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崔御风近体诗艺术风格研究
秋水竹韵
引言
近体诗作为中国古典格律诗的巅峰形态,其严格的平仄、对仗、押韵规范,既是形式美的极致约束,也是情感与思想的精准容器——它要求创作者在有限的格律框架内,实现“言有尽而意无穷”的美学张力。当代诗人崔御风以其工科学历与退休文人的双重背景,在近体诗创作中构建了独特的“古体新意”风格:既以工科思维的严谨恪守格律规范,又将数十年社会观察与人生感悟注入传统诗体,让古典形式与当代精神实现了有机融合。
崔御风1960年2月生于山西晋城泽州县,其创作生涯清晰呈现为“工科教育积累期、职业工作沉淀期、退休文学爆发期”三个阶段:早年在中条山林局、晋城市建筑设计院的工科训练,赋予他“精准架构”的思维特质;退休后则进入创作爆发期,将建筑领域的空间逻辑与对社会的深度观察,悉数转化为近体诗的意象张力。这种跨领域的创作背景,使他的近体诗既区别于纯传统派的复古模拟,也迥异于现代派的形式解构,在当代旧体诗坛呈现出特殊的研究价值。本论文将从语言运用、韵律节奏、意象构建、情感表达四个维度,系统剖析崔御风近体诗的艺术风格,以期揭示其在当代旧体诗传承与创新中的独特意义。
一、语言运用:质朴与典丽的交融
崔御风近体诗的语言风格,最突出的特征是“朴中见雅”的辩证统一——浅白处无生僻之字,细腻处见锤炼之工,用典处藏文化之深,既以质朴贴近当代读者的审美感知,又以典丽承续古典诗歌的文化基因。这种平衡并非刻意调和,而是其人生阅历与创作理念的自然投射。
1.1 炼字的精准与张力
炼字是近体诗语言的核心技艺,而崔御风的炼字特色,在于以工科思维的“精准度”捕捉意象神韵,以最少的字承载最丰富的情感与哲思。其炼字的核心手法,可分为动词的拟人化激活、形容词的通感化延伸两类。
动词锤炼是崔御风炼字的核心。他善于将自然意象拟人化,赋予无生命的事物以人的动作与情感,使静态场景瞬间具备动态张力。例如“风梳枯叶去”一句中的“梳”字(出自《五绝·无题》),既不是简单的“吹”或“扫”,而是以拟人手法赋予风以轻柔的秩序感:它并非粗暴地摧残枯叶,而是如女子梳理发丝般,让枯叶循着自然的节奏飘落——这一字既写出了秋风的细腻质感,更暗含了诗人对“衰败中自有秩序”的生命哲思,将萧瑟之景升华为对自然规律的体察。再如《疏林藏古寨》中的“藏”“锁”“留”“寻”四个动词,均是经反复推敲的“诗眼”:“藏”字将疏林的幽深与古寨的隐秘融为一体,仿佛山林刻意为古寨遮去尘世喧嚣;“锁”字则让迷雾有了具象的束缚感,既渲染了环境的朦胧,也暗示了探索者的迷茫;“留”字赋予鸿雁以人的眷恋,将羁旅的惆怅藏于动态意象;“寻”字则直接点出诗人的内心诉求,使全诗的“追寻”主题从景语自然过渡到情语。
形容词与虚词的锤炼,则侧重于通感与心理投射,将抽象的情绪转化为可感知的具象。《五绝·积雪》中“悬风疏日尽”的“悬”字,是炼字的又一范例:它不是普通的“吹”或“刮”,而是精准捕捉了高空寒风的“悬浮感”——风仿佛凝滞在石径上空,带着彻骨的阴寒,将环境的清寂与诗人内心的孤高,具象为可触摸的空间质感。《初冬随笔》里的“几度”二字,更显细腻:“狼毫几度寻诗意”中的“几度”,并非简单的“几次”,而是生动勾勒出诗人在初冬枯寂中反复斟酌、执着求索的创作状态,让原本沉寂的场景有了“人”的温度,也暗合了他退休后“日更数篇”的创作热忱。
这种炼字的精准性,并非源于对文字的刻意雕琢,而是源于工科思维的“量化感”与人生阅历的“沉淀感”的结合:工科训练让他对“度”的把握格外敏锐,而数十年的社会观察,让每一个字都承载着具体的生命体验。
