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 雨 山 行
作者:答作俊
山行始于雾起时。
不是那种轻薄如纱的晨霭,而是谷雨前后特有的、饱含水汽的浓雾——它从溪谷里涌上来,漫过青瓦白墙,把整座山村泡成了一盏渐渐化开的茶。我站在田埂上,看雾中隐约的人影晃动,听远处传来铁器与泥土相击的钝响,那是早起的农人在试犁。泥土醒了,在齿尖下翻涌出深褐色的浪,浪里裹着去岁的稻茬、蚯蚓的洞穴、以及整个冬天封存的秘密。
这便是我年年要来走一遭的时刻。谷雨,春天的最后一个节气,像一位即将卸任的老吏,在交接簿上郑重地签下最后一笔雨水,然后转身把舞台让给夏天。可它偏又不肯走得决绝,总要留下些念想——茶山上的新绿,秧田里的波光,还有这漫天漫地、缠缠绵绵的雨。
雨是昨夜开始落的。起初只是零星几点,敲在瓦当上,声音清脆如算珠。后来风从山坳里转出来,挟着云,云挟着水,水便再也收不住,淅淅沥沥地泼了一夜。我躺在客栈的木床上,听雨水顺着檐角淌成帘子,心想这山里的春夜真是奢侈,连失眠都被包裹得如此湿润温柔。到天亮时雨势渐收,变成若有若无的飞丝,沾衣欲湿,拂面不寒。正是志南和尚笔下"吹面不寒杨柳风"的时节,只是杨柳早已绿透,飞絮散尽,取而代之的是满山满坡的油亮新叶。
沃野是在这样的雨夜里被犁开的。
我沿着溪流往山谷深处走,田块便一块一块地在眼前铺展开来。最靠近村庄的是秧田,已经整得平展如镜,水面倒映着灰白的天光,偶尔有青蛙跃入,"咚"的一声,把天光揉碎成千万片晃动的银鳞。农人说,这叫"耖田"——最后一道平整工序,之后便要下秧了。我蹲下身,看水底的泥层,细腻得像是研磨过的墨,只等着秧针来落笔,写出夏天的诗行。
再往深处,是尚未灌水的大田。老牛拖着犁铧,在农人的呵斥声中缓缓前行。新翻的泥土泛着油亮的光泽,那是腐殖质的颜色,是无数个秋天落叶、冬天沤肥、春天发酵后酿成的琼浆。犁沟整齐如梳齿,把大地梳理成待嫁的模样。几只白鹭跟在牛后,长喙时不时地啄向泥中,想必是惊起了蛰伏的虫豸。这画面让我想起古画里的《耕织图》,只是画中人着短褐、戴笠帽,而眼前的农人穿着塑料雨衣,头戴宽边草帽——时代变了,可泥土与种子的契约,千年如一时。
桃花红,梨花白,是在山腰上撞见的。
不是成片成林的果园,而是三两株、四五株,从竹篱边、岩石缝里探出身来,像是不经意间泼洒的胭脂和水粉。桃花开得泼辣,五瓣张得很开,露出中央密集的花蕊,引得蜂群嗡嗡地围转;梨花则矜持许多,素白的花瓣边缘微微卷曲,带着一点淡青的底,仿佛美人未施粉黛的脸。它们都不孤零,因为身旁总有新茶相伴——一垄一垄的茶树,被雨水洗得发亮,顶端的嫩芽怯生生地探出,两叶一芯,正是采摘的黄金标准。
采茶人已经散布在山坡上了。多是妇人,头戴斗笠,腰系竹篓,手指在枝叶间翻飞如蝶。她们不说话,或者说,她们用指尖说话——掐、提、折、放,每一个动作都是与茶树的私语。我攀上一处高坡,看满山的斗笠移动,像是浮在绿海上的菌菇,又像是撒在翡翠盘里的珍珠。雨丝又密了起来,她们却不躲,只是拉低斗笠的边缘,继续劳作。谷雨茶之所以金贵,便在这"雨前"二字——过了谷雨,叶片舒展开来,滋味便老了,如人过中年,虽有阅历,却失了鲜嫩。
我走近一位采茶的老妇,看她篓中的嫩芽,肥壮匀整,茸毛清晰可见。她说这是"一枪一旗",最好的品相,今晚就要下锅杀青,迟了便生出涩味。她的手掌粗糙,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茶渍,可那双手在枝叶间穿行时,却灵巧得像是在抚琴。我问她一天能采多少,她笑笑,伸出三根手指——三两,鲜叶。制成干茶,不过七八钱。我默然。这满山的绿意,这杯中的清香,原是这样一寸一寸、一芽一芽地从光阴里掐出来的。
潇潇夜雨催耕忙。傍晚时分,雨又落大了。
