火车喷吐着白雾般的蒸汽,缓缓停靠在拉法山火车站。于伟平把脸贴在冰冷的车窗玻璃上,看着窗外那个被白雪覆盖的小站。站台上的木牌上写着“拉法”两个字,漆皮已经斑驳,在零下三十度的寒风里显得格外孤寂。
身后传来张野的喊声,紧接着就是一阵手忙脚乱地拿行李的动静。于伟平站起来,揉了揉被冻得发麻的耳朵,回头看了一眼车厢里的十一个同学。六女五男,加上他正好十二个人,都是长春市同一所中学的初三学生,响应号召下乡插队。
火车门一打开,冷风像刀子似的割在脸上。六个女生最先叫出声来——黄丽君尖叫着捂住脸,方静倒吸一口凉气,潭一把围巾又往上拽了拽,张美珍咬着嘴唇硬撑着没出声,蓝风把棉帽子往下一拉,只露出两只眼睛,陈美娟直接喊了一句:“妈呀,这比长春还冷!”
“对对对,我是靠山一队的副队长,姓赵,叫赵德厚。”那男人咧嘴一笑,露出被旱烟熏黄的牙齿,“你们就是长春来的知识青年吧?队长让我来接你们,快上爬犁,道上还得走一个多时辰呢。”
一开始还能看见拉法火车站那盏昏黄的灯,渐渐地,灯光被身后的山挡住了。四周只剩下白茫茫的雪野和黑黢黢的山林。马爬犁在雪地上跑得不算快,但颠得厉害,尤其是转弯的时候,整个爬犁像是在雪上漂移,引得女生们一阵阵惊叫。
赵德厚回过头,狗皮帽子上的霜花在月光下闪着光:“不远,十来里地。靠山一队就在拉法山北边,你们往后抬头就能看见山。那山当地人叫大砬子,其实正经名字叫拉法山,山上有七十二个洞,最有名的是八宝云光洞。我们这儿有句顺口溜——八宝云光洞,九顶铁叉山,七十二个洞,洞洞有神仙。”
月光照在雪地上,把一切都染成了青白色。远处拉法山的轮廓像一头沉睡的巨兽,伏在天地之间。于伟平看着那座山,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他想起临行前母亲往他行李里塞那件旧军大衣时说的话:“到了那儿好好干,别给家里丢人。”父亲坐在沙发上抽着烟,一句话都没说,只是在他出门的时候拍了拍他的肩膀。
马爬犁停在一间大屋子前面。门开了,走出来几个人,打头的是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身材不高,但很敦实,穿着一件对襟的黑棉袄,腰间扎着一根布带子,头上戴着一顶灰色的毡帽。
孙德茂拿出一张纸,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名字:“咱们屯子有几户人家屋子宽绰,我给你们分一下——于伟平、张野住李老三家,夏军、孙新全住王福家,李文海住赵德厚家。女生……”他念了六个房东的名字,把女生们一个个分了出去。
于伟平跟着赵德厚到了他家。赵德厚家的院子不大,三间土坯房,西边一间是仓房,堆着苞米秸子和农具。一进堂屋,热气扑面而来,灶台上正煮着一锅酸菜炖粉条,咕嘟咕嘟冒着泡。
西屋不大,一铺火炕占了半间屋子。炕上铺着高粱秆编的席子,席子上叠着一床蓝底白花的棉被。于伟平把行李放下,在炕沿上坐下来。火炕烧得正热,屁股底下暖烘烘的,一路上的寒气好像一下子被逼了出去。
“别客气,以后就是一家人了。”赵德厚把脸盆放在木架子上,“我跟你说,咱们这儿条件比不上城里,但吃喝肯定不缺。今年年景不错,队里分了不少粮食,酸菜腌了两大缸,猪肉也杀了两头,够过一个肥年了。”
“苞米、大豆、高粱,河边那点好地种点谷子。水稻种不了,水跟不上。你们城里人吃惯了大米白面,到了这儿怕是不习惯,头一年肯定得受点罪。”赵德厚说着从炕柜里拿出一包旱烟,卷了一根叼在嘴上,“不过慢慢就习惯了,我们祖祖辈辈不也这么过来了吗。”
窗外的风呜呜地吹着,吹得窗棂上的纸哗哗响。于伟平躺在炕上,盯着黑漆漆的天花板,脑子里乱糟糟的。他想家,想母亲做的红烧肉,想父亲那辆二八大杠自行车,想学校操场上的白杨树。但这些念头刚一冒出来,他就赶紧压了下去。不能想,越想越难受。
翻了个身,他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是荞麦皮的,一翻身就沙沙响。明天还要开会,还要认识新的乡亲,还要开始一种完全陌生的生活。他想,不管怎样,他得撑住了,不能让户里的人觉得他靠不住。
“第一件,你们是来接受再教育的,要虚心向贫下中农学习,要和贫下中农打成一片。”孙德茂一板一眼地说着,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第二件,队里已经商量好了,开春就用你们的安家费给你们盖三间新瓦房,到时候你们就有自己的集体户了。在这之前,你们先住老乡家,各家都给你们安排好了,吃饭也在各家吃,队里给各家补点工分。”
“第三件,也是最重要的,”孙德茂抬起头,目光扫过每个人,“眼下正是猫冬的时候,地里的活都停了,但人不能闲着。队里打算组织劳力上山砍柴,你们愿意去的也可以去,不愿意去的就在屯子里帮着老乡干点零活。总之一句话,不能吃闲饭。”
“好,那明天就开始。赵德厚带你们去,他是老把式了,你们跟着他学。”孙德茂把手里那卷纸打开,是一张地图,上面用铅笔画着几个圈,“这是咱们队的山林地界,砍柴就在这一片,千万别越界,过了界就是靠山二队的了,容易起纠纷。”
等他出了门,院子里已经站了几个人。张野、夏军、孙新全、李文海都到了,每人背着一捆麻绳,手里拿着锯子和斧头。女生们晚到了一步,蓝风、方静、黄丽君、潭一、张美珍、陈美娟全来了,一个个裹得像棉球似的,只露出两只眼睛。
“不算太高,五六百米吧。但山势险,有的地方陡得很,你们上山的时候小心点,别往悬崖边上去。”赵德厚说着指了指远处,“看见没,山顶那块大石头,叫飞来石,老辈人说是天上掉下来的。”
赵德厚选了一棵树,先在树倒的方向砍出一个楔形口子,然后转到背面,在略高的位置下斧。一斧一斧,不紧不慢,每一斧都砍在同一个位置上。不一会儿,大树开始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赵德厚喊了一声“顺山倒——”,树应声而倒,砸在雪地上,溅起一片雪雾。
女生们在另一边砍小树和树枝。蓝风干得最起劲,斧头抡得呼呼响,砍倒了好几棵胳膊粗的小树。方静负责把树枝锯成段,锯得满头大汗。黄丽君和陈美娟在捆柴火,绳子勒得手疼,咬着牙坚持。
几个人在雪地上坐下来,掏出带来的干粮。于伟平带的是两个苞米面饼子和一块咸菜疙瘩,饼子冻得邦邦硬,咬一口硌牙。他掰了一块饼子塞进嘴里,慢慢嚼着,咸菜就着雪水,倒也别有一番滋味。
下山的路上,于伟平走在最后面,照应着大家。雪路滑,有好几个人摔了跤,但都爬起来拍拍雪继续走。陈美娟最小,才十六岁,扛着一捆柴火走得歪歪扭扭的,于伟平走过去把她肩上的柴火接过来:“给我吧。”
那天晚上,于伟平躺在炕上,浑身像散了架一样,每一块肌肉都在疼。手上的水泡破了,火辣辣的,他用赵婶子给的獾子油抹了,还是一阵阵疼。但他没有吭声,闭上眼睛,听着窗外的风声,不一会儿就睡着了。
接下来的日子,于伟平几乎天天跟着赵德厚上山砍柴。他学会了怎么判断一棵树倒的方向,怎么在雪地里保持平衡,怎么把柴火捆得结实又方便扛。手上的水泡磨破了又起,起了又破,最后变成了厚厚的老茧。
女生们也天天跟着去,没有一个人叫苦。蓝风甚至比男生还能干,一个人能扛两捆柴火下山。方静虽然力气小,但手脚麻利,捆柴火又快又好。黄丽君有一次在山上扭了脚,肿得跟馒头似的,硬是一瘸一拐地扛着柴火走了回来。
于伟平在赵德厚家住了快一个月了,和这一家人处得像亲人一样。赵德厚有个六岁的儿子叫铁蛋,在姥姥家住着,前几天回来过一次,见了于伟平就喊“叔叔”,缠着他讲城里的故事。于伟平把带来的小人书送了他几本,铁蛋高兴得不行,抱着书跑到邻居家显摆去了。
“文海说得对,得有计划。”于伟平点了点头,“等开春了,咱们先把菜园子拾掇出来,种点白菜、萝卜、土豆,再种点茄子、辣椒、豆角。养猪的事也得提上日程,开春抓两头小猪崽,养到过年就能杀了。”
十二双筷子同时伸向盆里,你夹一块肉,我夹一筷子酸菜,吃得热火朝天。盆里的肉很快就见了底,酸菜也没剩下多少。张野眼疾手快,抢到最后一块五花肉,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老高。
“我跟你们说啊,这拉法山上有个八宝云光洞,洞里住着神仙。”赵德厚卷了一根旱烟点上,眯着眼睛说,“早年间有个樵夫上山砍柴,迷了路,误打误撞进了那个洞。洞里亮堂堂的,像个大房子,石桌石凳石床,啥都有。洞里头还坐着个白胡子老头,跟樵夫下了一盘棋。樵夫下山回来,发现村里的人他一个都不认识了,一问才知道,他在山上待了一天,山下已经过了一百年。”
“老人们都这么传,信不信由你。”赵德厚吐了一口烟,“不过这山上的洞倒是真的,大大小小七十多个,有的洞连着洞,像个迷宫。你们以后有机会可以去看看,不过得找熟悉路的人带着,别自己瞎闯。”
第四章 革命化的春节
腊月二十四,扫房子。
按照赵婶子的说法,腊月二十四这天要把屋子里里外外都打扫干净,把一年的灰尘都扫出去,好迎接新年。于伟平一大早就起来,帮着赵德厚把屋里的家具都搬到院子里,然后用一把绑在长杆上的扫帚,把屋顶和墙壁上的灰尘扫下来。
“伟平,你慢点,别摔着。”赵婶子在下面仰着头看,手里拿着块抹布,随时准备擦灰。
“没事,婶子,我稳当着呢。”于伟平踩着凳子,够到了屋顶的椽子,扫帚拂过的地方,灰尘簌簌地落下来,呛得他直咳嗽。
赵德厚在院子里擦窗户玻璃。玻璃上结了厚厚的霜花,得先用热水浇一遍才能擦。他一边擦一边哼着小调,听不清唱的什么,调子倒是挺欢快的。
“德厚,你哼的啥?”于伟平从凳子上跳下来,帮着搬家具。
“二人转,《小拜年》。你们城里人听不懂。”赵德厚笑着说。
“你唱一个我听听呗。”
赵德厚清了清嗓子,真就唱了起来:“正月里来是新年儿呀啊,大年初一头一天儿呀啊,家家团圆会呀啊,少地给老地拜年儿呀啊……”他的嗓子不算好,但唱得有板有眼,带着一股子东北人的豪爽劲儿。
“唱得不错啊赵哥。”于伟平拍着手说。
“凑合吧,比不上人家专业的。”赵德厚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等过年那天,屯子里有扭秧歌的,那才热闹呢。”
把屋子打扫干净,赵婶子又开始忙活过年的吃食。蒸粘豆包、炸麻花、做冻豆腐,一样一样地准备。于伟平帮着揉面、烧火,手上沾满了面粉。
“伟平,你妈在家过年都做啥好吃的?”赵婶子一边包豆包一边问。
“我妈做的红烧肉最好吃,还有糖醋排骨、锅包肉,我爸包的饺子也好吃,皮薄馅大。”于伟平说着说着,声音低了下去。
赵婶子看出了他的心思,叹了口气:“想家了吧?头一回在外面过年,肯定不习惯。”
“有点。”于伟平诚实地点了点头,“不过在这儿也挺好的,婶子您对我这么好,我都不知道该咋报答。”
“报答啥呀,一家人不说两家话。”赵婶子把包好的豆包一个个码在蒸屉上,“你就在婶子这儿好好过年,等开了春,队里给你们盖了新房,你们就有自己的家了。”
除夕那天,天刚蒙蒙亮,屯子里就响起了零星的鞭炮声。于伟平被鞭炮声吵醒,睁开眼,赵德厚已经起来了,正在院子里贴春联。
“伟平,快来帮忙,看看正不正。”赵德厚站在凳子上,手里拿着春联。
于伟平披上棉袄跑出去,退后几步看了看:“左边高了点,往下放放。对,就这样,正了。”
赵德厚把春联贴好,又在大门上贴了一张福字,是倒着贴的,寓意“福到了”。于伟平以前在家也见过父亲贴福字,但从来没觉得这有什么特别的意义,现在看着那个倒贴的福字,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暖意。
上午,于伟平去了集体户,和大家约好了中午一起吃年夜饭。他推门进去,女生们已经在忙活了。蓝风在剁馅,当当当的声音很有节奏;方静在和面,手上沾满了面粉;黄丽君在切菜,刀工虽然不怎么样,但切得很认真;潭一在剥蒜,一瓣一瓣剥得仔细;张美珍在洗菜,手冻得通红;陈美娟在擦桌子,把桌子擦得能照出人影来。
男生们也没闲着。张野在院子里劈柴,一斧头下去,木头应声裂开;夏军在挑水,从井里打上来的水冒着白气;孙新全在扫院子,把雪堆成一堆;李文海在检查窗户,看看有没有漏风的地方。
“都干得差不多了吧?”于伟平环顾一圈问。
“肉馅剁好了,就等包饺子了。”蓝风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面和好了,醒着呢。”方静拍了拍手上的面粉。
“那行,开始包饺子。”
十二个人围着桌子坐下来,有的擀皮,有的包馅,有的摆饺子。包饺子是个技术活,不是每个人都会。张野包的饺子像包子,又大又圆;夏军包的饺子像元宝,倒是挺好看,就是一煮就散;于伟平包的饺子中规中矩,是跟赵婶子学的,虽然不好看,但结实。
“你们看陈美娟包的,多好看,跟花似的。”方静拿起一个陈美娟包的饺子给大家看,饺子边捏出了一排花褶,确实精致。
“跟我妈学的,我妈包饺子可好看了。”陈美娟不好意思地说。
“以后你就是咱们户的包饺子主力了。”蓝风拍了拍她的肩膀。
包完饺子,开始煮。锅里的水烧开了,饺子下锅,在沸水里翻滚着。于伟平拿着漏勺,轻轻地推着饺子,不让它们粘在锅底。
“好了没有?我都饿了。”张野站在锅边,眼巴巴地看着。
“急什么,还没熟呢。”于伟平用漏勺捞起一个饺子,用手指按了按,“还得再煮一会儿。”
饺子出锅的时候,几个人的眼睛都直了。白胖胖的饺子装在盘子里,冒着热气,散发着肉馅的香味。于伟平先给每个女生盛了一盘,然后才轮到男生。
“开吃!”张野第一个动筷子,夹起一个饺子塞进嘴里,烫得龇牙咧嘴,“好吃好吃,真好吃!”
“瞧你那馋样。”黄丽君笑着说,自己也夹了一个,咬了一口,“嗯,确实好吃,蓝风你剁的馅?”
“是啊,猪肉酸菜的,还放了点粉条。”蓝风得意地说。
“比我妈做的还好吃。”方静说。
“你可拉倒吧,你妈做的我能比得了?”蓝风嘴上谦虚,脸上的笑却藏不住。
吃完了饺子,几个人又煮了一锅酸菜汤,就着汤吃了几个冻梨。冻梨是赵德厚送的,黑不溜秋的,泡在凉水里解冻,等外面结一层冰壳,敲开冰壳,里面的梨肉已经化了,咬一口,又甜又凉,别有一番滋味。
“伟平,你说咱们以后每年都这么过年行不?”张野靠在墙上,摸着圆滚滚的肚子说。
“行啊,只要咱们还在一块儿。”于伟平说。
“那还能不在一块儿?咱们是一个户的。”夏军接话道。
几个人都不说话了。窗外的天已经黑了,远处传来零星的鞭炮声。马灯挂在房梁上,火苗被风吹得忽明忽暗。于伟平看着眼前这些人的脸,十七八岁的年纪,本该在学校里念书,在操场上跑跳,在家里撒娇,可现在却坐在这间土坯房里,在这个远离城市的小屯子里,过着一个没有父母在身边的年。
“想家了?”方静轻声问。
“有点。”于伟平说。
“我也想。”方静低下头,手指在桌面上画着圈,“我妈这会儿肯定也在包饺子,她包的饺子特别好吃,韭菜鸡蛋馅的,我不爱吃韭菜,她就给我包猪肉白菜的,专门给我一个人包。”
“别说了别说了,再说我眼泪要下来了。”黄丽君使劲眨了眨眼睛。
“说点高兴的吧。”蓝风拍了拍手,“咱们来唱歌,每人唱一首,好不好?”
“好!”几个人齐声响应。
蓝风第一个唱,唱的是《在北京的金山上》,嗓子清亮,唱得有模有样。方静唱了一首《浏阳河》,声音柔柔的,像春天的小河。黄丽君唱了《南泥湾》,调子有点跑,但唱得很认真。张野唱了一首《打靶归来》,吼得震天响,把隔壁的狗都惊着了。
轮到于伟平了,他想了一会儿,唱了一首《我的祖国》:“一条大河波浪宽,风吹稻花香两岸……”他的嗓子不算好,但唱得很投入,唱着唱着,眼睛就湿了。
“好!”大家鼓掌。
“伟平,你哭了?”陈美娟小声问。
“没有,烟熏的。”于伟平揉了揉眼睛。
谁都没有戳穿他。那一刻,十二个人的心靠得很近,近得能听见彼此的心跳。他们知道,从今往后,他们就是彼此的亲人了。
第五章 开春
一九七〇年三月,冰雪开始消融。
河面上的冰层裂开一道道缝,露出底下墨绿色的河水。屋檐下的冰溜子在午后的阳光下滴着水,滴答滴答,像是在敲着春天的鼓点。土地从雪下面露出来,黑油油的,散发着泥土特有的腥味。
“开春了,该收拾地了。”孙德茂在队部的会上说,“今年的春耕不能耽误,种子、化肥都准备好了,就等化透了就下地。知青们也跟着干,先学着,别怕干不好,谁都是从不会到会的。”
于伟平领了任务,带着户里的人下地干活。头一样活就是刨茬子——就是把去年留下的玉米茬子从地里刨出来,堆在一起烧掉,腾出地来好翻耕。
“这活不累,就是磨人。”赵德厚给他们做示范,锄头高高扬起,用力刨下去,一个茬子连根带土被刨了出来,“一天一个人能刨一亩地,你们刚开始,慢点没关系,别把腰闪了。”
于伟平学着赵德厚的样子,抡起锄头刨了起来。一个茬子刨下去,震得虎口发麻。他咬着牙,一下一下地刨,汗水顺着脸颊流下来,滴在黑土地上。
“户长,你慢点,别把自己累着。”方静在他旁边刨茬子,看见他满脸是汗,递过一条手绢。
“没事,我不累。”于伟平接过手绢擦了擦脸,又递还给她,“谢了。”
“你们俩别光顾着说话,看这边。”蓝风在远处喊,她刨得比谁都快,已经领先了半条垄,“比赛啊,看谁先刨到头!”
“比就比!”张野来了劲头,锄头抡得更快了。
几个人在田里你追我赶,刨起的泥土在空中飞扬。太阳从东边升到头顶,又从头顶落到西边。于伟平直起腰,看着身后刨过的那片地,茬子被清理得干干净净,露出松软的黑土。
“累不累?”他问旁边的方静。
“累,但挺有成就感的。”方静擦了擦汗,脸上带着笑。她的脸蛋被春风吹得红扑扑的,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贴在额头上。
“你的脸晒红了。”于伟平说。
“红了好,毛主席说了,晒黑了皮肤炼红了心。”方静笑着说。
“你什么时候学会贫嘴了?”
“跟蓝风学的。”
收工的时候,于伟平走在最后面,看着夕阳把整片田野染成金黄色。远处的拉法山在夕阳的映照下,像一幅巨大的剪影,山脊上的松树清晰可辨。他忽然觉得,这片土地虽然陌生,但有一种说不出的亲切。
四月中旬,队里开始给知青们盖新房了。
盖房的地基选在屯子东头,离小河不远,地势高,不容易积水。三间瓦房,红砖到顶,这在当时的靠山屯算是相当气派的建筑了。屯子里大多数人家住的还是土坯房,只有队部和供销社是砖瓦房。
“队里对你们够意思了,这三间瓦房花了你们一千二百块安家费,队里又贴了八百,总共两千块。”孙德茂拿着图纸比划着,“中间是厨房,东西各一间住人,每间能睡六七个人。厨房后面盖个偏厦子,夏天当仓库,冬天放柴火。”
“队长,这房子啥时候能住上?”蓝风急切地问。
“快了,地基打好了就垒墙,垒完墙上梁,上完梁挂瓦,再抹一遍墙,个把月就差不多了。五一之前保准让你们住进去。”孙德茂拍着胸脯保证。
盖房的日子里,知青们下了工就往工地跑,帮着搬砖、和泥、递瓦。男生干力气活,女生帮忙做饭送水,十二个人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比给自己家盖房还上心。
“这房子有咱们的一份,咱们得好好盖。”张野搬着一摞砖,累得气喘吁吁,但脸上的笑怎么都藏不住。
“那是,这可是咱们自己的家。”夏军接过砖,递给墙上的瓦工。
四月二十八日,新房上梁。
上梁是盖房最重要的环节,东北人很讲究这个。孙德茂提前选了个好日子,请了屯子里最好的瓦工来主持上梁仪式。房梁上披着红布,贴着“上梁大吉”的红纸,两边挂着鞭炮。
“吉时已到,上梁——”瓦工一声喊,鞭炮噼里啪啦地响起来。
两根主梁被缓缓吊上屋顶,稳稳地架在山墙上。瓦工站在屋顶上,往下面撒糖和硬币,这是当地的习俗,寓意甜甜蜜蜜、财源广进。
“抢啊!”孩子们一拥而上,在地上抢糖和硬币。于伟平也捡到一块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是硬块水果糖,甜得齁嗓子。
“户长,你抢到啥了?”方静跑过来问。
“一块糖,给你。”于伟平从兜里掏出另一块没拆开的糖递给她。
“你哪儿来的两块?”
“刚才又捡了一块。”
“那你留着自己吃呗。”
“我不爱吃糖,太甜了。”
方静接过糖,笑了笑,没有拆穿他。
上完梁,就开始挂瓦。红色的瓦片一片片铺在屋顶上,在阳光下闪着光。远远看去,三间红瓦房像三朵大红花,开在靠山屯的东头。
五一劳动节那天,新房终于完工了。知青们搬进了新家,开始了真正的集体户生活。
于伟平站在新房子的走廊里,环顾四周。厨房不大,但足够用了,两口大锅并排安在灶台上,都是十印的大锅,一口做饭,一口做菜。厨房两边各有一间屋子,西屋住女生,东屋住男生。
“女生住西屋,男生住东屋。每天安排一个人做饭,轮流来,每个人做一个星期的饭。”于伟平拿着名单念,“女生先来:黄丽君、方静、潭一、张美珍、蓝风、陈美娟。男生:于伟平、张野、王洪礼、夏军、孙新全、李文海。”
“做饭我会,但我怕做不好。”陈美娟小声说。
“没事,慢慢学,谁也不是天生就会。”方静安慰她。
“烧柴的事我负责安排。”于伟平继续说,“每天做饭需要柴火,男生轮流管一个星期的柴火。不管你们怎么弄来,反正不能让灶里没柴烧。”
“这个简单,上山砍去呗。”张野满不在乎地说。
“还有一件事,”于伟平指了指墙上,“毛主席像挂中间,两边贴‘忠’字。这个方静你们几个女生负责。”
方静点了点头,从箱子里拿出一张卷着的毛主席像,打开来,是标准的毛主席标准像。她和蓝风一起把画像挂在东墙上,又在两边贴上用红纸剪成的“忠”字。
“好了,从今天起,这儿就是咱们的家了。”于伟平拍了拍手,看着大家。
十二个人站在新屋子里,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都带着笑。窗户是新的,糊着白纸,透亮;火炕是新的,铺着高粱秆席子,光滑;墙壁是新的,刷着白灰,雪白。一切都是新的,连空气都是新的。
“咱们得庆祝庆祝。”张野提议。
“怎么庆祝?”夏军问。
“去供销社打点酒,买点肉,好好吃一顿。”
“酒就别喝了,让队长知道不好。”于伟平说,“买点肉,再买点粉条,炖一锅猪肉炖粉条,够咱们吃的了。”
“行,听户长的。”张野揣上钱,拉着夏军就往供销社跑。
那天晚上,十二个人围坐在东屋的炕上,吃猪肉炖粉条,喝苞米面糊糊,聊到半夜。窗外的星星又大又亮,像是挂在天上的灯笼。于伟平靠在墙上,听着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心里忽然觉得很踏实。
他想,也许这就是家的感觉吧。虽然不是出生的那个家,但也是家。
第六章 女子诗社
搬进新房的第三天,蓝风和方静从箱子里翻出一块木牌子,上面写着四个字——“女子诗社”。
“这是我们在初一的时候发起成立的,好几年了。”蓝风把木牌子擦了擦,挂在西屋的门旁边,“到了这儿也不能断了,咱们继续办。”
“你们女生自己办,我们男生不掺和。”于伟平说。
“谁说不让你们掺和了?你们想参加也可以啊。”方静说。
“我又不会写诗。”
“不会写可以学嘛。”蓝风从屋里拿出一块大黑板,靠在墙上,“我们在学校的时候就有一块黑板,隔几天换一期诗文。到了这儿也不能断,咱们继续出。”
黑板靠在西屋门口的墙上,蓝风用粉笔在上面写了四个大字——“诗社园地”。下面又写了几行小字:“欢迎投稿,题材不限,诗歌散文均可。”
“你们来真的啊?”于伟平看着黑板,有点意外。
“当然是真的,我们什么时候玩过假的?”蓝风把粉笔递给方静,“方静你字写得好,第一期你来写。”
方静接过粉笔,想了想,在黑板上写下了一首诗:
《致黑土地》
我从城市来
带着书本和梦想
踏上这片黑色的土地
泥土的芬芳
是我不曾闻过的气息
拉法山在远处看着我
用沉默诉说着
岁月的重量
于伟平读完这首诗,心里一动。方静的字写得很漂亮,一笔一划都透着秀气。诗虽然不长,但写出了她们来到农村的心情——迷茫、期待、还有一点点不安。
“写得好!”蓝风带头鼓掌。
“方静你进步了啊,比在学校的时候写得好了。”黄丽君说。
“在学校的时候没这感受,到了这儿才有。”方静把粉笔放下,退后两步看了看自己的字,满意地点了点头。
从那天起,西屋门口的黑板就成了靠山屯的一道风景。每隔几天,方静或者蓝风就会换一期内容,有时候是诗,有时候是散文片段,有时候是一首歌词。知青们没事的时候就围在黑板前看,连屯子里的老乡也凑过来瞧热闹,虽然他们看不太懂,但觉得这些城里来的孩子挺有文化的。
于伟平经常站在黑板前看那些诗,看得多了,心里也痒痒的,想写点什么。但他从来没有写过诗,不知道从何下笔。
“想写就写呗,谁还没有个第一次了。”方静看见他站在黑板前发呆,走过来说。
“我怕写出来丢人。”
“有什么丢人的?写得不好可以改,不改永远写不好。”方静从屋里拿出一支粉笔递给他,“来,写一首试试。”
于伟平接过粉笔,犹豫了半天,在黑板上写下了几行字:
《春耕》
犁铧切开黑色的土地
种子落进泥土的怀里
春天的风从拉法山吹来
带着松针的香气
和一整个冬天的等待
他写完退后两步,看了又看,觉得写得太直白了,一点诗意都没有。
“挺好的。”方静说,“‘犁铧切开黑色的土地’,这个‘切开’用得好,有力量。‘种子落进泥土的怀里’,‘怀里’这个词很温柔。第一次写能写成这样,不错了。”
“真的?”于伟平有点不相信。
“我骗你干嘛。你多写写,肯定能写得更好。”
受到鼓励的于伟平,开始有意识地观察周围的一切。他看春天的田野,看拉法山的晨雾,看小河边的柳树发芽,看老乡们在地里劳作的身影。他把这些看在眼里,记在心里,然后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写在纸上。
写诗这件事,一旦开始了,就停不下来。于伟平发现,当他用诗句去描写身边的事物时,那些原本普通的东西忽然变得有了生命。一片落叶、一缕炊烟、一声鸟鸣,都可以成为诗里的意象。
五月下旬的一个傍晚,于伟平正在院子里劈柴,忽然听见有人喊他。
“于伟平,有人找!”陈美娟从屋里探出头来喊。
于伟平放下斧头,走到院门口,看见两个姑娘站在那里。
一个高个子,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扎着两条辫子,眼睛又大又亮,皮肤白净,看着就不像农村姑娘。另一个矮一些,圆脸,笑眯眯的,穿着一件碎花衬衫,手里拿着一本书。
“你们是……”于伟平不认识她们。
“我是靠山二队的,叫许迎春。”高个子的姑娘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这是我们大队卫生所的医生,宋轻盈。”
“你们好,有事吗?”于伟平有些摸不着头脑。
“我们听说你们这儿有个女子诗社,想来看看。”许迎春指了指西屋门口的黑板,“我在二队就看见你们出的板报了,写得真好,尤其是那首《春耕》。”
“那是我写的。”于伟平有点不好意思。
“真的?你就是于伟平?”许迎春的眼睛亮了一下,“我读过你写的那首《惊蛰之后》,在《吉林文艺》上。”
于伟平愣了一下。他确实在《吉林文艺》上发表过一首诗,那是去年的事,他以为没人会注意到。
“你读过?”他有点不敢相信。
“读过的,写得很好。‘惊蛰的雷声滚过拉法山,把沉睡的种子叫醒’——这句我到现在还记得。”许迎春说着,眼里闪着光。
“进来坐吧,别站在门口了。”于伟平把她们让进院子。
蓝风和方静听见动静,从西屋出来,看见两个陌生姑娘,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蓝风先反应过来:“你是许迎春?二队的?”
