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项红
老年大学舞蹈班的宁老师六十多岁了。第一次见她,我就觉得好看。
鹅蛋脸,眼睛不大,却清亮有神,是那种耐看的古典美。中等个儿,腰身纤细而有韧劲,双腿笔直,走路时步子轻巧又有弹性,那是几十年舞台生涯浸出来的气质。老年大学的老师都是在各自领域有所建树的,果真名不虚传。穿运动装时,像个朝气蓬勃的年轻人;换上时装,把头发盘起来,别上一朵带花的夹子,优雅又俏丽。用我们本地话说:俏呱呱的。无论素衣淡妆还是精心修饰,总有相宜的雅致美丽。
可上了她的课以后,我觉得她有点“傻”。
宁老师比班里大多数学员年长。可只要音乐响起,她往教室中间一站,眼神灼灼,舞姿翩翩,仿佛瞬间穿越回到了芳华岁月。我们这群退休人员,大半辈子与舞蹈无缘,手脚筋骨都僵硬了。我们心想:老师随便教教得了,我们也就是来活动筋骨,沾点气质就知足了。
但宁老师可较真了。再简单的动作我们都像读天书,她就把每一个动作掰开、揉碎,从最基础的开始教起。《又唱浏阳河》这支舞,身体呈“S”型曲线,展现出女性柔美的身韵。我们这些老胳膊老腿,她一个个帮我们调整,嘴里念叨着:“提气、沉气,要有呼吸,动作才不僵硬。”有个动作叫“兰花掌”,我们怎么也做不好,她把它拆成三部分:指尖微微上翘,手腕柔柔带动,气息从指尖走到手臂、再走到心里。二十多个学员,她一个一个地看,挨个纠正。常常半节课下来,额头上就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可她从来不坐下来歇一会儿。
她怕后排的学员看不清,总会走到教室后面,让大家转过身来,再示范一遍。她说:“你们来学,我就得让你们真学会。”声音温软却透着执拗。
有一次练习一个动作:头向前伸,两手向后展。听起来简单,做起来拧巴得不行。宁老师没批评。她站到前面,故意学着我们僵硬的样子,脖子一梗,手一伸,然后笑呵呵地说:“你们看,这样是不是‘傻白甜’?”大家一看,可不是嘛!自己刚才就是那个傻样,全都笑出了声。笑着笑着就明白了:不能用蛮劲,要像她说的那样——“推手、绕腕”,手臂呈弧形,手腕柔柔转动,才有韵律。她教我们懂得,对每个动作都要理解内在情感,才能跳出舞蹈的灵魂。
一遍不会,两遍;两遍不会,十遍。她从不皱眉、从不叹气。有一次我实在不好意思了,说:“老师,我们太笨了。”她转过头看着我,认认真真地说:“慢慢来,我觉得你们都很聪明。你们肯来学,就已经比很多人强了。”
那一刻,我心里暖融融的。
她的心思特别纯粹,从不嫌我们年纪大、记性差。有学员刚学就忘,急得直叹气,她反倒安慰:“忘了才正常呢,多练几遍就好了。”她从来不批评人,总是用幽默俏皮的话指出我们的问题。课堂里常常有笑声,疲惫也就散了,兴致反倒高了。
课间大家休息了,宁老师又把当天教的内容自己跳一遍,录下来发到群里,让大家回去以后有空照着练练。她会轻声问:“今天累不累?哪个动作还觉得别扭?”她提醒大家,舞蹈鞋底薄,天冷寒气会入脚,要换厚点底的鞋。那份细心,比亲姐妹还要亲。
每次我们终于学会一个新动作,哪怕只是稍微像了点样子,她都比我们还高兴。她会轻轻拍手,笑眯眯地,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喜悦:“对对对,就是这样!你们太棒了!”那种欢喜是装不出来的。那一瞬间你会觉得:原来我也可以跳得不错。
你看,这就是我们的“傻白甜”老师。
她的“傻”,是不知疲倦的认真,是不计回报的付出;
她的“白”,是心底干干净净的热爱,是不带一丝功利的纯粹;
她的“甜”,是刻在骨子里的温柔,是长在笑容里的耐心,是带着爱心的幽默。
跟着她跳舞,我们这群夕阳红,硬是跳出了少女般的笑声。
这大概就是老年大学最美的模样——有一位六十六岁的“傻白甜”老师,领着一群头发花白的学生,一步一步,把日子跳成了诗。
我们这帮老胳膊老腿,怎么也跳不出她那样的风韵。但没关系。每周去上课,看见她站在教室前面,笑盈盈地等着我们,就觉得非常开心。她教我们的不只是舞蹈,还有怎么当个傻白甜。傻傻地认真,白白地热爱,甜甜地活着。
傻白甜老师,我们爱您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