1.2 修辞手法的传统创新
崔御风对修辞手法的运用,遵循“继承中求变”的原则:既广泛采用拟人、比喻、对比等古典诗词的传统手法,又赋予其当代审美特质,使其脱离“复古”的窠臼,成为表达现代情感的工具。
拟人是他最常用的手法,且多从传统中脱胎而出。如《春雪》中“春雪却嫌春色晚”的拟人化表达,继承了韩愈“白雪却嫌春色晚,故穿庭树作飞花”的构思,但并未止步于“嫌”字的情绪宣泄,而是更注重对春雪细腻质感的刻画——他写春雪“浥初春”,写雪水滋润大地的微末细节,让传统的“春雪盼春”主题,转向对自然生机的微观体察,体现了当代人对自然的平视与共情。《千呼万唤》中“唯有海棠存吝啬”一句,更是将拟人手法与现代心理结合:“吝啬”二字赋予海棠以人的性格缺陷,既写出了海棠迟开的娇羞,也暗合了当代人对“个性差异”的包容视角,使诗歌更贴近现代读者的情感体验。
比喻手法则以“精准对应”为核心,拒绝空泛的修饰。如“琼花蓬草秀”(《五绝·雪后》)以“琼花”喻雪,既写出雪花的晶莹剔透,又赋予其“珍贵而脆弱”的象征意义——琼花虽美,却易凋零,恰如诗人对生命美好与短暂的双重体察;“齑雪浥初春”(《五绝·春雪》)以“齑粉”喻春雪,更显精妙:既形容了春雪的细碎质感,又暗含了春雪“短暂却滋润”的价值,让“春雪”这一传统意象,承载了对“微小力量”的肯定。
对比手法是他构建情感张力的关键。他尤擅用“冷暖对比”与“古今对比”,在反差中凸显主题。如《新墨绵延》中“残月寒风霜满地”与“红梅老菊爱盈窗”的对比:前者是冷色调的萧瑟之景,残月、寒风、霜雪构建出极致的枯寂;后者是暖色调的生机之象,红梅、老菊的“爱”字,将植物拟人化,传递出蓬勃的生命力——这种对比,并非简单的景与景的反差,而是“衰败与新生”的哲学对话。《封神》中“青苹舒紫殿”与“浊巷毁茅房”的对比,则更具现实批判性:“青苹舒紫殿”写权贵阶层的奢华生活,“浊巷毁茅房”写底层民众的生存困境,通过强烈的场景反差,直击社会阶层的割裂,体现了诗人对现实的敏锐观察。
1.3 用典的化用与新意
崔御风的用典,以“暗合主题、不炫博奥”为原则,多化用经典意象与诗句,赋予其当代内涵,既避免了生僻用典的晦涩,又让传统意象具备了现代性。
其一是传统意象的现代转译。例如“鸿雁传书”的传统意象,在《无题》中转为“归鸿日月迟”:原意象的核心是“传递思念”,而崔御风将其转化为“归期遥遥”的漂泊感——不是等待书信的焦虑,而是身处现代社会,即便交通便捷,仍无法消解的“异乡人”孤独,暗合了当代都市人的生存体验。“折柳”的传统送别意象,在《香火绵延》中被赋予了“祝福远行者”的新意:它不再是“劝君更尽一杯酒”的悲情挽留,而是对远行者的期许,体现了当代人对“离别”的达观态度。“萱草”的“忘忧”意象,在《七绝·萱草萋萋》中更被深化为对母爱的礼赞:“金针阡陌开黄釉,翠绿纤柔剑叶舒”,以萱草的形态喻母亲的坚韧与温暖,让传统的“忘忧”符号,成为当代人表达亲情的载体。
其二是经典诗句的化用。《千呼万唤》中“二月春风次第裁”,化用贺知章《咏柳》的“不知细叶谁裁出,二月春风似剪刀”:原句的核心是“春风裁出细叶”的生机,而崔御风将其转化为“春风依次裁剪春色”的动态过程,既保留了原句的灵动,又赋予其“秩序感”,暗合了他对“自然规律”的工科式思考。
其三是文化符号的隐喻。《七绝·萱草萋萋》中“金针”双关萱草花形与“金针度人”的文化意象:既写出萱草花如金针般的形态,又暗含母亲对子女的“启蒙之恩”;“黄釉”则精准捕捉萱草花的色泽,与中华文化“以黄为尊”的传统相呼应,将对母爱的礼赞,升华为对传统文化的致敬。
二、韵律节奏:格律的坚守与声情的和谐