“你认识我?”许迎春也愣了。
“我听赵婶子说过,说二队有个姑娘特别爱看书,还写诗,就是你吧?”蓝风拉着她的手,“快进来快进来,我们正缺人呢。”
许迎春和宋轻盈被拉进了西屋。西屋布置得很简单,一铺大炕,炕上铺着蓝底白花的炕被,靠墙放着一张桌子,桌子上堆着几本书和几个笔记本。墙上贴着一张中国地图和几张年画,窗台上摆着一个玻璃瓶子,里面插着几枝野花。
“你们这儿真好。”许迎春环顾四周,由衷地说。
“好什么呀,就是农村的屋子。”蓝风给她们倒了水,“你们先坐着,我给你们介绍一下。”
几个人互相认识了。许迎春十七岁,初中毕业,在二队务农。宋轻盈十九岁,是大队卫生所的医生,父亲是老中医,她跟着学了几年医,又在大队培训过,就成了卫生所的医生。
“你的诗写得真好,我特别喜欢。”许迎春对方静说。
“你喜欢写诗?”方静问。
“喜欢,就是写得不好。”许迎春从随身带的包里掏出一个笔记本,翻开递给方静,“这是我写的,你们帮我看看。”
方静接过笔记本,认真地看了起来。蓝风也凑过来看。两个人看了一会儿,互相看了一眼,都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这还叫写得不好?”蓝风抬起头看着许迎春,“你这水平,比我们强多了。”
“是啊,这首《拉法山》,写得真好。”方静念道,“你像一位沉默的老人/守着这片土地/守着日出日落/守着春夏秋冬/你的皱纹里/藏着千年的故事/你的呼吸里/有松涛和风雪……”
“写得真好。”蓝风又说了一遍,语气里全是真诚。
许迎春被夸得不好意思了,脸微微泛红:“没有没有,你们写得才好呢。”
“别谦虚了,以后你常来,咱们一起写。”方静拉着她的手说。
宋轻盈一直坐在旁边没怎么说话,只是安静地听。于伟平注意到她一直在看墙上的地图,目光专注,像是在找什么地方。
“宋大夫也喜欢文学吗?”于伟平问。
“我?”宋轻盈转过头来,笑了笑,“我读书少,不太懂这些。我就是陪迎春来的。”
“宋大夫可厉害了,她是咱们大队最好的医生。”许迎春说,“不管谁有病,找她准没错。”
“你可别给我戴高帽了,我就是个赤脚医生。”宋轻盈摆摆手,脸微微泛红。
几个人聊了一个多小时,从诗歌聊到小说,从小说聊到人生,从人生聊到理想。于伟平发现,许迎春虽然只有十七岁,但读过的书不少,古今中外的都有。她喜欢艾青的诗,也喜欢普希金,还喜欢李清照。宋轻盈虽然不怎么说话,但每次开口都能说到点子上,她的声音很好听,像山间的溪水,清亮又柔和。
天快黑的时候,许迎春和宋轻盈起身告辞。
“以后常来啊。”方静送她们到门口。
“一定来。”许迎春回头挥了挥手,“你们那个板报,我每期都看。”
看着她们走远的背影,蓝风感叹道:“这靠山屯还真是藏龙卧虎啊,一个二队就有两个这么有才的姑娘。”
“许迎春确实有才。”方静说,“她的诗有灵气,比我们的好。”
“那个宋轻盈也不错,虽然不说话,但一看就是个有内涵的人。”蓝风说。
于伟平没说话,他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两个身影消失在暮色中。晚风从拉法山方向吹来,带着松针和泥土的气息。他想起了许迎春说的那句诗——“惊蛰的雷声滚过拉法山,把沉睡的种子叫醒”。
他忽然觉得,自己也像一颗被叫醒的种子,正在这片黑土地上,慢慢地生根发芽。
第七章 山里的日子
六月,拉法山绿了。
山上的树都披上了新叶,松树是深绿的,柞树是浅绿的,白桦树的叶子在风中翻转,露出银白色的背面,像是挂了一树的碎银子。山坡上的野花开了,黄的、白的、紫的、粉的,一丛丛一簇簇,把整座山打扮得像个大花园。
“上山采药去不去?”宋轻盈站在集体户的门口问。
于伟平正在院子里劈柴,听见她的声音抬起头来:“采药?”
“是啊,这个季节草药最好,我要上山采点柴胡和桔梗。”宋轻盈背着一个竹篓,穿着一双黄胶鞋,裤腿扎在袜子里,头发扎成一条马尾,干净利落。
“我跟你去吧,正好今天没什么事。”于伟平放下斧头,拍了拍身上的木屑。
“你会认药?”
“不会,但我可以帮你背篓子。”
宋轻盈笑了笑,那笑容像山里的野花,不张扬,但让人看了心里舒服。
两个人沿着屯子后面的小路上山。路不好走,前几天刚下过雨,泥土还是湿的,踩上去滑溜溜的。于伟平走在前面,碰到难走的地方就停下来伸手拉宋轻盈一把。
“你经常上山采药?”于伟平问。
“每个月至少上来两三回。”宋轻盈一边走一边四处张望,“我爸以前带我上过山,教过我认药。后来我到了卫生所,采药的事就归我了。”
“你爸是老中医?”
“嗯,在我们那儿挺有名的。十里八乡的人都找他看病。”宋轻盈说起父亲,语气里带着自豪,“可惜他身体不好,前年走了。”
“对不起,我不知道……”
“没事,都过去两年了。”宋轻盈低下头,踢了踢脚下的石子,“我把他的医书都带过来了,没事的时候就翻翻,也算是个念想。”
两个人走到半山腰,宋轻盈停下脚步,指着一丛开着黄色小花的植物说:“这个是柴胡,根入药,治感冒发热的。”她蹲下来,用小锄头小心翼翼地挖出一株柴胡,抖掉根上的土,放进竹篓里。
“这个呢?”于伟平指着旁边一株开白花的植物。
“这个是桔梗,根入药,化痰止咳的。你看它的根,像个人参似的。”宋轻盈又挖了一株桔梗,把根掰开给于伟平看,断面是白色的,有一股淡淡的药味。
“你还认识什么?”
“多了去了。”宋轻盈站起来,指着山坡上的植物一一道来,“这个是苍术,那个是防风,那边那片是黄精,靠河边的是车前草……光这拉法山上,能入药的植物少说也有上百种。”
“这么多?”
“山里的东西,看着不起眼,其实都是宝。”宋轻盈说,“我们靠山吃山,但不能只吃不种。我爸说过,采药要留根,不能连窝端,要不以后就没有了。”
于伟平看着她认真采药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个姑娘不简单。她不只是为了采药而采药,她对这片山有一种敬畏,有一种感情。
“宋大夫,你为什么要到农村来?”于伟平问。他问完就后悔了,觉得这问题有点冒昧。
宋轻盈没有介意,她想了想说:“城里当然好,但我觉得农村更需要医生。你看咱们这个大队,五个生产队,几百口人,就我一个医生。我要是在城里,可能就是一个普通大夫,可有可无的;但在这儿,我是被需要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情。但于伟平听得出来,这平静下面是滚烫的。
两个人在山上待了整整一个上午,采了大半篓草药。下山的时候,于伟平把竹篓背在自己肩上,让宋轻盈空手走。
“你这个人还挺会照顾人的。”宋轻盈笑着说。
“我是户长,习惯了。”
“当户长不容易吧?管那么多人。”
“还行,大家都挺自觉的,不用我管太多。”于伟平顿了顿,“就是有时候想家,尤其是过年过节的时候。”
“我也想家。”宋轻盈说,“我老家在磐石,离这儿不算远,但回去一趟也不容易。去年过年我没回去,在卫生所过的,一个人包饺子,包了三十多个,吃了三天才吃完。”
“你一个人过年?”
“是啊,一个人。不过今年就好了,有迎春陪我。”宋轻盈笑了笑,“她也不回家过年,她爸妈在黑龙江,太远了。”
两个人说着话下了山,到了屯子口,宋轻盈接过竹篓:“谢谢你啊于伟平,耽误你一上午。”
“没事,以后你要上山采药就叫上我,我帮你背篓子。”
“行,那我就不客气了。”
从那以后,于伟平经常陪宋轻盈上山采药。两个人一个挖药一个背篓,配合得越来越默契。山上的路走熟了,宋轻盈的话也渐渐多了起来。她会讲她小时候跟父亲学医的故事,会讲她第一次给人看病时紧张得手发抖,会讲她在卫生所遇到的稀奇古怪的病人。
于伟平发现,宋轻盈其实是个很爱笑的人,只是平时在陌生人面前不好意思。熟了之后,她笑起来的样子很好看,眼睛弯成月牙,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
有一天,两个人又上了山。那天天气特别好,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在地上印出斑驳的光影。宋轻盈在一块大石头上坐下来,从竹篓里拿出两个苞米面饼子,递给于伟平一个。
“你写的那些诗,我都看了。”宋轻盈咬了一口饼子说。
“你也看诗?”于伟平有点意外。
“看的不多,但你们那个板报上的我都看了。”宋轻盈说,“我最喜欢你写的那首《拉法山》。”
“我写过《拉法山》?”
“写过啊,就是那句‘你是我的悠悠岁月,我是你的匆匆过客’。”宋轻盈念了出来,声音轻轻的,像风从山那边吹来。
于伟平想起来了,那首诗是他刚来靠山屯不久写的,写在一个笔记本上,后来被蓝风拿去发在了板报上。
“你还记得?”他有点不好意思。
“当然记得。写得真好,写出了那种感觉——人在山面前,就是过客。”宋轻盈看着远处的拉法山主峰,眼神有点迷离,“你说,山会不会记得我们?”
“什么意思?”
“就是,很多年以后,我们不在了,或者离开这儿了,拉法山还会不会记得,曾经有一些人在这儿生活过,爱过,痛过,写过诗。”
于伟平被这个问题问住了。他想了一会儿说:“山不会记得,但人会记得。我们记得,就行了。”
宋轻盈转过头看着他,眼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光。那一刻,山风停了,鸟不叫了,整个世界都安静下来。于伟平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像是有人在敲一面鼓。
“你这个人,说话还挺有哲理的。”宋轻盈移开目光,低头继续吃饼子。
“我瞎说的。”于伟平也低下头,觉得脸有点热。
那天下午,两个人在山上坐到太阳偏西才下山。下山的时候,于伟平走在前面,宋轻盈跟在后面。走到一处陡坡,宋轻盈脚下一滑,差点摔倒,于伟平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很凉,手指细长,指腹上有薄薄的茧,大概是常年拿针磨出来的。于伟平握着她的手,忽然不想松开了。
“你没事吧?”他问。
“没事,踩滑了。”宋轻盈把手抽回去,脸上浮起一层红晕,“走吧,快黑了。”
两个人一前一后下了山,一路上谁都没有说话。但于伟平觉得,有些东西已经在两个人之间悄悄发生了变化,像春天泥土里的种子,看不见,但确确实实在生长。
第八章 诗社的第一次聚会
七月中旬,玉米已经长到一人多高,高粱也开始抽穗。田野里一片葱茏,风吹过的时候,庄稼叶子哗啦啦地响,像是在唱歌。
许迎春又来了,这回她带来了一个消息:“蓝风,你们女子诗社也该活动活动了吧?光在板报上发诗多没意思,不如搞一次聚会。”
“怎么搞?”蓝风问。
“找个地方,大家聚在一起,读读诗,写写诗,多好。”许迎春的眼睛亮亮的,像两颗星星。
“行啊,去哪儿?”
“去松花湖吧,离这儿不远,坐车一个多小时就到了。”许迎春说,“我听说松花湖特别美,有山有水,正好适合写诗。”
“十月一行不行?”方静说,“那时候秋色最好,五花山,满山红叶,肯定美极了。”
“十月一好,那时候不忙,秋收也差不多完了。”蓝风点头同意。
“那咱们就定十月一。”许迎春拍了一下手,“我回去跟轻盈姐说,让她也去。”
“宋大夫也去?”于伟平问。
“去啊,怎么不去?”许迎春看了于伟平一眼,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轻盈姐也挺喜欢诗的,虽然她不怎么写,但会看。”
“那我也去。”于伟平脱口而出。
“你不是说都是女人你去没意思吗?”蓝风揶揄道。
“我现在改主意了,不行吗?”
“行行行,怎么不行。”蓝风笑了起来,“那从现在开始,我决定发展男生,你是第一个。”
几个人都笑了起来。于伟平被笑得有点不好意思,但心里是高兴的。
从那以后,许迎春来得更勤了。她每次来都带着那个笔记本,里面又多了几首新诗。她跟蓝风和方静讨论诗的写法,有时候争得面红耳赤,有时候又相视而笑。
于伟平发现,许迎春是个很有想法的人。她虽然只有十七岁,但看问题很通透,说话也很有分寸。她不像蓝风那样锋芒毕露,也不像方静那样温吞吞的,她有自己的节奏,不紧不慢,但句句在点子上。
“于伟平,你这首《人生》写得真好。”许迎春有一天拿着一张纸走进来,上面抄着于伟平刚写好的一首诗,“‘平平仄仄的心路,坎坎坷坷的寻途’——这写得不像你。”
“什么叫不像我?”于伟平哭笑不得。
“我是说,你平时说话挺糙的,怎么一写诗就这么细腻?”许迎春笑着说,“蓝风说你跟贫下中农说话一样,语言不美。”
“蓝风那张嘴,逮谁说谁。”于伟平无奈地摇头。
“我觉得你写得挺好的,别听她的。”许迎春认真地说,“你的诗里有真情实感,这是最重要的。有些人写得花里胡哨的,但空空的,读完了啥也不剩。你的不一样,你的诗有根,扎在黑土地里的根。”
于伟平被她说得心里热乎乎的。他一直觉得自己写诗只是玩玩,没想到还有人这么认真地评价。
“迎春,你以后想做什么?”于伟平问。
“我?”许迎春想了想,“我想当个作家,写小说,写诗。我想把这片土地上的人和事都写下来,让更多的人知道。”
“那好啊,你一定能行。”
“你呢?你想做什么?”
于伟平沉默了一会儿。他从来没认真想过这个问题。来农村之前,他想过考大学,但大学已经不招生了。他想过当兵,但身体有点小毛病,体检过不了。他想来想去,觉得眼前最重要的事情就是把集体户的日子过好。
“我也不知道。”他老实说,“先把眼前的日子过好吧。”
“你这个人,太务实了。”许迎春摇了摇头,“人还是要有理想的,万一实现了呢?”
于伟平笑了:“你说得对,那我先定个小目标——把诗写好。”
“这就对了嘛。”
九月底的一个傍晚,于伟平在板报上发了一首新诗:
《惊蛰之后》
惊蛰的雷声滚过拉法山
把沉睡的种子叫醒
泥土翻了个身
把冬天的棉被掀开
春天从山那边走来
怀里揣着杏花的消息
和一场迟到的雨
我站在田埂上
看犁铧切开土地
像切开一个季节
种子落进泥土的怀里
像孩子扑进母亲的怀抱
我听见大地的心跳
咚、咚、咚
和我的心跳一个节奏
许迎春第二天就来了,站在黑板前看了半天,然后转过头来对于伟平说:“我就说你能写好,这首比以前的都好。”
“真的?”
“真的。‘春天从山那边走来,怀里揣着杏花的消息’——这句太好了,我写不出来。”
于伟平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挠了挠头:“你太夸张了。”
“我没夸张。”许迎春认真地看着他,“于伟平,你要相信自己,你是个有天赋的人。”
那天晚上,于伟平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想着许迎春说的话,想着宋轻盈看他的眼神,想着这两年在靠山屯的日子。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在地上画出一个方方正正的亮块。远处的拉法山在月光下若隐若现,像一座沉默的巨人。
他忽然想起了自己写过的那句诗:“你是我的悠悠岁月,我是你的匆匆过客。”
是啊,他在拉法山脚下也许只待几年,但他和这座山的缘分,和他遇到的那些人的缘分,会是一辈子的。
他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梦里,他看见一片金黄色的田野,看见一群人在田野上奔跑,笑声像铃铛一样清脆。他想追上去,但腿像灌了铅一样重,怎么也追不上。
他喊了一声,从梦中惊醒。窗外,月亮已经西沉,天边泛起了鱼肚白。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第二部:山花烂漫
第九章 松花湖上的诗会
一九七〇年十月一日,国庆节。
天还没亮,于伟平就醒了。他躺在炕上,听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心里有点发愁。今天是去松花湖的日子,要是下雨,计划就得泡汤。
“伟平,起了没?”隔壁传来张野的声音。
“起了。下雨了,你说还能去不?”
“下点雨怕啥,又不是下刀子。”张野大大咧咧地说,“我去看看女生那边,她们说啥。”
于伟平穿好衣服走到堂屋,女生们已经在忙活了。方静在煮苞米面糊糊,蓝风在切咸菜,黄丽君在往军用水壶里灌水。
“下雨了,你们还去?”于伟平问。
“去啊,怎么不去?”蓝风头都没抬,“下刀子都去。我们盼了多长时间了,不能因为一场雨就黄了。”
“就是,下点雨算什么。”方静附和道。
六点一刻,许迎春来了。她穿了一身草绿色的的确良军衣,背着一个黄色的挎包,挎包的盖上绣着“为人民服务”五个红字。宋轻盈跟在她后面,穿得和她差不多,只是裤子是蓝色的。
“轻盈姐,你也来了!”方静放下勺子,拉起宋轻盈的手。
“嗯,迎春让我来的。卫生所也放两天假,正好我也想和你们一块去玩玩。”宋轻盈放下背包,环顾了一下屋子,“你们准备得怎么样了?”
“差不多了,吃完饭就走。”蓝风把咸菜端上桌,“你们吃了吗?”
“吃了,在二队吃的。”许迎春说。
几个人匆匆吃了早饭,背上东西就出发了。从靠山屯到蛟河县城要坐一个小时的汽车,从县城到松花湖又要坐半个小时的拖拉机。等到了松花湖边,已经快九点了。
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天空露出一角蓝色。松花湖在雨后显得格外清澈,湖水是墨绿色的,倒映着两岸的山峦。山上的树叶开始变色,有的红了,有的黄了,有的还是绿的,层层叠叠,像一幅油画。
“真美啊。”方静站在湖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比我想的还美。”许迎春拿出笔记本,想写点什么,又不知道从哪里下笔。
“先找地方安顿下来,然后慢慢看。”于伟平背着最重的包,里面装着锅碗瓢盆和粮食。
他们在湖边找了一片平坦的草地,把东西放下。男生去捡柴火,女生去河边洗菜淘米。于伟平找了几块石头,垒了一个简易的灶台。
“户长,你还会垒灶呢?”陈美娟看着那个灶台,有点惊讶。
“看赵哥垒过,照葫芦画瓢。”于伟平把锅架上去,试了试稳不稳,“还行,能用。”
几个人忙活了一个多小时,才把午饭做好。饭是焖的苞米饭,菜是白菜炖土豆,外加一盆紫菜蛋花汤。虽然简单,但在野外吃,别有一番风味。
“吃完干什么?”张野一边扒饭一边问。
“爬山。”蓝风说,“湖边那座山不高,爬上去能看见整个湖。”
吃完饭,几个人开始爬山。山不算高,但路不好走,尤其是雨后,石头滑得很。宋轻盈走在最前面,她经常上山采药,走山路如履平地。许迎春跟在她后面,走得气喘吁吁。
“轻盈姐,你慢点,我跟不上了。”许迎春喊道。
“你平时太懒了,得多锻炼。”宋轻盈停下来等她。
于伟平走在最后面,他不是爬不上去,而是在看许迎春和宋轻盈的背影。两个姑娘一高一矮,一前一后,在山路上走着,像两朵移动的花。
爬到半山腰,有一个平台,可以俯瞰整个松花湖。湖水在阳光下闪着光,像一面巨大的镜子。远处的山峦层层叠叠,颜色由近及远,从深绿到浅蓝,最后和天空融为一体。
“太美了。”方静站在平台上,张开双臂,像是要拥抱整个世界。
“我要写诗。”许迎春掏出笔记本,蹲在一块石头上,刷刷刷地写了起来。
“我也要写。”蓝风也掏出笔和纸。
几个人都被这景色激发了灵感,各自找地方坐下来,开始写诗。于伟平也找了一块石头坐下,看着远处的湖水和山峦,脑子里却一片空白。
他看了一眼宋轻盈。她没有写诗,而是坐在一块石头上,双手抱着膝盖,静静地看着湖面。风吹起她的头发,她用手拢了拢,动作很轻很柔。
于伟平低下头,在本子上写下了第一行字:“湖水东流一扁舟……”
写了又划掉,划掉又写。他总觉得不对,写不出心里想的那种感觉。
“怎么了?写不出来?”宋轻盈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边。
“写不出来,脑子里乱糟糟的。”于伟平苦笑。
“那就别写了,看看风景也好。”宋轻盈在他旁边坐下来,“你看那边的山,像不像一头牛趴在那儿?”
于伟平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还真有点像。一座圆圆的山头,后面连着一条长长的山脊,确实像一头卧着的牛。
“你眼神真好。”他说。
“天天看山,看多了就看出来了。”宋轻盈笑了笑,“我爸说过,山是有生命的,你得用心去看,才能看见它的样子。”
“你爸一定是个很有趣的人。”
“嗯,他这个人吧,话不多,但每句话都有道理。”宋轻盈低下头,手指在地上画着圈,“他走的时候我才十七岁,感觉天都塌了。后来我想,我不能让他白教我一场,我得把他的手艺传下去,所以我就来了卫生所。”
“你做得很好。”
“还差得远呢。”宋轻盈抬起头,看着远处,“我还有很多东西要学,很多病我不会看。有时候晚上睡不着,我就翻我爸留下的医书,一翻就是大半宿。”
于伟平看着她的侧脸,忽然觉得心里酸酸的。十七岁的姑娘,本该在父母身边撒娇,却已经独自撑起了一个大队的医疗工作。
“以后你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问我们户里的方静,她爸是医生。”于伟平说,“她可能不懂中医,但她爸懂。”
“真的?方静她爸是医生?”
“嗯,长春的大夫,西医。”
“那太好了,改天我找她聊聊。”宋轻盈的眼睛亮了一下。
两个人聊着聊着,不知不觉太阳已经偏西了。远处的湖面上泛起金色的光,像撒了一层碎金子。
“回去了,他们该等急了。”宋轻盈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于伟平跟着站起来,收拾好东西,和宋轻盈一起往回走。走到一处窄路,宋轻盈脚下一滑,于伟平赶紧伸手扶住她。这一次,他没有松手,而是扶着她的胳膊,一步一步走过了那段窄路。
“谢谢你。”宋轻盈轻声说。
“不客气。”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又都移开了目光。于伟平觉得自己的心跳又加速了,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扑腾,想飞出来。
下山后,太阳已经落山了。几个人在草地上点起篝火,围坐在火堆旁边。于伟平把钓来的两条草鱼收拾干净,用树枝串起来架在火上烤。鱼油滴在火上,发出滋滋的响声,香味四散开来。
“许迎春,把你的诗念给我们听听。”蓝风说。
许迎春从包里掏出笔记本,翻开念道:
《松花湖秋色》
湖水像一面古老的铜镜
照见千年的云和月
山峦把影子投进水里
像是在照镜子
看看自己的秋装
有没有穿好
风吹过湖面
皱了一池的波光
像是谁把一把碎银子
撒进了水里
又像是谁的笑声
落在水面上
荡开一圈圈涟漪
“好!”几个人同时鼓掌。
“到你了,于伟平。”许迎春收起笔记本,看向他。
于伟平清了清嗓子,念出了他刚写的诗:
《湖边》
我把心事写在水面上
水波把它们带向远方
我把思念藏在山影里
月光把它们照得发亮
松花湖啊,你收留了多少
流浪的目光和孤独的梦想
你把它们化作波浪
一下一下,拍打着岸
像是母亲的手
拍打着孩子的背
这首诗念完,周围安静了几秒钟。然后许迎春说:“写得真好,尤其是最后几句,‘像是母亲的手,拍打着孩子的背’——太有画面感了。”
“我怎么觉得你在夸你自己呢?”蓝风笑着说,“你俩的风格有点像,都是那种很温柔的。”
“谁跟他像了。”许迎春脸微微泛红。
“我说的是风格,又不是别的,你脸红什么?”蓝风故意逗她。
“我没脸红,是火烤的。”
几个人笑了起来。于伟平偷偷看了一眼宋轻盈,她也在笑,但笑得有点勉强。他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忽然有点不安。
篝火晚会一直持续到深夜。他们轮流读诗,唱歌,讲故事。张野讲了个鬼故事,把女生们吓得尖叫,他又赶紧讲了个笑话,把大家逗得前仰后合。
夜深了,篝火渐渐暗下去。女生们钻进帐篷里睡觉,男生们在外面守夜。于伟平坐在篝火旁,往火里添了几根柴,看着火星飞向夜空,像一群萤火虫。
“还不睡?”宋轻盈从帐篷里探出头来。
“睡不着,你也没睡?”
“也睡不着。”宋轻盈从帐篷里出来,裹着一件军大衣,在于伟平身边坐下来,“想家了?”
“有点。”
“我也想。”宋轻盈把下巴搁在膝盖上,看着火苗,“每年这个时候都想。去年国庆节,我一个人在卫生所,听着外面的鞭炮声,哭了半宿。”
“你也会哭?”
“我怎么不会哭?我又不是铁打的。”宋轻盈苦笑了一下,“只是哭完了该干嘛干嘛,生活还得继续。”
于伟平看着她,忽然有一种冲动,想伸手拍拍她的肩膀,或者握住她的手。但他没有动,他怕破坏了这一刻的美好。
“宋大夫——”
“叫我轻盈吧,别总叫宋大夫,怪生分的。”
“轻盈。”于伟平叫了一声,觉得这两个字从嘴里说出来,像是含着一颗糖,甜甜的。
“嗯。”
“你以后想留在农村吗?”
宋轻盈想了想:“不知道。也许吧。反正不管在哪儿,我都想当医生。我爸说过,医者父母心,不管在城里还是在农村,只要手里有医术,心里有病人,哪儿都能救人。”
“你爸是个了不起的人。”
“是啊,他是个了不起的人。”宋轻盈的眼眶有点红,“我希望能成为像他那样的人。”
夜深了,风从湖面上吹来,带着水汽和凉意。宋轻盈裹紧了军大衣,打了个哈欠。
“去睡吧,明天还要早起呢。”于伟平说。
“你呢?”
