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章
《四眼桥远方歌》
文/
斌勇郸
倩情颖
雪河驰
第一章 莽牛婆
一
沱江在四眼桥打了个弯。
这个弯不是急弯,是那种缓缓的、像母亲手臂一样的弯。江水从上游奔涌而来,到了这里,忽然放慢了脚步,绕着河滩转了一个大圈,才依依不舍地继续东去。河滩很大,夏天涨水时淹得只剩几棵黄桷树的梢头露在水面,像几只伸出来求救的手。冬天水退了,露出大片大片的鹅卵石,光溜溜的,圆滚滚的,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个河滩,像无数个光头和尚在晒太阳。石头被江水冲刷了千百年,每一颗都光滑得像玉,踩上去硌脚,但习惯了也就不觉得了。
河滩上边是一条青石板街,街面不宽,勉强能并排走两辆牛车。石板被岁月磨得油光发亮,雨天滑得要命,晴天烫得能煎鸡蛋。街两边是木结构的瓦房,一家挨着一家,檐口搭着檐口,下雨天从街头走到街尾,不用打伞。这条街分两段:上街叫莲花市,下街叫猪市坝。
莲花市其实没有莲花。据说早年这里种过莲藕,藕田连着沱江,夏天荷花开了,半个县城都能闻到香。后来沱江涨水,把藕田淹了,莲花就没了。但名字留了下来,成了这条街上最风雅的遗迹。莲花市卖的是日常用品——盐巴、酱油、布匹、针线、火柴,还有从成都运来的洋货。街上有几家铺子,韩记染坊就是其中之一。
猪市坝倒是名副其实。下街尽头有一片空地,四周用木桩围着,地上铺着石板,石板上常年积着厚厚的猪粪。每逢赶场的日子,四里八乡的猪贩子把猪崽赶到这里,关在木栅栏里,等着买主来挑。猪崽们不知道自己的命运,只管叫唤,从早叫到晚,叫声尖锐刺耳,翻过河堤,飘进楠竹林,和洗衣妇的捶衣声混在一起,在幽静的河谷里回响。
楠竹林在河滩的南边,沿着江岸长了一大片,密不透风,像一堵绿色的墙。竹林里有条小路,是洗衣妇们踩出来的。她们每天清晨端着木盆、提着棒槌,穿过竹林走到江边,找一块平坦的石头,蹲下来,把衣裳泡进水里,撒上皂角粉,抡起棒槌一下一下地捶。捶衣声在竹林里回荡,清脆、响亮,像有人在敲木鱼。捶完了,把衣裳拧干,放进木盆,端回家晾在竹竿上。江风吹过,衣裳飘飘,像一面面彩旗。
印蜀安就出生在猪市坝旁边的一间瓦房里。那是1952年。
新中国成立刚三年,沱江边的日子和江水一样,缓,慢,清贫,但有盼头。土改刚结束,农民分了地,虽然穷,但心里踏实。街上的人见面打招呼,不再是“吃了没”,而是“分了没”。分了地,分了农具,分了房子,脸上有了笑。
印蜀安的父亲叫印鸿图,是个庄稼人,个子不高,肩膀宽,手大脚大,浑身上下没有一块赘肉。冬天榨糖,夏天种田,一年到头身上不是土就是糖浆。榨糖的时候,他整个人都是甜的——头发上沾着糖浆,衣服上粘着糖渣,手指头黏糊糊的,连呼吸都带着一股焦糖的香气。种田的时候,他整个人又是咸的——汗水把衣裳湿透,干了留下一道道白色的盐渍,像地图上的河流。
印蜀安的母亲叫查孝贞,是个小脚女人。她的脚从六岁开始裹,脚趾被硬生生掰断,压在脚底板下面,用长长的白布条缠紧。一年以后,脚定型了,变成一双尖尖的“三寸金莲”。走起路来一摇一摆,像只鸭子,走不快,走不远。但她在灶台前却利索得很。切菜、炒菜、蒸饭、熬粥,一双小脚站几个时辰,从不喊累。她一个人煮两桌人的饭——印家人多,加上榨糖的帮工,每顿十几张嘴,菜要切一大盆,米要淘一斗。炒菜时锅铲碰铁锅的声响,和猪市坝的猪叫一样有穿透力。
印蜀安排行老二,上面有个姐姐叫印蜀芳,下面有两个妹妹(印蜀秀、印蜀英)和一个弟弟(印蜀国)。在那个年代,这样的家庭结构意味着一个字:穷。