崔御风近体诗的韵律风格,可用“格律精严、声情并茂”概括——其工科背景培养的严谨思维,使他将近体诗的形式规范视为“汉语言的形式美高峰”,并以近乎苛刻的态度恪守;而其文人的细腻情思,又能在严格的格律框架内,通过声韵的微妙变化,实现形式与情感的完美同构。
2.1 平仄与格律的严谨性
崔御风对近体诗格律的坚守,是其艺术风格的基础。其作品严格遵循平水韵与正体格律,无失粘失对之弊,更无刻意的拗救——这并非对传统的盲目服从,而是源于他对“近体诗形式美”的深刻认知:“近体诗是中国汉语言所特有的艺术形式,其平仄要求使诗歌‘抑扬顿挫,自带鲜明的音调、节奏、韵律、形式’”。
这种严谨性在不同体裁中均有体现:五绝如《积雪》严格遵循“仄起首句不入韵”格式(仄仄平平仄,平平仄仄平,平平平仄仄,仄仄平平仄),平仄交替精准,韵脚“泠”“馨”属平水韵九青部,清亮妥帖,无任何破格之处;七绝如《小草》采用平起平收式,平仄完全符合规范,韵脚“开”“埃”“台”属平水韵十灰部,一韵到底,读来朗朗上口;律诗如《五律·寒夜》的颔联“风推新牖动,雹落旧桃煨”、颈联“紫苑秋初艳,红樱春末哀”,均严格对仗,词性、词义、平仄一一对应,体现了他对“律诗对仗是汉语言形式美高峰”的实践认同。
值得注意的是,他的格律坚守并非僵化:在部分作品中,他会根据情感表达的需要,微调韵部的选用,但始终不突破格律的核心规范。例如《病锁深春》采用新韵创作,韵脚“开”“埃”“台”属现代ai韵,更贴近当代读者的口语习惯,但平仄、对仗仍严格遵循近体诗要求——这种“守中有变”,恰是他“古体新意”理念的体现:形式为内容服务,格律为情感托底。
2.2 押韵的艺术效果
崔御风的押韵艺术,核心是“韵随情转”——韵部的选择、韵脚的开合,均与诗歌的情感基调高度契合,使声韵成为情感表达的延伸,而非单纯的形式要求。
其一,韵部选择与情感基调的精准匹配。他常用平水韵的“九青”“十灰”“六鱼”等韵部:“九青”韵(如《积雪》的“泠”“馨”)清亮高远,适合表现清寂孤高的心境;“十灰”韵(如《小草》的“开”“埃”“台”)开阔绵长,适合表现悠然的隐逸情怀;“六鱼”韵(如《萱草萋萋》的“舒”“裾”)柔和婉转,适合表现细腻的亲情。这种匹配,并非偶然的选择,而是源于他对韵部“音色特质”的深刻理解:不同韵部的发音共鸣感,天然对应不同的情感氛围。
其二,韵脚开合的情感暗示。他善于通过韵脚的“开口度”变化,暗示情感的流转。例如《七绝·半江春水》的韵脚“默-欢-绣-寒”,呈现出“闭口音→开口音”的动态变化:前两句的“默”“欢”是闭口音,营造出压抑、内敛的氛围;后两句的“绣”“寒”转为开口音,情感逐渐释放——这种声韵变化,恰与诗意的演进完全同构:从“鸦默的沉寂”到“乌鹊欢鸣的打破”,再到“残红的绚烂”,最后归于“春江的微寒”,让读者在诵读时,通过声音的变化,直接感知情感的波动。
其三,首句入韵的疏密调控。近体诗的首句入韵,是调节韵律节奏的重要手段:崔御风的七绝作品中,首句入韵的比例约占六成,如《七绝·丹河秋日》“荻雪波澜连远黛”首句入韵,使开篇更具韵律感,适合表现开阔的秋景;而五绝作品中,首句入韵的比例仅约三成,如《五绝·积雪》“积雪松林隙”首句不入韵,更显简洁刚劲,适合表现清寂的场景——这种调控,使韵律节奏与诗歌题材实现了精准适配。
2.3 节奏的营造与章法
崔御风近体诗的节奏,既遵循经典的音步划分,又通过联内、联间的章法变化,实现“节奏为意境服务”的效果,让形式的韵律与内容的韵律完全统一。
