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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锋艺术吹泡记
尹玉峰
1
周六的大太阳把社区文化站的玻璃窗晒得发烫,“弘扬真善美,拒绝假大空”的横幅在风里晃悠,像个随时要揭人短的老熟人。青年诗人小诚抱着笔记本缩在角落,指尖的钢笔在“晚风掀动窗帘”这句上画了三个圈——他为这首写给独居老人的诗熬了三夜,总觉得结尾缺了点能戳心窝子的温度。没成想,他等来的不是灵感,是一场能把房盖掀翻的“牛皮风暴”。
主持人刚清完嗓子,后台突然炸起一阵咳嗽,那动静像村口老槐树上的乌鸦被踩了尾巴,连天花板上的蜘蛛网都抖了三抖,网上挂着的半只死苍蝇都掉了下来。紧接着,穿藏青色西装的假大空劣晃了出来,西装大得能塞进两个他,肩膀垮得像被霜打了的茄子,唯独翻领上的镀金胸牌闪得刺眼——“宙宇自由诗王”,那字儿大得,远看以为是卖金镯子的招牌。他脑门上扣着顶棕色假发,发梢卷得硬邦邦,走路时一颠一颠,活像粘了块过期的菠萝包,风一吹还掉了两根卷毛,在空中飘得像两只迷路的小虫子,差点钻进前排王大妈的衣领里。路过前台时,他还特意对着镜子捋了三次领带,往领口喷了半瓶男士香水,那味儿混着汗味,熏得前台小姑娘直捂鼻子,连桌上的绿萝都蔫了半片,旁边的仙人球都缩成了一团,仿佛在说“我惹不起还躲不起吗”。
“老少爷们儿!婶子大娘们!”假大空劣往讲台前一站,先拍了三下胸脯,震得讲台上的搪瓷缸子“嗡嗡”响,缸里的菊花茶溅出几滴,落在他的西装裤腿上,印出两个小圆圈,活像贴了俩补丁。“我假大空劣,今天要朗诵的是旷世巨作《爱憎爱分明》!这标题,是我熬了三天三夜,就着大蒜和二锅头想出来的,比鲁迅的《呐喊》还呐喊,比莫言的《红高粱》还红高粱!”他清了清嗓子,唾沫星子喷得稿纸直晃,“我这辈子写了五十万首诗!啥概念?从盘古开天辟地写到现在,每天写五十首都写不完!宇宙诗会知道不?就是那个在火星开分会的宇宙诗会!外星人评委给我打了99.9分,扣0.1分是怕我骄傲得飘去木星,把木星的大红斑都吹成小雀斑!‘先进文化播种机’‘情诗王子’的奖状,我家墙都贴不下,只能当柴火烧,烧出来的烟都带着诗味儿,连我家的老黄狗闻了都能哼两句《小苹果》,还差点把邻居家的猫拐跑了,现在那猫见了我就摇尾巴要诗听!”
前排的王大妈忍不住举手,手里还攥着把孔雀开屏式的广场舞扇——扇面是湖蓝色绸缎,边缘镶着银闪闪的亮片,扇骨上刻着“舞林盟主”四个小字。她是社区“夕阳红”广场舞队的灵魂队长,每天傍晚六点准点带着二十来号婶子在小广场“炸场”,脚步踩得地砖“咚咚”响,连花坛里的月季都得跟着晃三晃,小区里的流浪猫都学会了跟着节拍摇尾巴,连楼下的保安大叔都偷偷跟着扭屁股,结果被领导发现扣了五十块钱。此刻她皱着眉,扇子“啪嗒”一合,嗓门比100瓦的广场舞喇叭还大:“大爷,您这诗到底写啥呀?给咱念两句呗!别光说不练啊!我跳广场舞还得踩准‘咚哒咚哒’的节拍,您这光喊口号,跟我那队里刚入门的张叔似的,手脚都跟不上趟,跳得像个被风吹歪的稻草人,还不如我家孙子的电动玩具车灵活,人家玩具车还能自动避障呢!”
