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入盏——读高军组诗《人间惊鸿“塞罕坝酒”》
诗有别裁,或为案头清供,低回间可品余韵;或为旷野长风,扑面时自有重量。高军《人间惊鸿“塞罕坝酒”》一组,便属后者,以苍劲笔触,携高原气象,于字里行间铺展山河入盏的辽阔意境。
置于第三届“塞罕坝酒”诗文征稿语境中品读,极易陷入认知误区,将其视作企业文化与地域形象的附庸注脚。然剥离外在背景,沉潜文本肌理,便见这组诗于“工业题材”与“生态抒情”的夹缝之间,构筑出罕见的、兼具地质层理与精神纵深的诗意,于现实肌理中,藏着天地匠心。
诗人落笔未先言酒,而是铺展穹顶、林海、清泉,以刻意的“延迟”铺陈,为酒的诞生铺垫底色。《高原之境》《活水之源》中,塞罕坝先以地理学概念立根,海拔、水系、气温、负氧离子,这些科技报告里的冰冷数据,在诗中被赋予物性尊严。“三百摄氏度恒定的水温”,无古典诗词的绮丽辞藻,却有硬朗的真实质感,筑牢全诗根基:这绝非虚浮的咏叹,而是基于实证的当代行走。
中国山水诗有“卧游”传统,高军的行走却带着当代印记。他的“卧游”,需穿过现代性迷雾,雾中既有乾隆猎苑的历史余韵,亦有人工林场的锄头印记,于历史与现实的交织中,锚定诗歌的时代坐标,让行走有了厚重的时代底色。
《五谷之魂》是全诗首个转折,笔触从自然地理转向农耕文明内核。高粱、小麦、大麦、玉米、豌豆,五种粮食化作高原土地的五重表情。诗人以“燃”“揉”“撑”“裹”“凝”五个动词极简赋形,摒弃滥情铺排,“高粱燃起火”一句,瞬间点亮北方高原的苍茫与热烈。谷物不再是被动的加工原料,而是“相拥成歌”,将高原灵气揉入酒的肌理,让自然本真与人间劳作在此相融。
此间藏着微妙的辩证哲思:酒作为人类劳作的结晶,其灵魂却源于未被驯服的自然。高军于此触碰到深刻命题——技术的本质,是征服自然,还是“解蔽”自然?海德格尔曾言,技术是真理自行置入作品的过程。在这组诗中,古老窖池与现代科技,皆是“解蔽”的媒介,让谷物深处隐匿的灵气,得以澄澈显现,于技艺流转间,窥见天地本真。
《古法之酿》中,诗行节奏渐趋沉缓,不仅因内容关乎繁复工艺,更因诗人以语言还原时间的厚度。“雾灵山的自喷甘泉”“三老古法”“三重窖藏”“天然古岩洞”,名词堆叠初看平实,细品却见沉甸甸的匠心,近乎《考工记》“材美工巧”的书写范式。“把有害成分揉碎,让营养成分生长”,一句道破关键:不盲从传统,不排斥现代,以健康、理性、科学的视角审视工艺,让古法与新技互为齿轮、彼此咬合,终成酒液的醇厚本真,于时光沉淀中,酿出岁月醇香。
《酒韵之美》《逸境之享》,是全诗美学理想的集中绽放。“酒体透明,如高原初晴的天空”,通感开篇,继而层层递进:“窖香浓郁,是林海松涛的私语”,转视觉为听觉;“绵甜甘洌,是清泉吻过舌尖的软”,融触觉与味觉;“醇和协调,是山川相拥的暖”,归向身体的温度感知。这般感官铺陈,无关口腹之欲,而是构建完整的“塞罕坝宇宙”——酒非孤立液体,是天空、林海、清泉、山川的精神聚合,于杯盏之中,盛下山河万象。
《逸境之享》将感官体验升华为精神境界。“世界放慢了脚步”,是对当代加速社会的无声回应。此处的“逸”,绝非避世逃离,而是“物我两忘”的通透:举杯之际,暂脱社会关系的羁绊,回归与自然的直接照面,于纯粹瞬间,召回生命本真的模样,于喧嚣尘世中,寻得心灵归处。
《塞罕坝颂》《与你共饮》,是全诗收束,亦是意境升华。高军落笔克制而笃定,不堆砌荣誉奖项,而是将AAAA级景区、万吨产能等现代符号,置于“天至蓝,水至清,酒至纯”的自然序列中,以自然法则为价值标尺,重排人类功绩与天地本真的秩序,让人文荣光归于山河本底。
结尾“与你共饮”的呼告,打破观察者的冷静视角。这“你”,非特指某一人,而是所有心怀纯粹的共饮者。“喝下的不仅是甘洌的酒液/更是塞罕坝的清风、林海的涛声”,唤醒集体情感记忆。这杯酒,敬天地,敬匠心,更敬生命中所有纯粹的美好。句末无句号,唯有留白,留待读者细品余韵,于无声处,见山河辽阔。
纵观全诗,高军以“中间路径”立诗,成就独特价值。既拒绝对工业产品的简单美化,坚守诗歌的反思品格;亦规避生态诗歌的极端浪漫,承认人类劳作的正当意义。以干净节制的语言,架起一座桥梁,一端连接数据、工艺、产地的坚硬现实,一端通向情怀、哲思、境界的柔软诗意,于平衡之中,见出诗歌的力量,于方寸之间,盛下天地乾坤。
真正的“人间惊鸿”,从不在遥不可及的远方,而在酒液与现实相撞的刹那,在杯盏放下后,心头泛起的、难以言说的回甘里。这回甘,是山河入盏的辽阔,是匠心沉淀的温润,亦是生命本真的纯粹回响,于岁月流转中,恒久动人。
【作者简介】桂清扬,诗人,文学评论家,浙江外国语学院英文教授,香港岭南大学翻译哲学博士,国家教育部公派英国诺丁汉大学访问学者,浙江省作家协会文学译介委员会委员,浙江省翻译协会副会长,杭州市翻译协会会长。主持完成国家社会科学基金项目《七月派翻译群体特征研究》;出版译著《呼啸山庄》和双语诗集《桂清扬短诗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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