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飘飞的纸团儿
作者:牛朝品
农历八月十四,是月儿将圆未圆的时刻,同时也是闫山集薛家的薛晓晴选夫的日子。为了选夫,薛晓晴头天夜里一宿未眠。
十八年前,她薛家与对门的闫家指腹为媒定下了“胎儿亲”,十月怀胎,薛家生下了自己,闫家生下了三胞胎兄弟。她与三胞胎兄弟同年同月同日生,青梅竹马一块儿长大。三胞胎长得跟一个模具里翻倒出来的一样,就连心性脾气、爱穿什么颜色衣服,爱吃什么饭也一样。对她好呢?也一样,三兄弟都拿她当小妹妹一样的疼她爱她。
薛晓晴上小学时,才听父母说起她与三胞胎兄弟是定下了“胎儿亲”的,朦胧中觉得长大了要从三胞胎兄弟中选取一人当丈夫的,因年龄小,也不怎么放心上。随着年龄的增长,与三胞胎的兄妹情不断加深,就慢慢地萌生出一种情感上的纠结:面对同样对自已好的一模一样的三兄弟,从他们之中选丈夫,选谁不选谁呢?选上的喝酒又戴花,选不上的吃干醋难受,还会恨自己簿情寡义。所以有时就抱怨父亲薛连成,当时就不该指腹为媒定下“胎儿亲”的,若不定“胎儿亲”,她会从中随意挑一个当上门女婿的。现在呢?有了“胎儿亲”的约定,他们三兄弟个个都觉得有资格当自已丈夫的,这就给自已造成了选夫的纠结与压力了。薛连成听了女儿的抱怨,无奈的两手一摊说:晓晴你不是不知道的,我鸡胸,支气管炎。你妈呢先天性心脏病。稍重一点的活儿干不动。为了能让你闫桂喜叔帮咱家干活,才结下这门“胎儿亲”的。
薛连成说的是实话。
十八年前的一九六三年,闫山集是条三百多米长的街道,街道不宽,两旁的住户可以蹲在自家门口相互聊天。街道不知什么年代铺下的青石板,被纷至沓来的鞋底磨得淌亮溜光的,晴天泛着青幽幽的日晕,雨天水淋淋的闪着珍珠样的亮光。这时走在上面稍不注意就会滑个屁股墩。在街道的南头靠近上岗的坡道下,街道西旁座落着薛连成的家,临街两间商店。薛连成父亲是解放前的个体商业户,解放后公私合营,他可以和乡下供销社一样的经营,所以他独一份的私营烟酒杂货店的生意很红火,成了村里的首富。商店后连着院子,院里几间住房。商店前长着棵狗脖子粗的洋槐树,到了每年的四月中旬,树上便开满了粉嘟嘟一串串的洋槐花,浓郁的带有甜丝丝味儿的清香,便弥漫了整个街道,街道装不下,跟着风儿飘向街外的山野农田招蜂引蝶去了。
隔着青石板街道的对过就是闫桂喜家了,临街的是座青石门楼,青石板下是未涂油膝的发黑的木院门。院里三间朝南的茅草屋,朝西的两间也是茅草屋。青石门楼前有株树冠伞状的榕花树,到了夏天就炫耀地摇着满树的粉红色的小花儿,开得如火如荼。
薛连成属狗的,比属猪的闫桂喜大一岁。他俩从从光屁股孩时就要好,长大了各自娶媳妇了,俩人还是好得形影不离。薛连成瘦小,鸡胸,说话时喉咙里总咝咝作响,平日里稍重的活儿干不动,只能勉强站柜台卖货。媳妇闻彩凤,先天性心脏病,走路快了就闷,憋气,更不用说干活了。闫桂喜个头大,木纳,有的是力气。媳妇姚桂兰粗壮有力,在生产队里挣男劳力工分。薛家有什么重活,比如劈柴、进货、腌制咸菜、挑山泉水往酒缸里兑水等活儿,两口子抽空儿去帮助干。一天闫桂喜把进来的货摆放到了货架上,正要离去,薛连成要彩凤炒了两个菜留他喝酒。两杯酒下肚,薛连成的酒话来了:
老弟,听说你家媳妇怀孕了?
