遥远的碎碎念
作者:金姣娥
母亲的碎碎念,是女儿心中永不凋零的花。
春天的小雨,一阵一阵,像极了母亲那唠唠叨叨的节奏。那早已远逝的声音,今夜又在耳畔回响。忽然,好想听母亲的碎碎念。
我的母亲是个很能干的人。从小到大,在我的记忆里,母亲总是不停地忙——家务事、针线活、菜园里、猪栏边,从早到晚,屋里屋外,从未停歇。她对几个子女的家教很严格,非常严厉。我从小顽劣,没少闯祸,也没少挨打,对母亲是又爱又怕。待到母亲晚年之后,心中对她又多了几分亏欠。
母亲的娘家家境富裕。她虽然没读过一天书,但从小跟着做土特产生意的外祖父走南闯北,见过世面。加之母亲从小就喜欢看戏听书,从古戏文里接受了较多的传统教育和做人的规矩,因此对我们兄妹六人的管教格外严格。站立行走、穿衣吃饭、待人接物,她都一一教导,毫不含糊。能吃苦、会做事、独立自主、不依靠别人——这是母亲的做人标准,也是她为儿女立下的人生目标。
夏夜乘凉、隆冬向火,母亲会不厌其烦地讲“安安七岁送米”“王祥卧冰求鱼”,讲“扇枕温衾”“亲尝汤药”等二十四孝的故事。
母亲对我的两个哥哥经常讲:兄则友、弟则恭;兄弟睦,孝在中。还会讲“岳母刺字”“精忠报国”。
母亲对我们女孩子的碎碎念,就更多了。
母亲说,细女伢们,坐要有坐相,站要有站相,不能跷二郎腿。
母亲说,细女伢们,要讲卫生爱清洁,扫地抹桌子要搬开椅子和杂物,莫只在外头做个样子。
母亲说,细女伢们,衣服要扣整齐,莫要衣衫不整让人指点。
母亲说,来了客人要起身让座,泡茶要双手奉上,要打招呼喊人。
母亲说,吃饭要手扶碗,不能拿筷子敲碗。
母亲说,好菜要放在长辈和客人面前,小孩不准在菜碗里翻来翻去。
母亲说,大人说话,小孩莫插嘴。
母亲说,眼睛里要看得到事,莫老等大人喊。
母亲还说,要长幼有序,要喊哥哥姐姐,莫乱喊名字……
我小时候爱玩,时常忘了规矩,母亲的筷子头会不容分说地落在手上,甚至头上。常常是我一个人犯错被罚跪,姐姐和妹妹要陪跪在后,哥哥们则罚站。
人到老年,回想母亲,母亲的教诲犹在耳边。
看到我们有时会羡慕同学有好多零花钱,母亲就告诫我们:“家贫出孝子,百善孝为先。”
母亲缝缝补补时会念叨:成家难如针挑土,败家犹如水推沙。
我有一次抄课文,故意丢掉两行不抄,被姐姐发现告诉了母亲。母亲告诉我,做人要实实在在,莫要耍小聪明。人从书里乖,少年多读书,老来不后悔。
我们家住在汨罗铁路半路工区,看病不方便,经常有医生来工区巡诊。有一次,医生的钢笔不见了。不知谁说,金妈妈家的二丫头来过。似乎怀疑是我拿了。母亲闻讯赶来,揪着我的耳朵拎回家。罚跪加审问,细篾条子刷得手板生疼,跪了好久好久。后来破案了——原来是一个调皮鬼把钢笔塞到纱布卷里面,医生用纱布时才发现。真相大白,我委屈得号啕大哭。哭完了,爬起来就找那家伙报我那一跪之仇。
那以后,母亲念叨了半年:“用人物,须明求。倘不问,即为偷。”还有“小时偷针,大了偷金。”
父亲工程队里有个人,曾在我家骗走过钱粮。后来他跟着大队人马在我家门前排队过河。母亲泡了茶,要我给大家送茶。我对母亲说,不给那个“向麻子”茶喝。母亲低声吼道:“打人不打脸,莫揭人短。”然后亲自端茶送了过去。
母亲是个辛苦命。一生省吃俭用抚育六个儿女。在我极早的印象里,早晨睁开眼睛,她已经沿着铁路捡回了一篮子焦炭,或者在园里挖了一块菜土;深夜醒来,她仍在油灯下缝衣衫、纳鞋底。过苦日子的那些年,不曾见她和我们同桌吃饭,她总说“你们先吃”,或者说“吃过了”。年少时不省事,总以为母亲说的是真的,长大后才明白,她是省下那一口,留给我们这群吃长饭的儿女呀。
