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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惊梦（荒诞小说）
董惠安
（一）
在文化站工作三年的小孙，本想搞个创新——“红楼十二钗”社火创意，为自己的人生博个彩头，岂料“没吃到羊肉，倒落了个一身臊”，用曹雪芹的话说，就叫个“甚荒唐，到头来都是为他人作嫁衣裳”！
遥想去年年底，站长贾内德要求大家集思广益、创新突破搞一场社火表演，完成市文化局布置的活跃春节气氛的任务。文化站里的画家、书法家、音乐家、舞蹈家们大多打哈哈，乱弹一阵，唯有涉世不深的小孙，别出心裁地提出搞一场“红楼十二钗”的古装表演，让社火民间传统和古典文学名著“结缘”。大家齐声喝彩！
没错，小孙三年前大学毕业，初出茅庐，见文化站旁边的烂尾别墅群，开发商早都跑路去了南太平洋群岛，别墅区变成了无人问津的垃圾场，就摆了个“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架势，建议市里改造一下文化站周边环境，这文化站据说二百年前还是个官宦人家的后花园，有着很深的文化渊源呢。改成什么呢？小孙建议改造成一座“大观园”，结果被前来视察工作的主管文化旅游的副市长贾雪芹听到，这个文化学者型领导酷爱《红楼梦》，曾自称“半个红学家”，小孙的这个建议，正中贾副市长的下怀。于是这件改建“大观园”的提议，就板上钉钉地摆上了市政建设的议事日程了。
此时此刻，面对小孙提出的以“金陵十二钗”为主题的社火表演方案，众人也是一阵喝彩。贾内德站长乘势大手一挥，让这个方案也就板上钉钉了。“小孙呀，就这么办！尽快拿出一个实施方案来。你办事我放心！哈哈哈！”
小孙踌躇满志，大有“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的万丈雄心。没有经费怎么办？他设想让“梦之红”酒厂赞助支持。装扮“十二钗”的模特儿演员从何而来？从社会上公开招募，重点面向在市郊的民办大学表演系。曾在文化站学舞蹈的女孩子，有不少长大后都进了这个学校的表演系。
小孙很快拿出了“十二钗社火表演”的规划实施方案，贾内德看后连声说好，让小孙甩开膀子大干。这小孙的膀子一甩不要紧，平日寂寞的文化站就像农家过大喜事一般，轰轰烈烈地热闹起来了，前来应聘“十二钗”的，美女少妇络绎不绝，开始都知道是搞社火路演，传着传着竟成了要拍《红楼梦》电视剧，整得想游“大观园”的“刘姥姥”也来了，“贾宝玉、秦钟、薛蟠”式的伪娘粉男也来了，文化站一下子上了热搜，由烂尾别墅改造的“大观园”竟成了市内外游人的网红打卡地。
可是很快问题就来了：有人反映小孙在选拔“十二钗”模特儿时，把“黛玉”和“宝钗”的候选人从办公室勾引到了宾馆的大床上。另外，“梦之红”酒厂初步给的赞助费，也被小孙装进了自家腰包。
这消息传到贾内德的耳朵里，这个贾站长当即把办公桌拍得震天响，大骂小孙是孙绍祖后世贤孙，“子系中山狼，得志便猖狂”！而他心底却乐开了花。
乐什么呢？说来话长，却也不长。且说这小孙刚来不久时，就别出心裁地提出了将烂尾别墅群改造成“大观园”，受到贾副市长的夸赞，当时就抢了站长贾内德的风头，这让贾站长很有些憋火，但硬压着心头怒火没有喷发。这次，小孙又独自提出了搞“十二钗”的社火表演方案，事先一点也不来主动接受他这个站长大人的“指导”与“启发”，不仅又抢了他贾内德的风头，在这个平台上有了更多的“戏份”，甚至面子、女子、票子都有了，这让他这个站长面子往哪儿搁？这独占功劳、功高盖主的做派，是可忍孰不可忍？
他派人把小孙叫来，追问他勾引“黛玉”和“宝钗”候选人上了床，是怎么回事？赞助款中饱私囊又是怎么回事？
“你给我说清楚！”他黑着脸命令小孙。
“没这回事呀？”小孙一脸懵懂。
“反正有群众向我反映了！”
“是谁造的谣？让他当面给我说清楚！”小孙怒不可遏。
“算了算了，越描越黑，干脆把这个项目停下来吧！”
“停就停！”小孙斩钉截铁。
贾内德真心想立刻叫停这个刚刚启动的文化项目。可是到下决心的时候，他又有些犹豫了。碍于贾副市长特别看好这个社火创意，社会上已经炒得很热火了。突然刹车取消，怎么给社会各界一个交代？
恰恰在此时，贾雪芹副市长打电话过问这个项目进展情况，并问他是否有打退堂鼓的想法？他连连否认，直说项目正在正常展开，请领导放心！
（二）
可是，小孙撂挑子不干了，要求贾内德先把绯闻和中饱私囊的事情调查清楚再说。贾内德真是有些骑虎难下了，于是站长亲自接手这个项目，并成立了项目实施小组，他亲任组长。不过，项目的方案变成了“红楼十二钗选美”大赛。