其一,经典音步的严格遵循与细微调整。五言诗以“2-2-1”为核心音步,如《积雪》“积雪|松林|隙,阴寒|石径|泠”,节奏沉稳,适合表现静态的清寂之景;七言诗以“2-2-3”为核心音步,如《小草》“应是|樱花|烂漫开,轩窗|影壁|满尘埃”,节奏灵动,适合表现动态的场景。同时,他会根据情感的需要,对音步进行微调:如《南岭风梳密》“南岭|风梳|密,悠然|岱岳|来”,将“2-2-1”的节奏稍作变化,“风梳密”的连读,强化了风的动态感,使开篇更具张力。
其二,联间节奏的起承转合。他的近体诗,尤其是绝句,严格遵循“起承转合”的章法逻辑,且每一联的节奏都与情感的递进高度契合。如《五绝·积雪》:首联“积雪松林隙,阴寒石径泠”以静态写景起势,节奏缓慢,营造清寂的氛围;颔联“悬风疏日尽,残月野花馨”以动态转合,节奏加快,实现从“寒”到“暖”的情感跃升——这种节奏变化,让诗歌的意境层层展开,而非平铺直叙。
其三,对仗的结构张力。他的律诗对仗,多采用“工对”,通过词性、词义的严格对应,构建结构张力。如《五律·寒夜》的颔联“风推新牖动,雹落旧桃煨”,“风推”对“雹落”(名词+动词)、“新牖”对“旧桃”(形容词+名词)、“动”对“煨”(动词),词性、词义完全对应,既强化了场景的对比,又让节奏更具铿锵感;而《五律·封神》的颈联“青苹舒紫殿,浊巷毁茅房”,则通过“青苹”与“浊巷”、“紫殿”与“茅房”的意象反差,让对仗的结构张力,直接转化为对社会现实的批判力。
三、意象的选取与组合:传统与现代的共生
意象是近体诗的核心表意单元,崔御风近体诗的意象系统,呈现出“传统意象的现代转译、现代元素的自然融入、地域意象的隐性书写”三大特征——三者并非孤立存在,而是相互交织,共同构建了其“古体新意”的意境空间。
3.1 核心意象的类型与内涵
崔御风的意象选取,以“自然意象为骨、人文意象为魂、地域意象为根”,三者相互支撑,形成了一个有机的表意系统。
其一,自然意象的高频运用与多重内涵。他最常使用的自然意象包括“雪”“松”“月”“鸿雁”“秋水”等,每一种意象都承载着多重含义:“雪”既是自然景物,也是纯洁、孤高的人格象征——如《五绝·积雪》中“积雪松林隙”的雪,是清寂环境的点缀,更是诗人孤高心境的外化;“松”既是坚韧的自然符号,也是精神坚守的象征——如《南岭风梳密》中“松稀难共舞”的松,既写自然的松林稀疏,也暗喻“同道者稀少”的精神境遇;“月”既是思乡的传统意象,也是永恒的时间隐喻——如《五绝·无题》中“新月辞朝日”的月,既写天象的流转,也隐喻生命阶段的更迭;“鸿雁”既是漂泊的符号,也是归期的期许——如《客路》中“倚梦太行边”的鸿雁,暗合了当代异乡人的归乡之思;“秋水”既是自然的河流,也是心境的象征——如《秋日丹河》中“君心可似秋湖水”的秋水,既写丹河的澄澈,也喻人格的高洁。
其二,人文意象的精神投射。他的人文意象以“萱草”“狼毫”“石砚”“红楼”等为核心,每一种意象都与诗人的精神世界直接关联:“萱草”是母爱与忘忧的象征,也是传统美德的载体——如《七绝·萱草萋萋》中“金针阡陌开黄釉”的萱草,是对母爱的礼赞,也是对传统“孝”文化的传承;“狼毫”“石砚”是文人身份的符号,也是精神追求的寄托——如《初冬随笔》中“狼毫几度寻诗意”的狼毫,既是创作工具,也是诗人对“精神世界求索”的隐喻;“红楼”既是传统建筑的符号,也是历史的隐喻——如《秋日丹河》中“红楼槛外落日迷”的红楼,既指丹河沿岸的古建筑,也暗喻历史的沧桑变迁。
其三,地域意象的隐性书写。作为山西晋城诗人,他的意象中融入了大量晋东南地域元素:“丹河”是晋城的母亲河,既是自然景观,也是地域文化的载体——如《秋日丹河》中“荻雪波澜连远黛”的丹河,既写秋日的自然美景,也暗喻晋城的历史传承;“太岳”“王莽岭”是晋城的标志性山脉,既是空间坐标,也是精神家园的象征——如《乌云浮太岳》中“乌云浮太岳”的太岳,点明了地域位置,也承载了诗人对家乡的眷恋;“珏山”是晋城的文化圣地,既是宗教符号,也是历史的见证——如《游记》中“珏山圣地诸神坐”的珏山,既写宗教景观,也暗含对历史的反思。这些地域意象,并非简单的“写景”,而是将“地域书写”与“普世价值”融合,让家乡的山水,成为承载人类共同情感的载体。