“我再坐一会儿,等火灭了就睡。”
宋轻盈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于伟平。”
“嗯?”
“今晚的诗,写得真好。”她说完,转身钻进了帐篷。
于伟平坐在篝火旁,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帐篷里。火光照着他的脸,暖烘烘的。他忽然觉得,这个秋天的夜晚,会让他记一辈子。
第二天清晨,于伟平是被鸟叫声吵醒的。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裹着军大衣靠在篝火旁睡着了。篝火早已熄灭,只剩下一堆灰白的灰烬。东边的天空泛着橘红色的光,太阳还没露头,但天已经大亮了。
湖面上飘着一层薄雾,像一层轻纱,把远处的山峦遮得若隐若现。几只水鸟在湖面上游弋,偶尔发出几声清脆的叫声。空气里弥漫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混着湖水特有的腥味,让人神清气爽。
于伟平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身体。他走到湖边,捧了一把湖水洗了脸。水很凉,激得他打了个哆嗦,但整个人一下子就清醒了。
“起这么早?”身后传来宋轻盈的声音。
他转过身,看见宋轻盈从帐篷里出来,头发有点乱,眼睛还有一点肿,大概是昨晚没睡好。她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然后走到湖边,学着于伟平的样子捧水洗脸。
“昨晚睡得怎么样?”于伟平问。
“还行,就是有点冷。方静半夜把被子都卷走了,我差点冻死。”宋轻盈笑着说,语气里没有抱怨,倒像是在说一件有趣的事。
“回去我批评她。”
“别,她不是故意的,睡相不好而已。”宋轻盈甩了甩手上的水,从兜里掏出一把小梳子,对着湖水梳头。她的头发很长,黑亮黑亮的,在晨光里像一匹缎子。
于伟平站在旁边看着,觉得这个画面很美。一个姑娘在湖边梳头,湖水映着她的倒影,晨光给她镀上一层金边——他想把这画面写成诗,但脑子里全是她的样子,一个字都写不出来。
“看什么呢?”宋轻盈发现他在看自己,脸微微泛红。
“没看什么。”于伟平移开目光,耳朵根子却红了。
宋轻盈梳好头,把辫子编起来,扎上橡皮筋。她转过身看着于伟平,忽然笑了:“你耳朵红了。”
“风吹的。”
“得了吧,哪有风。”宋轻盈笑着摇了摇头,“你这人,什么都好,就是嘴硬。”
两个人说着话,帐篷里的人陆续醒了。方静第一个钻出来,头发乱得像鸡窝,眼睛眯成一条缝,活像一只刚睡醒的猫。
“几点了?”她迷迷糊糊地问。
“快六点了。”于伟平说。
“这么早啊,我再睡会儿。”方静说着就要往回钻。
“别睡了,起来看日出。”宋轻盈一把拉住她,“你看东边,太阳快出来了。”
方静揉了揉眼睛,顺着宋轻盈指的方向看去。天边的橘红色越来越浓,像有人在那边点了一把大火。云彩被染成了红色、紫色、金色,层层叠叠,像一幅巨大的水彩画。
“真好看。”方静一下子就清醒了,眼睛瞪得圆圆的。
帐篷里的人都被叫了起来。十二个知青加上许迎春和宋轻盈,十四个人排成一排站在湖边,等着看日出。
太阳从远处的山脊后面慢慢探出头来,先是一条红线,然后是一弯红弧,最后猛地一跳,整个太阳就跃了出来。刹那间,万道金光洒在湖面上,湖水变成了一匹金缎子,波光粼粼,晃得人睁不开眼。
“太美了。”许迎春喃喃地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感动。
“我这辈子都不会忘记这一天。”方静说。
于伟平没有说话,他看了一眼身边的宋轻盈。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像湖面上反射的光。她感觉到了他的目光,转过头来,冲他笑了笑。
那个笑容,于伟平记了很多年。
看完日出,几个人开始收拾东西准备回去。男生拆帐篷、灭篝火,女生洗碗刷锅、打包食物。忙活了一个多小时,一切收拾妥当,他们踏上了归途。
回去的路上,许迎春和宋轻盈走在最前面。许迎春走得很快,像是在赶什么,宋轻盈跟在后面,不时回头看一眼于伟平。
“轻盈姐,你是不是喜欢于伟平?”许迎春忽然小声问。
宋轻盈脚步一顿,脸一下子就红了:“你瞎说什么呢?”
“我没瞎说,我都看出来了。”许迎春放慢脚步,和宋轻盈并排走,“你看他的眼神不一样,我早就发现了。”
“你看错了。”宋轻盈低下头,声音更小了。
“我有没有看错,你自己心里清楚。”许迎春拉着她的手,“轻盈姐,你要是真喜欢他,就告诉他。别藏着掖着的,错过了后悔都来不及。”
“你不懂。”宋轻盈摇了摇头,“他是城里来的知青,迟早要回去的。我一个农村姑娘,配不上人家。”
“什么配得上配不上的?你可是咱们大队最好的医生,救过多少人?你怎么就配不上他了?”许迎春急了,“再说了,谁说他一定要回去?万一他留在这儿呢?”
“那更不行了,我不能耽误人家。”宋轻盈的语气很坚定,但眼睛里的光暗了下去。
许迎春还想说什么,宋轻盈打断了她:“别说了,他们上来了。”
于伟平从后面赶上来,气喘吁吁的:“你们走得太快了,我都跟不上了。”
“是你太慢了。”许迎春瞪了他一眼,语气有点冲。
于伟平莫名其妙:“我得罪你了?”
“没有。”许迎春哼了一声,加快脚步走到前面去了。
于伟平看着她的背影,又看看宋轻盈,满脸疑惑:“她怎么了?”
“没什么,可能是没睡好。”宋轻盈笑了笑,但笑得很勉强。
几个人回到靠山屯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两点多了。许迎春和宋轻盈在屯子口和众人告别,回了二队。于伟平看着她们的背影,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
第十一章 秋收
十月下旬,秋收开始了。
这是一年中最忙的时候,全队的劳力都下了地,从早干到晚,天不亮就出门,天黑了才回家。苞米要掰,高粱要割,大豆要拔,谷子要收——所有的庄稼都得赶在霜冻之前收回来,一年的收成全看这几天。
“今年的年景不错,苞米棒子又大又长,一亩地少说能打四百斤。”孙德茂站在地头上,手里拿着一根苞米棒子,脸上带着笑,“大伙加把劲,早点收完早点歇着。”
于伟平带着户里的人分到了一块苞米地。十二个人一字排开,每人负责两条垄,从地这头掰到那头。苞米秆子比人还高,钻进去就看不见人了,只能听见掰苞米的咔嚓咔嚓声。
“这苞米叶子刮脸,疼死了。”黄丽君一边掰一边抱怨,脸上被叶子划了好几道红印子。
“你戴个草帽啊。”方静说。
“草帽也没用,叶子太硬了。”黄丽君把草帽往下压了压,继续掰。
于伟平掰得最快,他双手并用,左手抓住苞米棒子,右手一拧,咔嚓一声,苞米就下来了。他把掰下来的苞米扔进背篓里,背篓满了就倒到地头的拖拉机上。
“户长,你慢点,等等我们。”张野在后面喊,他掰得慢,被落下了好远。
“你快点,别磨蹭。”于伟平头都没回。
掰苞米是个力气活,也是个耐心活。苞米秆子密,人在里面钻来钻去,衣服被叶子刮得哗哗响,脸上手上全是划痕。汗水流下来,蛰得生疼,但没人停下来,因为停下来就干不完。
中午,队里送饭来了。赵婶子和几个妇女挑着担子,一头是苞米面饼子,一头是白菜汤。几个人从地里钻出来,一个个灰头土脸的,脸上黑一道白一道,像刚从煤窑里出来的。
“累了吧?快吃饭。”赵婶子给大家盛汤,一人一碗,汤里飘着几片白菜叶子和一点油星。
于伟平接过碗,咕咚咕咚喝了几口,烫得直吸气。他拿了一个饼子,掰开塞进嘴里,饼子是苞米面的,又硬又糙,嚼起来像吃沙子。
“这饼子太硬了,噎得慌。”张野一边吃一边咳嗽。
“有的吃就不错了,别挑三拣四的。”蓝风瞪了他一眼,自己却也被饼子噎得直翻白眼。
吃完饭,几个人在地头上躺了一会儿。秋天的太阳不算毒,但晒久了也难受。于伟平把草帽盖在脸上,闭上眼睛休息。耳边传来虫子的叫声和远处拖拉机的轰鸣声,混在一起,像一首催眠曲。
“伟平,你睡着了吗?”方静小声问。
“没有。”
“你说,咱们一辈子都要这样吗?”方静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于伟平把草帽拿开,看了她一眼。方静躺在他旁边,眼睛望着天空,眼神空洞洞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你什么意思?”他问。
“我是说,咱们一辈子都要在这地里干活吗?面朝黄土背朝天,一年到头,就为了那几百斤粮食?”方静的声音有点飘,“有时候我在想,咱们读书是为了什么?读了那么多年书,到了这儿全用不上。我会解一元二次方程,但地里的苞米不需要方程。我知道秦皇汉武,但拉法山不在乎这些。”
于伟平沉默了。方静说的是他心里想过但没说出来的话。他也有过这样的疑问,但他不敢想太深,因为想深了会难受。
“我也不知道。”他老实说,“但咱们现在在这儿,就得把眼前的事做好。至于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方静转过头看着他:“你这个人,有时候真不知道你是想得开还是想不开。”
“想得开也好,想不开也好,日子不都得过吗?”于伟平把草帽重新盖在脸上,“别想那么多了,睡一会儿吧,下午还得干活。”
方静没再说话,但于伟平知道她没睡着。他听见她在旁边翻来覆去,像一条被钓上岸的鱼。
下午的活更累。太阳偏西的时候,于伟平直起腰,看着身后掰过的苞米地,苞米秆子光秃秃的,只剩下秆子在地里站着。远处的拉法山被夕阳染成了红色,像一座火焰山。
“快了吧?”他问旁边的赵德厚。
“快了,再有三天就差不多了。”赵德厚擦了擦汗,“今年的收成好,队里打算过年多杀几头猪,让你们吃个够。”
“那可太好了,我都馋肉了。”
“馋了吧?等忙完了这阵子,我让你婶子炖一锅肉,你过来吃。”赵德厚笑着说。
秋收持续了半个多月。等最后一块地的庄稼收完,所有人都累得脱了一层皮。于伟平瘦了七八斤,脸上的颧骨都凸出来了。方静的嘴唇干裂出血,好几天才好。张野的手上全是血泡,吃饭的时候连筷子都拿不稳。
但看着场院上堆成小山似的苞米垛、高粱垛、谷子垛,所有人都笑了。那是他们亲手种、亲手收的庄稼,每一粒粮食都浸着他们的汗水。
“咱们也是农民了。”张野站在场院上,看着那些粮食,忽然冒出这么一句话。
“你才知道啊。”蓝风笑着说。
“以前觉得农民就是种地的,没什么了不起。现在才知道,种地真不容易。”张野难得说了一句正经话。
“这就叫接受再教育。”于伟平拍了拍他的肩膀,“以后你吃饭的时候,会知道每一粒粮食都来之不易。”
第十二章 伤
秋收结束后,日子又恢复了平静。
十一月的东北已经冷了,早晚要穿棉袄。地里的活少了,知青们的主要工作就是上山砍柴,为冬天做准备。砍柴的活于伟平已经驾轻就熟,他带着户里的人上山,砍够了柴火就下山,日子过得简单而有规律。
许迎春和宋轻盈还是常来。许迎春的诗写得越来越好了,她开始在县里的刊物上发表作品,虽然只是豆腐块大的地方,但也足够让她高兴好几天。宋轻盈的卫生所越来越忙,冬天是感冒高发期,来看病的人络绎不绝,她经常忙得连饭都顾不上吃。
“轻盈姐,你太瘦了,得多吃点。”方静有一次看见宋轻盈,心疼地说。
“没事,忙过这阵子就好了。”宋轻盈笑了笑,眼下的乌青却遮不住。
于伟平看在眼里,疼在心里。他有时候会偷偷把赵婶子给的鸡蛋攒下来,等宋轻盈来的时候塞给她。宋轻盈不要,他就说:“你不吃我不高兴。”宋轻盈拗不过他,只好收下。
“你这人,怎么跟个老太太似的,总爱管闲事。”宋轻盈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是甜的。
十一月中旬的一个下午,轮到于伟平管户里的烧柴。他一个人上山砍柴,因为户里只剩他一个男生了——张野他们被队里派去修水渠,要三天后才能回来。
那天的天气不好,阴天,风很大,吹得树枝呜呜响。于伟平扛着斧头上了山,选了一片柞木林,开始砍柴。他砍得很专注,一下一下,有节奏地挥着斧头。
快到山顶的时候,他发现了一棵枯死的柞树,碗口粗,树干已经干透了,正是最好的柴火。他走过去,抡起斧头就砍。枯树比活树好砍多了,几斧下去,树干就裂开了一道缝。
他正准备砍最后一斧的时候,脚下一滑,身体失去平衡,斧头偏了方向,砍在了自己的左腿上。
一阵剧痛袭来,于伟平低头一看,裤腿已经被血浸透了。斧头砍在小腿外侧,伤口很深,能看见里面白花花的骨头。血像泉水一样往外涌,瞬间就把地上的枯叶染红了。
“完了。”于伟平心里咯噔一下。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赵德厚教过他,受了伤首先要止血。他放下斧头,撕下一截衬衣,在伤口上方紧紧地扎住。然后他又撕下几块布,叠在一起压在伤口上,再用布条缠住。
血还在往外渗,但比刚才好多了。他咬着牙,砍了一根树枝当拐杖,艰难地站起来。山上的路不好走,他每走一步都疼得冒冷汗。血顺着腿往下流,滴在落叶上,留下一串红色的脚印。
他走了不到一百米,就听见后面有人喊他:“于伟平!”
他转过头,看见宋轻盈背着药箱从山下跑上来。她今天穿着一件蓝色的棉袄,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脸上全是焦急。
“你的腿怎么了?”她跑到他跟前,看见他腿上的血,脸色一下子就白了。
“让镰刀砍了。”于伟平咬着牙说。他没说是斧头,怕她担心。
“天哪,你怎么不小心点!”宋轻盈的声音都在发抖。她把药箱放在地上,扶着他坐下来,然后小心翼翼地解开他缠在伤口上的布条。
伤口还在流血,布条已经被血浸透了,黏在伤口上,揭下来的时候疼得于伟平倒吸一口凉气。
“你还真行,知道用布条扎腿止血。”宋轻盈一边说一边从药箱里拿出碘酒和棉球,“要不然你就得血尽人亡了。”
“有那么严重吗?”
“你说呢?”宋轻盈瞪了他一眼,但手上没停。她用碘酒棉球擦拭伤口周围,动作很轻很仔细,生怕弄疼他。
于伟平看着她的侧脸,她的眉头紧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眼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表情——是心疼,是担忧,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在这儿等一会儿,我上山给老姚头打完针就回来。”宋轻盈给他包好伤口,站起来说,“千万别自己走,万一伤口崩开了更麻烦。我很快就回来,然后背你下山。”
“不用背,我自己能走——”
“听我的!”宋轻盈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她背起药箱,急匆匆地向山上走去,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于伟平,眼神里全是担忧。
于伟平坐在原地等着。山风吹过来,冷得他直哆嗦。腿上的伤口一阵阵疼,像有人拿刀子在剜。他看着宋轻盈消失的方向,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大约过了二十分钟,宋轻盈从山上跑下来了。她跑得气喘吁吁,脸被风吹得通红,额头上全是汗。
“老姚头打完了?”于伟平问。
“打完了。”宋轻盈蹲下来,检查了一下他的伤口,血已经止住了,“走,我背你下山。”
“不用,我能——”
“别废话了,上来。”宋轻盈转过身,弯下腰。
于伟平犹豫了一下,趴到了她背上。宋轻盈直起身,把他往上颠了颠,开始往山下走。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走得很稳。于伟平趴在她背上,能闻到她头发上的皂角味,能感觉到她后背的温度。她的肩膀很窄,但很有力,稳稳地托着他。
“你多重?”宋轻盈喘着气问。
“一百三十多斤吧。”
“难怪这么沉。”宋轻盈笑了笑,但笑声里带着喘息。
走了大约十分钟,宋轻盈的脚步开始不稳。她的呼吸越来越重,汗水顺着脖子往下流。于伟平能感觉到她在发抖,不知道是累的还是冷的。
“轻盈,放我下来吧,我自己走。”于伟平说。
“不行,你的伤口不能用力。”宋轻盈咬着牙说。
“那歇一会儿。”
“不用,快了。”
又走了几步,宋轻盈脚底一滑,身体往前一倾,差点摔倒。她本能地伸手去抓路边的树枝,右手抓住了一根刺裹棒子——就是那种长满硬刺的灌木。
“啊!”她闷哼一声,但手没有松开,硬是用那根刺裹棒子撑住了身体,稳住了背上的于伟平。
“你手怎么了?”于伟平急了。
“没事,扎了一下。”宋轻盈的语气很平静,但于伟平看见她的右手在滴血,一滴一滴地落在路边的草叶上,触目惊心。
“放我下来!快放我下来!”于伟平的声音都变了。
宋轻盈把他放下来,两个人坐在路边。于伟平打开她的药箱,拿出碘酒和棉球。宋轻盈摊开右手,手心和手指上扎了七八个刺,最深的一根扎在中指肚上,刺还露在外面。
于伟平用镊子小心翼翼地把刺一根根拔出来。每拔一根,宋轻盈的眉头就皱一下,但她一声没吭。拔完刺,他用碘酒给她消毒,然后缠上纱布。
“你怎么不松手?”于伟平看着她缠着纱布的手,声音有点哽咽。
“松手你就摔了。”宋轻盈轻描淡写地说,好像这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你傻不傻?”
“你才傻呢,砍柴都能砍到自己腿上。”宋轻盈瞪了他一眼,但眼里全是笑意。
两个人在路边歇了一会儿,宋轻盈又坚持背他下山。这一次于伟平死活不肯,最后两个人妥协了:宋轻盈扶着他,他自己走。
到了卫生所,天已经快黑了。宋轻盈把他扶到木板床上躺下,然后点着酒精炉,把针和镊子等器具放到锅里煮。
“要缝针?”于伟平看着锅里的针,有点紧张。
“嗯,缝四五针。”宋轻盈换上白大褂,把长发用手绢束起来,“怕不怕?”
“不怕,你缝吧。”
宋轻盈笑了笑,从锅里取出煮好的针,穿上羊肠线,走到床边。她先用麻药在伤口周围打了一圈,然后开始缝合。
她的手很稳,一针一针,缝得又匀又密。于伟平看着她的手,想起她刚才用这只手抓住刺裹棒子的样子,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好了。”宋轻盈剪断线头,在伤口上撒了消炎粉,重新包好,“这几天别走路,尽量躺着。每天来换药,一个星期后拆线。”
“谢谢你,轻盈。”
“谢什么,我是大夫,这是我的工作。”宋轻盈收拾好器具,洗了手,在椅子上坐下来,“你今天晚上回不去了,就在这儿住吧。”
“不行,户里的人会担心的。”
“我让人捎信过去了,说你在我这儿养伤。”宋轻盈站起来,倒了一杯水递给他,“你就安心住着,别想那么多。”
那天晚上,宋轻盈没有回家,她住在了卫生所的值班室里。于伟平躺在木板床上,听着隔壁传来的细微动静,心里乱糟糟的。
他想起了宋轻盈背他下山时的背影,想起了她抓住刺裹棒子时的那只手,想起了她给他缝针时专注的眼神。这些画面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像走马灯一样。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他喜欢宋轻盈。
不是普通的那种喜欢,是那种一想起来心里就发烫的喜欢。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是在松花湖上的篝火旁?是在山上采药时她教他认柴胡?还是在更早的时候,第一次见面,她安静地坐在那里,像一株山里的野百合?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从今往后,他的心里多了一个人。
第十三章 养伤的日子
于伟平在卫生所住了三天。
这三天里,宋轻盈每天给他换药、打针、送饭,把他照顾得无微不至。她的厨艺很好,虽然只是简单的粥和咸菜,但做得比赵婶子还精细。粥熬得浓稠适中,咸菜切得细细的,还淋了几滴香油。
“你一个大夫,怎么做饭也这么好吃?”于伟平喝着粥问。
“一个人过日子,不会做饭不得饿死。”宋轻盈坐在床边,看着他吃,“我爸教我的,他说女孩子要会做饭,将来嫁了人不至于被婆婆嫌弃。”
“你爸想得真远。”
“当爹的不都这样吗?”宋轻盈笑了笑,“他走之前还跟我说,让我找个靠谱的人,别找那些花言巧语的,要找实心眼儿的。”
“那你找到了吗?”于伟平问完就后悔了,觉得这问题太冒昧了。
宋轻盈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站起来说:“你吃完了把碗放桌上,我一会儿来收。”然后转身出了门。
于伟平看着她的背影,心里七上八下的。他不知道她是不想回答,还是不知道怎么回答。
第二天,许迎春来了。她一进门就看见于伟平躺在床上,愣了一下,然后转头问宋轻盈:“他怎么了?”
“腿砍伤了,在我这儿养着呢。”宋轻盈正在配药,头都没抬。
“怎么砍的?”
“砍柴砍的。”于伟平说。
“你可真行。”许迎春在床边坐下来,看了看他腿上的纱布,“疼不疼?”
“还行,不怎么疼了。”
“那就好。”许迎春从包里掏出一个笔记本,“我给你读首诗吧,新写的,你帮我看看。”
“好。”
许迎春翻开笔记本,念道:
《给一个受伤的人》
你的血滴在秋天的落叶上
像一朵朵红色的花
山风把你的疼痛吹散
吹到拉法山的每一个角落
我站在山下仰望
看见你站在山顶
你是那样高
高到我的目光
够不到你的肩膀
于伟平听完,沉默了一会儿。他觉得这首诗不像是随便写的,倒像是专门写给谁的。但他不敢多想,只是说:“写得挺好的,最后几句特别好。”
“真的?”
“真的。”
许迎春收起笔记本,看了宋轻盈一眼。宋轻盈低着头配药,脸却微微泛红了。许迎春嘴角翘了翘,什么也没说。
第三天下午,方静和蓝风来看于伟平。方静带了一饭盒饺子,是户里女生们包的,猪肉白菜馅的。蓝风带了一瓶罐头,是黄桃的,这在当时可是稀罕东西。
“你们怎么来了?”于伟平看见她们,有点意外。
“来看看你死了没有。”蓝风嘴上不饶人,但眼里的关心藏不住,“你说你这个人,砍个柴都能把自己砍成这样,以后还怎么当户长?”
“意外,意外。”于伟平讪讪地笑。
“方静,你给他把饺子热热。”蓝风把饭盒递给方静,然后在床边坐下来,“伟平,我跟你说个事。”
“什么事?”
“许迎春说,她下个月要去县里参加创作班,县文化馆办的,专门培训写作者。”
“那是好事啊。”
“是好事,但她这一走,诗社就少了一个人。”蓝风叹了口气,“我和方静商量了一下,想发展几个新人,你觉得呢?”
“行啊,你们看着办就行。”
“还有一件事。”蓝风压低了声音,“许迎春说,宋轻盈好像喜欢你。”
于伟平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但他脸上没表现出来:“你别瞎说。”
“我没瞎说,许迎春亲口跟我说的。她说宋轻盈看你的眼神不一样,谁都看得出来。”蓝风盯着他,“你说实话,你是不是也喜欢她?”
于伟平沉默了很久。方静热好饺子端过来,看见两个人沉默的样子,愣了一下:“怎么了?”
“没什么。”于伟平接过饺子,夹了一个塞进嘴里,饺子很香,但他吃不出味道。
“伟平,你要是真喜欢她,就别藏着掖着。”蓝风认真地说,“宋轻盈是个好姑娘,错过了就没了。”
“我知道。”于伟平嚼着饺子,含混地说。
“你知道个屁。”蓝风站起来,“你好好养伤吧,我们走了。”
方静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伟平,饺子趁热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知道了,谢谢你们。”
两个人走后,屋子里安静下来。于伟平靠在床上,看着窗外的天。天灰蒙蒙的,要下雪的样子。宋轻盈在隔壁忙活,他听见她在跟一个来看病的村民说话,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他在想蓝风说的话。他知道蓝风说得对,如果他真的喜欢宋轻盈,就不应该藏着掖着。但他怕。他怕表白了被拒绝,怕表白了连朋友都做不成,怕自己迟早要离开这个地方,给不了她一个承诺。
他想来想去,想得头疼,最后干脆不想了。闭上眼睛,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第十四章 初雪
十一月末,第一场雪来了。
雪是夜里开始下的,无声无息。于伟平早上醒来,推开窗户一看,整个世界都白了。屋顶上、树上、地上,全盖着一层厚厚的雪,像铺了一层白棉花。
“好大的雪。”宋轻盈端着早饭进来,把碗放在桌上,“你腿好得差不多了,今天可以回去了。”
于伟平动了动左腿,伤口已经不疼了,走路也没问题。他有点舍不得走——不是舍不得这张床,是舍不得这个人。
“那我今天就走。”他说。
“吃完早饭再走。”宋轻盈把粥和咸菜摆好,“多吃点,回去可没人给你做这么好吃的粥了。”
“要不你天天给我做?”