假大空劣捋了捋滑到耳朵根的假发,得意得鼻孔都朝天了,连鼻毛都露了出来:“别急!先给你们讲讲我的创作历程!为了写这首诗,我上到珠穆朗玛峰,在雪地里写了三句诗,雪都化了,差点把我冻成冰棍,最后还是靠念自己的诗取暖才活下来,结果把山上的雪豹都吸引来了,以为我在喊救命;下到马里亚纳海沟,在潜水艇里写了四句诗,鱼都跟着我游,以为我在喂鱼食,差点把我的钢笔当鱼叼走,最后我给它们念了首诗,它们才乖乖地把钢笔还给我;跟南极的企鹅聊过爱情,企鹅听完都哭了,差点把我当成它失散多年的伴侣,非要跟我回东北炕头,最后我给它写了首《冰上的爱情》,它才依依不舍地跟我告别;跟北极的北极熊探讨过人生,北极熊听完都点头,差点把我当成它的人生导师,还把它的鱼干分给我当稿费,结果我吃了三天鱼干,拉了三天肚子!最后在东北的炕头上,就着酸菜白肉锅,灵感‘啪’一下就来了,差点把锅都掀翻了,溅了我一身酸菜汤,我媳妇说我像个酸菜缸里捞出来的腌萝卜!”他突然压低声音,凑到话筒前神秘兮兮地说,“告诉你们,这首诗的初稿,是我用钢笔蘸着茅台酒写的!每一个字都带着酒香,读了能醉三天三夜!那些反动文人、龟孙王八蛋,看了我的诗都得羞愧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还得把自己的诗当厕纸用,用完还嫌硌得慌!他们写的都是啥?全是水分!像泡发的海参,一捏就碎!我这诗,是纯干货!比东北的冻梨还实在,咬一口都硌牙,连我家老黄狗都爱啃,啃完还会摇尾巴点赞,还会用爪子在地上写‘好诗’!”
2
小诚刚抿的菊花茶“噗”地喷在笔记本上,洇湿了那句“像儿女未归的叹息”,活像给句子画了个悲伤的逗号。他赶紧用纸巾擦着,侧头对旁边刷短视频的林默函吐槽:“这牛皮吹得,能把神舟飞船吹回地球,还能顺便带俩外星人回来当粉丝,顺便捎回火星的土特产,连火星的沙尘暴都能吹成彩虹,彩虹上还能写着‘假大空劣到此一游’!”林默函翻了个能装下鸡蛋的白眼,刚要说话,就见假大空劣突然一拍大腿,震得讲台都抖了,上面的搪瓷缸子差点掉下来,砸在他的脚上:“行了!废话不多说!现在开始朗诵!”
他把稿纸举到眼前,眯着眼睛念道:“小保姆美小保姆浪,小保姆美来小保姆浪哟,小保姆走进青沙帐……”刚念两句,台下就笑成一片,有人拍桌子,有人捂肚子,连主持人都憋得满脸通红,差点把话筒都笑掉了,旁边的音响都跟着“嗡嗡”直响,仿佛在伴奏。他却浑然不觉,摇头晃脑地接着念,脑袋上的假发跟着节奏左右摇摆,活像个拨浪鼓,还时不时用手捋一下,生怕假发掉下来:“小保姆飞个眼儿,小保姆嘴馋爱吃零食……”
“你那是用东北二人转改的!”小诚“腾”地站起来,拍桌子的动静把钢笔都震飞了,钢笔在空中画了个弧线,差点砸中假大空劣的假发,“作词是马金平,人家版权方要是在这儿,能把你告到裤衩都不剩,还得让你赔上那顶菠萝包假发,外加你家老黄狗的狗粮,连你家的酸菜缸都得搬走,最后你只能睡在大街上,给路人念诗换饭吃!”