3.2 意象组合的逻辑与张力
崔御风的意象组合,遵循“冷暖对比、时空折叠、感官联动”三大逻辑,通过意象的碰撞与融合,构建出多层次的意境空间,让有限的意象,承载无限的哲思。
其一,冷暖对比的意境张力。他常以“冷色调意象”与“暖色调意象”的并置,构建情感张力。例如《新墨绵延》中“残月寒风霜满地”(冷色调:残月、寒风、霜雪)与“红梅老菊爱盈窗”(暖色调:红梅、老菊)的对比:冷色调意象构建出极致的枯寂,暖色调意象则在枯寂中透出蓬勃的生机——这种对比,并非简单的色彩反差,而是“衰败与新生”“困境与希望”的哲学对话,让意境在冲突中升华。《五绝·幽居》中“石径终篱外”(冷色调:石径、篱外)与“野岭现红霞”(暖色调:红霞)的对比,同样如此:前者是隐逸的清寂,后者是希望的温暖,既符合隐逸生活的真实基调,又避免了单一化的情感宣泄,使情感表达更为真实细腻。
其二,时空折叠的叙事逻辑。他善于将不同时间、空间的意象并置,实现“现实-自然-心理-精神”的多层跳转,让有限的篇幅,承载无限的时空感。例如《五绝·初雪枯山落》以“初雪枯山(现实)→朝霞紫红(自然)→危楼待日(心理)→春草相逢(精神)”为线索:从眼前的初雪枯山,到天边的朝霞,再到内心的悬置感,最后升华为对未来的希望——这种时空折叠,让诗歌的意境不再局限于眼前的场景,而是拓展到了生命的整个维度。《五绝·古径蜿蜒》则以“古径(空间)→乌云(时间)→苦海(心理)→桃花(精神)”为线索:从现实的古径,到自然的乌云,再到内心的困境,最后升华为精神的超越——这种逻辑,让意象的组合,成为生命体验的浓缩。
其三,感官联动的沉浸感。他常将视觉、听觉、嗅觉、触觉的意象并置,构建多感官的沉浸体验。例如《五绝·幽居》中“石径终篱外(视觉)、花香绕逸家(嗅觉)、风云随意转(触觉)、野岭现红霞(视觉)”的组合:视觉的石径、红霞,嗅觉的花香,触觉的风云,共同构建出一个可感可知的隐逸空间,让读者如临其境。《五绝·雪后》中“琼花蓬草秀(视觉)、粼光伴月流(视觉)、缆舟遗故觞(触觉)、孤鸿踏影浮(听觉)”的组合:视觉的琼花、粼光,触觉的雪寒,听觉的孤鸿啼鸣,多感官联动,强化了雪后场景的沉浸感,让读者能直接感知诗人的孤寂心境。
3.3 意境构建的层次与特征
崔御风近体诗的意境构建,以“虚实相生、情景交融、以小见大”为核心特征,通过意象的巧妙组合,实现“境生象外”的古典美学追求,让读者在有限的诗句中,感知无限的意蕴。
其一,虚实相生的意境拓展。他常以“实景”为基础,“虚景”为延伸,拓展意境的边界。例如《五绝·积雪》中,“积雪松林隙,阴寒石径泠”是实景,描绘了残雪山野的清寂;“悬风疏日尽,残月野花馨”是虚景,将空间拓展到高空的寒风、沉落的日光,将时间延伸到暮色四合的夜晚——这种虚实结合,让清寂的场景,升华为“衰败中孕育新生”的哲思意境。《南岭风梳密》中,“南岭风梳密,悠然岱岳来”是实景,描绘了自然的山林景象;“松稀难共舞,失意去瑶台”是虚景,将意境延伸到精神的追寻——这种虚实结合,让自然的场景,承载了对理想与现实的深刻体悟。
其二,情景交融的情感投射。他的意境构建,始终以“情”为核心,“景”是情的载体,情是景的灵魂。例如《秋日丹河》中,“荻雪波澜连远黛,红楼槛外落日迷”的景,并非单纯的自然描写,而是诗人“孤独体验与希望追寻”的情感投射:荻雪的洁白、红楼的沉静,既写丹河的秋日之美,也暗合了诗人对“理想人格”的向往;“君心可似秋湖水,白鹭汀州日夜啼”的情,也并非单纯的抒情,而是通过“秋湖水”“白鹭”的意象,将情感具象化,实现了“景中有情,情中有景”的交融。