宋轻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想得美。”
于伟平笑了笑,低头喝粥。粥还是那么香,但他喝得有点心不在焉。他一直在想,要不要在临走之前把心里的话说出来。
吃完了饭,宋轻盈给他拆了线,又开了几天的药,嘱咐他按时吃,别沾水,过几天再来复查。
“行了,可以走了。”她把药包好递给他。
于伟平接过药,站在门口,看着外面的大雪。雪还在下,纷纷扬扬的,把远处的拉法山都遮住了。
“我送你。”宋轻盈穿上棉袄,戴上围巾。
“不用了,就这几步路。”
“不行,你腿刚好,路上滑,摔了又得赖我。”宋轻盈率先出了门。
两个人走在雪地上,咯吱咯吱的响声此起彼伏。屯子里的狗叫了几声,又安静了。烟囱里冒着烟,空气中弥漫着烧柴火的味道。
走到集体户门口,于伟平停下来,转过身看着宋轻盈。
“轻盈,我有话跟你说。”
“什么话?”宋轻盈抬起头,雪花落在她的睫毛上,像挂了一串小珍珠。
于伟平张了张嘴,想说“我喜欢你”,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怕,他真的怕。
“谢谢你这些天的照顾。”他说。
宋轻盈看着他,眼神里有期待,有失落,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她等了几秒钟,见于伟平没有再说别的,点了点头:“不客气,应该的。你进去吧,外面冷。”
她转身走了。于伟平站在雪地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雪幕里,心里像被掏空了一块。
“你真怂。”他在心里骂自己。
那天晚上,于伟平坐在炕上,翻来覆去地想白天的事。他想,如果当时说了那句话,结果会不会不一样?但她已经走了,说什么都晚了。
他拿起笔,在本子上写了一首诗:
《初雪》
你走的时候
雪下得很大
你的脚印
很快就被雪盖住了
像是从来没有来过
我站在雪地里
像一棵被遗忘的树
风从拉法山吹来
把我的心吹成一个洞
洞里住着一个人
她的名字
我不敢说出来
写完这首诗,他把它折起来,压在枕头底下。然后关了灯,躺在炕上,听着窗外的风声,很久才睡着。
第三部:岁月如歌
第十五章 冬日
一九七〇年的冬天特别冷。
进入腊月以后,气温降到了零下三十多度,滴水成冰。河面上的冰层冻得有一尺多厚,马车在上面跑都没问题。屯子里的狗都不怎么叫了,叫一声就呛一肚子冷气,大概也觉得不值当。
集体户的屋子里倒是暖和。火炕烧得滚热,坐在上面屁股都发烫。窗户缝用报纸糊死了,门框上挂了棉帘子,冷风进不来。十二个人挤在东西两屋,该干啥干啥,日子过得倒也自在。
于伟平的腿完全好了,但宋轻盈不让他干重活,说伤口还没长结实,万一崩开了更麻烦。他只好听她的,每天在户里帮着干点轻省的活——劈劈柴、扫扫院子、帮着女生做饭。
“你都快成家庭妇女了。”张野每次看见他在灶台前忙活,都要调侃一句。
“你管得着吗?”于伟平把锅铲一挥,“再废话不给你饭吃。”
“别别别,户长大人,我错了。”张野赶紧讨饶。
女生们做饭的手艺越来越好。方静学会了蒸馒头,虽然蒸出来的馒头经常像石头一样硬,但起码熟了。蓝风学会了炖菜,猪肉炖粉条做得比赵婶子还地道。陈美娟学会了包饺子,包出来的饺子跟花似的,好看又好吃。
“咱们现在这水平,开个饭馆都行了。”张野吃着饺子,心满意足地说。
“你就知道吃。”黄丽君白了他一眼。
“民以食为天嘛。”
冬至那天,宋轻盈来了。她带了一瓶白酒和一块猪肉,说是给知青们加菜的。
“卫生所发的福利?”于伟平接过猪肉,问。
“不是,我自己买的。”宋轻盈脱下棉袄,在炕沿上坐下来,“天冷了,你们得多吃点好的,补补身体。”
“轻盈姐,你也太好了。”方静拉着她的手,“你就留下来一起吃吧。”
“行,我今天没什么事,就蹭你们一顿。”
于伟平亲自下厨,做了一锅红烧肉。他的手艺是在赵婶子家练出来的,五花肉切块,焯水去腥,锅里放糖炒出糖色,下肉翻炒,加酱油、料酒、八角、桂皮,加水慢炖。炖了一个多小时,肉烂了,汤汁收浓了,一掀锅盖,满屋子都是香味。
“于伟平,你可以啊!”蓝风凑过来闻了闻,“这手艺,以后找对象不愁了。”
“你少贫。”于伟平瞪了她一眼,余光却瞟了一眼宋轻盈。
宋轻盈坐在炕上,手里捧着一杯热水,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她今天穿了一件红色的毛衣,衬得她的脸白里透红,像冬天里的一朵梅花。
吃饭的时候,十二个人加宋轻盈,把东屋的炕挤得满满当当。炕桌不够大,几个人就端着碗站着吃。红烧肉每人分到三四块,大家都不舍得吃,一小口一小口地抿,像是在品尝什么山珍海味。
“这肉太好吃了。”张野咬了一口,闭上眼睛,一脸陶醉。
“瞧你那没出息的样。”蓝风笑着说,但自己也吃得眉开眼笑。
宋轻盈吃得很少,只夹了一块肉,剩下的都让给了别人。于伟平注意到了,偷偷又夹了一块放在她碗里。
“我吃不下了。”宋轻盈说。
“你太瘦了,多吃点。”于伟平的语气不容拒绝。
宋轻盈看了他一眼,没再推辞,把那块肉吃了。
吃完饭,几个人围坐在炕上聊天。外面的天早就黑了,风呼呼地吹,把窗户纸吹得哗哗响。屋里却暖烘烘的,马灯挂在房梁上,昏黄的光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柔和起来。
“轻盈姐,你给我们讲讲你遇到的那些病人呗。”方静说。
“有什么好讲的,都是些头疼脑热的小毛病。”宋轻盈不好意思地说。
“讲讲嘛,我们爱听。”
宋轻盈想了想,讲了一个故事:“去年冬天,三队的王大爷半夜犯了哮喘,喘得喘不上气来。他儿子跑到卫生所来敲门,我穿上衣服就去了。那天也下着大雪,路滑得要命,我摔了好几个跟头,到了王大爷家,浑身都是雪。”
“后来呢?”方静追问。
“后来我给他打了一针,又开了几副药,折腾到天亮才回去。”宋轻盈说,“过了几天王大爷好了,特意给我送了一篮子鸡蛋,我不要,他还不高兴。”
“你真是个好人。”方静由衷地说。
“什么好人不好人的,这是我的工作。”宋轻盈低下头,“我爸说过,当医生的,心里得装着病人。病人好了,比什么都强。”
于伟平看着她,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冲动。他想当着所有人的面说:“我喜欢你,我想娶你。”但他忍住了。他知道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那天晚上,宋轻盈在集体户住了一夜,和女生们挤在西屋的炕上。于伟平躺在东屋的炕上,听着隔壁传来的说话声和笑声,心里暖暖的。
他想,这样的日子,要是能一直过下去就好了。
第十六章 年关
腊月二十三,小年。
队里杀了一头猪,每家每户都分到了肉。集体户分到了五斤五花肉、两根猪尾巴、一副猪下水。于伟平带着户里的人忙活了一整天,把猪下水收拾干净,用盐搓了又搓,洗了又洗,最后下锅卤了。卤好的猪肝、猪心、猪肚切成片,摆了一盘子,看着就馋人。
“今年过年咱们得好好过。”于伟平在饭桌上说,“这是咱们在集体户过的第一个完整年,得有个过年的样子。”
“怎么过?”张野问。
“包饺子、贴春联、放鞭炮、守岁,一样都不能少。”于伟平掰着手指头数,“年夜饭咱们多做几个菜,红烧肉、卤猪杂、酸菜炖粉条、炒鸡蛋、凉拌黄瓜——黄瓜没有就算了,凉拌萝卜丝也行。”
“还要买点糖,花生,瓜子。”方静补充道。
“对对对,蓝风你负责去供销社买,多买点。”于伟平说。
“行,包在我身上。”蓝风拍着胸脯说。
除夕那天,天还没亮,屯子里就响起了鞭炮声。于伟平被吵醒了,躺在炕上听了一会儿,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他想家了,想长春的家,想母亲包的饺子,想父亲贴在门框上的春联。
但他已经不是去年那个想家想得睡不着觉的毛头小子了。他在靠山屯待了一年多,这里有他的集体户,有他的兄弟姐妹,有他喜欢的人。这里也是家,是第二个家。
“起来了,贴春联了!”张野在外面喊。
于伟平穿上衣服走出去,看见张野站在凳子上,手里拿着春联,夏军和孙新全在下面指挥。
“左边高了,往下放放。对,就这样。”夏军说。
于伟平看着红彤彤的春联,心里忽然有了一个主意。他转身进了屋,拿出毛笔和红纸,写了一副春联:
上联:扎根黑土地经风雨
下联:立志新农村写春秋
横批:广阔天地
“写得好!”方静凑过来看,“字也写得好,比你平时写的好看。”
“过年嘛,得认真点。”于伟平把春联贴在门上,退后几步看了看,满意地点了点头。
下午,女生们开始包饺子。陈美娟擀皮,方静和馅,蓝风包,黄丽君摆饺子,潭一和张美珍烧水。六个女生配合得有条不紊,像一条流水线。
男生们也没闲着。张野和夏军在院子里劈柴,把劈好的柴火码得整整齐齐。孙新全和李文海在打扫院子,把雪堆成一堆。于伟平在灶台前忙活,准备年夜饭的菜。
“伟平,你那个红烧肉多做点,我馋了好几天了。”张野从外面进来,鼻子嗅了嗅,像一条闻到肉味的狗。
“知道了,你先把柴火劈完。”于伟平头都没回。
傍晚的时候,许迎春和宋轻盈来了。许迎春带了一瓶白酒,说是从家里拿的。宋轻盈带了一包红枣,说是老乡送的,给大家煮粥喝。
“你们来得正好,一起吃年夜饭。”于伟平把她们让进屋。
“我们不请自来,不会给你们添麻烦吧?”许迎春笑着说。
“添什么麻烦,人多热闹。”方静拉着她们坐下,“你们就踏踏实实在这儿吃,今晚不醉不归。”
“谁跟你不醉不归了,你又不能喝酒。”蓝风揭她的短。
“我不能喝,你能喝啊?上次你喝了一口就脸红得像猴屁股。”
“那是热的,不是喝的。”
两个人拌起嘴来,把大家都逗笑了。
年夜饭摆了两桌,男生一桌,女生一桌,每桌六个菜。红烧肉、卤猪杂、酸菜炖粉条、炒鸡蛋、凉拌萝卜丝、炸花生米——虽然简单,但在那个年代,已经算是很丰盛了。
“来,咱们先干一杯。”于伟平举起酒杯,“祝大家新年快乐,身体健康,万事如意!”
“新年快乐!”十四个人同时举杯,酒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于伟平喝了一口酒,辣得直咧嘴。他不怎么喝酒,但今天高兴,多喝了几口。酒一下肚,整个人都热乎起来,话也多了。
“我跟你们说,今年咱们集体户干得不错。”他端着酒杯说,“生产队对咱们的评价很高,说咱们能吃苦、肯干活、不娇气。明年咱们继续努力,把菜园子种好,把猪养好,把日子过得更好!”
“好!”几个人齐声叫好。
“于伟平,你是不是喝多了?”蓝风看着他,“平时你可没这么多话。”
“今天高兴,多说了几句。”于伟平笑了笑,又喝了一口酒。
宋轻盈坐在女生那桌,一直不怎么说话,但一直在看着于伟平。她看见他喝酒喝得脸红脖子粗,心里有点担心,但又不好意思过去说。
许迎春看出了她的心思,凑过来小声说:“轻盈姐,你去让他少喝点。”
“我?我去不合适吧。”宋轻盈脸红了。
“有什么不合适的?你是大夫,大夫的话他敢不听?”许迎春推了她一把,“去吧去吧,别磨蹭了。”
宋轻盈犹豫了一下,站起来走到于伟平跟前:“于伟平,你少喝点,腿上的伤还没好利索,喝酒影响恢复。”
于伟平抬起头,看见宋轻盈站在面前,灯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像两颗星星。
“好,听你的,不喝了。”他把酒杯放下,冲她笑了笑。
宋轻盈被他看得不好意思了,转身回到女生那桌。许迎春冲她挤了挤眼睛,她假装没看见,低下头吃菜。
吃完饭,几个人开始守岁。马灯挂在房梁上,火炕烧得热热的,十四个人挤在东屋的炕上,嗑着瓜子,吃着花生,聊着天。
“咱们来唱歌吧。”方静提议。
“好,你起个头。”蓝风说。
方静想了想,唱了一首《歌唱祖国》:“五星红旗迎风飘扬,胜利歌声多么响亮……”她的嗓子不算好,但唱得很投入,把大家都带动起来了。十四个人一起唱,声音震得窗户纸嗡嗡响。
唱完《歌唱祖国》,又唱《东方红》,又唱《大海航行靠舵手》,唱了一首又一首,唱到嗓子都哑了。
“许迎春,你给我们读一首你的诗吧。”方静说。
许迎春从包里掏出笔记本,翻到一页,清了清嗓子:
《守岁》
这一夜,我们围坐在火炕上
守着旧年的最后几个时辰
窗外的雪在下
屋里的火在烧
我们在歌声中送走过去
在笑声中迎接未来
多年以后,当我们老了
还会不会记得这个夜晚?
记得这些人的脸
记得这些歌的旋律
记得这个寒冷的冬夜里
那一份滚烫的情谊
读完之后,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于伟平说:“写得真好,尤其是最后几句。”
“我也觉得好。”方静说,“你把我们的心里话都写出来了。”
许迎春合上笔记本,笑了笑:“我就是把想到的写下来,没什么了不起的。”
“你就别谦虚了。”蓝风拍了拍她的肩膀,“你以后肯定能成个大作家。”
“那可不一定,写诗又不能当饭吃。”许迎春笑着说。
“谁说的?鲁迅先生不就是靠写作吃饭的吗?”张野插了一句。
“鲁迅先生是鲁迅先生,我是我。”许迎春摇了摇头,“我没那么大的志向,能写点自己喜欢的东西,就知足了。”
聊着聊着,夜渐渐深了。窗外的鞭炮声越来越密,此起彼伏,像是在比赛。快到十二点的时候,于伟平站起来说:“走,出去放鞭炮。”
几个人披上棉袄跑到院子里。张野拿着一挂鞭炮挂在树上,用烟头点着了引信,噼里啪啦地响了起来。红色的纸屑在雪地上飞舞,像一群红色的蝴蝶。
“新年快乐!”几个人同时喊了起来。
远处的拉法山在夜色中若隐若现,像一座沉默的巨人。山脚下的小屯子里,灯火点点,鞭炮声声,一片祥和的景象。
于伟平站在雪地里,看着眼前的这一切,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强烈的感觉——他属于这里。不是暂时待在这里,而是真正地、深深地属于这里。这片土地,这些人,这些日子,已经成了他生命的一部分,永远都割舍不掉。
他转过头,看见宋轻盈站在他身后,雪花落在她的头发上、肩膀上,她像一尊雪中的雕像,安静而美丽。
“新年快乐,轻盈。”他说。
“新年快乐,伟平。”她轻声说。
两个人对视着,那一刻,所有的鞭炮声、说话声、笑声都远去了,天地间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和漫天飞舞的雪花。
于伟平想,等过了年,等春天来了,他一定要把心里的话说出来。不管结果如何,他都要说。他不能再怂了。

第十七章 春信
一九七一年的春天来得格外早。
刚进三月,河面上的冰就开始裂了,咔咔的响声在夜里传得很远。向阳坡上的雪最先化掉,露出黑乎乎的土地,上面已经冒出了星星点点的绿意——是那种叫“冰凌花”的小野花,黄灿灿的,在残雪中格外扎眼。
“今年开春晚不了。”赵德厚蹲在地头,捏了一把土,在手里碾了碾,“土已经化透了,再过半个月就能下种。”
于伟平也蹲下来,学着赵德厚的样子捏土。一年多下来,他已经从一个五谷不分的城里娃,变成了一个能看出墒情好坏、能分辨种子优劣的半个庄稼人。
“赵哥,今年咱们种什么?”他问。
“苞米为主,大豆为辅,河边那块好地种点谷子。”赵德厚掏出烟袋锅,装了一锅烟点上,“队长说了,今年要多开几亩荒地,把产量提上去。上面有任务,每个队要增产百分之十。”
“百分之十?能行吗?”
“行不行的都得行。”赵德厚吐了一口烟,“完不成任务要挨批评的。”
春耕开始后,全队的人都忙得脚打后脑勺。天不亮就下地,天黑了才收工,中午在地头吃一口干粮接着干。犁地、耙地、播种、施肥,一道道工序下来,人累得散了架,但看着种子一粒粒埋进土里,心里又觉得踏实。
于伟平被分到了播种组,负责扶着点葫芦——那是一种古老的播种工具,一个木制的漏斗下面接着几根空心竹管,种子从漏斗漏下去,顺着竹管落到土沟里。说起来简单,但干起来不容易。手要稳,步子要匀,快了种子稀,慢了种子密,都会影响收成。
“你这个手得稳当点,别哆嗦。”赵德厚在后面跟着,检查他播得匀不匀,“你看这儿,这一截明显稀了,补几粒。”
于伟平弯下腰,从腰间的布袋里抓了一把种子,一粒一粒地补进土里。他的腰已经疼了好几天了,弯下去就直不起来,直起来就不想再弯。但他咬着牙坚持,没有叫一声苦。
户里的其他人也好不到哪儿去。张野的肩上磨出了血泡,晚上趴在炕上让方静帮他上药,疼得龇牙咧嘴。蓝风的双手裂了好几道口子,缠着胶布继续干活。方静瘦了十多斤,颧骨都凸出来了,但眼神比以前更亮了。
“你们都瘦了。”宋轻盈来送药的时候,看见几个人的样子,心疼得不行。她给每人开了一瓶鱼肝油,说每天吃一粒,补身体。
“轻盈姐,你对我们太好了。”方静接过鱼肝油,眼眶有点红。
“别说这些没用的,把身体养好才是正经。”宋轻盈收拾好药箱,“你们要是有谁不舒服,随时来找我。”
她走的时候,于伟平送她到门口。两个人站在院子里,春天的风吹过来,带着泥土和粪肥的味道,不太好闻,但让人感到踏实。
“你最近也瘦了。”于伟平说。
“忙呗,春耕期间病人也多,都是累病的。”宋轻盈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你腿上的伤有没有不舒服?阴天的时候疼不疼?”
“不疼了,早好了。”
“那就好。”宋轻盈低下头,用脚尖在地上画着圈,“伟平,有件事我想跟你说。”
“什么事?”
宋轻盈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犹豫了一会儿,最后摇了摇头:“算了,以后再说吧。你忙,我走了。”
她转身快步走了,留下于伟平站在院子里,心里七上八下的。
她想说什么?为什么不说了?于伟平想了一整天也没想明白。
第十八章 不速之客
四月中的一个下午,一辆吉普车开进了靠山屯。
这在那时候可是个大新闻。靠山屯一年到头也见不到几辆汽车,更别说吉普车了。孩子们追着车跑,狗追着孩子们跑,整个屯子都沸腾了。
吉普车停在队部门口,从车上下来两个人。一个三十多岁,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军装,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看起来像个干部。另一个年轻些,二十七八岁,穿着一件蓝色的中山装,手里提着一个帆布包。
“请问,孙德茂队长在不在?”戴眼镜的人问。
孙德茂从队部里出来,上下打量了两个人一番:“我就是,你们是——”
“我是县知青办的,姓刘,刘建国。”戴眼镜的人掏出工作证,“这位是省报社的记者,姓周,周明远。我们想了解一下你们这儿知青的情况。”
“哦哦哦,快请进快请进。”孙德茂把两个人让进队部,又冲着外面喊,“赵德厚,去把于伟平叫来!”
于伟平正在地里干活,赵德厚跑来说县里来人了,让他赶紧去队部。他放下锄头,拍了拍身上的土,一路小跑到了队部。
“你就是于伟平?”刘建国上下打量着他,“坐坐坐,别紧张。我们就是随便聊聊。”
于伟平在凳子上坐下来,心里有点打鼓。他不知道县里的人来找他干什么,是好事还是坏事。
“你们集体户一共有多少人?”刘建国问。
“十二个,六男六女。”
“生活上有什么困难吗?”
“困难倒是没什么,就是……”于伟平想了想,“就是缺医少药,大队卫生所条件不太好,很多病看不了。”
“这个我们已经注意到了。”刘建国在本子上记了几笔,“还有其他困难吗?”
“还有就是文化生活太贫乏了,没什么书看,没什么娱乐活动。”
刘建国点了点头,又记了几笔。旁边的周明远一直没怎么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在本子上写几个字。
“我听说你们集体户办了个诗社?”周明远忽然开口了。
于伟平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的?”
“听说的。”周明远笑了笑,“能带我去看看吗?”
于伟平带着两个人到了集体户。西屋门口的黑板上还写着一首诗,是方静刚写的《春耕》,字迹清秀,诗意盎然。周明远站在黑板前看了好一会儿,掏出相机拍了一张照片。
“写得好。”他说,“这个诗社办了多久了?”
“好几年了,在长春的时候就办了。”
“你们这儿还有其他人写诗吗?”
“有,靠山二队的许迎春,写得比我们都好。”
“许迎春?”周明远的眼睛亮了一下,“这个名字我在县文化馆的刊物上见过。”
“对,就是她,她上个月还去县里参加了创作班。”
周明远又问了几个问题,然后把于伟平、方静、蓝风几个人叫到一起,聊了一个多小时。他问他们读什么书,写什么诗,对农村生活有什么感受,对未来有什么打算。他的问题很细,像一把梳子,把每个人的想法都梳理了一遍。
临走的时候,周明远对于伟平说:“你们这个集体户很有特色,我想写一篇报道,介绍你们的情况。”
“真的?”于伟平有点不敢相信。
“真的。你们在农村不光能吃苦干活,还能坚持读书写作,这很难得。”周明远拍了拍他的肩膀,“等我写好了,样报寄给你们。”
吉普车开走以后,整个靠山屯都在议论这件事。有人说县里来人是来考察的,有人说省报社的记者是来采访的,说什么的都有。
“伟平,你说他们会怎么写咱们?”方静问。
“不知道,爱怎么写怎么写,反正咱们该干啥干啥。”于伟平嘴上说得轻松,心里其实挺在意的。能被省报社报道,这可是大事,说不定能改变一些人的命运。
一个星期后,周明远寄来了样报。报道发在《吉林日报》第二版,标题是《黑土地上的青春诗篇——记蛟河县靠山大队知青集体户》,整整占了半个版面。文章里提到了集体户的诗社,提到了于伟平、方静、蓝风的名字,还特别提到了许迎春。
“你看,这儿有你的名字。”于伟平指着报纸上的一个段落给许迎春看。
许迎春接过报纸,看了好一会儿,眼眶有点红了:“没想到,真的没想到。”
“这下你可是名人了。”蓝风笑着说。
“什么名人不名人的,就是一篇报道而已。”许迎春擦了擦眼睛,把报纸折好放进包里,“我要把这报纸寄给我爸妈看看。”
报道发表以后,靠山屯知青集体户一下子出了名。附近的知青纷纷来看他们,有的来交流学习,有的来交朋友,有的纯粹是来凑热闹。集体户的门槛都快被踩破了,于伟平每天都要接待好几拨人。
“这日子没法过了。”张野抱怨道,“天天来人,连个午觉都睡不好。”
“你就知足吧,人家是来学习的,又不是来找茬的。”蓝风说。
“学习什么?学习咱们吃苞米面饼子?”
“你这个人,说话怎么这么难听呢?”
两个人又拌起嘴来,于伟平已经习惯了,该干啥干啥,懒得理他们。
第十九章 暗流
出名带来的不全是好事。
五月中旬的一个傍晚,于伟平正在院子里浇菜园子,赵德厚急匆匆地跑来了。
“伟平,出事了。”赵德厚气喘吁吁地说,“公社来人了,要查你们。”
“查什么?”
“查你们那个诗社,说有人举报你们写反动诗。”
于伟平手里的水瓢掉在了地上,水洒了一地。他愣了好几秒钟才反应过来:“什么反动诗?我们写的都是歌颂新农村的,怎么就成了反动诗了?”
“我也不知道,你快去队部看看吧。”
于伟平跑到队部,看见两个穿中山装的人坐在里面,孙德茂在旁边陪着,脸色很难看。桌子上摊着几本笔记本,于伟平认出来了,那是许迎春的笔记本。
“你就是于伟平?”其中一个人问。
“我是。”
“这些诗是你写的吗?”那人指着笔记本上的一页。
于伟平凑过去看了一眼,是许迎春写的那首《守岁》。他摇了摇头:“不是我写的,是许迎春写的。”
“许迎春是谁?”
“靠山二队的社员。”
“叫她过来。”
于伟平让赵德厚去叫许迎春,自己站在队部里等着。那两个人翻着笔记本,不时低声交谈几句,声音很小,听不清在说什么。
许迎春来了,脸色苍白,但神情还算镇定。宋轻盈也跟来了,大概是听说了消息,不放心。
“你就是许迎春?”那人问。
“是。”
“这些诗是你写的?”
“是。”
“你解释解释,‘多年以后,当我们老了,还会不会记得这个夜晚?’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你是不是对现状不满?是不是觉得现在的生活没有意义?”
许迎春咬着嘴唇,没有说话。
“还有这句,‘把旧年的最后几个时辰守住’,什么叫‘守住’?你是不是想守住旧社会?你是不是有怀旧情绪?”
“我没有。”许迎春的声音有点发抖,“我就是写大家在一起过年的心情,没有别的意思。”
“没有别的意思?你当我是三岁小孩吗?”那人的声音提高了,“这些诗里的问题很严重,你得跟我们回公社说清楚。”
于伟平站了出来:“同志,这些诗我也看过,就是普通的抒情诗,没有什么政治问题。许迎春是我们这儿最好的诗人,她的作品在县里都发表过,文化馆的同志都说好。”
“文化馆的人说的不算,我们说的才算。”那人瞪了于伟平一眼,“你少管闲事,管好你自己就行了。”
“许迎春是我们靠山大队的人,我是靠山大队的知青户长,她的事我管得着。”于伟平的语气也硬了起来。
“你——”
“行了行了,都少说两句。”孙德茂赶紧打圆场,“两位同志,这姑娘我了解,她就是个爱写诗的姑娘,没什么坏心思。这些诗我看过,就是写过年的事,没什么大不了的。要不这样,你们先把笔记本留下,回去跟领导汇报汇报,等领导定夺,行不行?”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又看了看许迎春,最后点了点头:“行,笔记本我们带回去,等领导看了再说。但你们要约束好这个姑娘,别再写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了。”
“好好好,我一定管好她。”孙德茂连连点头。
两个人拿着笔记本走了。许迎春站在队部门口,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迎春,没事的。”宋轻盈搂着她的肩膀,“就是几首诗,能有什么事?”
“那些笔记本里还有我好几年的心血,全没了。”许迎春哭得很伤心,“我写了好几年,攒了七八本,全让他们拿走了。”
于伟平站在旁边,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想说点什么安慰她,但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只是觉得不公平——写诗有什么错?写自己想写的有什么错?
那天晚上,于伟平在板报上写了一首诗,没有署名:
《问》
如果连诗都不能写
那我们的心里
还能装下什么
如果连梦都不能做
那我们的眼睛
还能看向哪里
写完以后,他站在黑板前看了很久。方静从屋里出来,看见了黑板上的字,沉默了好一会儿。
“伟平,这诗不能留。”她轻声说。
“我知道。”于伟平拿起黑板擦,把那几行字擦掉了。
黑板上又恢复了空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第二十章 风暴
许迎春的事只是一个开始。
六月,县里来了通知,要求各公社、各大队加强对知青的思想教育,防止“小资产阶级思想”的滋生和蔓延。公社专门开了会,点名批评了靠山大队知青集体户的“诗社”问题,说这是“脱离工农、脱离实际、追求资产阶级生活方式”的表现。
“诗社必须解散。”公社的宣传委员在会上说,“知青们要安心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不要搞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蓝风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气得把手里的一本书摔在了地上:“凭什么?我们写诗犯什么法了?”
“蓝风,别激动。”方静捡起那本书,拍了拍上面的灰,“现在这个节骨眼上,咱们还是低调点好。”
“低调?怎么低调?把牌子摘了?把黑板拆了?”蓝风的声音很大,“我告诉你,我宁可回城也不摘那个牌子!”
“你要回城你自己回,别连累大家。”张野在旁边说了一句。
蓝风瞪了他一眼:“张野,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现在形势就是这样,你跟上面对着干,吃亏的是你自己。”张野难得说了一句正经话,“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牌子摘了可以再挂,黑板拆了可以再立,你要是被抓了典型,这辈子就完了。”
蓝风张了张嘴,想反驳,但最终没有说出话来。她知道张野说得对,但她就是咽不下这口气。
于伟平一直没说话。他坐在炕沿上,抽着一根烟——他本来不抽烟的,但最近开始抽了。烟雾缭绕中,他的脸看起来很模糊,看不清表情。
“户长,你说句话啊。”蓝风看着他。
于伟平把烟掐灭了,站起来说:“牌子摘了吧。”
“于伟平!”
“我说牌子摘了。”于伟平的声音不大,但很坚定,“但不是认输。牌子摘了,诗还在心里。黑板拆了,我们可以写在纸上。他们能拿走许迎春的笔记本,能拿走我们的笔吗?能拿走我们脑子里的诗吗?”
屋子里安静下来。
“这段时间,大家都收敛一点,别让人抓住把柄。”于伟平继续说,“诗照写,但别往外发。等风头过了再说。”
蓝风看着于伟平,眼里的怒气慢慢消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表情。她认识于伟平三年了,第一次觉得这个平时话不多的户长,骨子里有一种让人佩服的东西。
“行,听你的。”蓝风说。
那天下午,于伟平亲手把“女子诗社”的牌子摘了下来,放在西屋的柜子里。方静用抹布把黑板擦得干干净净,靠在墙根底下。
屯子里的人路过集体户,看见黑板空了,牌子不见了,都觉得很奇怪。有人问怎么回事,于伟平就说:“换新的,还没做好呢。”
没有人追问。但在知青们中间,一种压抑的气氛弥漫开来。大家说话都小心翼翼的了,生怕哪句话说得不对被人举报。集体户里少了往日的欢声笑语,多了一种说不清的沉闷。
许迎春好几天没来了。于伟平担心她,让宋轻盈去看看。
宋轻盈去了许迎春家,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她瘦了很多,不怎么说话,整天把自己关在屋里。”
“她家里人不管吗?”
“她爸妈不在身边,就她一个人。”宋轻盈叹了口气,“她跟我说,她不想写诗了。”
于伟平心里一紧:“她真这么说的?”