穷到什么程度?冬天只有一床棉被,六个人挤在一起,翻身要喊口令:“一、二、三,翻!”喊完了,大家一起翻,不然被子就漏风。过年杀一只鸡,鸡腿给爷爷,鸡翅膀给奶奶,鸡爪子给最小的弟弟,轮到印蜀安,只剩一碗鸡汤泡饭。她端着碗,蹲在门槛上,用筷子扒着泡饭,一口一口慢慢吃。鸡汤很鲜,泡饭很香,她觉得这就够了。
二
印蜀安从六岁起就开始干活了。
早上天不亮,母亲查孝贞在灶房里喊:“莽牛婆,起来烧火!”她就爬起来,揉揉眼睛,趿拉着鞋走到灶房。灶膛里的火已经灭了,她用火钳夹起几根干柴,塞进灶膛,划根火柴点燃。火苗舔着锅底,噼啪作响,灶房里渐渐暖起来。她蹲在灶膛前,往里面添柴,火大了就少添点,火小了就多添点。添多了,火大,锅里饭菜容易糊;添少了,火小,饭菜半天煮不熟。她试了很多次,才学会掌握火候。
烧火的同时,还要照看锅里的饭。米下锅了,水开了,要搅一搅,免得粘锅。粥熬稠了,要转小火,慢慢炖。她个子矮,够不着灶台,就搬个小板凳垫在脚下。站在板凳上,身子前倾,手伸进锅里搅。蒸汽扑在脸上,热烘烘的,带着米香。
饭煮好了,她又要去扫地、喂鸡、带妹妹。妹妹印蜀秀才两岁,走不稳,动不动就摔倒。她一手牵着妹妹,一手拿着扫帚,在院子里扫地。妹妹哭,她就蹲下来哄:“别哭了,姐给你捉蚂蚱。”她真的捉蚂蚱,捉到了,用狗尾巴草穿起来,递给妹妹玩。妹妹不哭了,咯咯笑。
吃完早饭,她又去河边洗衣裳。冬天的水冷得像刀子,手伸进去,骨头都疼。她把衣裳泡进水里,搓上皂角粉,放在石板上用棒槌捶。捶衣声在竹林里回荡,咚咚咚,像心跳。捶完了,把衣裳拧干,放进木盆,端回家晾。手冻得通红,指头肿得像胡萝卜。母亲查孝贞看见了,心疼,说:“莽牛婆,让妈洗。”她摇头:“您脚不好,别下水。”
母亲看着她那双冻红的手,眼圈红了。她倒没事人似的,把手伸到灶膛前烤一烤,暖和了,又去干别的活。
三
印蜀安七岁那年冬天,灶上的水开了。
铁锅的盖子被蒸汽顶得噗噗响,白雾从锅盖缝隙里冒出来,弥漫了整个灶房。母亲查孝贞在院子里喂鸡,姐姐印蜀芳在井边洗衣裳,没人看见锅开了。
印蜀安踩着板凳去端。她个子太小,胳膊太短,手指刚够到锅耳。锅耳是铁的,烫,她咬牙握住,用力一提——铁锅太沉,她重心不稳,板凳晃了一下。她想稳住,但锅已经倾斜了。
一整锅开水,全浇在她右手上。
她没哭。
不是不疼,是疼得哭不出来。那种疼,像有千万根针同时扎进皮肉里,又像把手伸进了滚烫的油锅。她看见自己的手背上,皮皱成了一团,像一张被揉皱的纸。然后水泡鼓起来了,一个个透明的水泡,像蘑菇一样从皮肉里钻出来,越鼓越大,越鼓越密。
母亲查孝贞听见声响,冲进灶房。看见女儿的手,她尖叫了一声,声音大得连猪市坝的猪都吓得不敢叫了。她一把抱起印蜀安,跌跌撞撞往外跑。小脚跑不快,她就咬着牙,一脚深一脚浅地跑,几次差点摔倒。
赤脚医生住在莲花市的那头,隔了半条街。查孝贞抱着女儿跑过去,累得气喘吁吁,汗把衣裳都湿透了。赤脚医生看了一眼印蜀安的手,说:“烫得不轻。”他从药箱里拿出几包草药,捣碎了,敷在伤口上,用纱布缠了一层又一层。印蜀安的手被包得像一个白粽子。
那天晚上,印蜀安疼得睡不着。她把右手放在嘴边,用嘴吹气,吹了一夜。吹累了,就含住手指,轻轻咬着。那种火辣辣的疼,像有只小虫子在伤口里钻来钻去,怎么也赶不走。
她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她知道,哭也没用。哭完了,手还是疼。与其哭,不如忍着。
母亲查孝贞也一夜没睡。她坐在床边,看着女儿,眼泪止不住地流。她不敢哭出声,怕女儿听见更难过。她用手捂着嘴,眼泪从指缝间渗出来,滴在被子上,一滴,一滴,又一滴。
伤口好了以后,印蜀安的右手背上留下一片粉红色的疤痕。疤痕像一条蜿蜒的河流,从虎口一直延伸到手腕。皮肤皱皱的,亮亮的,在阳光下泛着淡粉色的光。