“是,听娘说桂兰怀孕了。”
“我家彩凤也怀孕了,她说怀了三个多月了。”闫桂喜说,听娘说桂兰也怀孕三个多月了。薛连成连连点头说,巧了巧了,巧儿跟巧娘睡,巧一块儿了。咱哥俩结婚是一天的日子,怀孕的日子又差不多儿一样,这就是缘份呢。老弟,我这会儿忽然有个想法,咱两家要是都生男的,或都生女的,就罢了;如果一家生男的,一家生女的,你我就结为儿女亲家,不知道老弟同不同意呢?闫桂喜怀疑自已听错了,薛连成又说了一遍,才受宠若惊地瞪大了眼睛,激动得一张黑脸象块烧红了的生铁,结巴着说:哥、哥,我我家是闫山集最最穷的户,你你家是闫山集最最富的户,能能能行吗?薛连成一拍鸡胸道:怎么不行呢?咱结的是儿女亲家,与穷富有什么关系呢?老弟,你要能当家,咱就这么定了!闫桂喜说,能当家能当家,咱就这么定了!闫薛两家户主,两名男子汉,同时举起了酒杯,“叮“的碰了下,同说一声“干”,同时一仰脸,干了。
闫桂喜回家后,喷着酒气把指腹为媒的喜事告诉了娘和姚桂兰,娘俩听了也很高兴,桂喜娘说,咱家要是生个女孩嫁到了薛家,就算是掉进了福窝里了。
到了过年的四月中旬,薛家门前的洋槐花犹如一蓬蓬的香雪压弯了青葱地枝条,蜜蜂吟起春词的时候,两家媳妇肚子里的胎儿到了临产的日子了。这天晚上天空滚动起了惊蛰后的第一次雷声,星星不见了,一会儿竞下起了毛毛细雨。闫家刚吃过晚饭,薛连成撑着猩红色的油纸伞,滑滑嚓嚓地过来了。进门就喊桂喜娘:婶啊,彩凤喊肚子疼呢,绞着疼,坠着疼,是不是要生孩子啦?喘休休的话好象会传染一样,里间的姚桂兰也喊起了肚子疼。桂喜娘说,二喜快用平板车把两人拉上医院,孩子要奔生了。二喜是闫桂喜小名,上头还有个姐姐,随军到新疆建没兵团安了家。两位孕妇紧挨着靠坐在木板车里,上面盖了块遮盖咸菜缸的绿色雨布,咸菜的盐酸味儿冲得两位孕妇不停的打喷嚏。闫桂喜拉着平板车,顺着青石街道一溜小跑。石板道上湿漉漉的,在闪电的照亮下明灭不定的闪着水色的光亮。由于心情急切吧,如此熟悉的街道竞然滑倒了两次,一次和一次不一样:头一次摔个屁股墩,第二次滑了个狗吃屎。薛连成原来给闫桂喜打着伞的,他哪里跟得上?早被甩下了一条街。先还能听到他喊“等等我”,一会儿就听不到了。闫桂喜要停下来等等他。闻彩凤“哼哼”着说,不理他,他又不生孩子。闫山集距公社卫生院三四里他,很快地把俩位孕妇送进了产房。到了后半夜,婴儿呱呱坠地了。桂喜娘刚用紫花包褥子包裹好,妇产医生杜大姐说:又出来一个。桂喜娘急道:就准备了一片包褥子呢。躺着的姚桂兰痛苦地”哎哟”着,说:咱西间的前墙上挂着一团烂棉花套子,桂喜回去扯一片来。桂喜刚出门走了几步,听杜大姐又喊道,又下来一个,扯两片棉花套子来。听娘惊喜道:三胞胎啊,还都是“带把儿”的。杜大姐心细,按照三胞胎的出生先后次序,分别在胶布条上写了1、2、3,对应地粘贴到了三胞胎老大老二老三的包褥子和棉花片上。桂喜娘俩道过谢,桂喜把姚桂兰娘四个拉回家了。接着,闫桂喜又空车返回到医院,闻彩凤因先天性心脏病需剖腹产,还没生下来呢。太阳露红时,闻彩凤生下一女婴,杜大姐向薛连成夫妻道喜:恭喜二位,生了个千金,天放晴了,就叫薛晓晴吧。
中午,桂喜娘烧了一大盆温水为四个婴儿洗澡。躺在床上的姚桂兰说,娘,不要弄混了,一个洗完了还要放到原来的包褥了里,不然就分不清谁大谁小了。桂喜说,要没有编号还真的分不清呢,瞧三胞胎长的,就跟一个模子翻倒出来的一样。桂喜娘说,瞅褥子上的编号分大小也不是长法,出生的婴儿人人都有胎记的,记住胎记就行了。于是桂喜娘俩洗一个察看胎记一个,结果三胞胎浑身上下竞没有胎记。桂喜娘疑惑地说:难道三胞胎下生时阎王爷打盹了?忘了在他们身上盖章啦?唉,也不知主好主歹。
两天后,闫桂喜为三胞胎换土裤子洗屁股时,意外发现1号的小鸡鸡下面压着一小截红线似的胎记。桂喜娘戴上老花镜端祥了会儿,说这是红砂记,象条八宝金龙呢,依我说,老大就叫大龙吧。在同样的位置,也发现了2号3号的胎记:一个象虎头状的红色圆点,一个红色的斑块象牛头。桂喜娘说,老二就叫二虎,老三就叫三牤牛吧。正喝红糖水的姚桂兰听了,念道:大龙二虎三牤牛,行,还满顺嘴的呢,就这么叫吧。桂喜娘说,名字好是好,不过胎记长在那个地方太讨厌了,光咱娘儿仨知道,不得向外人说的,惹人笑话哩。想了想又说,三胞胎长大了也不要告诉他们胎记的位置,也会不好意思的。