“真这么说的。”宋轻盈低下头,“她说她怕了,怕写诗会害了自己,也害了别人。”
两个人沉默了很久。窗外的天灰蒙蒙的,要下雨的样子。
“伟平,你说,咱们做错了吗?”宋轻盈轻声问。
“做错什么?”
“写诗,读诗,做那些美好的梦。”宋轻盈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我爸说过,人活着不光要有粮食吃,还要有诗读。可现在,诗成了罪过。”
于伟平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想起自己写的那些诗,想起许迎春笔记本上的那些句子,想起方静在黑板上写下的那一行行清秀的字迹。那些诗没有罪过,写诗的人也没有罪过。但在这个时代,有些东西不需要理由,它就是一种罪过。
“我们没有错。”于伟平说,“错的是这个——算了,不说了。”
他没有把后半句说出来。有些话,说出来了就是祸。他已经学会了在什么时候该闭嘴。
第二十一章 转折
七月中旬,事情出现了转机。
周明远的那篇报道引起了上面的注意。省里的一位领导在报纸上看到了靠山屯知青集体户的事迹,认为这是一个“扎根农村、奋发有为”的好典型,指示要进一步宣传。
于是,风向一下子变了。公社的宣传委员又来了,这回不是来批评的,是来表扬的。
“你们这个诗社办得好啊,体现了知识青年的精神风貌。”宣传委员笑着说,“公社决定把你们作为典型向全县推广,你们要好好总结总结,写个材料报上来。”
蓝风差点没笑出声来。一个月前还说诗社是“小资产阶级思想”,现在又说“体现了精神风貌”——同一件事,在不同的时候,有不同的说法。
“同志,我们的牌子已经摘了。”蓝风说。
“摘了?为什么摘了?”
“因为有人说这是脱离工农、脱离实际。”
宣传委员的脸上闪过一丝尴尬,但很快就恢复了笑容:“那是个别人的错误认识,不代表组织。你们把牌子挂回去,继续办,公社支持你们。”
蓝风看了一眼于伟平,于伟平点了点头。
“行,我们明天就挂回去。”蓝风说。
宣传委员走后,几个人笑成了一团。
“你看他那张脸,变得比翻书还快。”张野笑得直不起腰。
“这就是政治。”于伟平说,“上面怎么说,下面就怎么做。”
“你说得好像你很懂似的。”蓝风白了他一眼。
“我不懂,但我看明白了。”于伟平从柜子里拿出那块牌子,擦了擦上面的灰,“明天挂回去,但不能像以前那样了。以后写的东西,得先过一遍筛子,不能什么都往上写。”
“你这是自我审查。”方静说。
“对,就是自我审查。”于伟平把牌子放在桌上,“我不想再有人像许迎春那样被带走笔记本了。”
几个人都不说话了。许迎春的事像一根刺,扎在每个人心里,时不时地疼一下。
第二天,牌子又挂回去了,黑板也支起来了。方静在上面写了一首诗,是歌颂丰收的,四平八稳,挑不出任何毛病。
路过的人看了一眼,走了。没有人像以前那样停下来细读,没有人像以前那样讨论。诗还是诗,但好像少了什么东西。
少了什么呢?于伟平想不出来。他只是觉得,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再也回不去了。
第二十二章 秋夜
八月的一个晚上,于伟平一个人坐在院子里乘凉。
月亮很圆,挂在拉法山的上空,把整个屯子照得像白天一样。远处的庄稼地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风一吹,像一片波浪。
他听见脚步声,转过头,看见宋轻盈从院门口走进来。
“你怎么来了?这么晚了。”于伟平站起来。
“睡不着,出来走走,不知不觉就走到了你这儿。”宋轻盈在他旁边坐下来,“你也没睡?”
“睡不着。”
两个人并排坐着,看着天上的月亮。蟋蟀在草丛里叫着,声音细细的,像一根根银丝在月光下飘荡。
“伟平,我想跟你说件事。”宋轻盈的声音很轻。
“什么事?”
“我想去学医。”宋轻盈转过头看着他,“正经地学,不是跟着我爸学的那种。我想去卫校,系统地学几年。”
于伟平愣了一下:“去卫校?去哪儿?”
“县里有个卫校,明年春天招生,公社有一个名额。”宋轻盈说,“我想争取一下。”
“那太好了,我支持你。”于伟平说,“你不是一直想当个好大夫吗?去卫校学几年,回来就能给更多的人看病了。”
“可是……”宋轻盈低下头,“一去就是两年,两年不能回来。”
“两年算什么?一眨眼就过去了。”于伟平说得很轻松,但心里已经算了一笔账——两年,七百三十天,他要七百三十天见不到她。
“你真的支持我去?”
“真的。”
宋盈盈抬起头看着他,月光照在她的脸上,她的眼睛里有光在闪动。她犹豫了一下,鼓起勇气说:“伟平,我有句话想跟你说。”
“你说。”
“我……”她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站起来,在原地转了一圈,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算了,以后再说吧。我走了,你早点睡。”
她转身要走,于伟平忽然抓住了她的手。
“轻盈。”
宋轻盈站住了,但没有回头。她的手在于伟平的手里微微颤抖着。
“我喜欢你。”于伟平说。
这四个字说出来的时候,他感觉整个世界都安静了。蟋蟀不叫了,风不吹了,连月亮好像都停住了。
宋轻盈慢慢地转过身来,眼泪从她的眼眶里涌了出来,在月光下闪着光。
“你说什么?”她的声音在发抖。
“我说我喜欢你。”于伟平又说了一遍,这回声音更大了,像是怕她听不见,“从你第一次背我下山的时候,我就喜欢你了。不,可能更早,从第一次在山上采药的时候,我就喜欢你了。”
宋轻盈用手捂住了嘴,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她哭了很久,哭得肩膀一耸一耸的。于伟平站在她面前,手足无措,不知道是该抱她还是该哄她。
“你这个人,”宋轻盈终于开口了,声音带着哭腔,“你怎么现在才说?”
“我……”
“我等了你一年了。”宋轻盈擦了擦眼泪,“我以为你不喜欢我,我以为你心里没有我,我以为我配不上你……”
“你怎么会配不上我?是我配不上你。”于伟平急了,“你是大夫,我就是一个种地的知青——”
“种地的知青怎么了?”宋轻盈打断了他,“我喜欢的就是你这个人,不管你是种地的还是当官的。”
两个人对视着,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院子里交叠在一起。
于伟平伸出手,笨拙地擦掉了宋轻盈脸上的泪。他的手很粗糙,指甲缝里还有泥,但宋轻盈没有躲开。
“轻盈,我想跟你说——”于伟平深吸了一口气,“我想娶你。”
宋轻盈愣住了。
“我知道我现在什么都没有,没有房子,没有钱,连个正式工作都没有。”于伟平说得很慢,但每个字都很用力,“但我会努力的。我会好好种地,好好干活,我会让你过上好日子的。”
宋轻盈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月光在她的眼睛里跳动,像两颗星星。
“轻盈,你愿意嫁给我吗?”
宋轻盈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当她睁开眼睛的时候,眼泪又流了下来,但这次她在笑。
“愿意。”她说,“我愿意。”
于伟平一把抱住了她。他抱得很紧,像是怕她跑掉似的。宋轻盈也抱住了他,把脸埋在他的胸口,听着他有力的心跳声。
月亮挂在拉法山的上空,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第五部:山雨欲来
第二十三章 定情
那天晚上之后,于伟平和宋轻盈的关系在屯子里悄悄传开了。
最先发现的人是许迎春。她第二天去卫生所拿药,看见宋轻盈在哼歌,脸上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光彩,眼角眉梢都是笑意。
“轻盈姐,你是不是有什么好事?”许迎春趴在柜台上,眯着眼睛看她。
“没有啊。”宋轻盈低下头假装配药,但耳朵根子红了。
“你骗人。”许迎春绕到她面前,盯着她的脸看,“你肯定是恋爱了。说,是谁?”
宋轻盈抬起头,想否认,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知道瞒不住许迎春,这个姑娘心思太细了,什么都瞒不过她。
“于伟平。”她轻声说。
“我就知道!”许迎春一拍巴掌,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我早就看出来了,你们俩就是天生一对。什么时候的事?”
“昨天晚上。”
“他跟你表白了?”
宋轻盈点了点头,嘴角的笑意怎么都藏不住。
许迎春高兴得在卫生所里转了好几圈,然后又忽然停下来,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些:“轻盈姐,你想好了吗?他是知青,说不定哪天就回城了。”
“我想好了。”宋轻盈的声音不大,但很坚定,“不管他去哪儿,我都跟着。”
许迎春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那我就等着喝你们的喜酒了。”
消息传到集体户的时候,反应不一。方静高兴得拍手叫好,说早就看出他们俩有戏。蓝风说于伟平你小子行啊,不声不响就把咱们大队最好的姑娘拿下了。张野起哄说要办酒席,被于伟平踢了一脚。
只有许迎春,在热闹的人群中,眼神里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她站在西屋的门口,看着于伟平被众人围着闹,嘴角带着笑,但笑意没有到达眼底。
方静注意到了,走过去轻声问:“迎春,你怎么了?”
“没什么。”许迎春回过神来,笑了笑,“我就是有点累了,先回去了。”
她转身走了。方静看着她的背影,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
接下来的日子,于伟平经常去卫生所。名义上是去拿药——他的腿偶尔还会疼,宋轻盈给他开了几副膏药贴着。但实际上,两个人就是想见一面,哪怕只是说几句话,心里也踏实。
卫生所不大,一间诊室,一间药房,一间值班室。宋轻盈把值班室收拾得很干净,墙上贴着她自己画的采药图,桌上放着一盆她养的文竹。于伟平每次来,两个人就坐在值班室里说话,有时候说很久,有时候什么也不说,就那么坐着,也很舒服。
“伟平,我跟你说个事。”一天傍晚,宋轻盈给于伟平倒了杯水,在他对面坐下来。
“什么事?”
“卫校的事,我报上名了。”宋轻盈说,“公社把名额给我了。”
“真的?太好了!”于伟平高兴得差点跳起来。
“但是……”宋轻盈犹豫了一下,“卫校要考试,不是报了名就能上。我得复习功课,好几年没看书了,心里没底。”
“你肯定行的。”于伟平握住她的手,“你那么聪明,学什么都快。”
“你就会说好听的。”宋轻盈笑了笑,但笑容里有一丝忧虑,“伟平,如果我考上了,要去县里上学,两年不能回来。你……”
“我等你。”于伟平打断了她,“别说两年,二十年我也等。”
宋轻盈的眼眶红了,她低下头,把脸埋在于伟平的手掌里。于伟平感觉到她的手心是热的,脸颊是凉的,像是刚从外面进来。
“轻盈,我有件事想跟你商量。”于伟平说。
“什么事?”
“我想跟队里申请,在咱们集体户旁边盖一间小屋。”于伟平说,“等我攒够了钱,咱们就结婚。”
宋轻盈抬起头,眼睛里全是光:“你说的是真的?”
“真的。我说过的话,每一句都算数。”
宋轻盈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她用手背擦了擦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好,我等你。”
那天晚上,于伟平回到集体户,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在想以后的日子,想他和宋轻盈的小屋,想他们一起种菜、一起养鸡、一起看拉法山的日出日落。
他想着想着就笑了,笑着笑着又觉得鼻子有点酸。
他不知道的是,在靠山二队的另一间屋子里,许迎春也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她的枕头底下压着一本笔记本,里面夹着一首诗,是她写给于伟平的,从来没有给人看过。
诗的最后几句是:
你是山上的那棵树
我是山下的那条河
树可以长得很高很高
河可以流得很远很远
但我们永远隔着一座山
永远隔着
一座山的距离
她把这诗读了一遍又一遍,然后合上笔记本,压在枕头最深处。
第二十四章 回城风
一九七一年的秋天,一股“回城风”悄悄在知青中间刮了起来。
起因是上头有了新精神——知识青年上山下乡是长期的,但也要根据实际情况,适当安排一部分知青回城就业。消息传来,整个靠山屯的知青都躁动起来了。
“你们听说了吗?县里要招工了,每个大队有两个名额。”张野从供销社回来,带回了这个爆炸性的消息。
“什么单位?”夏军问。
“说是工厂,还有商业系统的,百货商店什么的。”
“那咱们谁去?”孙新全的眼睛亮了。
几个人的目光都投向了于伟平。于伟平靠在墙上,手里拿着一本书,脸上的表情看不出什么变化。
“户长,你说句话啊。”张野急了。
“招工的事还没定,等定了再说。”于伟平翻了一页书,头都没抬。
“你怎么跟个没事人似的?这可是回城的机会啊!”张野的声音提高了。
“我知道是机会,但名额只有两个,咱们十二个人,谁去谁留?”于伟平放下书,看着张野,“你觉得应该让谁去?”
张野张了张嘴,说不出来了。
屋子里安静下来。每个人都在想,如果只有一个名额,那个人会不会是自己。这种想法让他们觉得羞愧,但又忍不住去想。
晚上,于伟平一个人在院子里抽烟。方静从屋里出来,在他旁边站了一会儿。
“伟平,你是不是不想回城?”方静问。
于伟平吐了一口烟,没有回答。
“是因为宋轻盈吗?”方静又问。
于伟平把烟掐灭了,转过身看着方静:“方静,你说咱们来农村是为了什么?”
方静愣了一下:“为了接受再教育。”
“再教育完了呢?”
方静沉默了。她知道于伟平想问什么——再教育完了,是回去还是不回去?回去的话,这三年的苦是不是白吃了?不回去的话,是不是要在这儿待一辈子?
“我不知道。”方静老实说。
“我也不知道。”于伟平说,“但我知道一件事——我不能就这么走了,把轻盈一个人扔在这儿。”
方静看着他,忽然笑了:“你这个人,有时候挺傻的。”
“我知道。”
“但傻得让人放心。”方静说完,转身回了屋。
十月初,招工的通知正式下来了。靠山大队两个名额,一个去县农机厂,一个去供销社。条件是:下乡满两年,表现良好,身体健康。
全大队十几个知青,都盯着这两个名额。一时间,各种关系、各种门路都动了起来。有人托亲戚找公社的领导,有人给大队干部送礼,有人写了好几页的申请书,把自己的表现写得天花乱坠。
于伟平没有申请。他把机会让给了别人。
“你真不申请?”蓝风问他。
“不申请。”
“你傻啊?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我知道。”于伟平说,“但我有我的打算。”
蓝风看着他,摇了摇头:“你是为了宋轻盈吧?于伟平,我跟你说,感情不能当饭吃。你要是错过了这个机会,以后想回城就难了。”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
“蓝风。”于伟平打断了她,“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但我想得很清楚,我现在的家在靠山屯,不是长春。”
蓝风看着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最终,两个名额给了张野和夏军。张野去了农机厂,夏军去了供销社。走的那天,集体户的人送他们到屯子口。
“伟平,对不起。”张野握着于伟平的手,眼眶红了,“我知道你比我更有资格去。”
“别说这些。”于伟平拍了拍他的肩膀,“去了好好干,别给咱们靠山屯丢人。”
“你也是,保重。”
张野和夏军上了拖拉机,拖拉机突突突地开走了,扬起一路尘土。于伟平站在路边,看着拖拉机的影子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山路的拐弯处。
他心里忽然空落落的。十二个人,现在剩下十个。以后还会更少,他知道。
第二十五章 许迎春的秘密
张野和夏军走后,集体户冷清了许多。
于伟平把两个人的铺盖卷起来收好,又把他们的位置重新调整了一下。东屋本来住六个人,现在剩下四个,显得宽敞了不少。但宽敞并没有让人高兴,反而让人觉得空。
许迎春还是常来,但明显沉默了许多。她不再像以前那样主动读诗,也很少参与大家的讨论。更多的时候,她只是坐在角落里,安静地听,安静地笑,安静得像一株不会说话的植物。
“迎春,你最近怎么了?”方静有一次忍不住问。
“没怎么啊,就是有点累。”许迎春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像冬天的阳光,有光但没有温度。
“你是不是还在想笔记本的事?”
“不是,那件事已经过去了。”许迎春低下头,“我就是觉得,写诗没什么意思了。”
“怎么会没意思呢?你写得那么好。”
“写得好又怎样?能当饭吃吗?”许迎春抬起头,看着方静,“方静,你说实话,你觉得咱们在这儿还有希望吗?”
方静被问住了。她想说有希望,但她说不出口。因为她自己也不知道希望在哪里。
“我不知道。”方静说。
“我也不知道。”许迎春站起来,“我回去了,明天再来。”
她走后,方静一个人坐在屋里想了很久。她想起许迎春刚来集体户时的样子,眼睛亮亮的,说起诗来眉飞色舞,好像整个世界都是她的。可现在,那个许迎春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沉默的、疲惫的、眼里没有光的姑娘。
是什么改变了她?是那本被拿走的笔记本,是那些被扣上帽子的诗,还是别的什么?
方静想不出来。她只是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许迎春身上死去,而她无能为力。
十月中旬的一个傍晚,于伟平去二队找赵德厚借农具,路过许迎春家门口的时候,听见里面有说话声。他本来没在意,但走了几步又折了回来——他听见许迎春在哭。
他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敲了门。
“谁?”许迎春的声音带着鼻音。
“我,于伟平。”
门开了,许迎春站在门口,眼睛红肿,脸上还有泪痕。她穿着一件旧棉袄,头发随便扎在脑后,看起来憔悴了很多。
“你怎么来了?”她问。
“路过,听见你哭,不放心。”于伟平说,“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许迎春摇了摇头:“没什么事,就是心情不好。”
“能进去坐坐吗?”
许迎春犹豫了一下,侧身让他进去了。
许迎春的家不大,两间土坯房,收拾得还算干净。堂屋的桌子上放着一摞书,最上面是一本《唐诗三百首》,书页已经翻得起了毛边。墙上贴着一张年画,是《毛主席去安源》,画上的毛主席穿着一件长衫,拿着一把伞,走在山路上。
“你一个人住?”于伟平环顾四周。
“嗯,我爸妈在黑龙江,一年回来一次。”许迎春给他倒了杯水,“我一个人住惯了。”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一时无话。窗外的天渐渐暗了,许迎春点着一盏煤油灯,昏黄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大一小,像两个陌生的人在对话。
“伟平哥,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许迎春忽然说。
“你问。”
“你喜欢轻盈姐什么?”
于伟平愣了一下,没想到她会问这个。他想了一会儿说:“她善良,坚强,有主见。她知道自己要什么,也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就这些?”
“还有就是……她让我觉得踏实。”于伟平说,“跟她在一起的时候,我觉得什么都不怕。”
许迎春低下头,手指在桌面上画着圈。沉默了很久,她忽然抬起头,看着于伟平的眼睛。
“伟平哥,如果我比轻盈姐先认识你,你会喜欢我吗?”
于伟平愣住了。
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煤油灯芯燃烧的滋滋声。许迎春的眼睛在灯光下闪着光,那里面有期待,有忐忑,还有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迎春,你——”于伟平不知道该怎么接这个话。
“你不用回答,我知道答案。”许迎春笑了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我就是随便问问,你别当真。”
“迎春,我——”
“真的没事。”许迎春站起来,“天黑了,你回去吧,路上小心。”
于伟平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许迎春站在桌子旁边,一只手按在那本《唐诗三百首》上,指节发白。
“迎春,你是个好姑娘,你以后会遇到更好的人。”于伟平说。
许迎春没有回答,只是点了点头。
于伟平推开门走了。夜风很凉,吹得他打了个哆嗦。他走在回屯子的路上,心里很乱。他从来没有想过许迎春会喜欢他,他一直以为她只是把他当成一个诗友、一个哥哥。
他忽然想起很多细节——许迎春看他的眼神,许迎春帮他说话时的语气,许迎春读诗时总要问他的意见……这些细节以前他从来没有在意过,现在想起来,每一件都像一根针,扎得他心里生疼。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做错了什么。他从来没有给过许迎春任何暗示,从来没有说过任何暧昧的话。但感情这种事,有时候不需要暗示,不需要暧昧,它就那么悄悄地发生了,等发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于伟平走后,许迎春一个人在屋里坐了很久。她把那本《唐诗三百首》翻开,里面夹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行字:
“于伟平,我喜欢你。从第一眼见到你的时候就喜欢了。——许迎春,1969年冬”
这张纸条她写了三年,改了无数遍,从来没有给出去过。她把纸条折好,夹回书里,然后把书放回桌上。
她吹灭了灯,在黑暗中坐了很久。
第二十六章 冬天的秘密
一九七一年的冬天来得特别早。
十一月初就下了一场大雪,把整个靠山屯裹成了一片白。于伟平每天早起的第一件事就是扫雪,把院子里的雪堆到墙根,堆得比人还高。
宋轻盈的卫校考试定在十二月。她每天白天在卫生所看病,晚上复习功课,经常学到半夜。于伟平有时候去陪她,两个人坐在值班室里,她看书,他看她也看书——其实是看她。
“你别老盯着我看,我都不好意思了。”宋轻盈有一次抬起头,发现于伟平一直在看她,脸一下子红了。
“你好看我才看的。”
“油嘴滑舌。”宋轻盈低下头,但嘴角翘了起来。
“轻盈,你复习得怎么样了?”
“还行吧,就是数学有点难。”宋轻盈皱着眉头,“我初中毕业好几年了,很多公式都忘了。”
“要不要我帮你?我数学还行。”
“真的?那太好了。”宋轻盈把数学书推过来,“你帮我看看这道题,我怎么都算不对。”
于伟平接过书,看了几眼,拿起笔在纸上演算起来。他的字写得不算好看,但很工整,一笔一划清清楚楚。宋轻盈趴在他旁边,看着他算题,两个人的头几乎挨在一起。
于伟平算完了,把答案递给她:“你看,这样算就对了。”
宋轻盈看了看,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我第二步就错了。”她抬起头,冲于伟平笑了笑,“伟平,你真是个好人。”
“这就算好人了?”于伟平笑了,“你也太好骗了。”
两个人相视而笑,值班室里充满了温暖的气息。窗外的大雪还在下,风呼呼地吹,但屋里暖烘烘的,像春天。
十二月中旬,宋轻盈去县里参加了考试。于伟平送她到汽车站,帮她提着行李,一直送到车上。
“别紧张,你肯定能考上。”于伟平站在车窗外,隔着玻璃说。
宋轻盈打开窗户,冷风灌进来,她打了个哆嗦:“伟平,如果我考上了,要去县里上学,你一个人在这儿——”
“我不是一个人,我有户里的人,有赵哥赵婶,还有迎春她们。”于伟平打断了她,“你好好考试,别想那么多。”
宋轻盈点了点头,眼眶有点红。汽车发动了,她伸出头来,朝于伟平挥了挥手:“伟平,等我回来!”
“我等你!”于伟平喊。
汽车开走了,于伟平站在车站里,看着汽车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
考试结果要等到来年二月才出来。等待的日子是最难熬的,宋轻盈每天都坐立不安,一会儿觉得自己考得好,一会儿又觉得自己考砸了。于伟平安慰她说不管结果如何,他都支持她。
“如果考不上呢?”宋轻盈问。
“考不上就明年再考,我陪你复习。”
“如果明年也考不上呢?”
“那就后年,大后年,一直考到考上为止。”
宋轻盈笑了,笑得很甜:“你这个人,就是有耐心。”
“对你,我永远有耐心。”
十二月底的一天,于伟平去二队办事,又路过了许迎春家。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去敲了门。
没有人应。
他又敲了几下,还是没人。他正要转身走,邻居家的门开了,一个老大娘探出头来。
“找迎春啊?她走了。”
“走了?去哪儿了?”
“回黑龙江了,她爸妈那儿。前天走的,说是不回来了。”老大娘叹了口气,“这姑娘一个人在这儿住了好几年,也怪可怜的。”
于伟平站在许迎春家门口,看着那把冰冷的铁锁,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
许迎春走了,没有跟任何人告别。她没有告诉蓝风,没有告诉方静,没有告诉宋轻盈,更没有告诉他。她就这么悄无声息地走了,像一片落叶被风吹走,不留痕迹。
于伟平回到集体户,把这件事告诉了大家。几个人都沉默了。
“她为什么不跟咱们说一声?”方静的眼眶红了。
“大概是不想说再见吧。”蓝风说,声音有点哑,“有些人告别的时候,不喜欢说再见。”
“我给她写过一封信,寄到她黑龙江的地址,不知道她能不能收到。”方静说。
“她会收到的。”于伟平说,“她也会回信的。”
但许迎春一直没有回信。
第二十七章 除夕夜
一九七一年除夕。
集体户只剩下八个人了——张野和夏军回了城,许迎春去了黑龙江。于伟平看着空荡荡的屋子,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今年的年夜饭还是他做的。红烧肉、酸菜炖粉条、炒鸡蛋、凉拌萝卜丝,和去年一样的菜,但吃起来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伟平,你说张野他们在城里过年,会不会想咱们?”方静端着碗,忽然问了一句。
“肯定想。”于伟平说,“他们跟咱们处了三年,感情在那儿摆着呢。”
“我想给他们写信。”方静说。
“写吧,把咱们的情况跟他们说说。”
吃完饭,几个人围在炕上守岁。今年人少了,显得冷清了许多。马灯还是那盏马灯,火炕还是那个火炕,但说话声小了,笑声少了,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淡淡的伤感。
“咱们来唱歌吧。”蓝风说,但声音有气无力的,不像以前那样有劲。
“唱什么?”黄丽君问。
“唱《友谊地久天长》吧。”
几个人唱了起来,声音不大,但很整齐。唱到一半,方静哭了,接着黄丽君也哭了,然后几个女生都哭了。男生们没哭,但眼睛都红了。
于伟平没有唱,他坐在炕沿上,看着眼前的这些人。三年的时光在他们脸上留下了痕迹——黑了,瘦了,眼神不像刚来的时候那样明亮了,但多了一种说不出的东西,是坚韧,是成熟,也是一种深深的疲惫。
他忽然想起了刚到靠山屯的那个冬天。十二个人挤在赵德厚家的马爬犁上,又冷又怕,但眼睛里全是好奇和希望。那时候他们以为自己是来改变世界的,三年过去了,世界没有改变,改变的是他们自己。
“伟平,你发什么呆呢?”蓝风推了他一下。
“没什么。”于伟平回过神来,“我在想,等春天来了,咱们得好好种地,把菜园子扩大,再多养两头猪。”
“你怎么满脑子都是种地养猪?”蓝风笑了,“你就不能想点别的?”
“想什么?”
“想未来啊。你就不想回城?不想上大学?不想干一番大事业?”
于伟平想了想,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未来是什么样的,但我知道现在是什么样的。现在的我,就是一个种地的知青。我想把地种好,把日子过好,这就够了。”
蓝风看着他,摇了摇头:“你这个人,有时候真不知道你是想得开还是想不开。”
“想得开也好,想不开也好,日子不都得过吗?”于伟平说。
十一点多的时候,宋轻盈来了。她穿着一件红色的棉袄,围着一条白色的围巾,脸被冻得通红,但眼睛亮亮的。
“你怎么来了?这么晚了。”于伟平赶紧把她让进屋。
“一个人在卫生所待着没意思,想来跟你们一起过年。”宋轻盈脱了棉袄,在炕上坐下来,“你们吃了吗?”
“吃了,还剩点饺子,我给你热热。”方静说着就要去厨房。
“不用了,我吃过了。”宋轻盈拉住她,“你们刚才在聊什么?”
“聊未来。”蓝风说,“于伟平说他只想种地养猪,你说他是不是没出息?”
“那不是没出息,那是踏实。”宋轻盈看了于伟平一眼,眼里带着笑,“我喜欢踏实的人。”
“哎哟哟,这还没结婚呢就开始护着了。”蓝风起哄,“等结了婚还得了?”
宋轻盈的脸一下子红了,低下头不说话。于伟平瞪了蓝风一眼:“就你话多。”
几个人笑成一团。那一刻,屋子里又有了往日的热闹,好像什么都没有变,好像张野和夏军还在,好像许迎春也在。
快到十二点的时候,几个人到院子里放鞭炮。今年的鞭炮比去年多,是于伟平特意去供销社多买了些。鞭炮噼里啪啦地响着,红色的纸屑在雪地上飞舞,像一群红色的蝴蝶。
“新年快乐!”几个人同时喊了起来。
于伟平转过头,看见宋轻盈站在他身后,雪花落在她的头发上、肩膀上,她像一尊雪中的雕像,安静而美丽。这和去年除夕的场景一模一样,但又不一样。去年他们还没有在一起,今年她已经是他的人了。
“新年快乐,轻盈。”他说。
“新年快乐,伟平。”她说。
两个人在雪地里站着,看着天上的烟花。烟花不多,只有几朵,但在漆黑的夜空中格外明亮,像盛开的花朵,又像坠落的星星。
“伟平,我有件事要告诉你。”宋轻盈忽然说。
“什么事?”