母亲从不娇惯我们,但我们的日常穿戴,她总是收拾得干干净净、整整齐齐。旧衣服上的补丁,横平竖直,针脚细密,有时还挑花绣朵,设计些花样。
母亲对我们的学习更是管得严苛,容不得半点松懈懒散。每天清晨,我们必大声朗读课本,以她在菜园能听清楚声音为准。姐姐借了本《施公案》,用语文书套着偷偷看,母亲一眼识破,当即没收。姐姐除了“陪跪”,很少挨打——难怪后来当了客运段段长。
晚饭后,一张四方桌,一盏煤油灯,我们几个围坐写作业,她借着灯光在边上做针线。等我们把作业做完,她把油灯拧到最小,继续做事。
自从我读书起,从未逃过学。可有一天早上,我无论如何不肯去学校。无论母亲怎么说,我就是不去。母亲竟然破天荒同意了。到了半上午,正在菜园干活的母亲突然肚子疼,痛得满床打滚。我被吓呆了抱着小妹直哭。只见母亲脸色蜡黄,双手攥着蚊帐,头发被汗水湿成一绺一绺的。她眼睛直直地望着我,艰难地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快找解放军!我扔下妹妹跑到外面,对着营房边哭边喊:快救我妈妈……年轻的卫生员拎着药箱飞奔过来,很快判断出母亲是胆结石急性发作,必须送长沙铁路医院。而当时父亲在京广复线易家湾工地上,家里没有半个大人。不知道是谁做出的决定,几个解放军用担架把母亲抬到汨罗大桥北头铁路旁。当一列客车急速刹车、停稳后,两个战士和卫生员将母亲送上火车,并护送到医院。后来听父亲说,是解放军用军用电话要了一趟快车的点,站外停靠一分钟。这一分钟,救了母亲的命!医生说,胆囊已经肿大,随时可能破裂。在天天急切的盼望中,过了好久好久,终于等到母亲平安归来。记得母亲进门就抱着我说:姣,你那天么硬要逃学呢?那一刻,好幸福,那种愉悦感至今难忘。
往后几十年,母亲总念叨:解放军要了一分钟的点,是我的救命恩人!
母亲是受苦的命。三十九岁那年,她得了抑郁症,却被误诊为“忧郁型精神病”。不停地打针吃药,甚至电疗。每次去长沙看病,我都担心她回不来;从长沙治疗回来后,望着奄奄一息躺在床上的母亲,我又生怕她活不过来。还阳之后,母亲拖着病体,仍不停地种菜、喂猪、洗衣、浆洗,操持一家八口人的生活。
母亲又是享福的命。从三十九岁起病,父亲不惜借债,四处求医问药,嘘寒问暖,无微不至,直至父亲去世。临终前,他最放不下的,就是他的病妻。
母亲这病中的四十一年,她不用为柴米油盐操心,不为入不敷出发愁,不用为儿女婚姻牵挂,也不为孙辈成长犯愁。幸得仁医为她“平反”,抑郁症也逐渐康复。她过着衣食无忧的生活,完全活在自己的世界里。人间烟火与她无关,四季转换与她无关。她一反从前的病痛不断,几十年没进过医院,笑眯眯、悠悠然地活到了八十岁。去世前两天,母亲拉着我的手,平静地跟我说:姣,我的娘来接我了……
母亲已经走了二十一年,而我对她的怀念,却随着时光的流逝而愈发浓厚。她的谆谆教诲,她的碎碎念,时时响在耳边。想起她的勤劳善良,想起她的艰难付出,想起她含辛茹苦养大六个儿女的万万千千辛苦。
我的娘啊,我想对您说:人间多少痴儿女,清明时节想娘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