闻彩凤住院疗伤,薛连成留下来陪护。晚上见彩凤睡着了,便匆匆来闫家看视晓晴和三胞胎。见四个婴儿并头睡着,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了幸福的笑容。桂喜问他吃饭没有,他说没吃。桂喜拿来煎饼、臭盐豆、大葱,一碗加了红糖的开水。吃过,点上了一支烟,说:原想着桂兰生一个男孩或女孩的,谁知一胎竟生了三个带把儿的。你们知道的,彩凤有心脏病,剖腹产后不能怀第二胎,晓晴长大了也不能嫁到你闫家作媳妇了,三胞胎中只能去一人做薛家的上门女婿了。桂喜娘说,这事儿俺娘仨也商量过了,和你的想法一样。姚桂兰说:哥,三胞胎都给起好名字了,大龙二虎三牤牛,您就随便挑一个吧。长大了就让他过去做上门女婿。
至于从三胞胎中挑女婿,薛连成来前已算计好了:俗话说一母生九子,个个不相同,要挑,也得到十八岁后,看三胞胎中谁最有出息就挑谁,比如谁考上大学、谁参军啦等等。他深深地吸了一口烟,嘴上却说:桂兰,三胞胎与晓晴同天生的,长得又一样,等到了十八岁,随便指定一个得了。桂喜娘说,是这么个理儿,就这么定了。桂喜两口子也附合着:就这么定了。
薛连成离开后,桂喜娘眉开眼笑地说:当上门女婿好啊,不花一分钱娶了个媳妇,家业早晚还不是闫家的?桂喜说,娘,当上门女婿,生的后代得姓薛的,财产当然也姓薛了。桂喜娘不以为然地摇摇头:“俗话说女婿上门胡闹台,早晚得把姓氏改过来。男的护姓,女的嫁鸡随鸡,女的等爹娘去世了,就随丈夫回来了。”姚桂兰正给四个婴儿喂奶,轻声说,娘呀,照您这么说,我觉得咱就对不起薛家了,咱要教育孩子,谁做上门女婿,就要跟嫁出的女儿一样,嫁女嫁女,泼出去的水。桂喜说,我也是这个意思。桂喜娘笑说,我是看不到那一天了,到时候你们就知道了。
闫家三口大人总为分不清三胞胎中谁是大龙二虎三牤牛而烦恼。不会走路不懂事时尚可查验胎记来分,长大了呢?就不方便查验了。原想他们懂事时给穿上不同颜色的衣服来区分,可到了懂事时都爱穿同款同色的衣服。又想树上的叶子发芽时都一样,长着长着就有了各自不同的样子。三胞胎随着个头的长高,模样儿总会发生不同的变化吧?谁知到了上学的年龄,三兄弟依然是如同一个模子里倒出来的,包括同样的性格、爱好、腔调、说话的口气等等。若哭都哭,要笑都笑。不高兴了就都不高兴。一天姚桂兰带三牤牛去姥姥家。第三天的下午,留在家里的大龙二虎突然觉得左手食指一阵刺疼,象被蝎子蛰了一下似的。娘俩回来时,大龙二虎发现三牤牛左手食指缠着布条儿,他割牛草时被镰刀割破了的时间,与大龙二虎感到疼的时间刚好重合。姚桂兰不解地说,三胞胎怎么就跟一个人似的呢?相隔十几里地,三牤牛割破了手,家里的大龙二虎就同时感到了疼。桂喜娘说:三胞胎就是一个小鬼被阎王爷掐了三股截投的胎,所以到了阳间还藕断丝连的。
对门的薛晓晴也在一天天地长大,越长越随她妈:瓜籽脸,忽闪着一双大眼睛。不随她妈的是,生就的一付好说好笑的“人来疯”脾气。哺乳期闻彩凤奶水下不来,她与三胞胎争吃姚桂兰的奶,她咬住奶头就不松口,直到吃饱喝足才能轮到三胞胎喝点“剩饭残羹”。能走路了,她要三胞胎趴下当马骑,再大些,她要三胞胎玩“背姥娘”游戏,背着她从自家跑到三胞胎家,再换人背她回到自家。三胞胎与薛晓晴上小学时,知道了他们之间曾定下了“胎儿亲”的婚约的。嘻笑玩闹中,有时三兄弟就问薛晓晴:晓晴,十八岁以后你从我们三人中选谁做上门女婿呢?薛晓晴笑道:你们当中谁对我好我就选谁做上门女婿,哈哈哈……三个小子争着嚷嚷:我对你好,我对你好……她说,光嘴上喊好不行,要看实际行动。三小子说,咱背姥娘玩。“姥娘”说,我大了,你们背着我跑大人会笑话的。三小子说,咱拉上花车接你回娘家。三小子去自家拉来平板车,随手拔下一束野花插在车帮上,一人中间握住平板车车把,两人一左一右拉着系在车头的缰绳,在青石板的街道上辚辚地跑过,薛晓晴兴高采烈地吆喝着:得儿驾一一驾,吁一一喔喔,驾……