父亲印鸿图看见了,叹口气:“这女娃子,实心眼,像头小莽牛。”
母亲查孝贞一边给她涂蛤蜊油,一边半嗔半怜地唤:“莽牛婆,慢点嘛。”
从此,“莽牛婆”成了印蜀安的第二个名字。
四
莽牛婆八岁那年,上了小学。
不是家里突然有钱了,是母亲查孝贞在猪市坝卖了两窝猪崽,把钱塞进印蜀安的书包里,说:“去,认几个字,别像妈,斗大的字不识一箩筐。”
书包是姐姐印蜀芳用旧衣裳改的,蓝布面,白布衬,上面绣了一朵花——姐姐的针脚歪歪扭扭,但莽牛婆觉得那是世上最好看的书包。
四眼桥小学在莲花市的那头,是一间祠堂改的教室。祠堂原来供着祖先牌位,土改时牌位被搬走了,腾出地方来当教室。黑板是用锅底灰刷的,粉笔是石灰搓的,课桌是木板搭的,板凳是学生从家里带的。老师姓王,是个戴眼镜的瘦高个,师范毕业,自愿分到乡下教书。他上课时喜欢用粉笔头扔打瞌睡的学生,一扔一个准,从不失手。
莽牛婆不瞌睡。她听课像听戏,入了迷。语文课本上有一篇《小猫钓鱼》,她读了五遍,能背。王老师让她站起来背,她背得一字不差。王老师点头:“这个女娃子,记性好。”
记性好,活就多。放学后,她要割猪草、喂鸡、扫地、带妹妹。别的孩子做完作业就玩,她做完作业还要洗衣裳。冬天水冷,手伸进河里像被刀子割,她把右手(有疤的那只)先伸进去,左手缩在袖子里,换着来。
邻居张婶看见了,说:“你家莽牛婆,比一头牛还顶用。”
母亲查孝贞听了,笑,笑着笑着,眼圈红了。
五
莽牛婆十二岁,小学毕业。
那年暑假,沱江涨水,货运船从下游上来,停在四眼桥码头。船上卸下石子、河沙、石灰,堆在河滩上,像一座座小山。码头需要人把这些建材挑到火车站货场,一趟两毛钱。
莽牛婆去了。
她挑着箩筐,从河滩上船,从小堤涡进火车站,一趟一里多路。石子重,压得扁担弯成弓,她的脊背也弯成弓。汗把碎花衫湿透,贴在身上,勾勒出十二岁少女瘦削的轮廓。工友笑她:“莽牛婆,衣裳都晓得给你画地图了!”
她抹把汗,咧嘴笑笑,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
一个暑假下来,她挣了十二块钱。交给母亲时,母亲数了两遍,说:“留一块给你买双鞋。”
莽牛婆摇头:“鞋不买了,给弟弟交学费。”
她穿着那双露脚趾的布鞋走进初中考场,考上了。
全县只收两个班,她考上了。
消息传回四眼桥,母亲查孝贞正在灶台前炒菜,锅铲掉在地上。父亲印鸿图蹲在门槛上抽烟,烟灰掉在手背上,烫了个泡,没觉得疼。
那晚,母亲破天荒炒了三个菜:一盘腊肉炒蒜薹,一碗鸡蛋汤,一碟花生米。父亲喝了两杯红苕酒,脸红得像灶膛里的火。
父亲说:“莽牛婆,你读,读到哪,我供到哪。”
母亲说:“读到哪,我卖猪崽供到哪。”
莽牛婆端着碗,站在桌边——家里人多,凳子不够,她习惯了站着吃。她扒了一口饭,嚼了很久,咽下去。
她没说话。
但那天晚上,她一个人跑到楠竹林里,对着沱江哭了很久。
不是委屈,是怕。
怕自己读不好,怕父母白供,怕辜负了那盘腊肉炒蒜薹。
六
初中读了不到一年,莽牛婆辍学了。
不是成绩不好,是家里出了事。父亲印鸿图在榨糖时被机器绞伤了右手,半年干不了活。母亲一个人撑不起六口人的吃穿用度。姐姐印蜀芳已经出嫁,弟妹还小,印蜀国才三岁,连路都走不稳。
莽牛婆把课本整整齐齐码进书包,放在床头的木箱上。那本《代数》的封面上,有她工工整整写的名字:印蜀安。她看了很久,把书包带子绕了两圈,塞进木箱最深处。
然后,她卷起袖子,走进砖厂。
砖厂在四眼桥对岸,过河走二十分钟。厂里三班倒,她上夜班。白天在家里干活,晚上去砖厂搬砖坯。砖坯刚脱模,湿,重,一块七八斤。她一次搬四块,小跑着送到晾晒场。一晚上搬两千块,手磨出血泡,血泡破了结茧,茧磨破又出血。她把手伸进冷水里泡一泡,继续搬。
工友说:“莽牛婆,你不要命了?”
