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静笃之美
作者：雁滨
摄影/张志江
陕西电子信息职业技术学院心理健康教育与咨询中心，有一位心理老师叫“静笃”。这名字取得好，取自《道德经》里的“致虚极，守静笃”。静笃老师就在这里办公，她是心理中心的心理老师，人如其名，说话轻声细语，做事不慌不忙，总给人一种安定的力量。
这几天，静笃正在筹划两场教职工心理关怀沙龙，分别安排在本周三和本周五的下午，地点在一号楼一楼西报告厅。报名的人已经超过了二十个。她把名单看了又看，有老教师，也有年轻辅导员，还有几位行政人员。静笃在心里默默记着每个人的情况，想着沙龙上该怎样引导大家说出心里的话。
说起来，静笃和秦岭流峪的白娟梅还有一段故事。
那是去年四月的一个周末，她一个人开车去了流峪。说是看景，其实是心里感着有些压力。那段时间，来找她咨询的教职工比较多，有因为工作压力失眠的，有因为职称评定焦虑的，还有因为家庭矛盾痛苦的。她每天听着别人的烦恼，像一只只装满水的杯子，倒空了又装满，装满了又倒空。她以为自己能承受，可那天早上醒来，突然觉得有些小烦，便决定进山走走。
车子沿着流峪往里开，转过一个弯，她忽然看见了满山遍野的白娟梅。
那是一种怎样浩大的白啊！从山脚到山顶，从沟底到坡梁，一丛丛、一簇簇，像是一场无声的雪，落在了四月的秦岭上。静笃把车停在路边，站在那儿看了很久。她想起小时候在老家，村后的小山坡上也有一棵白娟梅，孤零零地长在崖畔上，每年开花的时候，奶奶总会摘几枝插在玻璃瓶里，放在堂屋的条桌上。奶奶说，这花贱生贱长，不用人管，自己就开得旺旺的。
可眼前的不是一棵，是满山满谷。静笃沿着一条小路往山坡上走，白娟梅的枝条不时拂过她的肩膀，花瓣落在她的头发上、衣襟上。她凑近去看一朵花，五片花瓣薄薄的，白得透明，花蕊是淡黄色的，安安静静地待在花朵中央。没有香味，或者说香味太淡了，淡到几乎闻不见。它就那么开着，不张扬，不喧哗，安安静静的，却开得漫山遍野。
静笃在一棵最大的白娟梅树下坐下来，背靠着树干，仰头看天。天空被花朵切割成无数个细小的碎片，蓝得发亮。她忽然想起《道德经》里的那句话：“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聋，五味令人口爽。”平日里，她听了太多的倾诉，看了太多的焦虑，那些情绪像潮水一样涌来涌去，让她的心不得安宁。而此刻，在这满山的白娟梅中间，世界忽然安静了。不是没有声音——风在吹，鸟在叫，远处还有游客的说笑声——但她的心安静了。
她想起自己选择做心理咨询师的初衷。大学的时候，她读的是心理学专业，老师在第一堂课上问大家：“你们觉得心理咨询师最重要的品质是什么？”有人说是专业，有人说是同理心，有人说是沟通能力。老师摇摇头，在黑板上写了一个字：静。静才能听见，静才能看见，静才能懂得。
毕业这些年，她一直记着这个字。可做到“静”，谈何容易。每天面对各种各样的负面情绪，就像站在一个漩涡边上，稍不注意就会被卷进去。她学会了倾听，学会了共情，学会了各种咨询技术，可有时候还是会觉得累，觉得无力，觉得自己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灯。
那天在白娟梅树下，她忽然明白了一些事情。白娟梅开在山野间，没有人给它浇水施肥，没有人给它修剪枝叶，它靠着自己的力量，从石缝里、从崖壁上、从贫瘠的土地里长出来，一年又一年，准时开放。它不需要谁的认可，不需要谁的赞美，它只是安静地完成自己的生命，顺便把美带给这个世界。
心理咨询师，不也该是这样吗？不是要拯救谁，不是要改变谁，只是安静地在那里，像一棵白娟梅，让人感到安心，感到被接纳，感到这个世界还有一处安静的角落可以停靠。
她在树下坐了很久，直到太阳西斜，才起身下山。临走的时候，她折了一小枝白娟梅，带回办公室，插在玻璃瓶里。那花开了整整一个星期，花瓣落尽后，叶子又绿了很久。