“卫校的通知下来了。”宋轻盈深吸了一口气,“我考上了。”
于伟平愣了一下,然后一把抱住了她:“我就知道你能行!我就知道!”
宋轻盈被他抱得喘不过气来,但她没有推开他,而是紧紧抱住了他,把脸埋在他的胸口。
“明年三月开学,我要去县里了。”她的声音闷闷的,“两年不能回来。”
“我说过,我等你。”于伟平松开她,看着她的眼睛,“两年算什么?二十年我也等。”
宋轻盈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她用袖子擦了擦眼睛,深吸了一口气:“伟平,我不在的时候,你要照顾好自己。别老抽烟,对身体不好。吃饭要按时,别饥一顿饱一顿的。天冷了多穿点,别逞强。”
“你怎么跟我妈似的。”于伟平笑了。
“我就是你妈。”宋轻盈也笑了,“不,我比妈还啰嗦。”
两个人笑着笑着,又抱在了一起。雪花在他们身边飘落,像一层薄纱,把他们裹在里面。
远处的拉法山在夜色中若隐若现,像一位沉默的老人,看着山下的一切。它看了几千年,看了无数人的悲欢离合,看了无数人的来来去去。它什么都知道,但它什么都不说。
于伟平不知道的是,在他的身后,集体户的窗户后面,方静正站在那里,透过玻璃看着他们。她的手里捏着一封信,是张野从城里寄来的,信上说他在工厂干得不错,说城里的生活比农村好一百倍,说让方静也想办法回城。
方静看着窗外的两个人,把信折好塞进口袋里,转身回了屋。
她不知道该怎么跟于伟平说这件事。她更不知道的是,这封信只是一个开始,更大的风暴还在后面。
第二十八章 偷鸡风波
一九七一年的冬天格外难熬。
倒不全是因为冷——东北的冬天哪年不冷?难熬的是肚子。秋收后分的口粮吃到年前就见了底,返销粮还没下来,集体户的粮缸比于伟平的脸还干净。苞米面饼子从一天三顿减到了两顿,粥越熬越稀,照着人影能看见碗底。
“伟平,今晚吃啥?”方静站在灶台前,掀开锅盖看了看,锅里的糊糊稀得能照见人。
“糊糊,咸菜疙瘩。”于伟平坐在灶台边烧火,头都没抬。
“又是糊糊?我都喝了三天糊糊了。”张野从外面进来,鼻子冻得通红,一屁股坐在凳子上,“肚子里一点油水没有,走路都打晃。”
“有的喝就不错了,别挑三拣四的。”蓝风瞪了他一眼,但自己的肚子也不争气地咕噜了一声。
几个人都不说话了。灶膛里的火噼里啪啦地响着,火光映在每个人脸上,都是一副菜色。
“我跟你们说个事儿。”孙新全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从兜里掏出一盒烟卷,给大家一人发了一根——这在当时可是稀罕东西,供销社的烟卷要烟票,没有票就只能抽旱烟。
“哪儿弄的?”于伟平接过烟卷,在鼻子底下闻了闻。
“二队老孙头给的。”孙新全点上烟,吸了一口,眯着眼睛说,“老孙头跟我说,他们队今年收成好,分的粮食吃不完,养了一群鸡,肥得很。”
“那跟咱们有什么关系?”张野问。
“怎么没关系?”孙新全又吸了一口烟,声音压得更低了,“老孙头说,他们队的鸡经常跑到后山那片柞木林子里找食吃,晚上也不回窝,就在林子里过夜。那地方离咱们这儿不远,翻过那道梁就到了。”
于伟平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把烟掐灭了:“新全,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孙新全看了看四周,确定没有外人,“咱们去弄两只回来,改善改善生活。”
“偷?”方静的眼睛瞪大了。
“别说得那么难听,那鸡在林子里,又不是谁家的,谁逮着算谁的。”孙新全振振有词。
“那不还是偷吗?”方静的声音提高了。
“你小点声。”孙新全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方静,你不吃可以,但咱们肚子里一点油水都没有,再这么下去,明年开春哪有力气干活?”
方静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了。她知道孙新全说的有道理,但她心里还是觉得不对。
于伟平靠在墙上,闭着眼睛想了一会儿。他想起上个月赵婶子偷偷塞给他的两个鸡蛋,想起宋轻盈把自己口粮省下来给他们送来的那袋白面,想起孙德茂在队部会上说的“今年收成不好,大家都要勒紧裤腰带”。
他知道偷鸡不对,但他也知道,再这么下去,户里的人真的撑不住了。
“几个人去?”他睁开眼问。
孙新全愣了一下,没想到于伟平会同意:“我、张野、李文海,三个人就够了。人多了反而容易被发现。”
“我也去。”于伟平站起来。
“你也去?”张野有点意外,“你是户长,万一被人发现了——”
“发现了就说是我带头的。”于伟平穿上棉袄,把帽子往头上一扣,“走吧,趁天还没黑透。”
方静看着于伟平,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她只是轻轻叹了口气,转身进了厨房,把锅里的糊糊搅了搅。
四个人摸黑出了门,沿着屯子后面的小路往后山走。天已经全黑了,月亮还没上来,伸手不见五指。于伟平走在最前面,手里的手电筒只开了一下就关了——怕被人看见亮光。
“这条路我白天走过,记得大致方向。”于伟平小声说,“你们跟紧了,别掉队。”
四个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在雪地里走着,踩得雪咯吱咯吱响。于伟平的心跳得很快,不是因为冷,是因为紧张。他从来没干过这种事,手心全是汗。
翻过那道山梁,果然看见了一片柞木林子。月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把林子照得朦朦胧胧的。林子里静得很,只有风偶尔吹过树梢的声音。
“在那儿。”孙新全眼尖,一眼就看见了树底下蹲着几只黑乎乎的影子。
四个人猫着腰,悄悄摸了过去。果然是鸡,大大小小七八只,挤在一起取暖。鸡是闭着眼睛的,大概已经睡着了,对四个人的到来毫无察觉。
“抓哪只?”张野小声问。
“大的,肥的。”孙新全说,“别抓母鸡,留着下蛋。抓那两只公鸡,你看那冠子,红得发紫,肉肯定多。”
于伟平咽了口唾沫,心里忽然有点发虚。他想起老孙头那张布满皱纹的脸,想起他佝偻着背在雪地里扫院子的样子。这些鸡是老孙头的心头肉,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喂食,冬天怕鸡冻着,还在鸡窝里铺了稻草。
“伟平,你愣啥呢?快动手啊。”张野推了他一下。
于伟平咬了咬牙,伸出手,一把抓住了一只公鸡的脖子。鸡猛地惊醒,扑腾着翅膀想叫,于伟平赶紧用另一只手捂住了它的嘴。鸡在他手里挣扎了几下,慢慢不动了。
另外两只也被孙新全和张野抓住了。李文海负责望风,紧张得直哆嗦。
“快走。”于伟平把鸡夹在腋下,转身就往回走。
四个人一路小跑翻过山梁,直到看不见那片柞木林子了,才停下来喘口气。
“到手了!”孙新全举起手里的鸡,笑得嘴都合不拢,“两只大公鸡,一只少说也有四五斤,够咱们吃好几顿了。”
“快走快走,别让人看见。”张野催促道。
四个人回到集体户的时候,女生们还在等。方静看见于伟平腋下夹着一只鸡,脸色变了一下,但什么也没说。
“收拾收拾,今晚就炖了。”于伟平把鸡递给蓝风。
蓝风接过鸡,看了看,犹豫了一下:“伟平,这鸡——”
“别问了,收拾吧。”于伟平打断了她,语气有点生硬。
蓝风没再说什么,拿着鸡进了厨房。方静跟了进去,两个人蹲在灶台边,一个烧水,一个杀鸡。鸡血滴在碗里,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那只鸡被褪了毛、开了膛,露出黄澄澄的油。蓝风把鸡剁成块,下锅煸炒,加了酸菜和粉条,炖了一大锅。香味飘出来的时候,所有人都围到了灶台边,眼巴巴地看着锅。
“好了没有?”张野咽着口水问。
“急什么,还没熟透。”蓝风用铲子翻了翻锅里的肉,自己也咽了口唾沫。
鸡终于炖好了,每人分了一大碗。于伟平端着碗,看着碗里的鸡肉和酸菜,却有点吃不下去。他想起老孙头,想起那几只挤在一起取暖的鸡,心里堵得慌。
“伟平,你怎么不吃?”方静注意到他的异样。
“吃,这就吃。”于伟平夹了一块鸡肉塞进嘴里,肉很香,但他吃不出味道。
那锅鸡连肉带汤被吃得干干净净,连骨头都被张野嚼碎了咽下去。吃完之后,几个人摸着肚子,脸上露出了久违的满足表情。
“这才是人过的日子。”张野打了个饱嗝,靠在墙上说。
于伟平没有说话,他把碗放在桌上,点了一根烟,一个人走到院子里。
月亮已经从云层后面出来了,照在雪地上,白晃晃的。他蹲在雪地里,抽着烟,心里像压了一块石头。
“伟平。”方静从屋里出来,在他旁边蹲下来,“你是不是后悔了?”
于伟平吐了一口烟,没有说话。
“我也觉得不该偷。”方静说,“但我也喝了鸡汤,我也是共犯。”
“不是你的错,是我决定的。”于伟平把烟掐灭,站起来,“明天我去找老孙头,赔他钱。”
“你有钱?”
“没有,但可以借。赵哥那儿先借点,等明年开春干活挣了工分再还。”
方静看着他,忽然笑了:“你这个人,干了坏事还得当好人的样子,真是的。”
“我本来就不是坏人。”于伟平说。
“我知道你不是。”方静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雪,“你就是太要强了,什么事都想自己扛。”
两个人回到屋里,其他人都睡了。灶台上的锅里还剩下一点鸡汤,已经凉了,凝了一层白白的油。方静把锅盖盖上,吹灭了灯。
第二天一早,于伟平揣着从赵德厚那儿借来的五块钱,去了二队老孙头家。
老孙头正在院子里扫雪,看见于伟平来了,停下扫帚,眯着眼睛看他:“你是靠山一队那个知青户长吧?叫于什么来着?”
“于伟平。孙大爷,我来跟您说个事。”于伟平站在院子门口,脸涨得通红。
“啥事?进来说。”
于伟平走进院子,从兜里掏出那五块钱,递到老孙头面前:“孙大爷,昨晚我们户里的人不懂事,把您的鸡抓了两只。这钱赔给您,您收着。”
老孙头愣住了,看了看那五块钱,又看了看于伟平的脸。沉默了好一会儿,他忽然笑了,笑声很大,把院子里的鸡都惊得扑腾起来。
“你这孩子,我还以为啥事呢。”老孙头把钱推了回去,“那两只鸡是你们抓的?我还以为是黄皮子叼走了。算了算了,几只鸡的事,不用赔。”
“不行,孙大爷,这钱您一定要收下。”于伟平把钱又递了过去。
老孙头看着于伟平,眼睛里有了一种说不出的光。他接过钱,但只抽走了一张两块的,把剩下的三块塞回于伟平手里:“两块够了,那两只鸡不值五块。剩下的你拿回去,买点粮食,你们城里娃在这儿也不容易。”
于伟平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行了行了,回去吧。”老孙头拍了拍他的肩膀,“以后想吃鸡了跟大爷说,大爷给你们杀一只,别偷了。偷东西不好,让人知道了,你们脸上也不好看。”
于伟平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走出老孙头家院子的时候,他看见方静站在路口等着他,手里拿着一条围巾。
“给你的,天冷。”方静把围巾递给他。
于伟平接过围巾,围在脖子上。围巾是蓝色的,毛线的,织得很粗糙,针脚有大有小,一看就是新手织的。
“你织的?”他问。
“嗯,跟赵婶子学的,织得不好,你别嫌弃。”方静低下头,脸微微泛红。
“挺好的。”于伟平把围巾围好,冲她笑了笑,“谢谢你,方静。”
两个人一起往回走,冬天的太阳照在雪地上,晃得人睁不开眼。远处的拉法山在阳光下泛着白光,像一个巨大的雪人,沉默地俯瞰着山下的一切。
第二十九章 方静的心事
偷鸡的事就这么过去了,但在于伟平心里留下了一个疙瘩。他觉得自己这个户长当得不称职,连给户里的人填饱肚子都做不到,还要靠偷鸡摸狗来改善生活。
“伟平,你别想那么多了。”宋轻盈听他说了这件事,握住他的手,“你已经做得很好了。换了别人,不一定能比你强。”
“可我偷了人家的鸡。”于伟平低着头,像个犯了错的孩子。
“你不是赔钱了吗?也道歉了。”宋轻盈说,“人都会犯错,重要的是知道错了,能改。”
于伟平抬起头,看着宋轻盈的眼睛。她的眼睛很干净,像拉法山上的泉水,没有一丝杂质。
“轻盈,你怎么什么都替我找理由?”他苦笑了一下。
“因为我了解你。”宋轻盈说,“你不是那种会干坏事的人。你偷鸡,是因为户里的人饿肚子。你是户长,你觉得你有责任让大家吃饱。”
“这不能成为偷东西的理由。”
“我知道,但你已经在弥补了。”宋轻盈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伟平,别太苛责自己了。你不是圣人,你也会犯错。重要的是,你犯错了会认,会改。这比那些从来不错但错了也不认的人强一百倍。”
于伟平看着宋轻盈,心里忽然觉得踏实了很多。这个女人,总能在他最迷茫的时候给他方向,在他最自责的时候给他宽慰。
“轻盈,你什么时候去卫校?”他问。
“三月初,还有一个多月。”宋轻盈说,“我走了以后,你要好好照顾自己。别老抽烟,对身体不好。”
“知道了,你都说了八百遍了。”
“八百遍你也没记住。”宋轻盈瞪了他一眼,但眼里全是笑意。
于伟平不知道的是,在集体户的西屋里,方静正一个人坐在炕上,手里拿着那条围巾剩下的毛线,一针一针地织着什么。
她织得很慢,织几针就停下来看看,不满意就拆了重织。蓝风从外面进来,看见她又在织东西,凑过来看了一眼。
“方静,你织什么呢?”
“没什么,织着玩的。”方静把东西藏到身后,脸微微泛红。
蓝风眼尖,早就看见了:“是个手套吧?给谁的?”
“不告诉你。”
“不告诉我我也知道。”蓝风在她旁边坐下来,压低了声音,“方静,你是不是喜欢于伟平?”
方静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织,没有说话。
“我跟你说,于伟平跟宋轻盈已经在一起了,你别——”
“我知道。”方静打断了她,声音很平静,“我就是想给他织双手套,没别的意思。”
蓝风看着她,叹了口气:“方静,你别骗自己了。我认识你这么多年,你的心思我还看不出来?从长春的时候你就喜欢他,对不对?”
方静的手终于停了下来。她把毛线和针放在炕上,低着头,沉默了很久。
“那又怎样?”她的声音很轻,像一片落叶,“他已经有喜欢的人了。”
“那你应该放手。”
“我已经放手了。”方静抬起头,看着蓝风,眼眶有点红,“我从来没有跟他说过,从来没有让他知道。我祝福他和轻盈姐,真心实意地祝福。但我就是想给他织双手套,这也不行吗?”
蓝风看着她,心里酸酸的。她把方静搂进怀里,拍了拍她的背:“行,你想织就织吧。但你要答应我,别陷太深。”
“我知道分寸。”方静靠在她肩上,声音闷闷的。
窗外的天渐渐暗了,雪花又开始飘了。方静拿起毛线和针,继续织那双手套。她织得很慢,但每一针都很用心,像是在把说不出口的话,一针一针地织进毛线里。
第三十章 不速之信
一九七二年二月,春节刚过,一封来自长春的信打破了集体户的平静。
信是寄给于伟平的,信封上写着“于伟平同志收”,字迹工整,一看就是公家的人写的。于伟平拆开信看了几行,脸色就变了。
“怎么了?”方静问。
于伟平没有回答,把信看完,折好放进兜里,站起来出了门。
方静跟了出去,在院子里追上了他:“伟平,到底怎么了?”
于伟平站在雪地里,背对着她,沉默了很久。
“我爸妈要离婚了。”他说。
方静愣住了。
“信是街道居委会寄来的,说让我回去一趟,处理家里的事。”于伟平的声音很平静,但方静能听出平静下面的颤抖。
“那你什么时候走?”
“明天。”
方静想说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只是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他的肩膀很宽,但此刻微微塌着,像一座快要垮掉的山。
那天晚上,于伟平没有去卫生所。他一个人坐在东屋的炕上,抽了一整晚的烟。方静几次想进去,都被蓝风拦住了。
“让他一个人待会儿。”蓝风说,“有些事,别人帮不了。”
第二天一早,于伟平背着包出了门。他先去了卫生所,跟宋轻盈说了这件事。
“我陪你回去。”宋轻盈说。
“不用,你还要准备考试。”于伟平摇了摇头,“我自己能处理。”
宋轻盈看着他,眼睛里全是心疼。她走上前,帮他整了整衣领,又把他脖子上的围巾围好——那是方静织的那条蓝色围巾,于伟平一直戴着。
“不管发生什么,你都要记住,我在这儿等你。”宋轻盈说。
于伟平点了点头,转身走了。他走得很急,像是怕自己一回头就走不了了。
宋轻盈站在卫生所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屯子口的雪地里。晨风吹过来,冷得她打了个哆嗦,但她没有回去,就那么站着,站了很久。
于伟平走了以后,集体户一下子安静了许多。方静每天照常做饭、干活、睡觉,看起来和以前没什么两样,但蓝风注意到,她织的那双手套已经织好了,却没有送出去,一直压在枕头底下。
“你怎么不给他?”蓝风问。
“他没回来,我怎么给?”方静说。
“等他回来你给。”
方静笑了笑,没有回答。
一个星期后,于伟平回来了。他瘦了很多,眼窝深陷,胡子拉碴的,像是老了五岁。方静看见他的样子,心里一紧,但什么也没问。
“回来了?”她只是这么说。
“回来了。”于伟平把包放下,在炕上坐下来,“有饭吗?饿了。”
“有,我给你热。”方静转身进了厨房,眼眶却红了。
她给于伟平热了一碗糊糊,又切了一碟咸菜,端到他面前。于伟平端起碗,呼呼啦啦地喝了起来,喝得很快,像是在赶什么。
“慢点喝,别烫着。”方静在旁边坐下来,看着他的侧脸。
于伟平喝完糊糊,把碗放下,抹了抹嘴:“方静,这段时间辛苦你了。”
“辛苦什么,都是应该的。”方静低下头,手指在桌面上画着圈,“伟平,你家里的事……处理好了?”
“处理好了。”于伟平点了一根烟,靠在墙上,“他们不离婚了,说是为了我,凑合过。”
“凑合过?”
“嗯,凑合过。”于伟平吐了一口烟,苦笑了一下,“我妈说,等我结婚了,她就跟我爸离婚。她说她这辈子就这一个念想了,看着我成家,她就完成任务了。”
方静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想说“你妈真好”,又想问“你打算什么时候结婚”,但这两句话她都没有说出口。她只是安静地坐在旁边,听他说话,看他抽烟。
那天晚上,于伟平去了卫生所。宋轻盈看见他,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
“你瘦了。”她摸着他的脸,手指在他的颧骨上停留了很久。
“你也瘦了。”于伟平握住她的手,“轻盈,我跟你说个事。”
“什么事?”
“我想好了,等你卫校毕业,咱们就结婚。”于伟平说,“不管那时候我在哪儿,在干什么,我都娶你。”
宋轻盈的眼泪流得更凶了,但她笑了,笑得很甜:“好,我等你。”
两个人抱在一起,在值班室昏黄的灯光下,像两棵在风雪中相依为命的树。
他们不知道的是,在集体户的西屋里,方静把那双手套从枕头底下拿出来,看了很久,然后又塞了回去。她拿起笔,在一张纸上写了一首诗,写完之后又撕了,撕得粉碎,扔进了灶膛里。
纸片在火焰中卷曲、变黑,最后化成灰烬。没有人知道那首诗写了什么,就像没有人知道方静的心里藏着一个永远不会说出口的秘密。
灶膛里的火映着她的脸,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蓝风知道,那平静下面,是翻江倒海。

第三十一章 送别
一九七二年三月初,宋轻盈要去县卫校报到了。
走的那天早晨,天刚蒙蒙亮,于伟平就起来帮她把行李搬到了汽车站。行李不多,一个帆布旅行袋,一个网兜装着洗脸盆和暖水瓶,还有一个小木头箱子,里面装着她爸留下的医书。
“到了那边给我写信。”于伟平把行李放到车顶上,拍了拍手上的灰。
“嗯,一到就写。”宋轻盈站在车门口,眼圈有点红。
“好好学习,别想家。”
“你也是,别老抽烟。”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说的都是些琐碎的话,好像不说点什么就对不起这场离别。汽车司机按了两声喇叭,催着上车。
宋轻盈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把窗户打开,探出头来。
“伟平,你回去吧,外面冷。”
“我等车开了再走。”
汽车发动了,排气管喷出一股白烟。宋轻盈伸出手来,于伟平也伸出手,两只手在车窗外交叠在一起,握了一下,又松开了。
“等我回来!”宋轻盈喊了一声,声音被发动机的轰鸣盖住了大半,但于伟平听得很清楚。
“我等你!”
汽车开走了,扬起一路尘土。于伟平站在车站里,看着汽车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公路的尽头。他在原地站了很久,直到下一班车来了,司机按喇叭让他让开,他才回过神来。
回去的路上,他一个人走在雪地里,心里空落落的。路两边的杨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一只只干枯的手。风吹过来,冷得他缩了缩脖子,脖子上围着的还是方静织的那条蓝围巾。
回到集体户,方静已经把早饭做好了。苞米面糊糊,咸菜疙瘩,和往常一样简单。于伟平端起碗喝了一口,烫得直吸气。
“轻盈姐走了?”方静问。
“走了。”
“你也不留她吃顿早饭。”
“她不让我送,说怕赶不上车。”于伟平放下碗,揉了揉眼睛。方静不知道他是被热气熏的还是真的哭了,但她没有问。
“伟平,张野来信了。”方静从兜里掏出一封信递给他。
于伟平接过信,拆开看了起来。张野在信里说,他在农机厂干得不错,已经转了正,每月工资三十八块六,比在农村挣工分强多了。他还说,城里的生活比农村好一百倍,劝于伟平也想办法回城,别在农村耗着了。
“张野变了不少。”于伟平把信折好,放在桌上。
“怎么说?”
“他说‘别在农村耗着了’。耗着——他把咱们在这儿的日子叫‘耗着’。”于伟平苦笑了一下,“以前他不是这样的人。”
“人都会变的。”方静低下头,“伟平,你有没有想过回城?”
于伟平沉默了一会儿:“想过。但轻盈在这儿,我不能走。”
“如果轻盈姐毕业了也不回农村呢?如果她留在县里工作呢?”
于伟平愣了一下。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宋轻盈去卫校上学,毕业以后会不会回靠山屯?县里会不会把她留下来?如果她留在县里,他怎么办?
“我不知道。”他老实说。
“你应该想想。”方静收拾了碗筷,端到厨房去了。
于伟平一个人坐在炕上,点了一根烟,想着方静的话。烟雾在屋子里飘散,像一团化不开的愁绪。
第三十二章 鸡毛蒜皮的日子
宋轻盈走了以后,于伟平的日子又恢复了从前的节奏。每天下地干活,回来做饭,吃了饭坐在院子里发呆,或者去赵德厚家串门。日子过得像一潭死水,没有波澜,也没有惊喜。
四月初,地里的雪化净了,春耕又开始了。今年的春耕比往年更累,因为走了张野和夏军,人手少了,每个人的活就多了。于伟平每天天不亮就下地,天黑了才回来,累得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伟平,你悠着点,别把自己累垮了。”赵德厚看他干得太猛,心疼地说。
“没事赵哥,我年轻,扛得住。”于伟平擦了擦汗,继续干。
他心里憋着一股劲。宋轻盈在卫校学习,他不能让她担心。他要让她知道,他在农村过得很好,不用挂念。
宋轻盈的信每周来一封,写的都是学校里的琐事——今天上了什么课,明天要考什么试,食堂的饭菜不如他做的好吃,宿舍的同学来自各个公社,有一个特别能说,有一个特别爱哭。信写得不算好,但字里行间都是真情实意,于伟平每封信都要读好几遍。
他给她回信,写屯子里的事——赵婶子的鸡下了双黄蛋,赵德厚的儿子铁蛋会写自己的名字了,孙德茂家的母猪一窝下了十二个崽,破了屯子里的纪录。他写得很仔细,像是要把农村生活的每一个细节都告诉她。
五月初的一个傍晚,于伟平从地里回来,看见方静在院子里杀鸡。
“哪来的鸡?”他问。
“赵婶子送的。”方静头都没抬,“她家鸡太多了,养不过来,送咱们一只。说咱们太苦了,补补身体。”
于伟平看着那只鸡,想起去年冬天偷老孙头家鸡的事,心里有点发虚。但那是去年的事了,现在的他,已经不会再做那种事了。
“我来杀吧。”他接过方静手里的刀。
“你会?”
“看赵哥杀过。”
于伟平抓住鸡的翅膀,把鸡脖子上的毛拔掉一小片,用刀在喉管上划了一下。鸡挣扎了几下,血滴在碗里,很快就没了动静。
“还挺利索。”方静笑着说。
“看多了就会了。”
那天晚上,集体户吃的是炖鸡。鸡是赵婶子家养的,吃的是粮食和虫子,肉质紧实,炖出来满院子香味。于伟平吃着鸡肉,想起去年偷的那只鸡,觉得这只比那只更香——大概因为是正大光明得来的。
“伟平,你说咱们明年也养鸡行不行?”蓝风啃着鸡腿问。
“行啊,开春抓几只鸡崽,养到年底就有鸡肉吃了。”于伟平说,“再养两头猪,过年杀一头卖一头,能挣不少钱。”
“你想得倒美,养鸡养猪不要粮食啊?咱们的口粮都不够吃。”李文海说。
“可以喂野菜、喂糠,不用喂粮食。”于伟平说,“赵哥说了,鸡吃虫子、吃草籽就能活,猪吃泔水、吃野菜也能长膘。”
“那行,明年咱们试试。”蓝风拍板。
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着明年的养殖计划,气氛难得地热闹起来。于伟平靠在墙上,听着大家说话,嘴角带着笑。这样的日子虽然苦,但苦中有乐,苦中有盼头。
他不知道的是,在离靠山屯几百里外的县城里,宋轻盈正趴在宿舍的床上给他写信。信写了一半,她停下来,看着窗外的月亮发呆。
“轻盈,你想什么呢?”同宿舍的小王问。
“没想什么。”
“得了吧,你肯定在想你的那个知青。”小王笑嘻嘻地说,“你每封信都写好几页,还不承认?”
宋轻盈脸红了,把信纸翻过去盖住:“你偷看我写信?”
“谁偷看了?你自己抱着信傻笑,瞎子都看得出来。”
宋轻盈笑了,没有反驳。她把信写完,折好装进信封,在信封上写上“于伟平收”三个字。写这三个字的时候,她的心里甜甜的,像是含了一颗糖。
第三十三章 方静的抉择
六月中旬,方静收到了一封改变她命运的信。
信是张野写来的,但内容不是闲聊。张野说,县农机厂要招一批女工,他通过关系弄到了一个名额,问方静愿不愿意来。如果愿意,他负责帮她办手续。
方静拿着信,在院子里站了很久。
她当然想去。城里,工厂,每月三十多块的工资,不用在农村风吹日晒——这几乎是每个知青的梦想。但她走了,集体户就少了一个人,于伟平就少了一个帮手。
她犹豫了好几天,最后还是拿着信去找了于伟平。
“伟平,张野来信了,说县农机厂要招女工,他想让我去。”方静把信递给他。
于伟平看完信,沉默了一会儿:“你想去吗?”
方静咬了咬嘴唇:“我想去。”
“那就去。”于伟平说得很干脆,“这是好事,为什么要犹豫?”