她说:“要命。但要命之前,先把这车砖搬完。”
砖厂干了三个月,她又去了沙石组。沙石组在沱江边筛石子。石子大小要均匀,筛子一摇,细的漏下去,粗的留在上面。她一天筛十吨,胳膊肿得像大腿,晚上睡觉翻不了身。疼得厉害了,就把右手垫在腰下面,凉凉的,像贴了一片冰。
母亲心疼,说:“别干了,妈想办法。”
莽牛婆说:“妈,您别操心。我是莽牛婆,牛嘛,不怕累。”
七
莽牛婆十八岁那年,嫁人了。
嫁的是隔壁公社的韩祥新。韩祥新是个读书人,高中跳级,因家里老屋塌了退学,在村小教书。人瘦,高,爱打篮球,写得一手好字。
相亲那天,莽牛婆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袖口磨出了白边。右手上的疤痕在阳光下泛着淡粉色的光,像一条蜿蜒的河流。韩祥新看见了,没问。后来熟了,才问:“手怎么了?”
莽牛婆说:“小时候烫的。”
韩祥新说:“疼吗?”
莽牛婆说:“早不疼了。”
韩祥新说:“我能摸摸吗?”
莽牛婆伸出手。韩祥新轻轻摸了一下那道疤痕,像摸一件易碎的东西。他的手指很凉,很轻,像一片落叶。
结婚那天,没有花轿,没有唢呐。莽牛婆自己走到韩家,手里拎着一个包袱,包袱里是两件换洗衣服和母亲塞给她的一包红糖。
韩家的条件还不如印家。三间土墙房,一间是灶房,一间是堂屋,一间是卧室。卧室里一张床,床上的被子补了七个补丁。莽牛婆看了一眼,没说话。放下包袱,卷起袖子,开始收拾。
第三天,她煮了第一顿饭。一大桌人——韩家父母、六个弟妹、两个叔叔、一个婶婶。她一个人在灶台前忙活,炒菜、蒸饭、烧汤,一个人端菜上桌。等所有人吃完了,她才端起碗,站在灶台边,扒几口剩饭。
韩祥新的母亲——后来的奶奶任春容——看见了,说:“这媳妇,是个能干的。”
韩祥新的父亲——后来的爷爷韩金才——说:“能干是能干,就是太苦了自己。”
莽牛婆笑笑:“不苦,习惯了。”
八
婚后第二年,莽牛婆生了大儿子韩建国。
第三年,生了二女儿韩建芳。
第五年,生了三女儿韩建美。
第七年,生了四儿子韩建民。
第九年,生了五女儿韩建秀。
第十一年,生了六儿子韩新民。
六个孩子,像六只嗷嗷待哺的雏鸟。莽牛婆的乳房瘪了又胀,胀了又瘪。奶不够,米汤凑。米汤不够,红薯糊糊凑。她把红薯蒸熟,捣成泥,兑上水,一勺一勺喂给最小的孩子。孩子吃得满脸都是红薯泥,她用手指揩干净,塞进自己嘴里。
丈夫韩祥新在电厂烧锅炉,一个月工资三十八块。三十八块养八口人(加上公婆),平均每人不到五块钱。莽牛婆精打细算,一分钱掰成两半花。买煤油点灯要钱,买盐巴要钱,给孩子交学费要钱,给公婆买药要钱。她把每一笔开销都记在一个小本子上,字写得歪歪扭扭,但数字清清楚楚。
她开始接零活。绣花、织布、糊火柴盒、拣茶梗。晚上孩子们睡了,她坐在煤油灯下,一针一线绣到鸡叫。右手上的疤痕在灯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像一道被岁月磨钝的刀痕。
大儿子韩建国六岁那年,发烧烧到抽搐。莽牛婆抱着他跑到公社卫生院,医生说:“要住院,先交十块钱。”
十块钱,她拿不出。
她跪下了。
不是因为软弱,是因为怀里抱着一条命。
医生借了她十块钱。大儿子住了五天院,烧退了。出院那天,莽牛婆在卫生院门口站了很久,看着灰蒙蒙的天。然后走回家,给医生写了一封信——她不识字,让丈夫代笔。信上只有一句话:“您的十块钱,我一辈子记得。”
十块钱,她还了两年。每个月从口粮里省出几毛钱,攒够一块,就送去卫生院。医生早忘了,她还记着。
