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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吉尔特的雪
作者/赵旭生
常羡书中渔樵对,自幼养成散淡人。
白云无门何处隐?青山有路归此身。
我到呼吉尔特小镇那天,正赶上入冬最大的一场雪。
北方大雪肆虐的时候,走在其中,天地一片混沌,日光尽消,月色无踪,只有四处涌动的暗影,此时此刻,会感觉到,自己是如此渺小,如此无力。

按照老友发的定位,找到地方已近中午。远远看见路边有间小酒馆,门口挂着木头对联,左边写着:误把陈醋当成墨,写尽半生纸上酸。右边下联:错将烈酒比作水,喝至三更月下酣。横批:糊涂人间。
推门进去,热气裹着肉香茶香呼地扑来,镜片上瞬间起了一层白雾。等我摘下眼镜擦干净,才看清这屋里的光景——十几张桌子,坐了六七桌人。进门有个铁炉子,烧得通红,上面一口大锅,煮着大块带骨羊肉,咕嘟咕嘟地响。挨着铁炉的,是打火烧的鏊子,鏊子后头站着一位五十来岁的男子,围着白布围裙,手上还沾着面粉。
正是我那位老友。十年未见,他鬓角添了些白,我说不上他哪里变了,只觉得他站在那里,像一口井,水面上什么都没有,底下沉着东西。
他抬头看见我,笑了:“来了?”
“来了。”
“随便坐,刚烙的火烧儿,还有大碴子粥,先来点儿暖和暖和?”
我在靠炉子的位置坐下。他端来几个火烧,一碗粥放到桌上,又转身去拿茶壶。
我拿起一个——好家伙,皮薄得跟纸似的,馅里烤出来的油浸透了面皮,再被明火烤得焦黄酥脆。一咬开,滚烫的肉汁‘滋’地喷出来,烫得我直咧嘴。饼皮酥脆的焦香,羊肉的鲜混着大葱姜蒜的辛,面香和肉味融在一起,咬一口,顺嘴流油,一边哈气一边吃,肉香热气直冲脑门。
友拎着茶壶回来,见我烫得龇牙咧嘴,笑着说:“你这是不会吃,先咬个小口,让热气出来,不然能烫熟舌头和上颌。”
“……火烧还有一种素的,鸡蛋韭菜,经冬的头茬韭菜天下至鲜,再放点儿虾皮儿鸡蛋做馅儿,鲜香到舌头都能咽下去。这火烧刚烙出来最好吃,要是等放凉,味道还在,焦劲没了,好比王冠还在,明珠没了。火烧讲究个皮薄馅大……我跟陕西师傅学了一年才出师……”

“三四百个吧,火烧有肉馅、素馅和纯面的三种,……”
他说起火烧的架势,像在点评一件极讲究的艺术品。我想起他当年在某建五局,讲起隧道工程技术也是这副表情。
正聊着,门口一阵风裹着雪沫,进来一男一女。男的三十出头,身量高大,肩宽背阔,一张脸黑里透红,眉目间却有一股大气沉稳的气度。穿一件半旧的军大衣,进门先侧身挡着门帘等女的进来才松手。
那女的正在妙龄,身材娇小,全身裹着火红的羽绒服,帽子边缘一圈白毛,脸盘圆润,皮肤干净,一双大眼布灵布灵,跟在男子身后,像朵盛开的格桑花。
男子大步流星,进屋。
老友抱拳:“令堂大人安好?”
男子唱了个诺:“先生介绍的郎中,开的药靠谱,老娘精神大好,让我谢过先生呢。”
老友点头:“如此甚好。这次吃点啥?还依老样子来?”
男子:“老样子。”
男女坐定,老友端上一盆带骨羊肉,足有十斤,两瓶河套大曲,另有小碟蒜泥、野韭花酱、芝麻酱、辣椒油,上桌开整。
两人用小刀边割边吃,取蓝边粗瓷小碗各自斟满酒,相互唱个肥喏,一口下去,点滴不剩。而后大块吃肉,小碗喝酒。一个小时左右,肉尽酒光。结账出门,翻身上马,摇晃着乘于马背之上,迎着北风长啸、大雪甫落,缓缓行入草原深处,两人骑马的背影渐渐模糊,似与天地融为一体。
“真是神仙眷侣,人生快意,莫过如此。这地方有意思。”我对老友说。
老友笑了笑:“天天都有意思。”
下午三四点钟,店里人少了些。我正喝着茶,一老者姗姗而入,顾左右而问老友:“面火烧几个钱?”
“一块钱一个。”
老者挠挠头,脸上有些窘:“额身上奏三块钱,看给两个面的,一个素的得成?”
老友一边说“么嘛达”,一边拿个小筐夹了两个面火烧、一个素火烧,递到老者手里,在靠门的桌子一侧拉出凳子:“你坐尔,”一边盛了碗羊汤放在桌上。
老者侧头不好意思地“唉”了一声:“么钱么,不敢嚯撒咧。”
“羊汤送你,你咥。”
“你桌上这蒜能咥不?”
“你咥你的,蒜又不值钱。”
老者回了一句:“好”,大马金刀地坐下剥蒜。