其三,以小见大的哲思表达。他善于以微观的意象,承载宏观的哲思。例如《五绝·失业》中,“高楼无业客,绿蚁对霓虹”的微观场景:一个失业者在高楼之下,对着霓虹饮酒——这看似普通的场景,却承载了对现代都市人“物质困境与精神救赎”的深刻思考:“不问今朝事,只聊唐宋风”的转折,既是失业者的自我麻痹,也是当代人在现实困境中,向传统寻求精神慰藉的普遍状态。《五绝·除夕》中,“枯枝沾白雪,江水起轻烟”的微观场景:枯枝沾雪、江水起烟——这看似简单的除夕之景,却承载了对“异乡打工人”生存状态的关注:“舟客随流去,寒星尽旧年”的转折,将个人的漂泊,升华为对时代症候的体察。
四、情感表达:含蓄与直白的平衡
崔御风近体诗的情感表达,呈现出“以间接抒情为主,直抒胸臆为辅”的特征——二者并非对立,而是根据题材与创作阶段的不同,形成了灵活的平衡,最终指向“哀而不伤”的核心基调。
4.1 借景抒情与托物言志
崔御风的情感表达,以“含蓄蕴藉”为主要特色,这与他继承的“温柔敦厚”的古典诗教传统高度契合。他的含蓄抒情,主要通过“借景抒情”与“托物言志”两种方式实现。
其一,借景抒情的“物我合一”。他善于将情感投射于自然景物,实现“景中有情,情中有景”的交融。例如《五绝·积雪》中,“悬风疏日尽,残月野花馨”的景,并非单纯的自然描写,而是诗人“孤高而不颓丧”的心境投射:寒风中的残月,是心境的清寂;而寒夜中的野花馨香,是困境中的希望——这种情感,并非直接说出,而是通过景物的细腻刻画,自然流露,让读者在感知景的同时,感知情。《秋日丹河》中,“荻雪波澜连远黛,红楼槛外落日迷”的景,同样是情感的投射:荻雪的洁白,是对理想人格的向往;红楼的沉静,是对历史的沉思——这种“物我合一”的抒情方式,让情感表达更为深沉,也更具感染力。
其二,托物言志的“意象隐喻”。他善于将情感寄托于具体的意象,通过意象的隐喻,表达内心的志向。例如《七绝·斑鬓红袍》中,“斑鬓红袍依老树,新枝数挺逸清香”的意象:“斑鬓红袍”是诗人的自我写照,“老树”是岁月的沧桑,“新枝”是新生的希望——通过这组意象,诗人表达了“历经沧桑仍不失风骨”的生命态度,以及对“衰败中孕育新生”的哲思。《七绝·萱草萋萋》中,“金针阡陌开黄釉,翠绿纤柔剑叶舒”的萱草,是对母爱的礼赞,也是对传统美德的坚守——通过萱草的形态,诗人将抽象的母爱,转化为具体的意象,让情感表达更为真挚。
4.2 直抒胸臆的场景与效果
尽管崔御风以含蓄抒情为主,但在部分作品中,他会采用直抒胸臆的方式,直接宣泄内心的情感——这种方式,并非对含蓄的否定,而是对情感的补充,多用于表达强烈的生命感慨。
其直抒胸臆的场景,主要有两类:一是对生命短暂的感慨,二是对自由的向往。例如《五绝·木槿》中,“今生成木槿,朝喜暮悲来”“若晓绵长苦,何如蓬草哉”的诗句,直接抒发了对“生命短暂、痛苦无常”的感慨,以及对“自由生活”的向往——这种直白的表达,没有任何隐晦,却因情感的真挚,具备了强烈的感染力,让读者能迅速感受到诗人内心的波动。《七绝·侥幸》中,“天昏地暗风云乱,屈子焉知后世心”的诗句,直接抒发了对历史的感慨,以及对“英雄末路”的惋惜——这种直抒胸臆,并非简单的情绪宣泄,而是基于对历史的深刻思考,让情感表达更具分量。
值得注意的是,他的直抒胸臆,始终以含蓄为底色:即便是最直白的诗句,也暗含了意象的支撑。例如《五绝·木槿》中的“何如蓬草哉”,“蓬草”是自由的意象,既强化了对自由的向往,也让直抒胸臆的情感,有了具象的依托——这种“直而不露”的表达,避免了直白的浅薄,让情感更具深度。