假大空劣的脸“唰”地沉成了猪肝色,瞪着小诚像瞪着抢他饭碗的仇人,连假发都气得歪到了一边:“毛头小子懂个屁!我话没说完!这是我改编的自由诗!打破传统!你们这些凡夫俗子根本不懂先锋艺术!我这诗,是未来文学的方向!以后全世界的人都得跟着我学写诗!我就是诗王!宙宇诗王!连外星人都得给我点赞,点赞的星星都能组成‘假大空劣’四个大字!”
“先锋艺术?”小诚往前跨了一步,义正辞严,“你这‘先锋’就是标题唬人,内容空洞得能跑火车,自吹自擂的话比诗行还多,逻辑崩坏得像地震后的危房!你批判别人假大空,自己就是‘假大空劣’的活标本,是文坛的泥石流!”他顿了顿,又拿出一叠打印纸,“还有你发在社区群里的那些‘情诗’,‘小保姆的腰像水蛇,我想做她的拐杖’‘张姨的广场舞跳得好,我想当她的音响’——这叫诗?这叫油腻!你写的不是艺术,是空虚的欲望!上次你跟李婶说‘你的皱纹像岁月的年轮,我想在上面刻满我的诗’,把李婶吓得三天没敢来跳广场舞,连她的广场舞扇子都藏在了床底下,生怕你把她的扇子当成诗稿,在上面刻满你的歪诗,最后扇子都变成‘诗扇’,连扇风都带着油腻味!还有楼下送快递的小姑娘,你追着人家念‘你的快递箱里装着我的心’,把人家吓得骑电动车都差点摔了,连快递都送错了楼,把我的诗集送到了王大妈家,结果王大妈当成广场舞歌词,带着队跳了三天,还问我为啥歌词里全是‘菊花’,是不是要跳‘菊花舞’,最后把小区里的菊花都摘了,插在扇子上!”
王大妈也跟着摇头,扇子“啪嗒”一打开,亮片晃得假大空劣眯起了眼,他赶紧用手挡着,活像被太阳晒得睁不开眼的猫:“老登,你这不是老当益壮,是老而不尊!你这哪是写诗,是耍流氓!我跳广场舞都得讲究个整齐划一,抬手要齐眉,踢腿要过腰,您这诗东一榔头西一棒子,比我那队里手脚不协调的张叔还乱,跳得像个被风吹歪的稻草人,连我家的老母鸡都比你跳得整齐,人家老母鸡下蛋都能踩着节拍!”
假大空劣开始慌了,手不自觉地揪着假发,发胶固定的发梢被扯得乱七八糟,掉了好几根卷毛,在空中飘得像一群小虫子:“我……我那是表达赞美!是艺术!你们不懂!艺术就是要大胆!”
“不懂?”林默函也站了起来,翻出手机聊天记录,“你看看你给社区女性发的消息,‘妹妹,今天穿得真性感,我为你写了首诗’‘阿姨,你的广场舞跳得真带劲,我想跟你一起跳’——这不是赞美,是骚扰!你所谓的诗歌,不过是搭讪的工具,填补空虚的借口!你根本不懂什么是爱,什么是尊重!你就是个‘油腻诗王’,比我家楼下的红烧肉还腻,连苍蝇都不愿意叮,叮了都得吐三回,吐完还得找块肥皂洗嘴!”
假大空劣气急败坏地跳脚,假发歪到了一边,露出光秃秃的头顶,活像个被削了皮的土豆:“我要告你们诽谤!我是宙宇诗王,我的诗是未来文学的方向!你们这是嫉妒我!嫉妒我的才华!”他已经彻底乱了阵脚,放狠话的样子像极了被踩了尾巴的土狗,还时不时用手捂着头,生怕假发掉下来,“我要让宇宙诗会开除你们的地球籍!让外星人把你们抓去火星挖煤!还得让你们每天听我念诗,念到你们求饶,求饶了还得给我点赞,点赞的手指都得磨出茧子!”