“我怕我走了,户里人手不够。”
“人手不够可以想办法,你的前途不能耽误。”于伟平把信还给她,“方静,你来农村三年了,该为自己想想了。”
方静看着于伟平,眼眶有点红了:“伟平,你这个人,怎么总是为别人着想?”
“我不是为别人着想,我是觉得你应该去。”于伟平笑了笑,“你不是一直想当工人吗?现在机会来了,别错过。”
方静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她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我不想走,我想留下来陪你。但另一个声音在说:留下来又能怎样?他已经是别人的了。
“那我去了。”她抬起头,努力挤出一个笑容。
“去吧,好好干。”于伟平伸出手,在她肩膀上拍了拍,“到了那边给我们写信。”
方静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走出几步,她又回过头来:“伟平,那条围巾你还戴着呢?”
于伟平摸了摸脖子上的蓝围巾,虽然是夏天了,但早晚还凉,他一直戴着:“戴着呢,暖和。”
“夏天了还戴,不嫌热?”方静笑了,笑得很勉强。
“习惯了,不戴脖子不舒服。”
方静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于伟平看着她的背影,总觉得她今天有点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
方静走的那天,全户的人都来送她。蓝风拉着她的手,眼泪吧嗒吧嗒地掉:“方静,你到了那边别忘了我们。”
“忘不了。”方静也哭了,“你们都要好好的。”
于伟平站在人群后面,没有说话。方静上车之前,走到他面前,从兜里掏出一双手套,塞到他手里。
“给你的,冬天干活戴。”
于伟平接过手套,是一双毛线手套,深蓝色的,和那条围巾一个颜色。他翻过来看了看,手套织得很细密,针脚均匀,比那条围巾织得好多了。
“你织的?”
“嗯,织了好几个月,拆了好几回。”方静擦了擦眼泪,“你试试合不合适。”
于伟平把手套戴上,正合适,不大不小。
“合适。”他说。
“那就好。”方静笑了笑,转身上了车。
汽车开走了,于伟平站在路边,手里拿着那双手套,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他说不清那是什么,只是觉得胸口闷闷的,像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
蓝风站在他旁边,看着汽车远去的方向,轻声说了一句:“方静喜欢你,你知道吗?”
于伟平愣了一下,转过头看着蓝风:“你说什么?”
“我说,方静喜欢你,从长春的时候就喜欢。”蓝风的语气很平静,“她从来没跟你说过,因为她知道你喜欢宋轻盈。她给你织围巾,织手套,不是因为她手巧,是因为她心里有你。”
于伟平站在原地,像被雷劈了一样。他想起了很多事——方静看他的眼神,方静帮他热饭时的温柔,方静在他家里出事时那欲言又止的表情。他以前从来没有往那方面想过,现在想起来,每件事都像一盏灯,照亮了方静心里那个他从没看见过的角落。
“我不知道……”他喃喃地说。
“你当然不知道,她也没想让你知道。”蓝风叹了口气,“她就是那种人,什么都藏在心里,自己扛着。伟平,我跟你说这些,不是让你愧疚,是让你知道,这世上有人真心对你好。”
蓝风说完,转身回了屯子。于伟平一个人站在路边,手里握着那双毛线手套,站了很久很久。
那天晚上,他给宋轻盈写了一封很长的信,把方静去城里工作的事告诉了她,但蓝风说的那些话,他没有写。他不知道该怎么写,也不知道该不该写。
他只是把信写完,折好装进信封,贴了邮票,第二天一早塞进了邮筒。
第三十四章 山里的夏天
一九七二年的夏天,拉法山格外的绿。
于伟平每个星期天都上山砍柴,顺便采点草药给宋轻盈寄去——她在信里说学校的中药材标本不够用,让他帮着采一些。他对草药已经比较熟悉了,哪些能采哪些不能采,什么季节采什么部位,都记得清清楚楚。
“伟平,你又上山了?”赵德厚看见他背着竹篓出门,问了一句。
“嗯,给轻盈采点药。”
“你们俩这感情,啧啧,比山里的老松树还结实。”赵德厚笑着说,“等轻盈毕业了,你们就把事办了吧。”
“我也是这么想的。”于伟平笑了笑,背着竹篓上了山。
山上的柞树林已经长满了叶子,密不透风。于伟平在林子里穿行,脚下踩着厚厚的落叶,发出沙沙的响声。阳光从树叶的缝隙中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找到一片柴胡,蹲下来开始挖。土有点硬,他用小锄头小心翼翼地挖着,尽量不伤到根。柴胡的根很长,得挖很深才能完整地取出来。
挖着挖着,他忽然听见不远处有动静。
他停下来,侧耳倾听。声音像是有人在哭,断断续续的,从林子深处传来。
于伟平站起来,循着声音走过去。走了大约一百米,他看见一个人蹲在一棵大松树底下,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得很伤心。
是个姑娘,穿着碎花衬衫,扎着两条辫子,看背影有点眼熟。
“谁在那儿?”他喊了一声。
那姑娘猛地抬起头,转过脸来——是许迎春。
“迎春?”于伟平愣住了,“你不是去黑龙江了吗?怎么回来了?”
许迎春擦了擦眼泪,站起来,眼睛红肿得像两个桃子:“伟平哥,你怎么在这儿?”
“我上山采药。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哭?出什么事了?”
许迎春咬了咬嘴唇,眼泪又掉了下来:“我爸妈……他们不让我回去了。”
“什么意思?”
“他们在黑龙江给我找了个婆家,让我嫁人。我不愿意,就跑回来了。”许迎春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伟平哥,我不想嫁人,我还想读书,还想写诗……”
于伟平看着她,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许迎春才十九岁,正是最好的年纪,却要被逼着嫁人。
“你跑回来,你爸妈知道吗?”
“不知道。我是偷偷跑回来的,坐了一天一夜的火车。”许迎春吸了吸鼻子,“我回来的时候身上只有五块钱,还是攒了好久的。”
于伟平叹了口气,把竹篓里的草药倒出来,腾出地方,把自己带的水壶和干粮递给她:“你先吃点东西,别饿着。晚上去我们户里住,明天我帮你想办法。”
许迎春接过水壶,喝了几口,又咬了一口饼子,嚼着嚼着,眼泪又掉了下来。
“伟平哥,你说我是不是很没用?”
“怎么会?你是咱们这儿最有才华的人。”于伟平在她旁边坐下来,“你的诗写得那么好,县里的刊物都发过,怎么能说没用?”
“写诗有什么用?又不能当饭吃。”许迎春苦笑了一下,“我爸说了,写诗写不出粮食,写不出房子,写不出嫁妆。”
“你爸说的不对。”于伟平的语气很坚定,“人活着不光要有粮食吃,还要有诗读。你以前跟我说过的,怎么自己忘了?”
许迎春看着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忽然想起了什么,从兜里掏出一张折得皱皱巴巴的纸,递给他。
“这是我上个月写的,一直带在身上。”
于伟平接过纸,展开来,上面写着一首诗:
《归》
我走过千山万水
只为回到这个地方
拉法山还在
松花湖还在
但你不在
你去了哪里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
我把最美好的时光
留在了这里
留给了你
于伟平读完诗,沉默了很久。他知道诗里的“你”是谁,但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迎春,你——”
“你别说了。”许迎春打断了他,“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我不需要你做什么,也不需要你回应什么。我就是想让你知道,我曾经喜欢过一个人,这就够了。”
于伟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他只是在许迎春的肩膀上轻轻拍了拍,像哥哥安慰妹妹那样。
两个人在松树下坐了很久,直到太阳偏西,才背着竹篓下山。
那天晚上,许迎春住在集体户的西屋,和蓝风挤在一铺炕上。于伟平让蓝风明天陪她去公社找妇联,看看能不能帮她解决工作和户口的问题。
“妇联能管这事吗?”蓝风问。
“试试吧,总比不管强。”于伟平说。
第二天,蓝风陪着许迎春去了公社。妇联的一个大姐听说了许迎春的情况,很同情她,答应帮她联系县文化馆,看看能不能给她安排一个临时的工作。
“你的诗写得真好,县文化馆的人跟我提过你。”妇联大姐说,“你先别急,我帮你问问。”
许迎春千恩万谢地出了妇联的门,走在公社的大街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心里忽然有了一种久违的希望。
也许,她的路还没有走到尽头。
第七部:回城潮
第三十五章 一九七三·春天里的消息
一九七三年的春天,靠山屯的雪化得比往年都早。
于伟平蹲在集体户的院子里,手里拿着一封宋轻盈寄来的信,看了三遍还没放下。信上说她卫校的课程已经过了大半,明年夏天就能毕业。她还说,县卫生局有消息,今年的毕业生可能会分配到各公社卫生院,她申请了回靠山大队,但上面还没批。
“想什么呢?”蓝风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盆洗脸水,泼在院子里,水在冻了一夜的地上结了一层薄冰。
“轻盈说可能回不来。”于伟平把信折好塞进口袋,点了一根烟。
“回不来?那去哪儿?”
“县里或者别的公社。”于伟平吐了一口烟,“哪儿需要就去哪儿。”
蓝风在他旁边蹲下来,也点了一根烟——她最近也开始抽烟了,说是跟赵德厚学的,心烦的时候抽一根管用。
“伟平,你就没想过也出去?”蓝风看着远处的拉法山,声音不大,“县里招工、推荐上大学,你都有机会。你干得好,队长夸你,公社也知道你的名字。你要是申请,肯定比别人有戏。”
于伟平没说话。他当然想过。谁不想回城?谁不想有个正式工作,每月拿工资,吃商品粮?但宋轻盈还没毕业,他不能走。他答应过等她,说话要算话。
“轻盈毕业还早呢。”他说。
“早什么早,明年夏天,一眨眼的事。”蓝风把烟掐灭了,站起来,“我就是提醒你,机会不等人。你要是有想法,早点准备。”
蓝风回屋了,于伟平一个人在院子里坐着。春天的风从拉法山方向吹来,带着泥土化冻的腥味。他想起一九六九年刚来的时候,也是这样的风,也是这样的味道。那时候他才十七岁,现在二十一了。四年,一千四百多天,他在这片土地上流了不知道多少汗,手上磨出了厚厚的老茧,脸上晒出了洗不掉的黑红色。
他还是个农民,一个没有土地的农民。
四月中旬,县里来了通知:靠山大队有一个工农兵大学生推荐名额,去省城长春的师范学院,学中文。
消息传开,整个靠山大队的知青都炸了锅。师范学院,中文专业,省城——这三个词加在一起,对任何一个在农村待了三四年的知青来说,都是致命的诱惑。
“伟平,你报不报?”李文海第一个跑来问他。
“不知道。”于伟平确实没想好。
“你傻啊?这可是回长春的机会!你家就在长春,你回去了就跟回家一样!”李文海急了,“你要是不报,我报了。”
“你报吧。”
“你真不报?”
“我再想想。”
于伟平不是不想报。他想了一整夜,翻来覆去,把炕席都磨出了毛。他想起母亲信里说的“等你回来”,想起父亲沉默的背影,想起长春的斯大林大街、人民广场、南湖公园——那些他曾经熟悉的地方,已经有些模糊了。
但他也想起宋轻盈。想起她背他下山时被刺扎破的手,想起她在值班室昏黄的灯光下看书的样子,想起她说的“我等你”和“你等我”。
他拿起笔,想给宋轻盈写信问问她的意见。写了几个字又放下了。他不想让她为难,不想让她觉得他是在逼她做选择。
第二天,他去队部找孙德茂,问了一下推荐的条件。孙德茂说条件他都符合,下乡满两年,表现良好,贫下中农推荐——这一条最重要。
“你想报?”孙德茂看着他。
“想报。”
“行,我给你写推荐信。”孙德茂从抽屉里拿出纸笔,“你是咱们队最好的知青,能吃苦,肯干活,还带着户里的人搞生产。你去上大学,我一百个支持。”
于伟平拿着推荐信回到集体户,把信放在桌上,看着它发呆。
蓝风进来,看见桌上的信,拿起来看了看:“你报了?”
“报了。”
“轻盈知道吗?”
“还没跟她说。”
蓝风把信放回去,看了他一眼:“你最好跟她说一声。这么大的事,她应该知道。”
于伟平点了点头,拿起笔,这回没有犹豫,给宋轻盈写了一封长长的信。他把自己的想法、顾虑、打算都写了出来。最后他写:“如果你不想让我去,我就不去。”
信寄出去以后,他等了五天。第六天,宋轻盈的回信到了。
信只有一页纸,上面写着:
伟平:
收到你的信,我看了好几遍。你想去上大学,我支持你。这是你的机会,也是你应得的。你在农村待了四年,吃了那么多苦,应该有一个更好的未来。
不要因为我放弃这个机会。我会为你高兴,会为你骄傲。
至于我们,我不会变。不管你在长春还是靠山屯,不管你是学生还是农民,我都不会变。
你放心去考试,考上了就去上学。我等了你两年,不在乎再等两年。
轻盈
于伟平拿着信,在院子里站了很久。他想哭,但眼泪掉不下来。他想笑,但嘴角咧不开。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弯了腰的树,风停了,却不知道该怎么直起来。
五月,于伟平去县里参加了师范学院的入学考试。考试不难,语文、政治、面试,他觉得自己发挥得还可以。考完试回到靠山屯,日子照常过,地里的苞谷该种还是种,猪该喂还是喂。
六月中旬,录取通知书到了。
于伟平考上大学的消息很快传遍了靠山屯。赵德厚拎着两瓶白酒来祝贺,赵婶子送来了一篮子鸡蛋,孙德茂在队部会上表扬了他,说他是靠山大队的光荣。
集体户里更是热闹。蓝风杀了一只鸡,炖了一大锅,说要给于伟平庆祝。李文海把他那瓶藏了半年的白酒贡献出来,几个人喝得脸红脖子粗。
“伟平,你走了以后,户里就剩咱们几个了。”蓝风端着酒杯,眼眶有点红,“张野走了,夏军走了,方静走了,现在你也要走了。”
“我走了你当户长。”于伟平说。
“我不当,让李文海当。”
“我不当,让孙新全当。”
“你们别推来推去的,谁当都一样,反正这个集体户不能散。”于伟平站起来,端着酒杯,“来,干了这杯,祝咱们集体户越来越好。”
几个人站起来,酒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那天晚上,于伟平喝了很多酒,喝得舌头都大了。他躺在炕上,看着黑漆漆的天花板,脑子里乱糟糟的。四年前他刚来的时候,怎么也不会想到自己有一天会以这种方式离开。上大学,回长春,这是他做梦都没想过的事。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一股太阳的味道,是方静临走前帮他晒过的。他想起了方静,想起她织的围巾和手套,想起她看他的眼神,想起蓝风说的那句“她喜欢你”。
他心里忽然涌起一种深深的愧疚。不是对方静,是对宋轻盈。他要去上大学了,要去省城了,要离开这片土地了。他不知道以后会怎样,不知道他和宋轻盈的未来在哪里。
他只知道,他欠她一个承诺,一个他必须兑现的承诺。
第三十六章 一九七三·离别
于伟平走的那天,靠山屯下着小雨。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打在脸上凉飕飕的。赵德厚赶着马车送他去车站,蓝风、李文海、孙新全、黄丽君、潭一、张美珍、陈美娟都来送他。七个人站在雨里,衣服湿了也不在乎。
“伟平,到了长春给我们写信。”蓝风把一包东西塞到他手里,“这是大家凑的,路上吃。”
于伟平打开包,里面是煮鸡蛋、烙饼、咸菜,还有一包花生米。他鼻子一酸,把包抱在怀里:“你们好好的,别打架,别吵架,有什么事商量着来。”
“知道了,你快走吧,别赶不上车。”蓝风推了他一把。
于伟平上了马车,在车厢板上坐下来。马车走了几步,他忽然喊了一声:“停一下!”
马车停了,他从车上跳下来,跑到蓝风面前:“蓝风,我跟你说个事。”
“什么事?”
“许迎春那边,你帮我照看着点。她一个人在公社文化馆,不容易。”
“知道了,你放心去吧。”
于伟平又跑回马车上,朝大家挥了挥手。马车继续往前走,雨越下越大,他回过头,看见七个人还站在雨里,朝他挥手。
他转过身,把脸埋在包里,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马车到了拉法车站,于伟平买了票,在站台上等着。火车来的时候,他拎着包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火车开动的时候,他看见拉法山的影子在窗外一闪而过,像一道闪电,照亮了他四年的记忆。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闪过一幅幅画面——马爬犁上的雪,集体户的新房,黑板上粉笔写的诗,松花湖上的篝火,宋轻盈背他下山时被刺扎破的手,许迎春在松树下哭红的眼睛,方静塞到他手里的毛线手套……
火车哐当哐当地响着,把他带向一个他不知道的未来。
第三十七章 一九七三·省城
长春变了。
于伟平从火车站出来,站在斯大林大街上,看着来来往往的汽车和自行车,看着穿着时髦的男男女女,看着路两边的高楼大厦,觉得自己像个外星人。
他在农村待了四年,已经不太习惯城市的喧嚣了。汽车喇叭声、自行车铃声、商店里的大喇叭广播声,混在一起,吵得他头疼。
师范学院在城东,坐有轨电车要四十多分钟。于伟平拎着包上了电车,把包放在脚边,看着窗外的街景发呆。电车经过人民广场的时候,他看见了那座高大的苏联红军纪念碑,想起了小时候父亲带他来这里放风筝。
“同志,你到哪儿?”售票员问。
“师范学院。”
“五站以后下。”
于伟平买了票,把票根攥在手里。票根是一张粉红色的小纸片,上面印着“贰角”两个字。他把票根折好放进兜里,心想这要是在靠山屯,两角钱能买三个鸡蛋。
师范学院的大门不算气派,但里面的梧桐树很高,把整条路都遮住了。于伟平拎着包走在梧桐树下,看着路两边红砖砌的教学楼,心里忽然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他真的来上大学了?
“同学,你是新来的?”一个戴眼镜的男生迎上来,胸前别着“迎新”的红纸条。
“是,中文系的。”
“跟我来,我带你报到。”
报到、领宿舍钥匙、领课本、领饭票,一套流程走下来,于伟平的手里多了一堆东西。他被分到了学生宿舍四楼的一间四人寝室,室友是三个来自不同地方的人——一个是辽宁来的,一个是黑龙江来的,还有一个是吉林市来的。
“你是长春的?”吉林市来的那个叫王建国,问他。
“是,但我在农村待了四年。”
“插队的?”
“嗯,蛟河那边。”
“那地方我去过,拉法山那边,风景不错。”王建国是个自来熟,一边铺床一边聊天,“你插了四年队,还能考上大学,不容易。”
“运气好。”
“不是运气,是实力。”王建国拍了拍他的肩膀,“以后咱们就是同学了,互相照应。”
于伟平笑了笑,开始铺床。他把被褥铺好,把枕头放好,然后把方静织的那条蓝围巾叠好,压在枕头底下。
王建国看见了那条围巾:“你媳妇织的?”
于伟平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算是吧。”
“什么叫算是?是就是,不是就不是。”
“还不是,但快了。”
“懂了。”王建国挤了挤眼睛,“那就是未婚妻。她在哪儿?”
“在蛟河,卫校上学。”
“那你俩可够远的。不过也好,小别胜新婚。”
于伟平没接话,把枕头拍了拍,坐在床上。他忽然很想宋轻盈,想她现在在干什么——是在上课,是在食堂吃饭,还是在宿舍给他写信?
他拿出纸笔,趴在桌上给宋轻盈写了一封信:
轻盈:
我已经到学校了,宿舍在四楼,四个人一间,比集体户的炕挤多了。室友都挺好相处的,有一个是吉林市的,话特别多,跟张野有一拼。
学校很大,梧桐树很高,路很长。我走在路上,觉得自己像个刚进城的老农民,看什么都新鲜。
我还是习惯说“咱们户”,习惯说“下地”,习惯说“赵哥”。室友听不懂我说什么,我就给他们解释,解释完了他们还是不懂。
长春变了,变得我有点不认识了。斯大林大街还是那条大街,但两边的楼多了,高了。人民广场还是那个广场,但放风筝的人少了。
我不知道我能不能适应这里。有时候我觉得自己不属于这里,不属于这个城市,不属于这所学校。我的根好像还扎在靠山屯,扎在拉法山脚下,扎在那片黑土地里。
但我会努力的。为了你,为了我们的未来。
等我放假了,我就回去看你。
伟平
信寄出去以后,于伟平开始了他的大学生活。上课、看书、写作业、考试,和所有学生一样。但他又和别人不一样——他比任何人都用功,因为他知道这个学习机会来之不易。
他的同学大多是应届高中毕业生,十八九岁,年轻,有朝气,对未来充满幻想。他们叫他“老于”,因为他二十一岁,在班里算大的。他们喜欢听他讲农村的故事,讲拉法山,讲松花湖,讲集体户的十二个人。
“老于,你在农村是不是特别苦?”一个女同学问他。
“苦,但也甜。”他说。
“甜什么?”
“甜的东西很多。春天的风,夏天的雨,秋天的庄稼,冬天的雪。还有那些人,那些跟你一起吃苦的人。”
女同学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第三十八章 一九七四·厂里厂外
方静在县农机厂已经干了快两年了。
她进厂的时候被分配到了车工车间,跟着一个姓孙的老师傅学开机床。孙师傅五十多岁,话不多,但手艺好,在厂里是数一数二的八级工。
“看好了,这个是进刀,这个是退刀,这个是变速。”孙师傅指着机床上的各个部件,一个一个地教她,“车工是个细活,差一丝都不行。”
方静学得很认真,不到半年就能独立操作了。她车出来的零件精度高,表面光滑,连孙师傅都夸她有天赋。
“方静,你以前干过这活?”孙师傅有一次问她。
“没有,我是知青,以前在农村种地。”
“种地的能学这么快,不容易。”孙师傅难得地笑了笑,“好好干,有前途。”
方静确实干得不错。第二年她就转了正,第三年被评为厂里的“青年标兵”,照片贴在厂门口的光荣榜上。她穿着工作服,戴着白手套,站在机床旁边,笑得很好看。
张野也在农机厂,在装配车间。他比方静早进厂一年多,已经是个熟练工了。他经常来找方静,有时候是借工具,有时候是送饭票,有时候就是路过看一眼。
“方静,下班了一起去食堂?”张野站在车间门口问。
“行,等我五分钟。”
五分钟后方静换了衣服出来,两个人一起往食堂走。厂区里的路两边种着杨树,风一吹哗啦啦地响。张野走在方静旁边,比在农村的时候胖了一些,也白了一些,看起来像个城里人了。
“张野,你最近有没有给伟平写信?”方静问。
“写了,他上个月回的信,说在学校挺好的。”张野说,“他还问起你,问你工作怎么样。”
“你怎么说的?”
“我说你当上标兵了,照片贴在光荣榜上,可神气了。”
方静笑了:“你可别瞎说,什么神气不神气的,就是干活干得好。”
“干活干得好就是本事。”张野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方静,你有没有想过,以后就在厂里干下去?”
“想啊,为什么不想?”方静说,“有工作,有工资,还有宿舍住,比在农村强多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张野犹豫了一下,“我是说,你有没有想过……成家?”
方静的脚步慢了下来,她没有看张野,低着头走路。
“张野,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张野深吸了一口气,“方静,我喜欢你。从在靠山屯的时候就喜欢了。”
方静停下来,站在杨树下,看着张野。阳光从树叶的缝隙中漏下来,在他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的表情很认真,不像是在开玩笑。
“张野,你知道我心里有人。”方静轻声说。
“我知道,是伟平。”张野的声音有点涩,“但伟平已经有轻盈了,他们快结婚了。方静,你不能等他一辈子。”
方静没有说话。她转过身,继续往食堂走。张野跟在她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谁都没有再说话。
食堂里人很多,排着长队。方静端着饭盒站在队伍里,看着前面的人的背影,心里很乱。她知道张野说得对,她不能等于伟平一辈子。但她就是放不下,放不下那些年,放不下那个人。
她想起那条蓝围巾,想起那双手套,想起那些没说出口的话。那些话像一颗种子,埋在她心里好几年了,一直没有发芽,但也没有死。
“方静,你吃啥?”张野在前面问。
“随便。”
张野给她打了一份红烧肉盖饭,端着饭盒找了个位置坐下来。方静坐在他对面,低着头吃饭,吃得很少。
“张野,你给我点时间。”她忽然说。
张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行,我给你时间。多久都行。”
第三十九章 一九七四·重逢
一九七四年夏天,宋轻盈从卫校毕业了。
毕业典礼那天,于伟平请了假,从长春坐火车去蛟河。火车到站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他下了车,一眼就看见宋轻盈站在出站口。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扎着一条马尾辫,手里拿着一个纸袋,里面装着毕业证书。她比两年前瘦了一些,但精神很好,脸上带着笑。
“你怎么来了?我不是说不让你来吗?”宋轻盈嘴上这么说,但眼睛里的高兴藏不住。
“我怎么能不来?这可是你毕业的大日子。”于伟平接过她手里的纸袋,打开看了看,“毕业证书,优秀学员,你可以啊。”
“凑合吧,不是第一名。”
“不是第一名也是最好的。”
两个人出了车站,在街上走着。蛟河县城不大,就几条街,走一会儿就逛完了。宋轻盈带于伟平去了她常去的那家面馆,要了两碗热汤面,加了一个荷包蛋。
“伟平,我跟你说个事。”宋轻盈吃着面,忽然抬起头。
“什么事?”
“分配的事定了。”
“去哪儿?”
“靠山大队卫生院。”宋轻盈笑了,笑得很甜,“我申请了三年,终于批了。”
于伟平愣了一下,然后一把抓住了她的手:“真的?”
“真的。”
“你不是说可能分到县里吗?怎么又回靠山屯了?”
“我找了卫生局的领导,跟他们说了我的情况。我说我在靠山大队干了三年,跟那里的老乡有感情,我想回去。”宋轻盈低下头,“我没说是因为你。”
于伟平握着她的手,用力握了握:“轻盈,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选择回去。”
“我不是选择回去,我是选择你。”宋轻盈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伟平,我说过,不管你在哪儿,我都不会变。现在你在长春,我在靠山屯,距离远了,但心没有远。”
于伟平的眼眶红了。他端起面碗,喝了一大口汤,把眼泪和热汤一起咽了下去。
那天晚上,于伟平没有回长春,他在蛟河县城住了一夜,第二天一早陪着宋轻盈回了靠山屯。
两年没回来,靠山屯变化不大。屯子里的路还是土路,一下雨就泥泞不堪。房子还是那些房子,赵德厚家的烟囱还是歪的,集体户的红瓦房还是最气派的。
“伟平回来了!”赵婶子第一个看见他,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整个屯子都热闹起来。赵德厚从屋里跑出来,一把抱住于伟平,拍着他的后背:“你小子,可算回来了!瘦了,在城里没吃饱?”
“吃饱了吃饱了,就是学习累的。”
“学习累也得吃饭,走,上我家,你婶子给你炖肉。”
蓝风从集体户跑出来,身后跟着李文海、孙新全、黄丽君、潭一、张美珍、陈美娟。六个人站在院子门口,看着于伟平,都笑了。
“户长回来了!”蓝风喊了一声,声音有点抖。
“回来了。”于伟平走过去,看着眼前这六个人。他们黑了,瘦了,但眼睛里的光还在。
“进去坐,别站着了。”蓝风拉着他的胳膊往屋里走。
集体户还是老样子。东屋西屋,中间厨房,墙上挂着毛主席像,像下面的“忠”字还在。东屋的炕上铺着高粱秆席子,炕梢叠着几床被子,炕头放着一个小炕桌。
于伟平在炕沿上坐下来,摸了摸炕席,还是那种粗糙的手感。
“你们过得怎么样?”他问。
“还行,就是人少了,冷清。”蓝风给他倒了一杯水,“去年李文海也走了,去了县化肥厂。现在户里就剩我们六个了。”
“六个也不少了,咱们刚来的时候十二个,现在走了一半,还有一半。”
“方静在农机厂干得不错,当上标兵了。”蓝风说,“张野也在那儿,他们两个经常见面。”
“张野对方静有意思,你们看出来没有?”黄丽君插了一句。
“看出来了,谁看不出来?”蓝风说,“就是不知道方静怎么想的。”
于伟平没有说话。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水是凉的,从井里打上来的,带着一股铁锈味。
傍晚的时候,于伟平去了卫生所。卫生所还是老样子,一间诊室,一间药房,一间值班室。宋轻盈已经把东西收拾好了,白大褂挂在墙上,药箱摆在桌上,和她走之前一模一样。
“你不在的这两年,谁在卫生所看病?”于伟平问。
“公社卫生院的人轮流下来,每周来两次。”宋轻盈说,“老乡们看病不方便,老姚头的哮喘犯了,没人给打针,硬扛了一个星期。”
“现在你回来了,他们就方便了。”
“是啊,所以我得好好干。”宋轻盈穿上白大褂,在诊室里转了一圈,“伟平,你说我穿这身好看吗?”
