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藤影里数流年
作者 王磊光
都是七十岁往上的人了。腿脚有些不便,头发也白得差不离,可一见了面,那点老态便被欢喜劲儿冲淡了。我们这群人,都是从老家乡下出来的。如今,却像候鸟似的,飞到了大城市的各个角落——给儿女们带孙子。平日里,各人守着各人的一方天地,难得见上一面。这回,还是老王头张罗的,说无论如何要聚一聚。
地方选在昆明马街一个叫狮子塘的农庄里。农庄大院、长廊里。长廊爬满了紫藤,叶子密密匝匝的,漏下些细碎的阳光。我们三三两两地到了,老远就招手,近了便握手,握住了就不肯放,摇啊摇的,摇出一串笑声来。
“哎呀,老王,你可是胖了些!”
“胖什么胖,天天跟着那小祖宗跑,倒瘦了。倒是你,气色真好!”
坐下后,话匣子便打开了,像决了堤的水。先是说起小时候的事。老赵说起我们一起去偷隔壁三婆家的枇杷,他被狗追着跑了半条街,鞋都跑丢了一只。说得大家哈哈大笑,眼泪都快笑出来了。笑着笑着,又沉默了。三婆早没了,那条街也拆了,盖起了高楼。当年爬过的枇杷树,也不知到哪里去了。
不知谁叹了口气,话题便转到工作上去。都是苦过来的人,说起当年在生产队挣工分,说起后来进工厂三班倒,说起那些年为了多挣几块钱,大年三十还出差……话里没有抱怨,倒有几分怀念。那些苦日子,如今都变成了可以下酒的菜,嚼一嚼,滋味悠长。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话题自然而然地,就滑到了儿女身上。这一滑,话就更多了,也复杂了。有夸的,说儿子媳妇孝顺,孙子听话;也有叹的,说孩子们工作忙,压力大,难得有个笑脸。老陈头闷声闷气地说:“孝顺是孝顺,每个月按时给生活费。可一年到头,能坐下来说几句话的日子,数都数得过来。”大家便都附和,说现在的年轻人,跟我们那时候不一样了。
但说得最多的,还是带孙子的乐趣和辛苦。老张头掏出手机,翻出孙女的照片,一张一张地让我们看,一边看一边念叨:“看看,这是我孙女,刚会走路,就会背唐诗了!”那得意劲儿,比自己当年得了奖状还高兴。可一转眼,又撩起袖子,让我们看他胳膊上被孙子掐的青紫印子,嘴里说着“累啊,真累”,脸上却还是笑眯眯的——是那种甘之如饴的累。
说着说着,不知怎的,话题又沉重起来。老吴,上个月没了。也是我们这一拨的,前年还在一起聚过。说是夜里睡着睡着就走了,第二天早上才发现。大家听了,都默然。生老病死,本是常事,可临到自己头上,临到身边的人头上,总还是免不了唏嘘。
“我们这一辈人啊……”老李头开口,又停住了,端起茶杯,呷了一口,慢慢咽下去。他望着远处的天,天很蓝,有几朵白云,悠悠地飘着。
我们都知道他没说出来的话。我们这一辈,赶上过苦日子,下过乡,下过岗,后来又背井离乡,来这里给儿女带孙。酸甜苦辣,都尝遍了。悲欢离合,都经历过了。我们像一棵棵老树,被连根拔起,移栽到陌生的土地上,又要努力地发出新芽,荫庇着下一代。
“可不是么。”老王接话,“年轻时候想着,老了就好了,可以享清福了。谁知道老了更忙,从带自己的孩子,变成带孩子的孩子。这就是命,也是福。”
“对,是福。”大家便都点头,像要把那份沉重点得轻一些,散一些。
太阳渐渐西斜了,紫藤的影子拉得老长。该散场了。大家慢慢地站起来,慢慢地告别,说着“保重”,说着“下次再聚”。下次是什么时候,谁也不知道。但都知道,能聚一次,就是一次。
我走在回家的路上,心里满满的,又空空的。满满的,是今天的热闹和欢笑;空空的,是散去后的冷清。我们这一辈人的人生,大约就像这黄昏的光,温温的,柔柔的,不刺眼了,却照得人心里亮堂堂的,也暖烘烘的。
只是这光亮,还能亮多久呢?我没有往下想。风从紫藤架那边吹过来,带着一丝凉意。我紧了紧衣领,脚步却没有停。家里的灶,还等着我去开火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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