4.3 情感基调的演变与统一
崔御风近体诗的情感基调,并非一成不变,而是随着创作阶段的推进,呈现出清晰的演变轨迹,但始终保持着“哀而不伤”的核心特质。
其创作阶段的情感演变,与他的人生经历高度契合:早期(工科教育与职业工作期)作品,以“个人孤独与现实批判”为主——如《寒夜》中“寒夜迷香散,玄花绿地开”的诗句,聚焦个人的孤独体验,情感基调偏于沉郁;中期(退休初期)作品,转向“生命哲思与精神超越”——如《积雪》中“悬风疏日尽,残月野花馨”的诗句,在清寂中透出希望,情感基调偏于超然;后期(退休稳定创作期)作品,升华为“普世关怀与历史反思”——如《清明附题》中“将个人思念升华为对生命与亲情的普遍关怀”,情感基调偏于温暖。
尽管情感基调随阶段演变,但“哀而不伤”始终是其核心特质:无论是早期的沉郁,中期的超然,还是后期的温暖,都没有陷入“颓废”或“狂热”的极端。例如《五绝·失业》中,“高楼无业客,绿蚁对霓虹”的诗句,描绘了失业者的困境,充满了对现实的批判,但“不问今朝事,只聊唐宋风”的转折,又透出一种精神的救赎,让沉郁的情感,升华为对生命的达观。《七绝·王莽岭吟》中,“石径蜿蜒王莽岭,枯荣万载宿根藏”的诗句,描绘了历史的沧桑,充满了对岁月的感慨,但“浮云黛岳方流去,白雪悠然掩旧伤”的转折,又透出一种自然的净化,让沧桑的情感,升华为对未来的希望。
这种“哀而不伤”的核心特质,源于他对“生命平衡”的深刻理解:生命既有困境,也有希望;既有衰败,也有新生——这种理解,既来自工科思维的“辩证逻辑”,也来自人生阅历的“沉淀智慧”。
五、地域文化对崔御风近体诗创作的影响
崔御风作为山西晋城人,其近体诗创作深受晋东南地域文化的影响——这种影响,并非表面的“写景”,而是深入骨髓的“精神浸润”,主要体现在意象选取、情感基调、审美追求三个层面。
5.1 地域意象的隐性书写
晋东南的自然景观与文化符号,是崔御风近体诗的“隐性根脉”。他常以“丹河”“太岳”“王莽岭”“珏山”等地域意象,构建诗歌的空间坐标,让家乡的山水,成为承载情感与哲思的载体。
例如《秋日丹河》以丹河秋景为背景,“荻雪波澜连远黛,红楼槛外落日迷”的诗句,既描绘了丹河的自然美景,也暗含了对晋城历史文化的深沉思考——丹河作为晋城的母亲河,不仅是自然的河流,更是文化传承的载体,其“荻雪”“红楼”的意象,均与晋城的地域特色高度契合。《七绝·王莽岭吟》以王莽岭为背景,“石径蜿蜒王莽岭,枯荣万载宿根藏”的诗句,既描绘了王莽岭的自然景观,也暗含了对晋城历史的反思——王莽岭作为晋城的标志性山脉,见证了晋东南的历史变迁,其“枯荣万载”的意象,正是晋城历史的隐喻。《客路》中“客路榕城外,风吟五十弦。秋山无异色,倚梦太行边”的诗句,“太行”是晋城的精神坐标,既点明了诗人的家乡,也承载了对精神家园的眷恋——即便身处异乡,太行始终是诗人的情感归宿。
这些地域意象,并非简单的“背景”,而是与诗人的情感、哲思深度绑定:丹河的澄澈,是诗人人格的追求;王莽岭的沧桑,是诗人历史的反思;太行的巍峨,是诗人精神的坚守。
5.2 地域文化的精神浸润
晋东南地域文化的“刚健、厚重、达观”特质,深刻影响了崔御风近体诗的情感基调和审美追求,让他的诗歌,在古典的温婉中,多了一份北方的刚劲。
其一,情感基调的刚健达观。晋东南是太行精神的发源地,这种“艰苦奋斗、自强不息”的精神,深刻影响了崔御风的情感表达:他的诗歌,即便在描写困境时,也始终透出一种刚健的希望。例如《七绝·王莽岭吟》中“白雪悠然掩旧伤”的诗句,以白雪的净化,表达了对“旧伤”的超越,体现了太行精神的达观——这种达观,并非对困境的逃避,而是对困境的接纳与超越。《五绝·初雪枯山落》中“初雪枯山落,朝霞紫红来”的诗句,以初雪的枯寂,反衬朝霞的希望,体现了太行精神的刚健——这种刚健,并非对痛苦的漠视,而是在痛苦中寻找光明。