我躲进路边的茶亭,看雨幕把远山收成淡淡的水墨。亭外有株老樟树,树冠如盖,雨滴从叶尖串成线,再断成珠,再融入地下的水流。农谚说"谷雨前后,种瓜点豆",又说"谷雨下秧,大致无妨"。这雨是时令的信使,是土地的闹钟,催着人误不得时辰。我想起清晨见过的犁开的沃野,此刻想必已经注满了水,变得柔软而臣服,只等着秧苗来安家。那秧苗还在温室里,绿茸茸地挤成一片,再过几日,便要被人从苗床上连根拔起,一束一束地插进这泥水交融的世界。
这是怎样的信任啊——把新生的生命,交付给混沌的泥水,交付给不可知的天气、虫害、旱涝。可农人从不犹豫,他们信土地,信雨水,信时节,信自己弯下去的腰和插下去的手。这种信,是几千年的耕种刻进骨血里的,比任何宗教都更古老,也更坚韧。
茶在亭中泡开。是今日新采的谷雨茶,山泉水一冲,叶片便在杯中缓缓舒展,像是一个睡醒的人伸着懒腰。汤色清亮,泛着淡淡的杏绿,香气不是高扬的,而是沉在水汽里,一缕一缕地往鼻子里钻。啜一口,先是微涩,继而回甘,那甘甜从舌根涌起,漫过整个口腔,最后竟在喉间留下长久的清凉。这便是春天的滋味了——所有的生长都含着一点涩,所有的收获都始于一点苦,而回甘,是时间对耐心的奖赏。
雨势渐收,西天裂开一道缝隙,漏下昏黄的光。云被染成淡紫和橘红,山峦的轮廓变得柔和,像是被水洇开的墨线。我起身继续山行,鞋底沾着泥,衣摆带着湿,心里却盈满了一种说不出的充实。这充实来自泥土的气息,来自茶叶的清香,来自目睹的劳作,也来自这谷雨时节特有的、介于春与夏之间的暧昧与希望。
桃花红,梨花白,都在暮色里淡了下去,变成深浅不一的剪影。而新茶的绿,却在暗处愈发鲜明,仿佛能自己发光。我知道,当夜色完全降临,山村里会亮起灯火,采茶人会在灯下拣剔茶叶,炒茶人会在灶前翻动杀青,而育秧的棚里,温度湿度都要细细调控——春天的一派好风光,原是这样无数个不眠之夜堆叠出来的。
走到村口,雨又零星地落起来。我回头望山,只见雾又升起来了,把白日的清晰重新还给朦胧。谷雨的山行,便在这朦胧中开始,也在这朦胧中结束。可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清晰地刻进了记忆:那犁开的沃野,那催耕的夜雨,那红白相间的花事,那指尖上的茶芽,以及所有在土地上弯腰的人——他们是这春天最生动的注脚,是这节气最虔诚的执笔者。
明日立夏。谷雨已尽,而夏木阴阴正可人。可我会记得这个山行之日,记得杯中那缕回甘,记得泥土翻涌如浪,记得有人告诉我:一枪一旗,是最好的品相。那便让这枪旗,在记忆里慢慢舒展,成为一整个春天的形状。
【作者简介】
答作俊,男,当过兵,当过工人,原湖北省鄂州市人民检察院副检察长,已退休。自幼喜欢文学,先后在巜湖北日报》,《湖北法制报》,《武汉法制报》,《长江文艺》,《长江日报》,《今古传奇》,《湖北青年》,《当代老年》,《溪水杂志》,《关东文学》,《江西作家》,《赤子乡土诗人》,以及湖北省《黄冈日报》.《咸宁日报》.《鄂州日报》。《当代文艺》网,湖北客户端等刋发表小说,诗歌,散文。系《赤子乡士诗人》杂志编辑部副主任,江西作家网理士会副主席,湖北省作家协会会员,鄂州市作家协会会员,湖北省中华诗词协会会员,湖北长缨诗社会员,武汉市樱花诗书画社会员,湖北鄂州市南浦诗词协会会员等。
当代文艺总社机构设置
总社社委会
荣誉社长:李清华 王根杰
社长:陈顺灿
总编:武墨菲
副社长:雷学业 李葆春 李晓云 杨山坡 兰云
秘书长:周艳芳 副秘书长:张鑫
分社社委会
大连分社
社长:李葆春 副社长:刘兵 宋连生
湖南分社
社长:雷学业 副社长:吕晓蓉 段文华
安徽分社
社长:蒋四清 副社长:张北传
湖北分社
社长:张良碧 副社长:张鑫
顾问委员会
顾问:欧阳戈 鲍厚成 高秀群 王玉权 张泽新 张铭玉 陈晨 周葵 王瑞初 傅维敏
编辑委员会
主编:墨舞飞
副主编:李晓云 郑暹琼
编委:李文杰 彭葆平 段文华 张鑫 吕晓蓉 蒋四清 卞玉兰 梁小芳 黄勇彪 王红霞 邱光军 李春莲 周艳芳 傅维敏 兰云 王正元 刘廷荣
编 辑 部
主任、责任编辑:长亭飞絮
助理编辑:(空缺)
总社诗会期刊、专刊收审稿专员:由编委会成员兼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