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妈漏的包谷面鱼鱼
作者/李晓梅
今天上午我有点事,回到家已经十一点半了。一进门,就听见厨房里叮叮当当的响,老妈在忙活呢。换了鞋走过去一看,哇,灶台上摆得满满当当——打了一锅包谷面搅团,又漏了一盆凉鱼鱼,炒了一大盘韭菜,一盘蒜薹叮叮,一盘黄豆芽,还有一碗调好的辣椒酱油醋汁子。我站在厨房门口,当时就笑了,跟老妈说:“你这是办席呢?”老妈头都没抬,说:“赶紧洗手端饭。”
美的很。
老爸老妈喜欢吃搅团,我们几个一人一碗凉鱼鱼,筷子一搅,那金黄金黄的鱼鱼在红亮的醋水里翻个身,夹一筷子韭菜搁上去,再夹一筷子蒜薹,红红绿绿的,看着就馋。我端着碗吸溜了一口,凉丝丝的,滑溜溜的,包谷面那股子甜香味儿在嘴里散开,一下子就回到了小时候。
那时候一碗包谷面鱼鱼就是好饭。说起来,那时候的主粮就是包谷面,麦面金贵,不到过年舍不得吃。每年秋收过后,生产队留足牲口饲料,剩下的按工分分给每家每户。深秋那阵子,打麦场里晒满了包谷穗,家家户户的屋檐下、院子里,也挂满了包谷,金黄金黄的,跟满天飘的黄叶、门前开的金菊、稻田边褐黄的芦苇搅在一起,就像画家随手泼的颜色,好看的很。 十月包谷刚晒干,家家就急着上碾子。我家房后面就有个大碾子,方便。糊汤快吃完的时候,老妈就带着我和二妹去推碾子。包谷倒在碾盘上,我和二妹一人一根杠子推,老妈跟在后面一边扫一边往中间拢。先碾出些包谷糁子,再碾细了就成包谷面。此后的日子,早饭差不多都是红薯糊汤,大铁锅底下烧着包谷杆,熬得又粘又稠,一揭锅盖,那股甜香的味道能把人从被窝里勾起来。老妈给我们一人盛一大粗瓷碗,再夹上萝卜叶窝的酸菜,我们姊妹几个蹲在门口太阳底下,呼噜呼噜往嘴里划拉,那叫一个香。
中午饭是要变花样的。包谷面粗糙,没有筋性,黏不到一块儿,做啥都费劲。老妈那时候每到做午饭就发愁,皱着眉头说:“今中午这饭咋做呀?包谷面真难弄。”后来就变着法儿地鼓捣——捏窝窝头,搓包谷节节,蒸包谷糕糕。但这些吃法天天吃也就烦了,于是就有了“粗粮巧吃”:打搅团、漏鱼鱼、煎凉粉、拌汤……后来还出了包谷面饸饹。
这里面,最好吃的还是鱼鱼。但做起来也最费事。
我记得老妈打搅团的样子。锅里的水烧开了,她一手往锅里撒包谷面,一手握紧勺把子使劲搅,边洒边搅,面糊越来越稠,越来越搅不动。那会儿凭的是力气,胳膊要鼓足了劲在锅里转圈,搅的时间越长,面糊就越粘越筋道,漏出来的鱼鱼才光滑好吃。要是没劲儿,搅两下就歇了,做出来的鱼鱼就不行,吃起来糙得很。每次打完搅团漏完鱼鱼,老妈都要出一身汗。
灶膛里包谷杆烧得噼噼啪啪响,铁锅里的包谷面糊咕咚咕咚翻着气泡,那特殊的香味跟着白茫茫的蒸汽,弥漫了整个灶房。
面糊熬好之后,老妈在锅旁边放一个大斗盆,里头盛半盆凉水。她左手端着葫芦漏瓢,右手舀一勺面糊倒进去,再用铁勺使劲往下压。那些面糊就从瓢底的小窟窿眼里钻出来,一条一条滴在凉水盆里,活像一群漂在水里的蛤蟆咕嘟。大作家贾平凹好像说过,这些光滑漂亮尾巴长长的鱼鱼,是巧手媳妇用兰花指捏出来的——有意思吧?
搅团一般不专门做,都是漏完鱼鱼剩下的。舀一碗,浇上葱花臊子,调上红辣子,就这么吃。这么吃还有个名字,叫“水围城”,谁起的不知道,但一下子就让这粗粮吃法雅趣横生了。
最后大铁锅底上会结一层金黄的锅巴。这时候往灶膛里再点一把火,锅巴受热就爆裂开,用锅铲轻轻一铲,整张就起来了,焦香焦香的...
这不,想着吃着,一碗鱼鱼就吃完了,我把碗底那点醋水也喝了,砸吧砸吧嘴,跟老妈说:“还是老妈漏的鱼鱼好吃。”老妈笑了一下,说:“好吃你就多吃点,锅里还有。”
我端着碗去厨房又舀了一碗。
本文作者李晓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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