三胞胎也有让薛晓晴烦恼的时候。比如她的迎风转、铅笔橡皮等被其中一人借去了,她常分不清地向另外两人讨要。她偷商店里的糖块分给三兄弟吃,常有一人说没分到。原来三兄弟在有意考验她的眼力。她发恨道:终有一天我会在你们身上咬出记号来的。
三胞胎是九岁上的学,十五六岁时已长成了一米七八的个头。面相随爸,长方脸,皮肤随妈,洁白而光润。三兄弟朝那儿一站,街坊邻居们就夸说象地里的三根白蜡竿。有点文化的人就说,那不叫白蜡竿,叫“玉树临风”。上帝打开了一扇门,却又关上了一扇窗。三兄弟学习成绩不好,往往三个人考试的分数加起来不满一百分。小学毕业时未考上初中。闫山集距河湾中学二十里地,中间还要爬一道山梁。薛晓晴考上了,薛连成夫妇不放心女儿一个人来回的走山路就让她辍学了。三胞胎下学后,天天给生产队割牛草,闲着就争着为薛家干活。比如磨面时,三兄弟象三头小叫驴,抱着磨棍围着光滑的磨道转圈儿跑,薛晓晴呢?则把用葫芦瓢收来的面粉放到箩筐里筛,”咣当、咣当……“腾起的面粉儿雾似地笼罩了她,头上的花毛巾与其说为了遮挡乳白色的面雾,倒不如说是随意地点缀,凭添了几分少女的妩媚与风韵。
无忧无虑地童年象是捧在手心里的沙子,不觉间滑溜溜的顺着指缝儿溜走了,换来的是成长的烦恼。
从三胞胎薛晓晴出生的那年洋槐花开的时候算起,门前的洋槐树己花开花落了十八个花季了。这是一九八一年的春天,土地分到了各户耕种。之前,薛连成向生产队缴钱分粮食,现在需要自己亲力耕种了。自己鸡胸支气管炎,老婆心脏病,一个如花似玉的女儿怎么干得了沉重的农活呢?他想到了薛闫两家的婚约,三胞胎年满十八岁了,选一个做上门女婿不就可以把农活揽过去了吗?他把想法向闫家说了,闫家自然满口答应。又向晓晴说了今年打算为她成亲的事儿,晓晴知道家里缺劳力,也同意了。问他三胞胎里相中了谁,她笑说,要说相中,三个都相中了。说过哈哈哈地大笑起来。薛连成知道她的疯劲儿又上来了,板起苍白的皱脸道:丫头!不准胡闹,三胞胎中只能选一个。晓晴收起笑容道,选夫当然只能选一个了,还要您说?不过发句牢骚罢了。爸,您是知道的,他们三兄弟长得一样,又都对我好,选谁不选谁好为难呢。薛连成说,自然都一样就随便选一个罢了。晓晴说,我是担心未选上的两人嫌我偏心,对他们三兄弟鼻高眼凹的。有什么好办法选谁都能让他们三人无怨无悔呢?薛连成说,你再想想吧,我和闫家商量了,选上门女婿的日子定在农历的八月十四,八月十五两家吃顿团圆饭,就算把亲定下来了。
从此,薛晓晴一直在想选夫的“好办法”。“想”到了农历的八月十三还没有想出来。晚上想了一宿还是没有结果。临天明时“嘤“地睡着了……闻彩凤来喊她吃早饭时才醒了过来。她眨着眼睛回忆梦境中的场景,突然伸了个懒身,高兴地想:“办法”终于有了!
头天晚上三胞胎兄弟也未睡好,也在考虑选谁不选谁的问题,不过立场不同罢了。三兄弟挤在东屋里的一张大床上。月光斜斜地从前墙的窗户照射进来,映得黑暗象蒙上了一层迷离的色彩。大龙说,咱小时候常逗薛晓晴玩,争着要她选自已当上门女婿。现在咱十八岁了,长大了,不能再争了。二虎说,大龙你心里不清楚?小时候争当上门女婿,那是小时闹着玩呢,现在到了选夫的年龄了,我想咱是三胞胎兄弟,选上与选不上都一样的接受才好。三牤牛说,二虎说的对,比如你俩中的谁选上了,我就接受这个现实,喊薛晓晴嫂子了。大龙二虎笑说,同样的理儿,晓晴若选上了你,我俩就成了晓晴的大夫哥,见面时就得拿出大夫哥的材料来了。三兄弟都笑了。三牤牛笑过,又大人似的叹喟道:从明天开始再不能和薛晓晴玩闹取笑了,哎想想还是长不大的好啊。
次日早上,三兄弟不约而同地穿上了姑妈从新疆寄来的绿军衣,看去象三名英姿勃勃的军人,帅极了。吃罢早饭,闫家六口人便进了薛家的院子。
院里摆张明式的八仙桌,桌上青铜香炉里燃着了三根紫红色的檀香,细细的乳白色的烟柱儿上升到了三尺高便飘散开来,与清凉的晨风吹送来的成熟的稻香、青草的气息搅混在了一起,很好闻,都不由地抽了抽鼻子。