“好看。”于伟平说,“比两年前更好看。”
宋轻盈笑了,笑得很甜。她走到于伟平面前,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你瘦了,也老了。”
“二十一岁就老了?”
“不是老,是成熟。”宋轻盈看着他的眼睛,“伟平,你变了很多。”
“哪儿变了?”
“说不上来。就是觉得你更沉稳了,更像一个大人了。”
于伟平握住她的手:“轻盈,等我毕业了,咱们就结婚。”
“好。”宋轻盈靠在他肩上,声音很轻,“我等你。”
那天晚上,于伟平在集体户住了一夜。他躺在东屋的炕上,听着窗外的虫鸣声,闻着炕席上熟悉的味道,心里很踏实。他想,不管他在长春待多久,不管他以后变成什么样的人,靠山屯永远是他的家,集体户永远是他的家。
第八部:工厂岁月
第四十章 一九七五·车间里的诗
方静当上标兵以后,厂里让她在职工大会上发言。
她站在台上,穿着崭新的工作服,胸前别着大红花,看着台下黑压压的人,心里有点紧张。她深吸了一口气,从兜里掏出准备好的稿子,念了起来。
稿子是张野帮她写的,开头是“尊敬的各位领导、各位工友”,中间是“在厂党委的正确领导下,在师傅们的悉心指导下”,结尾是“为社会主义事业贡献自己的力量”。四平八稳,挑不出毛病。
念完以后,台下响起了掌声。方静鞠了个躬,走下台,手心全是汗。
“念得不错。”张野在台下等着她,递给她一瓶汽水。
“是你写得好。”方静接过汽水,喝了一口,是橘子味的,甜甜的。
“我写的是一回事,你念的是另一回事。”张野说,“同样的话,你念出来就好听。”
方静看了他一眼:“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
“在厂里学的。我们车间有个老师傅,专门教年轻人怎么追姑娘。”张野笑着说。
“你追谁了?”
“你猜。”
方静没接话,低着头喝汽水。她知道张野说的是谁,但她不想捅破那层窗户纸。
两个人走在厂区的大道上,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路两边的杨树已经长得很高了,树叶在风中哗啦啦地响,像是在说什么悄悄话。
“方静,我跟你说个正事。”张野忽然严肃起来。
“什么事?”
“厂里要办一个职工文化班,教识字、教算术、教写文章。我帮你报了名。”
“你怎么不跟我商量就报了?”
“我想给你一个惊喜。”张野说,“你不是喜欢写诗吗?文化班里有老师教写作,你可以去学学。”
方静愣了一下。她很久没有写诗了,自从离开靠山屯以后就没写过。不是不想写,是写不出来。工厂里的生活太单调了,机床、零件、图纸,这些东西和诗没有关系。
“行,我去。”她说。
文化班每周二、四晚上上课,地点在厂职工活动中心。老师是厂办的一个老大学生,姓刘,四十多岁,戴着一副黑框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
第一堂课,刘老师让大家自我介绍。轮到方静的时候,她站起来说:“我叫方静,车工车间的,以前是知青,在农村插过队。”
“插过队?在哪儿?”刘老师的眼睛亮了一下。
“蛟河,靠山屯。”
“那地方我去过,拉法山脚下,风景很好。”刘老师点了点头,“你在农村的时候写过诗吗?”
方静犹豫了一下:“写过。”
“写的是什么?”
“写拉法山,写松花湖,写集体户的生活。”
“还能想起来吗?念一首给大家听听。”
方静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地念了起来:
“你是我的悠悠岁月,我是你的匆匆过客。拉法山啊,你看着我来,又看着我走。你什么都不说,但你什么都知道。”
念完之后,教室里安静了几秒钟。然后刘老师带头鼓起了掌。
“写得好。”刘老师说,“有真情实感。方静,你应该继续写。”
方静坐下来,心里涌起一种久违的感觉。那种感觉像是春天的风吹过田野,像是夏天的雨落在屋顶,像是秋天的叶子飘在空中。她想,也许她还没有失去写诗的能力,也许她只是把它藏起来了,藏在心里最深的地方。
那天晚上下课后,张野在活动中心门口等她。
“怎么样?”他问。
“挺好的。”方静说,“刘老师让我继续写诗。”
“那你写啊,你写得那么好。”
“我写不出来。”
“怎么会写不出来?你以前写得多好。”
方静没有回答。她走在前面,张野走在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像以前在靠山屯的时候一样。
走到宿舍楼下,方静停下来,转过身看着张野。
“张野,谢谢你帮我报名。”
“谢什么,应该的。”
“还有,谢谢你……一直对我这么好。”
张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我对你好是我的事,你不用谢。”
方静看着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说出来。她转身上了楼,走到二楼的时候,从窗户往下看了一眼,张野还站在楼下,仰着头看她。
她冲他挥了挥手,他冲她笑了笑,然后转身走了。
方静靠在窗台上,心里乱糟糟的。她知道张野对她的感情,她也知道自己应该回应,但她做不到。不是张野不好,是她心里还装着别人。
她把窗台上的灰尘擦了擦,回了宿舍。宿舍里四个床位,住了三个人,还有一个空着,堆着杂物。她坐在床上,从枕头底下拿出那条还没织完的围巾——不对,围巾已经织完了,送出去了。这是她新织的一件毛衣,深蓝色的,和那条围巾一个颜色。
她织了几针,又拆了,拆了又织。毛线在她手里绕来绕去,像她心里的那些念头,理不清,剪不断。
第四十一章 一九七五·省城来信
于伟平的大学生活进入了第三年。
他学的是中文专业,课程不算难,但他学得很认真。古代汉语、现代汉语、中国文学史、外国文学史、写作课——每一门课他都做了详细的笔记,笔记摞起来有一尺多高。
他的写作课老师姓陈,是个五十多岁的老教授,头发花白,戴着一副老花镜,上课的时候喜欢摇头晃脑地念古文。陈教授很欣赏于伟平的作文,说他的文章有生活、有真情、不做作。
“于伟平,你的作文里写的那个拉法山,是真实的地方吗?”陈教授有一次课后问他。
“是,在蛟河市,我在那儿插队四年。”
“难怪写得这么真切。”陈教授点了点头,“你以后可以往写作方向发展,你有这个天赋。”
于伟平笑了笑,没有说什么。他从来没有想过当作家,他只想毕业以后找个工作,把宋轻盈接来,两个人好好过日子。
但他不知道的是,他的作文被陈教授推荐到了省文联的一个刊物上,发表了出来。题目叫《拉法山记事》,写的是他在靠山屯插队的经历,里面提到了集体户,提到了诗社,提到了拉法山的四季。
样刊寄到学校的时候,于伟平正在图书馆看书。他翻开杂志,看见自己的名字印在上面,心跳得很快。他把杂志合上,又翻开,再看一遍,确认不是做梦。
“于伟平,你行啊!”王建国第一个看到了杂志,“你的文章发表了!”
“小声点,图书馆里别嚷嚷。”于伟平压低声音,但嘴角的笑怎么都压不住。
“请客请客,必须请客!”王建国拉着他就往外走。
那天晚上,于伟平请室友们在食堂吃了一顿饭,红烧肉、炒鸡蛋、凉拌黄瓜,外加两瓶啤酒。花了五块多钱,是他半个月的伙食费,但他不在乎。
他给宋轻盈写了一封信,把杂志寄给她看。他在信里写:“轻盈,我没有忘记拉法山,没有忘记靠山屯,没有忘记你。这篇文章是写给你的,写给我们共同的那段岁月。”
宋轻盈回信说,她看了文章,看了三遍,每一遍都哭了。她说她把杂志放在卫生所的值班室里,谁来了都给谁看,说这是她对象写的。她说老乡们看了都说好,赵婶子说于伟平这孩子有出息,赵德厚说于伟平没忘本。
于伟平拿着信,笑了很久。
第四十二章 一九七六·动荡之年
一九七六年是中国历史上不平凡的一年。
这一年发生了太多的事,一件接一件,让人应接不暇。于伟平在长春,宋轻盈在靠山屯,两个人通过书信传递着彼此的消息和心情。
一月,周总理逝世。于伟平在学校的大礼堂里参加了追悼会,很多同学哭了,他也哭了。他想起周总理提出要实现“四个现代化”,想起那个美好的蓝图,心里很难受。
他在信里对宋轻盈说:“周总理走了,我觉得像是失去了一个亲人。我不知道以后的路会怎么走,但我知道,我们这一代人肩上的担子很重。”
宋轻盈回信说:“伟平,不管外面的世界怎么变,我们都要好好活着,把自己的事情做好。你在学校好好学习,我在卫生所好好看病。这是我们能做的。”
七月,唐山大地震。消息传来的时候,整个学校都震惊了。于伟平看着报纸上那些触目惊心的数字,心里很难受。他给宋轻盈写信,让她注意安全,东北虽然不在地震带上,但也要有个防备。
宋轻盈回信说:“你放心吧,靠山屯的老房子结实得很,地震了也塌不了。倒是你,在楼房里住着,万一地震了往哪儿跑?”
九月,毛主席逝世。消息传来的时候,于伟平正在教室里上课。喇叭里传出哀乐,整个教室都安静了。老师放下粉笔,摘下眼镜,擦了擦眼睛。
“同学们,下课吧。”老师说。
于伟平走出教室,走在梧桐树下,看着路两边低垂的旗帜,心里空落落的。他想起一九六九年离开长春时的情景,那时候毛主席的画像挂满了大街小巷,人人都喊着“毛主席万岁”。现在,毛主席不在了。
他给宋轻盈写了一封很短的信:“轻盈,毛主席走了。我不知道以后会怎样,但我知道,不管怎样,我都会好好活着,为了你,为了我们的未来。”
宋轻盈回信只有一句话:“伟平,我等你回来。”
第四十三章 一九七七·春天
一九七七年的春天,于伟平大学毕业了。
他被分配到了长春的一家报社,当了一名记者。报到那天,主编看了他的简历,又看了他在省文联刊物上发表的那篇文章,点了点头:“不错,有生活,有文采。先去农村组,跑跑基层。”
于伟平很高兴。跑基层,意味着他可以经常回蛟河,回靠山屯,回拉法山。
上班第一个月,他就申请去蛟河采访。主编批了,给了他三天假。
于伟平坐了四个小时的火车到了蛟河,又坐了一个小时的汽车到了靠山屯。他走在屯子里的土路上,看着熟悉的一切,心里很踏实。
他先去了卫生所。宋轻盈正在给一个小孩看病,看见他进来,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怎么来了?”
“采访,顺便看看你。”
“采访什么?”
“采访你们卫生所,采访你。”于伟平掏出笔记本,“宋大夫,你当赤脚医生几年了?”
宋轻盈笑了:“你正经点。”
“我很正经。”于伟平在凳子上坐下来,“宋大夫,请你配合我的采访。”
宋轻盈给小孩看完病,洗了手,在他对面坐下来。两个人对视着,都笑了。
“七年了。”宋轻盈说。
“什么七年?”
“我当赤脚医生七年了。”宋轻盈说,“一九七零年到现在,整整七年。”
“七年里你看过多少病人?”
“记不清了,几千个吧。”
“有没有特别难忘的?”
宋轻盈想了想:“有。三队的王大爷,哮喘,每年冬天都犯。有一年冬天大雪封路,他儿子来敲门,我背起药箱就去了,在雪地里走了四十分钟,到了他家,棉裤都湿透了。”
“后来呢?”
“后来我给他打了一针,开了药。他好了以后,给我送了一篮子鸡蛋,我不要,他还不高兴。”宋轻盈笑了,“王大爷前年走了,不是病死的,是老死的,八十三岁,算是喜丧。”
于伟平在笔记本上刷刷地写着,写完了抬起头:“宋大夫,你后悔吗?后悔回到农村?”
宋轻盈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不后悔。这是我的选择,我选了就不会后悔。”
于伟平合上笔记本,握住宋轻盈的手:“轻盈,我来的时候,主编跟我说,这篇文章要发在头版。”
“真的?”
“真的。他说赤脚医生的故事应该让更多的人知道。”
宋轻盈的眼眶红了。她低下头,用另一只手擦了擦眼睛:“伟平,我没想到会这样。”
“你应得的。”于伟平说,“你在这片土地上付出了七年,应该被记住。”
那天晚上,于伟平在集体户住了一夜。集体户只剩下蓝风、黄丽君、潭一三个人了,李文海和孙新全也走了,一个去了化肥厂,一个去了建筑公司。
“户里就剩我们三个了。”蓝风说,“明年我也要走,我爸给我找了工作,回长春。”
“那黄丽君和潭一呢?”于伟平问。
“我们俩明年也走。”黄丽君说,“方静在农机厂帮我们问了,说只要厂里招工,就通知我们。”
于伟平看着空荡荡的屋子,心里有点酸。十二个人,七年的时光,最后都要散了。集体户的房子还在,但人没了。
“不管走到哪儿,咱们都是一个户的。”他说。
“对,不管走到哪儿,都是一个户的。”蓝风端起水杯,“来,以水代酒,干一杯。”
几个人举起杯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第九部:悠悠岁月
第四十四章 一九七八·春回大地
一九七八年的春天,是中国历史上一个真正的春天。
于伟平在报社已经干了大半年,跑遍了全省的农村。他去过最偏远的屯子,爬过最高的山,采访过最穷的农民,也采访过最富的生产大户。他的文章越写越好,主编对他越来越满意,读者来信也越来越多。
“小于,你下一站去哪儿?”主编问他。
“我想回蛟河。”于伟平说,“那里在搞联产承包责任制试点,我想去看看。”
“去吧,好好写。”
于伟平坐了四个小时的火车到了蛟河,又坐了一个小时的汽车到了靠山屯。他下车的时候,发现屯子变了——路边多了几个小摊,卖鸡蛋的、卖菜的、卖手工活的,以前是没有的。
“伟平!”赵德厚老远就喊他,跑过来一把抱住他,“你小子又瘦了!”
“赵哥,你也老了。”于伟平看着赵德厚的白发,心里有点酸。
“能不老吗?都五十多了。”赵德厚拉着他的手往家走,“你婶子知道你来了,杀了一只鸡,炖了蘑菇,香得很。”
赵婶子还是老样子,围着蓝布围裙,头发白了更多,脸上的皱纹也深了。她看见于伟平,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伟平,你可算回来了,你赵哥天天念叨你。”
“婶子,我也想你们。”于伟平坐下,端起碗喝了一口鸡汤,还是从前的味道,又鲜又浓。
“伟平,我跟你说个事。”赵德厚放下酒杯,“咱们屯子搞承包了,地分到户,各家种各家的。”
“我知道,我就是为这个来的。”于伟平掏出笔记本,“赵哥,你觉得怎么样?”
“好!”赵德厚一拍大腿,“以前大帮哄,干多干少一个样,谁都不使劲。现在好了,地是自己的,种多少收多少都是自己的,谁不使劲谁是傻子!”
“产量呢?”
“翻了一番!”赵德厚伸出两根手指,“去年我家苞米打了八千斤,以前最多四千斤。”
于伟平在笔记本上刷刷地记着。他知道,这是一个时代的开始。
从赵德厚家出来,于伟平去了卫生所。宋轻盈正在给一个老太太量血压,看见他进来,冲他笑了笑,那笑容和七年前第一次见面时一样,干净、温暖、让人心安。
“你来了?”她说。
“来了。”
“等我一会儿,马上就好。”
于伟平在诊室的凳子上坐下来,看着宋轻盈工作的样子。她穿着白大褂,头发盘在脑后,神情专注,动作轻柔。七年了,她从一个小姑娘变成了一个成熟的女人,但她眼里的光没有变,她心里的善良没有变。
老太太走了,宋轻盈洗了手,在他对面坐下来。
“吃饭了吗?”
“在赵哥家吃了。”
“又去赵哥家蹭饭了?”
“不是蹭,是他拉我去的。”于伟平笑了笑,“轻盈,我跟你说个事。”
“什么事?”
“报社要分房子了,双职工优先。”于伟平握住她的手,“咱们结婚吧。”
宋轻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你终于说了。”
“我早就说了,一九七一年就说了。”
“那不算,那是口头承诺。”宋轻盈擦了擦眼泪,“这次是正式求婚?”
“正式。”
“有戒指吗?”
于伟平从兜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桌上。不是戒指,是一张纸,叠得方方正正的。宋轻盈打开一看,是一首诗,题目叫《拉法山,你是我的悠悠岁月》。
她慢慢地念了出来:
“那年初冬,雪很大,马爬犁在雪原上奔驰,你坐在爬犁上,不知道前方是什么。后来你知道了,前方是拉法山,是黑土地,是一群和你一样年轻的人,是一个叫宋轻盈的姑娘。”
“七年了,拉法山还是那座山,你还是你,我还是我。山不会老,你也不会老,在我心里,你永远是那个背我下山、手被刺扎破也不松开的姑娘。”
“我想和你一起变老,一起看拉法山的日出日落,一起回忆那些年的风雪和春天。”
宋轻盈念完,把纸贴在胸口,哭得说不出话来。
“你答应吗?”于伟平问。
“答应。”她哽咽着说,“我答应。”
第四十五章 一九七八·团圆
于伟平和宋轻盈的婚礼定在国庆节,地点在靠山屯。
消息传开后,靠山屯炸了锅。赵婶子张罗着布置新房——就是集体户东屋那间炕,铺上了新席子,贴上了红双喜。孙德茂说要杀一头猪,全队的人都来吃席。蓝风从长春赶回来,方静从蛟河赶回来,张野也从厂里请了假。
婚礼那天,天高云淡,拉法山的红叶正盛。
集体户的院子里摆了三张桌子,铺着蓝白格的桌布,桌上摆满了菜——红烧肉、炖鸡、酸菜粉条、炒鸡蛋、凉拌黄瓜、炸花生米,还有一条从松花湖弄来的大鲤鱼。
“伟平,你今天可真精神。”蓝风看着穿中山装的于伟平,笑着说。
“你也不赖。”于伟平看着穿红毛衣的蓝风,“在长春怎么样?”
“挺好的,在厂办当文书,不累。”
方静站在旁边,穿着一件碎花衬衫,头发烫了卷,看起来成熟了很多。她手里拿着一双新织的手套,蓝色的,和从前那副一模一样。
“伟平,送你的。”她把手套递给他。
于伟平接过手套,看了看,又看了看方静的眼睛。她的眼睛里有一种平静的光,像深秋的湖水,波澜不惊。
“谢谢。”他说。
“不客气。”方静笑了笑,“祝你幸福。”
张野站在方静身后,看着这一切,没有说话。他穿着一件蓝色的工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比在农村的时候胖了一些,也沉稳了一些。
“张野,你也来了。”于伟平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
“能不来吗?你结婚,我爬也要爬来。”张野笑着说,“伟平,我跟你说个事。”
“什么事?”
“我和方静……处对象了。”
于伟平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开心:“真的?”
“真的。”张野有点不好意思,“处了半年了,她一直不让说,怕你知道了不好。”
“有什么不好的?我高兴还来不及呢。”于伟平又拍了拍他的肩膀,“张野,方静是个好姑娘,你要对她好。”
“你放心,我对她不好,你揍我。”
两个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许迎春来了,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扎着一条马尾辫,手里拿着一本书。她在公社文化馆干了几年,去年调到了县文化馆,专门负责群众文艺创作。她的诗在省里的刊物上发表了好几次,在县里已经小有名气了。
“伟平哥,恭喜你。”她把书递给他,“这是我出的诗集,送给你和轻盈姐。”
于伟平接过书,翻开扉页,上面写着:“赠伟平哥、轻盈姐:愿你们的爱情,像拉法山一样永恒。许迎春,一九七八年秋。”
“迎春,你出诗集了?”于伟平又惊又喜。
“小册子,县文化馆出的,不值钱。”许迎春笑了笑,“但我很高兴,因为这是我自己写的,每一首都是。”
“你爸妈还逼你嫁人吗?”
“不逼了。他们看了我的诗集,说我有出息,随我去吧。”许迎春的眼睛里闪着光,“伟平哥,我现在觉得,活着真好。”
婚礼开始了,孙德茂当证婚人。他站在院子中间,清了清嗓子,大声说:“今天是于伟平和宋轻盈的大喜日子,我代表靠山大队全体贫下中农,祝他们百年好合,早生贵子!”
“好!”赵德厚带头叫好,掌声响成一片。
于伟平和宋轻盈站在一起,手拉着手,看着眼前这些熟悉的面孔——赵德厚、赵婶子、孙德茂、蓝风、方静、张野、许迎春、李文海、孙新全、黄丽君、潭一、张美珍、陈美娟。十二个人,到齐了。七年之后,十二个人又聚在了一起。
“来,照张相!”赵德厚搬出一个老式相机,是跟公社借的。
十二个人站成两排,后排男生,前排女生。于伟平和宋轻盈站在中间,手牵着手。许迎春站在宋轻盈旁边,手里拿着那本诗集。方静站在蓝风旁边,张野站在于伟平旁边。
“看这里,笑一个!”赵德厚喊。
“咔嚓”一声,画面定格了。
照片上,十二个年轻人笑着,背后是集体户的红瓦房,远处是拉法山的轮廓。阳光很好,每个人的脸上都有光。
那是他们最好的年纪,最好的时代。
第四十六章 一九八八·十年之后
十年后,于伟平已经是报社的副主任了。
他和宋轻盈住在长春的一栋楼房里,三居室,不大,但够住。他们有一个儿子,叫于小山,八岁,上小学二年级,淘得很。
宋轻盈调到了长春的一家医院,还是在内科当医生。她每天早上七点出门,晚上六点回来,有时候还要值夜班。但她从不抱怨,她说当医生是她的命,从她爸教她认第一味药的时候就注定了。
方静和张野结了婚,也在长春。方静调到了市妇联,张野还在农机厂,当上了车间主任。他们有一个女儿,叫张小花,六岁,乖巧可爱。
蓝风嫁了一个工程师,住在南湖附近,日子过得不错。李文海下海经商了,开了个小公司,据说赚了不少钱。孙新全在建筑公司当上了项目经理,黄丽君在百货大楼当售货员,潭一在纺织厂当技术员,张美珍当上了小学老师,陈美娟考上了大学,毕业后留校当了辅导员。
许迎春没有离开蛟河。她在县文化馆干了十年,出版了三本诗集,加入了省作家协会。她结了婚,丈夫是县一中的语文老师,两个人都是文学爱好者,日子过得清淡但充实。
那十二个人,散落在不同的城市,不同的岗位,过着不同的生活。但他们有一个共同的记忆——拉法山,靠山屯,集体户,那些年一起吃苦的日子。
一九八八年秋天,于伟平带着宋轻盈和于小山回了靠山屯。
十年没回来,靠山屯大变样了。土路变成了水泥路,路边盖起了砖瓦房,有的还贴了白瓷砖。赵德厚家的烟囱不歪了,换了一根新的红砖烟囱。集体户的房子还在,但已经不住人了,做了仓库。
“赵哥,你还好吗?”于伟平握着赵德厚的手,赵德厚的手还是那么粗糙,但更有力了。
“好着呢!你婶子也好!”赵德厚笑得合不拢嘴,“你看,这是我家的新房子,三间大瓦房,比你们当年的集体户还气派!”
赵婶子从屋里出来,头发全白了,但精神很好。她拉着宋轻盈的手,上上下下看了一遍:“轻盈,你胖了,好看。”
“婶子,你也胖了。”宋轻盈笑着说。
“胖了好,胖了有福气。”
于小山跑到院子里追鸡,鸡吓得满院子跑,赵婶子笑得直不起腰:“这孩子,跟你爸小时候一个样,淘!”
于伟平去了卫生所。卫生所搬到了新房子,宽敞了,亮堂了,设备也多了。新来的医生是个年轻人,刚从卫校毕业,扎着马尾辫,说话很快。
“你是于伟平?于记者?”年轻医生认出了他,“宋老师跟我提过你,说你是她爱人,也是咱们靠山屯出去的。”
“宋老师?”
“就是宋轻盈大夫啊,她在这儿干了快十年,走的时候我们都叫她宋老师。”年轻医生说,“她教了我很多东西,我特别感激她。”
于伟平站在卫生所门口,看着远处的拉法山。山还是那座山,红的是枫叶,绿的是松树,和二十年前一模一样。
二十年前,他第一次来到拉法山脚下,还是一个十七岁的少年,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会。他在这里学会了种地,学会了砍柴,学会了写诗,学会了爱人。
他在这里遇见了宋轻盈,遇见了许迎春,遇见了方静、蓝风、张野——那些陪伴他走过青春岁月的人。
他忽然想起了自己写过的那句诗:“你是我的悠悠岁月,我是你的匆匆过客。”
拉法山还在那里,而他们,已经不再是当年的他们了。
尾声
二〇〇九年,国庆六十周年。
于伟平退休了。宋轻盈也退休了。儿子于小山大学毕业,在上海工作,不常回来。
老两口商量着,回靠山屯看看。
他们坐了高铁到蛟河,又坐出租车到了靠山屯。屯子又变样了,水泥路变成了柏油路,路边停着小汽车,有的家门口还盖起了小洋楼。
赵德厚不在了,前年走的,八十三岁,算是高寿。赵婶子还在,九十多了,耳朵背了,但眼睛还好使。她拉着于伟平的手,说了半天话,于伟平一句没听懂,但一直点头。
集体户的房子拆了,原址上盖了一个小广场,立了一块石碑,上面刻着“知识青年上山下乡纪念地”。于伟平站在石碑前,看着那几个字,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方静和张野也来了。方静头发白了,但精神很好,穿着一件红色的外套,站在广场上,像个老干部。张野的腰弯了,走路有点慢,但嗓门还是那么大。
“伟平!你来了!”张野老远就喊。
“来了!你们也来了!”
“能不来了吗?听说你回来,我开车四个小时!”张野拍了拍自己的车,一辆黑色的桑塔纳,“我自己买的,开着还行。”
蓝风、李文海、孙新全、黄丽君、潭一、张美珍、陈美娟都来了。十一个人,聚在小广场上,像当年在集体户的院子里一样。
许迎春最后来的。她坐公交车从县城过来,手里拿着一本书——她的第六本诗集,刚出版的。
“伟平哥,送你的。”她把书递给于伟平。
于伟平翻开扉页,上面写着:“赠拉法山,赠那些年,赠我们。许迎春,二〇〇九年秋。”
“迎春,你还在写?”
“写,一直写,写到写不动为止。”许迎春笑了,脸上的皱纹像拉法山的山脊,每一道都是岁月的痕迹。
十一个人站在广场上,看着远处的拉法山。山还是那座山,枫叶红了,松树绿了,和四十年前一模一样。
“来,照张相!”赵德厚的儿子搬出一个相机,是数码的,比当年那个老式相机高级多了。
十一个人站成两排,后排男生,前排女生。于伟平和宋轻盈站在中间,手牵着手。和四十年前那张照片一样的位置,一样的姿势。
“看这里,笑一个!”赵德厚的儿子喊。
“咔嚓”一声,画面定格了。
照片上,十一个老人笑着,背后是小广场,远处是拉法山的轮廓。阳光很好,每个人的脸上都有光。
那是他们的一辈子。
于伟平把两张照片放在一起,一张黑白的,一张彩色的。黑白的上面,十二个年轻人笑得灿烂;彩色的上面,十一个老人笑得安详。
他想起了许迎春那首诗的最后几句:
“你是我的悠悠岁月,我是你的匆匆过客。但过客会记得,记得山,记得水,记得那些年,记得那些人。”
他把照片收好,拉起宋轻盈的手。
“走吧,回家了。”
“回哪儿?”
“回长春,回咱们的家。”
两个人慢慢地走着,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和四十年前一样长,只是影子里的两个人,已经不再年轻了。
但他们还在,还在一起,还牵着彼此的手。
这就够了。
(创作时间:2005年10月15日—2026年4月18日)
(创作地点:第一住地,吉林市丰满区红旗;第二住地,吉林市昌邑区乾丰园;第三住地,吉林市昌邑区通潭西区半间闲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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