九
莽牛婆三十八岁那年,丈夫韩祥新查出肝癌。
医生说:“最多三个月。”
莽牛婆没哭。她把丈夫从县医院转到成都,又从成都转到重庆。借遍了所有能借的亲戚,凑了两千块钱。两千块钱,在八十年代,是一笔巨款。她一家一家跑,一户一户借,把姿态低到尘埃里。
韩祥新在重庆做了手术,活了。不是三个月,是十几年。
医生说:“奇迹。”
莽牛婆知道,不是奇迹,是她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熬药,是她把肉省给丈夫吃自己喝粥,是她半夜起来给丈夫翻身、擦背、喂水。是她的手,那只有疤痕的手,日日夜夜握着丈夫的手。
那十几年,她老了。头发白了大半,腰弯了,右手上的疤痕皱得像老树皮。但她没病。不是没病,是没时间病。六个孩子要养,丈夫要照顾,公婆要服侍,地里的庄稼要收,圈里的猪要喂。她像一台永不熄火的机器,白天转,夜里转,转了一年又一年。
孩子们一个个长大,一个个飞出这个家。大儿子去了深圳打工,二女儿嫁到成都,三女儿在县城开了个小卖部,四儿子当了兵,五女儿读了师范,六儿子考上大学。
莽牛婆站在沱江边,看着最后一个孩子背着行李过桥,走远。江风吹起她的白发,她抬手拢了拢,右手上的疤痕在阳光下若隐若现。
她想起母亲查孝贞当年说的话:“一顿省一口,一年存一斗。”
她存了一辈子,存了六个孩子,存了一大家子人。
十
莽牛婆六十岁那年,孙子韩子轩出生了。
她去医院看孙子,怀里抱着那个粉嫩的小肉团,右手上的疤痕蹭着婴儿的皮肤。婴儿没哭,反而笑了,伸出小手,抓住了她的手指。
莽牛婆也笑了。
她想起自己十二岁时挑石子的肩膀,想起十八岁时跪在卫生院门前的膝盖,想起三十八岁时借遍亲戚的卑微,想起无数个深夜煤油灯下绣花的眼睛。
那些苦,那些累,那些眼泪,那些委屈,在这一刻,都值了。
孙子满月那天,全家聚餐。大儿子韩建国举杯:“妈,您辛苦了。”
莽牛婆端着酒杯,手有点抖——不是老了,是激动。
她说:“我不辛苦。我命好。”
全桌沉默。
然后有人哭了。
莽牛婆没哭。她笑着,把杯子里的酒一口闷了。那杯酒,是甜的。
十一
莽牛婆七十三岁那年,沱江发大水。
四眼桥被淹了,莲花市和猪市坝都泡在水里。老屋的墙被水泡酥,塌了一角。莽牛婆站在河堤上,看着自己出生、长大、出嫁、生儿育女的地方,被浑浊的江水一点点吞没。
她没哭。
她蹲下来,把手伸进水里。右手上的疤痕在水里显得淡了,像一幅褪色的画。
她想起母亲查孝贞的小脚,想起父亲印鸿图的烟斗,想起丈夫韩祥新的账本,想起六个孩子的童年,想起无数个在煤油灯下绣花的夜晚。
江水带走了一切,又留下了一切。
她站起来,转身,走了。
身后,沱江还在流,像几千年来一样,无声,不息。
十二
莽牛婆七十八岁那年,全家二十七口人,登上了“爱之歌”号游船。
这是丈夫韩祥新生前最后一个愿望:全家一起,再看一眼长江。
船过四眼桥旧址。水已经涨上来了,老屋、猪市坝、楠竹林、四眼桥小学,全在水下。
莽牛婆站在甲板上,右手扶着栏杆。那道疤痕在江风中微微发凉。
小孙女跑过来:“奶奶,您在看什么?”
莽牛婆说:“看老家。”
小孙女:“老家在哪?”
莽牛婆指了指水下:“在那。”
小孙女:“那您想它吗?”
莽牛婆想了想,说:“不想。它在我心里。”
江风吹起她的白发。她眯起眼,笑了。
那道右手上的疤痕,在阳光下,像一条小小的、蜿蜒的沱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