薛家有女初长成。薛晓晴身着一袭平时未穿过的白底红花的连衣裙,脚上穿着妈给做的绣着猩红草花的青布鞋。头上两根羊角辫子上扎着粉荷色的蝴蝶结儿。额前垂着整齐的刘海,刘海下闪动着秋水般的眼睛,见三胞胎兄弟来了,洁白如玉的脸上泛起了两片桃花般的红晕。薛晓晴却装作未看见,径直迎向闫家三口大人,亲热地喊奶奶、婶、叔,搬来凳子让闫家人和爸妈坐下。三兄弟也要坐下,薛晓晴瞪了他们一眼,说,我不坐你们仨也甭坐。三兄弟笑说,晓晴你今天有权,听你的。两家大人都笑了。薛晓晴忍住笑,说:记住了,从现在开始,今后和我说话不准嘻皮笑脸的了。三牤牛说,晓晴你放心,昨晚俺兄弟仨商议了,选定上门女婿后,咱们之间该喊啥喊啥,规规矩矩的了。两家大人又笑了,是那种放心的欣慰的笑。
薛晓晴退到八仙桌前站着,也要求三兄弟并排站在自已面前。三兄弟昂首挺胸立正站好,象花木兰面前三位听命的亲兵。薛晓晴第一次在三兄弟面前神情肃然地说:十八年前咱们薛闫两家定下了婚约,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今天是我薛晓晴选夫的好日子。顿了顿又说:我与三胞胎兄弟从小一块儿长大,他们一直拿我当妹妹,我也一直视他们作哥哥,选谁做上门女婿呢?俗话说得好,婚姻靠缘份,缘份靠天定,所以我便把选夫的事儿交给上天去选定吧。两家大人一脸的茫然,不知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大龙说,你选天选,俺都接受。快让上天选吧,俺们想看看上天是怎么选的呢。
薛晓晴到水池边洗了洗手,回来跪倒在桌前,双手合十默祷了一会。然后起身,从香炉下取出三个红纸揉成的纸团儿,向三兄弟交待说,这三个红纸团儿里分别写上妻、妹、妹三个字。我把三个纸团儿抛向空中,你们谁接到“妻”字谁就成为了我的丈夫,接到“妹“字的就是我的哥哥了。两家大人这才恍然大悟,薛连成高兴的连连咳嗽说,好好。古时大家闺秀就是这样抛绣球选女婿呢。
薛晓晴象摇挂似地搖了摇两手捂着的三个纸团儿,喊道:大龙二虎三牤牛,看好了一一,话刚落音,把三个纸团儿奋力地向天上抛去。三个纸团儿到了空中便搖头晃脑地分散开来了:一个向东、一个向北、一个向西,向西的一个突然掉头向南飘落下去一一被二虎一把接住了,与其同时,大龙三牤牛也各接住了一个纸团儿。兄弟仨打开看了,大龙三牤牛突然“噢”地一声,欢呼着把二虎抬了起来,放到了薛晓晴面前,高兴地叫道:薛晓晴,闫玉虎,祝贺你俩天地作合,喜结良缘。这时两家大人也笑逐颜开地起身鼓掌喝好。薛晓晴眼里溢满了泪水,抱抱大龙,又抱抱三牤牛,接着她牵起二虎的左手,缓缓抬起送到了樱唇前。大家以为要吻二虎的手背呢,突然只听二虎痛苦的“哎哟”一声,随之发现二虎被”吻”的左手背鲜血淋淋,薛晓晴的樱唇尚沾着一丝鲜红的血迹。面对大家愕然不解的眼神,晓晴微笑说,之前与三胞胎相处常常弄混了,分不清谁是大龙二虎三牤牛,婚后若再弄混了认错了丈夫,岂不就乱了套了?不成体统了?所以我要在二虎的手背上咬下个记号来。姚桂兰说,晓晴你咬的对,我是三胞胎的妈,都分不清大龙二虎三牤牛呢。从此二虎手背上有了块疤痕,就好辩认了。当奶奶的有些心疼,刚要说三胞胎有胎记记号的,可转念想起胎记所处的位置,不好查验的,于是把到嘴的话咽回去了。薛晓晴用手帕把咬破的手背包好了,轻声地说,还疼吧?今晌午我做几个你们三胞胎爱吃的菜,慰问你们。大龙说,好啊,我去菜园摘菜,三牤牛说,我去抱柴禾,二虎说,我烧锅。薛晓晴笑说,我炒菜。
农历八月十五的上午,薛晓晴和二虎去大队开结婚介绍信,大龙三牤牛陪着一起去。会计闫桂云打开户口薄说,闫玉虎今年十八岁,不够男二十二女二十的婚姻法规定,开了到公社也.领不来结婚证。正说着,民兵营长丁小元进门就说,喝?三胞胎兄弟在这儿呢,正要去你家动员你们三兄弟参军呢。闫桂云说,闫玉虎你去参军吧,复员回来就够结婚的年龄了。二虎看看薛晓晴,晓晴说,一人参军全家光荣,我等你。大龙三牤牛高兴地说,长大当解放军是我们的梦想,我们兄弟仨都参军去。四人没有回家,薛晓晴陪着三兄弟去公社卫生院体检。三天后,三兄弟都接到了入伍的通知。公社武装部李艾国部长告知,按政策兄弟三人只能两人穿军装,要留下一人在家种地。三兄弟顿时挠起了脑袋。薛晓晴知道三兄弟都想去参军的,吃过晚饭便约他们一起走走。四人走在青石板街道上,谁也不说话。到了街北头的海子河桥头立住了。