我赶紧站起来一看——老者桌上的一盆蒜已少了一小半,火烧还有俩。
老友把那盆蒜端走,又给老者倒了碗热茶。老者讪讪地笑,接过来喝了,喝完咂咂嘴,起身道了声谢,慢慢消失在门外的风雪里。
“常来?”我问。
“偶尔,孤老头子,不容易。”
我在旁边看得直乐,小声对友说:“这陕西话比戏文还好听。”
老友见怪不怪地擦抹桌子:“人生如戏,天天都有。”
天色暗下来的时候,店里只剩我一个客人了。老友收拾完灶台,拎了一壶酒,在我对面坐下。
“喝点儿?”
“整点儿。”
他给我倒了一碗,自己也满上一碗。
酒是红瓶汾酒,友知我好这口。酒温过,入喉有一股暖意。
“怎么想起开酒馆了?”
我终于问出这个憋了一天的问题,“十年前你从某建五局辞职,我们谁都没想到,你会开这么个小店。你那会儿都是公司副总了啊?”
他没接话,喝了口酒,盯着炉子里跳动的火苗看了很久。
“你信不信鬼神?”他忽然问。
“我不信,但敬畏”
“我以前,也是!”
他又喝了口酒,把碗放下,双手交叉搁在桌上。
“读初一那年,我病了,快一年都怏怏地不好。我妈妈请了神婆来我家,她们演了半天,吃了酒肉,收了钱。我很不屑,知道她们是骗子,只是我妈妈特别相信,我不想让我妈妈伤心,才配合她们。”
“临走时,有个神婆忽然小声给我说:你肯定会好的,你妈妈比任何人都心诚,为了你,在菩萨面前磕够了一千个头。”
“当时我眼泪就下来了,妈妈为了我,走了一天,四十多里山路,说了无数好话才请来神婆,又磕了一千个头……”
“我35岁那年,女儿三岁,老婆带女儿上街。我在家里休息,突然没来由的心痛如绞,我下楼骑上单车就往医院跑,迎面过来一个妇女,抱着一个光头小男孩,擦肩而过时,男孩叫声:爸爸,我以为听错了,明明是女儿的声音。我调头,妇女加快脚步,我追上去,又是一声:爸爸,我确定是女儿。我一把抓住那个妇女,她突然把孩子往我怀里一塞,转头就跑。”
“我一看,确实是女儿,只是头发已被剃光,两眼满是恐惧,趴在我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也没工夫去追那妇女,赶紧给老婆打电话,老婆正在商场到处找女儿,等老婆过来,我们一家三口抱头痛哭,完全不顾路人侧目。”
“从此以后,我是遇佛烧香,逢庙必进。”
“我辞职,由头是一只白猿。”他说。
“那是十年前的事了。”
老友在某建五局分公司任副总,分管爆破和掘进。那年公司在缅甸野人山开一条隧道,他负责的正好是“猴王山”那一段——当地人给那座主峰起的名字,山崖子远远看去像个昂着的猴头。
工程一切顺利,爆破方案定了,爆破时间定在某天上午十点。
就在爆破前一天晚上,他做了个梦。
梦里一片白茫茫的大雾,他站在岩壁前,周围一个人都没有,连平日里震耳欲聋的风镐声都消失了,死一样的寂静。
他看见岩壁下面站着一头白猿。
一头小山似得巨猿,白色的毛发在雾霭里闪着温润如玉的光,巨大的头颅比他住的活动板房还大,微微昂起,一双金色的眼睛静静地看着他。那眼神里没有恶意,也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像是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然后它开口说话了,声音不是从嘴里发出的,而是直接在他脑子里响起来,是个很温和的女声。
“你是这里的管事人?”
“求你个事。能不能,晚三天再炸?”
它说它的孩子们太小,还有些族人行动不便,给它三天时间搬家。
他在梦里愣了很久,最后木然地摇了摇头,说工期很紧。