今年四月，白娟梅又开了。静笃本想再去一次流峪，可沙龙的事情实在太忙，走不开。她站在办公室的窗前，望着远处隐隐约约的秦岭轮廓，心里想着那些花。她知道，它们一定又开得满山遍野了，安安静静的，不等人来，也不等人走。
周三下午，第一场教职工心理关怀沙龙在一号楼一楼西报告厅如期举行。报告厅布置得很温馨，椅子摆成了一个圆圈，中间放着一瓶水培的绿萝。静笃提前半小时到了，把空调调到适宜的温度，在每把椅子上放了一个减压小玩具。
来的人比报名的还多，最后坐了将近三十人。有几位老师一进门就说：“静笃老师，我这几天快累死了。”“静笃老师，我心里堵得慌，想找人说说。”静笃微笑着点头，给他们倒了温水，轻声说：“不急，先坐下，喝口水。”
沙龙开始了，静笃没有急着让大家分享，而是先带着大家做了一个呼吸练习。“闭上眼睛，把注意力放在呼吸上，吸气——呼气——感受空气进入身体，又离开身体……”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落在每个人耳朵里。几分钟后，报告厅里安静下来，连翻动纸张的声音都没有了。
静笃看着在座的老师们，忽然又想起了白娟梅。这些老师，不也像白娟梅一样吗？在各自的岗位上，安安静静地开着花。有人教书，有人管理，有人服务，都在为这所学校贡献着自己的力量。他们也会累，也会烦，也会迷茫，但他们没有停下来，像山间的白娟梅一样，不管有没有人看见，都在努力地绽放。
分享环节，一位老教师说：“我教了三十年书，最近总觉得力不从心，晚上睡不着，白天没精神，想退休又舍不得学生。”一位年轻辅导员说：“我带的学生比我小不了几岁，又要管他们学习，又要管他们生活，有时候半夜学生生病还要送医院，我自己都快抑郁了。”一位行政人员说：“每天处理各种文件，应付各种检查，感觉自己像个机器，没有感情了。”
静笃认真地听着，不时点点头。她没有急着给出建议，只是说：“大家说的我都听到了，都不容易。我们今天在这里，不是要解决问题，只是让每个人有机会说说自己的心里话。有时候，说出来，就已经好了一半。”
沙龙结束时，天已经快黑了。老师们陆续离开，好几个人回过头来说：“静笃老师，谢谢你，我轻松多了。”“静笃老师，周五我还来。”静笃站在门口，一一和他们道别。
收拾报告厅的时候，她发现一位老师在一张纸条上写了一句话：“今天的沙龙让我想起了家乡山坡上的白娟梅，安安静静的，却让人心里踏实。”静笃把纸条小心地收好，放进办公桌的抽屉里。
晚上回到家，静笃在日记本上写下这样一段话：“白娟梅开在山野，心理咨询师坐在报告厅里，看起来不同，其实一样。都是安静地在那里，听风听雨听人心。不求热闹，不求喝彩，只求在需要的人经过时，能给他们一点安慰，一点力量。就像白娟梅不会因为无人欣赏就不开花，心理咨询师也不会因为困难重重就放弃倾听。这是我们存在的意义，简单，却也厚重。”
窗外，夜色深沉，远处的秦岭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影子。静笃知道，在这个春天的夜晚，流峪的白娟梅一定在月光下静静地开着，像无数颗安定的心，照亮着那片山野。
而明天，她还要继续准备周五的沙龙。名单上又多了几个名字，她要在心里为他们腾出位置，像白娟梅山坡上为每一缕风、每一滴雨腾出位置一样。
这就是静笃与白娟梅的故事。一个是人，一个是花；一个在山里，一个在校园里；一个在春天开放，一个常年倾听。但它们有一种相通的东西，那是一种安静的力量，一种不张扬却持久的力量，一种让这个世界变得更柔软、更温暖的力量。
沈巩利，笔名雁滨，陕西蓝田人，在职研究生学历，教育硕士学位，西安市价格协会副会长、蓝田县尧柳文协执行主席、陕西省三秦文化研究会尧柳文化交流中心常务副主任、蓝田县诗歌学会执行会长。第四届丝绸之路国际诗歌大赛金奖获得者。丝绸之路国际诗人联合会、联合国世界丝路论坛国际诗歌委员会授予"丝绸之路国际文化传播大使"。
精华热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