桥下流水叮咚,桥上虫声唧唧,十七八,合黑瞎,今天农历八月十九,月亮还没有出来,繁星满天,与海子里的星光上下辉映,倒也不太黑,四人的身影尚隐约可辩。二虎先开口说,我是薛家的上门女婿,种咱家的地,还得种薛家的地,大龙三牤牛去当兵吧,我留在家种地。三牤牛说,二虎,薛大爷希望你去当兵呢,复原了能安排工作,薛晓晴就成了工作人员的家属了,也会安排工作的。我喜欢种地,闫薛两家的农活我包了。大龙说,我是老大,要想好大包小,你们俩人当兵去吧。薛晓晴知道三兄弟在互让好事呢,便说我来说一句吧。为了让老爸高兴,就让二虎当兵去吧。大龙,刚才是三牤牛先提出留家种地的,就让三牤牛留下来种地吧,三兄弟听了薛晓晴的话,默默拉起了手,然后紧紧地抱在了一起。三牤牛说,二位哥哥只管放心参军去,两家地,两家老人交给我吧。晓晴说,还有我呢。大龙二虎说,三牤牛,晓晴,你俩在家受累了,我俩到部队后,一定听领导的话,好好干,争取立功。
月亮出来了,河流,岸边的芦苇,街道,村庄,远处田里的稻子,都蒙上了一层银色的轻纱。他们手牵着手往回走,投射到青石板上的四条人影,拉得很长很长……
大龙二虎当兵去了。三牤牛仿佛一夜间长大了。他闲下来不再与薛晓晴说笑取闹,而是蹲在洋槐树下想心思。哪块地该耕了?种什么?哪块地庄稼熟了该收割了?菜地该捉虫了吧?麦茬豆子该锄草了……抽空还得给商店进货、腌制咸菜,挑来山泉水往原酒缸里兑水……三牤牛干活有一股“拼命三郎”的劲头。他知道奶奶老了需照顾,爸患了支气管炎,妈腰疼,薛家夫妻一对病秧子,薛晓晴为两家做饭做家务,地里的活儿他不干谁干?
秋收秋种最忙人,收完稻子还得种麦。稻地里有水,割完稻子再踏着泥水把稻个子背到地头装上平板车,三牤牛活象一头牛,赤着脚把高高的一车稻子拉回家。接着是脱粒、晾晒。一天晚上刚脱完粒,不会开脱粒机的刘寡妇和正在上学的女儿王小翠来求他帮助脱粒。刘寡妇的地与自家地邻边,地里的活儿没少帮她干。他看天阴沉沉的,担心下雨,就连晚饭也顾不得吃,就过去帮忙了。薛晓晴等他回来吃饭,夜里十二点才回来,见他右手缠块手帕,问了才知他在掏脱粒机里塞着的稻草时,被滚动的齿轮划破了,薛晓晴陪他去医院,缝了七针。见他走路瘸,便让医生给看看脚怎么了。他翘起左脚板,见脚板底裂了一个大口子,里边塞满了碎石草叶。医生用钳子一点点攝出,用碘酒清洗了包上,疼得他呲牙咧嘴的,疼得薛晓晴不停地掉眼泪。一天三牤牛下地种麦,中间突然下起了大雨。他知道薛家院里晾晒着稻粒和腌制的咸菜,跑到家里见薛家三口与父母淋成了落汤鸡。夜里闻彩凤发起了高烧,他用平板车拉她去卫生院。薛晓晴得留家做饭照顾两家老人,他在病床前陪护了七八天,吃不好睡不好,生龙活虎般的三牤牛人蔫了瘦了。出院时把闻彩凤送回家后,便晃荡着身子回家看望奶奶。秋日和煦地照耀着,照得浑身暖洋洋地,晕乎乎地,见院门前摊晾着厚厚的稻草,便颓然倒在上面睡去了。薛晓晴来喊他吃饭,见他酣然熟睡的样子也不忍心喚醒他,坐在他身边默默地看着尚带几分孩子气的瘦了一圈的脸。一种母性的爱悄然涌上心头,她情不自禁地俯下身,轻轻地吻了下对方的额头。这一吻好似一股电流,三牤牛“啊”的声醒了,睡眼惺忪地望着与自已的脸贴得很近薛晓晴的梨花面,马上坐了起来,惶促地说,晓晴晓晴不可以的……晓晴飞红了脸,说,对不起,我把你当成二虎了。妈说,你若是她的儿子该有多好呀?勤快,孝顺。三牤牛揉揉眼说,二虎是她的上门女婿,已有儿子了,我勤快孝顺,是替大龙二虎尽孝的。晓晴,你做家务,伺候两家老人,也是在替大龙二虎尽孝呢。
大龙二虎走了一个月后来了封信,除了报平安问好,说俩人分在某部的一个连里,天天训练。三个月后,来信说已调防到南方的一座城市。
转眼间到了过年的四月份,薛家门前的洋槐花又开放了。这天清晨,薛晓晴向三牤牛说,今天是四月十六号,槐花嫩了涩,老了柴,每年的这一天采摘的槐花才刚好吃。三牤牛脱掉鞋,双手抓紧树干,正要攀爬,突然“哎呦”的痛叫一声,坐到了地上。晓晴问怎么啦?半晌,三牤牛才忐忑不安地说,刚才突然一阵子钻心彻骨的痛,接着浑身象失去了知觉似的……晓晴,我我有些担心,担心大龙二虎出什么事儿了?受伤了?或者……晓晴说,大清早的不准你胡说!来信没听说打仗,怎么会发生受伤的事情呢?嘴上这么说,想起小时候三牤牛割草划破了手,远在十几里路外大龙二虎的疼痛感应,一种不祥地预感袭上了心头,从此,她和三牤牛一起,天天盼着飞鸿传书,传来大龙二虎报平安的信息。