3
不知谁喊了一嗓子“审判他”,现场居然真搭起了“荒诞审判台”——两张桌子拼在一起,铺了块黑布,主持人找硬纸板写了“审判台”三个字,歪歪扭扭的像鬼画符。假大空劣被两个工作人员“押”上台,假发掉了一半,垂在脑门上,活像个没睡醒的狮子,胸牌歪到了肩膀上,金粉掉了好几粒,活像个被啃过的糖块。小诚、王大妈和林默组成陪审团,坐得像模像样,王大妈还特意把广场舞扇放在桌上,当成“惊堂木”,一拍桌子就“啪嗒”响,震得桌上的笔都跳了起来,差点跳到假大空劣的头上。
小诚拿起硬壳本子当惊堂木,“啪”地一拍:“被告假大空劣,罪名:文学欺诈、低俗骚扰。证据一:标题党,用唬人标题吸引眼球,内容名不副实;证据二:内容空洞,全是口水话,真情实感比沙漠里的水还少,沙漠里的骆驼都嫌你干;证据三:自吹自擂,虚构五十万首诗的成就,比卖假药的还能吹,吹得连牛都得躲着你,牛都怕被你吹上天;证据四:借诗骚扰,用低俗比喻冒犯女性,填补自身空虚,空虚得能装下整个宇宙,宇宙都嫌你空。你认罪吗?”
假大空劣耷拉着脑袋,盯着皮鞋尖嘟囔了半天,突然蹲在地上哭了起来,眼泪鼻涕一把抓,还时不时用手捂着头,生怕假发掉下来:“我……我只是想证明自己……退休后孩子们不在身边,老伴也走了,我每天一个人在家,除了写诗什么都不会……我以为写这些‘情诗’,就能证明我还年轻,还有魅力……我以为这样,就不会有人看不起我……”
王大妈叹了口气,把扇子收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老登,你要是寂寞,就来跟我们跳广场舞啊!大家一起热热闹闹的,比你写那些乱七八糟的诗强!我们教你跳《小苹果》,保证你每天都开开心心的,还能顺便减减肚子上的赘肉,以后追小姑娘也能跑得快,说不定还能找个老伴儿,一起跳广场舞,一起写情诗,写那种不油腻的情诗!”
小诚也蹲下来,把打印纸递给他:“假大爷,诗歌不是用来吹牛和油腻的,是用来表达真情实感的。你要是真喜欢写诗,不如写写你和老伴的故事,写写社区里的热闹,那样的诗才有人看,才是真正的诗。就像你刚才说的,用茅台酒蘸着钢笔写,写的应该是你对老伴的思念,而不是对小姑娘的调侃。”
假大空劣接过打印纸,看着上面自己写的低俗句子,又摸了摸口袋里旧笔记本——那里面写着他和老伴的故事,歪歪扭扭的字迹里满是真情。他抹了抹眼泪,点了点头,假发掉了下来,露出光秃秃的头顶,活像个被削了皮的土豆:“我……我错了……”
后来的一次的诗歌沙龙,假大空劣没有朗诵他的“旷世巨作”,而是坐在角落里,听小诚念了写给独居老人的诗。当听到“保温杯里的菊花,开了一季又一季”时,他突然有了灵感,在旧笔记本上写下:“老伴的毛衣针,织了一季又一季,针脚里的温度,比茅台酒还暖。”
再后来,假大空劣成了社区广场舞队的“御用诗人”,他写的《广场舞之歌》成了队歌:“扇子一挥,烦恼全飞;脚步一踏,快乐到家。”他再也不戴那顶油腻的假发,也不喷刺鼻的香水了,每天跟着王大妈跳广场舞,虽然手脚还是不太协调,跳得像个被风吹歪的稻草人,但脸上的笑容,比他写的任何一首“情诗”都要真诚。

作者尹玉峰系都市头条编辑委员会主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