咋就变了呢？这应当归功于前来应聘“王熙凤”的女模特。此人名叫王青云，模样酷似电视剧《红楼梦》中王熙凤的扮演者邓婕。这个王青云的掌控着一家“凤翔文化传播公司”，平日行走江湖的风格也酷似“凤辣子”。“王熙凤”略施手段，就拿捏住了贾内德的七寸，掌握了整个活动的权柄。其架势颇似王熙凤协理荣国府，重点把筛选权、财权都“一元化”到她身上了。可她最老辣的操作，是把选好的美女当成特殊礼物送给有关部门领导鉴赏，美其名曰为特殊人才“把关”。
“王熙凤”别出心裁地秘密安排了一个“梦游太虚幻境”的体验项目。场所就在文化站后院的那些改造过的别墅里。其中布置得光怪陆离，一入其中就像如坠梦境。体验者当然要具备一定的身份资格和经济实力。“十二钗”初选已完，这些体验者的“梦游”有着堂而皇之的理由和名头——对初选者有着考察和鉴别的使命和权力。在如梦如幻的环境中，与“金钗”们近距离互动，当然是妙不可言。然而，就像一千个读者心中有一千个“哈姆雷特”一样，这些体验者选出的黛玉、宝钗胖胖瘦瘦、各具特色，大有“横看成岭侧成峰，远近高低各不同”的势头。
岂料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有人开始举报贾内德把自家的侄女、外甥女、女儿以及老领导的亲戚都“初选”进了大赛，而且也有“交钱就可以入围，把丑女塞进复赛”的以权谋私现象。贾内德一边数落小孙，一边拼命地洗刷自己，说自己比窦娥还冤！
“小孙！你必须做出深刻检讨，把一件一件的丑事、怪事都给我说清楚，清除恶劣影响！”
小孙辩解道：“站长，我已经被排出在项目领导小组之外了，任何事情的决策我都不知情，我说不清楚啊！”
“你想办法说清楚！”贾内德不容小孙申辩。
有一天深夜，贾内德被“王熙凤”邀约到一家宾馆的总统套房，说由她扮演警幻仙子，给他展示夜游“太虚幻境”的神秘幻境。贾内德一听到这个“创意”就有了几分醉意，他登云驾雾般的进入宾馆总统套间，在灯光迷离、如梦如幻的情境中，看到了“王熙凤”身穿薄如蝉翼的裙衫，眼神中泛着极具诱惑的秋波，他的魂儿顿时被勾出了七窍，仿佛肉身也飘到空中。《红楼梦》中的那面“风月宝鉴”的正面赫然摆在了眼前，自己也仿佛变成了贪恋凤姐肉体的贾瑞，就一门心思地想和眼前的“王熙凤”行云雨之事。他刚躺上宽大的席梦思床上，恰巧手机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一看，是小孙打来的说是要紧急请示有关问题。他一边搂着“王熙凤”，一边拿着手机骂小孙：“都是你的创意惹的祸！你看看，演员和导演都睡到一块啦！同性恋也搞上了！网上传得沸沸扬扬。这个‘十二钗’项目带来的是无穷后患！我现在给你擦屁股都擦不尽！”
小孙怯怯地说：“既然乱成一团了，那就停下来吧。”
贾内德有些惊诧：“你说停就能停？刹不住车了！”
“王熙凤”在他的胯下正陷入陶醉，喃喃地说：“别停！千万别停下来！”
（三）
这个项目不但没有停，反而更加魔幻运转着，插手的、看热闹的、想从中牟利的人越来越多。资金莫名其妙地投入也越来越多，而资金莫名其妙地转出也越来越多。想挤进大赛的美女、伪娘选手也花团锦簇般地涌进文化站。大有“你方唱罢我登场”的势头。
此项目又在自媒体上被炒得不亦乐乎，搞得有关部门啼笑皆非，莫衷一是。于是，有领导发话了，指定市群众艺术馆和文化站联手这个文旅项目，并下令一定要搞好，为城市文旅形象增光添彩。但经过“王熙凤”的一番斡旋，群艺馆馆长决定与“王熙凤”的“凤翔文化传播公司”一同来实施这个项目。“王熙凤”实质上还是大权在握。
市群艺馆与文化站联手后，先是把项目拓展了新的内容，传说中的社火、选美大赛升格成了“短剧”视频拍摄，并争取到了一些经费，赞助单位也多了化妆品公司和服装生产厂家。
活动在不断节外生枝的同时，绯闻插曲也不断传出，据说有两个美女为争夺“黛玉”一角而动用市级领导资源，争风吃醋的“官司”闹得满城风雨，甚至扯到了贾雪芹副市长办公室。
有不少官员、企业家进出这个“大观园”，整出不少暧昧的市井传闻，引得整个城市舆论哗然。有人把这个“大观园”比作赖昌星的红楼，也有人把文化站比作了青楼。
但每出现一次重大丑闻，贾内德都要让小孙顶锅再顶锅，不断增加检讨、反省的内容。除了小孙原有的勾引美女选手、贪污受贿的“问题”，又加上了“拉皮条”的嫌疑。小孙试图解释辩白，然而越描越黑，后来干脆沉默不语了。
后来又发生了好几件上了网络热搜的绯闻——
一位“薛蟠”（美发师）进入王熙凤的情网，开始染指酒厂的赞助款，后来这些款项去向不明。
一位“林黛玉”因“宝玉”移情而心碎自尽，引发了刑事案件。
有几位“妙玉”“秦可卿”“史湘云”的候选者在选拔期间都怀了孕......