时间一天天地过去了,一直到了农历八月十四,去年薛晓晴选夫的日子还没有盼来大龙二虎的书信。这天晚上,薛晓晴置办了一桌酒席,请两家人一起吃顿团圆饭,桌上摆放了大龙二虎的碗筷酒杯,大家刚坐好,三牤牛突然连打了几个喷嚏,鼻涕眼泪都下来了。奶奶关心地问:三牛感冒啦?晓晴摸摸他的额头,说,没发热,凉虚虚的。三牤牛说,头上不热,耳朵发烧呢。晓晴摸了把他的耳朵,说真的有点儿发烧。话刚落音,三牤牛又打了两个喷嚏,大家都笑了。三牤牛说,大家别笑,我觉得心里慌慌地难受,脑海里老出现大龙二虎的影子,难道大龙二虎要回来了?回来了是好事呀,应该高兴才是呀?怎么慌慌地不安呢?他说着,一手端起自己的酒杯,一手端起大龙的酒杯,两杯”叮”地碰了下,说:大龙哥,三牤牛想你了,干了!自己斟满了酒,又端起了二虎的酒杯碰了杯,哑声地说,二虎哥,三牤牛想你了。说着眼泪就下来了。他再次斟满了酒,向在座的长辈敬酒。薛晓晴端起酒杯动情地说,三牛哥这一年种了两家的地,累坏了,我代表大龙二虎谢谢你。两人同时喝了,闻彩凤笑说,好事成双呢,再喝一杯。三牤牛与薛晓晴都说,一杯就好,一杯就好。
三牛旦白天打了一亩多地的红薯沟子,晚上又喝多了酒,回家后和衣朝床上一躺,就马上坠入黑甜乡了……恍惚间,发现自己似乎变作了一头小黄牛,“呼嚓呼嚓“地踏着泥水,拉看木耙平整水田。在平整好的水田里,眼见着秧苗的新绿在迅速的洇漫开来。拉到了水田的北头,返回向南,忽然发现茫茫的白雾中有一龙一虎降落在南地头,闪念间,一龙一虎化作了两位身穿草绿色军装的军人一一,啊?这不是大龙二虎吗?他甩开缰绳,脚下象踩着棉花似地奔了过去,嘴里喊着:大龙二虎回来啦,大龙二虎回来啦……又似乎听到妈姚桂兰在哭喊:三牤牛,三牤牛,大龙回来啦,少了条胳膊,二虎回来啦,回来的是骨灰盒……说罢号啕大哭。什么?骨灰盒?他心头一震马上清醒过来了,但还一时不敢相信自已的耳朵,连喊:妈、妈,骨灰、骨灰盒什么意思?妈哭说,骨灰盒,二虎牺牲了……三牤牛顿时感到天旋地转,痛心裂肺地高喊:“哥哥一一”,鞋也来不及穿就奔出屋来。
院门口的街道上停辆军用吉普车,车前站着两位军人,一位是大龙,一位是伺机模样的战士。穿便服的是公社武装部李部长。周围站着闫薛两家人和街坊邻居。桂喜娘与姚桂兰由邻居架着哭得死去活来,大家都跟着落泪。薛晓晴抱着二虎的骨灰盒,一声声地哭喊:二虎二虎,我的二虎……三牤牛奔过去,从薛晓晴手里接过骨灰盒,把脸紧紧地贴上去,哭喊着二虎二虎,咱三兄弟同时生,却不能同光荣!剩下我和大龙,想你了,向哪儿去找你呢?这时李部长双手接过骨灰盒,郑重地交给默默流泪的闫桂喜。闫桂喜捧托在胸前,李部长、大龙与战士“啪”地立正行标准的军礼。三牤牛、薛晓晴以及比三胞胎兄弟辈份低的男女老少齐刷刷地跪了下来,磕了三个头。李部长沉痛地讲道:英雄闫玉虎烈士所在部队在大山里深挖洞,突然发现头顶土石有松动现象,班长闫玉龙同志、闫玉虎同志同时架起钢桁架顶上去,并命战友立即撤到安全角落。不幸塌方土石太重,“轰”然一声把钢桁架压变形了,纷纷落下的土石把闫玉虎烈士掩埋了,闫玉龙同志被砸断了一条胳膊。战友们扒出闫玉虎同志,已牺牲了。亊后,部队追认闫玉虎同志为中共党员,追记二等功。班长李玉龙同志荣立二等功。李部长与战士开车走了,留下了骨灰盒,留下了无尽的思念与悲痛,同时也留下了无尚的光荣。
亲人已去。但太阳只要天天出,日子就得过下去,闫薛两家人,包括街坊邻居都在想着一个问题:大龙三牤牛中谁来顶替二虎做薛家的上门女婿呢?工于算计的薛连成为此考彪了几天也拿不定主意。一年来与三牤牛的共同生活,常和闻彩凤感叹:咱若有三牤牛这样的儿子该有多好啊?善良诚实,勤快孝顺。现在二虎光荣了,有可能让三牤牛做儿子了,可转念一想,大龙是班长,二等功的荣誉军人,政府会给安排工作的,薛晓晴如作为家属也会安排工作的,从此跳出农门了。他问薛晓晴的意见,晓晴说正为此作难呢,一位是荣誉军人,一位是勤快孝顺的哥哥,选谁呢?闻彩凤出主意说,再来次抛纸团选夫吧。晓晴苦笑道,上次靠天意,这次只能靠人意了。