其二,审美追求的厚重深沉。晋东南是华夏文明的重要发祥地之一,拥有厚重的历史文化积淀,这种积淀,深刻影响了崔御风的审美追求:他的诗歌,不追求浅白的华丽,而追求深沉的内涵。例如《五律·封神》中“青苹舒紫殿,浊巷毁茅房”的诗句,以强烈的意象反差,批判社会的不公,体现了对“现实深度”的追求——这种追求,源于晋东南地域文化对“真实”的崇尚。《七绝·清明附题》中“将个人思念升华为对生命与亲情的普遍关怀”的诗句,以个人的情感,承载普世的价值,体现了对“情感厚度”的追求——这种追求,源于晋东南地域文化对“亲情”的重视。
5.3 地域书写与普世价值的融合
崔御风的地域书写,并非“狭隘的家乡情怀”,而是将地域特色与普世价值深度融合,让家乡的山水,成为承载人类共同情感的载体。
例如《秋日丹河》中,“君心可似秋湖水,白鹭汀州日夜啼”的诗句,以丹河的秋景,表达对“理想人格”的向往——这种向往,并非晋城独有的情感,而是人类共同的精神追求;“白鹭汀州”的意象,既暗含了晋城“一路清廉”的地域文化,也象征了人类共同的“纯洁、自由”的价值理想。《七绝·萱草萋萋》中,“曲径缠绵终远黛,城村夜雾泛青裾”的诗句,以萱草的意象,表达对“母爱”的礼赞——这种礼赞,并非晋城独有的情感,而是人类共同的亲情体验;“城村夜雾”的意象,既暗含了晋城的乡村特色,也象征了人类共同的“家园”情感。
这种融合,让他的诗歌,既具备地域的独特性,又具备普世的共鸣性——它不仅是“晋城的诗歌”,更是“人类的诗歌”。
六、结论
崔御风的近体诗,是当代旧体诗创作中“传统与现代融合”的典型范例。其艺术风格的核心,是“古体新意”——以工科思维的严谨为骨,以文人的细腻情思为魂,以晋东南地域文化为根,在严格的格律框架内,实现了古典形式与当代精神的完美统一。
从语言运用看,他以“炼字的精准、修辞的创新、用典的化用”,构建了“朴中见雅”的语言风格:质朴处贴近当代读者的审美,典丽处承续古典诗歌的文化基因,使语言成为连接传统与现代的桥梁。
从韵律节奏看,他以“格律的坚守、押韵的艺术、节奏的营造”,实现了“声情并茂”的韵律效果:格律为情感托底,声韵为情感延伸,节奏为意境服务,使韵律成为情感表达的有机组成部分。
从意象构建看,他以“传统意象的现代转译、现代元素的自然融入、地域意象的隐性书写”,构建了“传统与现代共生”的意象系统:传统意象赋予诗歌文化深度,现代元素赋予诗歌当代活力,地域意象赋予诗歌精神根脉,使意象成为承载情感与哲思的核心单元。
从情感表达看,他以“含蓄与直白的平衡、借景抒情与托物言志的融合、哀而不伤的核心基调”,实现了“温柔敦厚”的情感境界:含蓄处蕴藉深沉,直白处真挚强烈,使情感表达既符合古典诗教传统,又贴近当代读者的情感体验。
从地域影响看,他以“地域意象的隐性书写、地域文化的精神浸润、地域书写与普世价值的融合”,实现了“地域特色与普世价值的统一”:地域文化赋予诗歌独特性,普世价值赋予诗歌共鸣性,使诗歌成为地域文化与人类共同情感的交汇点。
综上所述,崔御风的近体诗,不仅是对古典近体诗的传承,更是对当代旧体诗的创新——它证明了,传统诗体在当代依然具有强大的生命力,只要创作者能将个人的生命体验与时代的精神需求,注入到传统的形式框架中,就能让古老的诗体,绽放出全新的光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