小孙感到了事态的严重性，决心暗中调查“太虚幻境”里的真相。岂料。他及时救出了陷入“王熙凤”圈套的贾副市长。事情竟是这样的——
“王熙凤”曾多次邀请贾雪芹副市长前来“指导工作”，均被婉拒。这次她以“项目关键节点汇报”为名，谎称有重要文化学者到场，现场指导“太虚幻境”的设计，贾副市长才应邀前来，不料中了圈套。
小孙耳闻到“大观园”后院最神秘的一座别墅里常常发生夜间惊魂之事，他决心一探究竟。潜入之后，在迷离幽暗的灯光里，他发现了被迷晕、被胁迫的贾雪芹副市长。原来，“王熙凤”以汇报“太虚幻境”创新成果为饵，将贾副市长骗至此处，暗中在茶中下了迷药，此刻正打算把昏迷的贾副市长和几位裸体美女模特儿放在一起拍照。小孙大喝一声，美女惊慌四散。一起企图要挟陷害领导干部的卑劣阴谋，就这样被小孙撞破、粉碎了。
接下来的事情急转直下——“王熙凤”和“薛蟠”卷款出逃被抓，被利用、被控制的女孩子纷纷站出来指控“王熙凤”的罪恶行径，她正所谓“机关算尽太聪明，反误了卿卿性命”！
贾雪芹副市长愤怒至极，当即下令彻底拆除“大观园”。
然而，拆除令刚下，原开发商却从南太平洋群岛归来，主动提出将烂尾别墅群改造成高端康养中心，并承诺承担全部改造费用。市里重新研究后，认为与其一拆了之，不如变废为宝，于是撤销拆除令，由开发商按新规划建设。数月后，一座集旅居养老为一体的康养中心在原址开业，市领导还出席了剪彩。
被卷走的巨款追回了，“金陵十二钗”的社火表演也在春节期间隆重举行了，果然为春节营造了热烈的气氛，文旅部门专门开了庆功会。司法部门因破获了一起诈骗卷款潜逃案，也赢得了一阵欢呼。
文化站后来搬到了郊外一所废弃的希望小学里。挂牌时场面显得冷清了。贾内德没有出席这个场面，曾经的“十二钗”项目，有些问题还需要他配合调查。小孙以文化站副站长的身份主持了这个挂牌开张仪式。副市长贾雪芹特意出席了这个挂牌仪式，讲话中还是赞扬了小孙搞“金陵十二钗”社火表演的创意。
一位竞聘薛宝钗角色而未得的女孩，忘情地追求他，他最终和这个女孩牵手走进了婚姻殿堂。但是他的创新劲头没有了，渐渐变成了“潦倒不通世务，愚顽怕读文章。行为偏僻性乖张，那管世人诽谤”的呆萌。有时喝点小酒之后，借着几分醉意会自嘲道：“在搞‘十二钗’项目前，我还是个‘质本洁来’的初生牛犊，项目还没搞完，我就成了勾引女选手的情种，功高盖主的阴谋家，贪污受贿的嫌疑人……唉！”他终于理解文化站的老同事把单位当成休闲场所，整天无所事事混日子的行为。他身为副站长，也渐渐学会了休闲、保养，打哈哈，然而那个大观园“太虚幻境”的故事还跟随着他的传说。
董惠安2026.4.1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