这天上午,薛晓晴约大龙二虎来到了闫家房后的石榴园。石榴园是他们小时候常来捉蟋蟀蚂蚱的地方。现在正值石榴成熟的时候,老干虬枝,硕果累累。见三位主人来了,红石榴白石榴都笑了,露出了满嘴的红齿白牙。薛晓晴指点着说:笑、笑、笑,烦死了!顺手摘下三个石榴,一人一个吃起来。三牤牛笑说:晓晴,喊我们来就为了吃石榴吗?晓晴说,对,就想让你们三胞胎知道,石榴里的石榴米该是多少胞胎啊?瞧他们抱团抱的多紧啊,相信你们三胞胎比石榴米抱得还紧。大龙感慨道,是啊,那是当然的。三牤牛说,晓晴你是话里有话呢,有话就说嘛。晓晴说,还要我说吗?自从二虎光荣后,咱薛闫两家就在考虑这事儿了,现在就想听听你俩的意见。大龙一脸的茫然:晓晴,这事儿?什么事儿呢?晓晴急道:大龙你是非得让我说出口来吗?好,告诉你吧,二虎光荣了,你和三牤牛谁来顶替他做薛家的上门女婿呢?家人和我都拿不定主意,所以我想听听你俩的意见。大龙听了释然地“噢”了声说:原来是这事儿?还要听我兄弟俩的意见?薛家和三牤牛已共同生活了一年,早己成了一家人,二虎走了,自然地应当由三牤牛去做薛家的上门女婿了。我是公家的人了,种地、孝敬两家老人、照顾你,只能落到三牤牛身上了。三牤牛丢下石榴皮,双手握着大龙空荡荡的一条军衣袖,动情地说,大龙,二虎穿着军装走的,也需要你这穿军装的去顶他上门女婿的窝。为什么?二虎为国牺牲了生命,你为国牺牲了一条胳膊,都是英雄,薛晓晴应当爱英雄,嫁给英雄。大龙,你属荣誉退伍军人,需人照顾你的生活,有晓晴照顾你,我放心!听我三牤牛一句话,你俩结为夫妻吧,晓晴随你出外工作吧,我还是与过去的一年一样,种两家地,伺候两家老人。大龙晓晴同时喊声:”三牤牛!”三人同时拥抱到了一起,泪水也同时流了下来……秋日下,石榴咧嘴儿笑。与三人的泪水似乎不太协调,但与三人的心情又十分的熨贴和谐。
薛晓晴把兄弟俩的意见向两家大人说了,大家最后同意了三牤牛的意见,认为薛晓晴娇弱不堪农业劳动,与大龙结婚可以安排工作。为照顾薛晓晴,大龙也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半个月后,李部长就大龙工作安排一事来征求大龙的意见:任野鸭湖管理所副所长,家属任管理所伙食会计。问大龙还有什么要求,他说他们三胞胎兄弟从此不再分开。二虎骨灰葬在他工作的地方,三牤牛去所里干临时工。李部长随即应允,所里正召工呢,没问题。
大龙与薛晓晴领了结婚证住在野鸭湖岸上的一个院子里,院里有六间平房,大龙夫妇住三间,另三间三牤牛住,三牤牛说一人住不了三间屋,晓晴说你以后也要娶妻生子呀?二虎的骨灰葬在院外的一片草地上,起了坟包立了碑,碑上镌刻:闫玉虎烈士之墓。三牤牛任护坡队小队长,领着一帮临时工植草皮,铺片石。
一天上午,大龙让三牤牛开小客货车去闫山集公交车站接分配来的水产技术员,通知上说,女,叫王小翠,刚毕业的水产中专生,三牤牛听说是王小翠,高兴地说,我认识,咱村刘大婶的女儿,听说她在读中专,学水产的。接王小翠回来的路上,两人聊的很高兴,好象是多年未见面的朋友。大龙薛晓晴见是老乡,中午做了几个菜为她接风。
三牤牛与王小翠本来就有感情基础,互相了解,现在到了一个单位,很快的你有情我有意,擦出了爱情的火花。到了薛家门前的洋槐树花开飘香的时候,两人一起去民政领了结婚证。大龙三牤牛不想让街坊邻居们随礼花钱,便把奶奶和两家父母接到野鸭湖,在所里举办了大龙三牤牛两对夫妻的婚礼。
闫薛两家人去二虎坟前焚烧喜纸时,见坟前碑上立着一只火色的鸟儿,见人来了,它抖动双翅“咕咕“叫了几声,然后箭似地射向了兰天深处。大家肃然地仰视着飞去的方向,直到看不见,依然鸠立着……

作者简介:牛朝品,1949年生人,徐州铜山区人。退休干部,工程师,徐州市作协会员、戏剧协会会员,小说散文散见各级报刋,剧本获省市优秀奖。《世界文学》签约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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