“我当时浑身是汗,”老友说,“T恤都湿透了。我坐起来跟自己说,疯了,肯定是最近压力太大了,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我一个搞工程的,天天跟机械炸药打交道,怎么会做这种神神叨叨的梦?”
但那个梦太清晰了。那双金色的眼睛,那声无奈的叹息,像烙铁一样印在他脑子里。
第二天上午九点五十九分,他站在临时指挥部的瞭望台上,握着对讲机,准备喊“起爆”。
就在那一刻,他的手机响了。
是他老婆打来的。
电话那头,老婆带着哭腔说,女儿突然抽过去了,浑身抽搐,眼睛往上翻,怎么叫都没反应。
他的血一下子凉到了脚底。
“爆破取消!所有人待命!重复,爆破取消!”
他扔下对讲机,疯了一样冲下瞭望台,把自己关在办公室流泪……
女儿做了全套检查,脑电图、CT、验血,结果全都正常。医生最后归结为“小儿高热惊厥”,虽然她根本就没发烧。
“但我知道不是。”老友声音很平静,“我知道那是怎么回事。”
公司老总找他谈话。他跟老总说了那个梦。老总干了四十年工程,走南闯北,见过听过无数怪事,老总帮他顶住上面的压力,硬是等了三天。

然后,一些黑乎乎的东西从洞里钻了出来。
是猿群。
数不清的猿。各种颜色,大小的猿,它们像一股暗色的潮水,从那个洞口里源源不断地涌出来。他看见了那支“搬家”队伍的全貌——大的猿或背或抱着那些小猿,行动缓慢的老猿,还有一些大肚子的母猿,互相搀扶,井然有序,在森林里艰难地前行。
那场面,悲壮得像一支战败后撤退的军队。
他站在那里看了一个小时,直到最后一只猿消失在远处的黑暗中。
他顿了顿,端起酒碗喝了一大口。
“后来呢?”我问。
“后来,隧道顺利贯通了。但总公司的处分也下来了……”
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
“我其实不在意处分。我在意的是,你说,那天,我老婆的电话,是巧合吗?”
我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再摇了摇头。
“不是迷信,是……敬畏。生活还在继续。我依然还在炸山打洞。但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你后来为什么辞职了?”
他笑了笑,那个笑容里有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
“处分的事倒还好,是我自己不想干了。我在工地上熬了二十几年,头发白了,肚子大了,家成了旅馆。我老婆一个人带孩子,女儿差点丢了!我还在几千公里外炸山!我觉得我欠她们的。”
“所以你就回来开了这家酒馆?”
“开个小酒馆,挣不了大钱,也饿不着。每天跟这些有意思的人打交道,听听故事,烙烙火烧,挺好。”
他端起酒碗,跟我碰了一下。
笑着说:“以前总想着建功立业,出人头地。现在懂了,能在自己家乡开个小店,守着老婆孩子,看着门外的大路和草原,听着南来北往的人说他们的故事——这才是真福气。”
我们喝完了那壶酒。
……
临别时,我回头,又看一遍那对联:误把陈醋当成墨,写尽半生纸上酸;错将烈酒比作水,喝至三更月下酣。
横额:糊涂人间。
雪住了。
天地一片白,安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踏雪而行,觉得自己还是一粒微尘。
只是风停了。



主播简介:蓝雪,河北省朗诵协会会员唐山文促会朗诵艺术专委会会员,从事艺校管理工作,喜爱书法、音乐、诵读,用文字书写人生,用声音传递人间真情,用爱去感悟人间美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