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阿娇：我这一生，从金屋藏娇到长门幽闭

孙启菲

蹙金心字罗衣，梳洗罢独倚长信楼。我是陈阿娇，是大汉堂邑侯陈午与馆陶长公主的女儿。从出生的那一刻起，我就踩着长安城最昂贵耀眼的云锦长大，我的血管里流着刘家和陈家的血液，我是浸润着彩虹和云霓托生的骄傲的金棕榈，也是千古琳琅把人生酝酿成歌行体的自信气度的共融宁馨儿。

我在长信宫的廊檐下见到了刘彻，那时候他还是胶东王，粉雕玉琢的，自有一番沉淀商纣、寻思廊桥峭壁的气度，他跟在母亲王娡身后给外祖母请安。母亲逗他，指着身边的我问他：“彘儿，要不要娶阿娇做妻子呀？”我低着头摆弄云锦裙裾，他抬起圆圆的脸，眼睛亮得像未央宫瓦当上沾的晨露，认认真真跟我母亲说：“若得阿娇作妇，当作金屋贮之也。”

神石里的一颗心璀璨了心花怒放的容颜，生命中的青丝一缕风雅潋滟了整个宫闱的谶纬。刘彻的一句话说得满殿人都笑了，原来这个叫作刘彻的男孩，要金屋藏娇把我们的爱贮藏进去。我哪里懂什么政治联姻，软风熏得芳心醉，牢记住了他的承诺。后来我的母亲真的做成了这门亲事，随着这顺理成章的宫中风潮，轻描蛾眉，我成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大汉朝皇后。

我住进了金屋——长安最尊贵的椒房殿，奇珍异宝和珍珠玛瑙大开了我的眼界，只要等我在位时展开飞翔又安稳的皇后演技，就可以略去雪冉窸窣的雾雨风，成为大汉朝最为矜持尊贵的女人。刘彻刚登基那几年，他待我真的好。他会搂着我在椒房殿看雪听茶，铃音般的歌舞是骄奢跋扈的他的心头好，也是促进我们夫妻情深，自青梅竹马以来对于这段琴瑟和鸣情感的骄傲。我知道他有抱负有主见，要推新政，要削藩，我和娘家人都站在他这边帮着他。度过那些屈伏纵横的回旋踢生涯，从而获取一种熟稔于心的念力和相互搀扶的意志力。

外祖母年纪大了，慢慢不管事了。他的皇位坐稳了，开始看不惯我的骄纵，更重要的是，我嫁给他这么多年一直没有生下孩子。我寻觅了方药，调理身体，却得不来一男半女。药石反复磋磨着我的脾胃，呕心沥血间，心底翻涌着沉郁如滴血般的怨毒。我只能将身家性命与残存的骄傲，系于深宫的檐角鸢影之上，以团扇遮面，任宫墙之内的寒意啃噬着心底的忿恨。他起初还安慰我，可渐渐地也就不来了。

我还记得他从平阳公主府带回一个叫卫子夫的歌女的那一天。那个女人矜持内敛，看不出一丝虚耗自己的样子，温情和顺。天若有情天亦老，难消千古愁，朝如青丝暮白发，灯下伤心人。我去看他们的时候，撞见他搂着卫子夫在笑，是狐媚子把他的魂硬生生拉扯过去了。我爱刘彻，但我不屑于圆滑取巧获得男人的爱怜心意。卫子夫一介歌女，在她的身上具备了吸引男人的一切特质，温柔婉约，体贴周致，让人不由得我见犹怜，母亲对我说卫子夫一看就是个很有心计和权谋，为了荣华富贵和皇后地位而生的女人。

卫子夫追求的是荣华富贵和皇后的地位，而不是刻骨的深情。起初，平阳公主为扩张平阳家的威望势力，将她送予彻儿，可是彻儿并没有宠幸她，她利用机会和她若干年来养成的谦卑隐忍的性情赢得了汉武帝的欢心。

男人大多肤浅，注重的是女人的美丽温柔体贴顺从，以及充分迎合自己的心意满足一时的骄傲与虚荣，而不是女人的真情和至情。卫子夫她具备着“温良俭让”的美德以获取男权社会的赏识，她不会嫉妒，恪守着作为女人的“本分”，简直宠辱不惊，因为她根本就没有爱过。谨言慎行，是她的后宫里的优势，孰料我怒火攻心，不放弃爱的翅膀上淋漓截断的古国千载的风声。我能在后宫这方狭境的厮杀里，抛却人格任由生杀予夺，但却未曾料，性灵的篝火不过是心灵仪式贪婪的沟壑，一个九五之尊的皇帝怎么能容忍我的嫉妒，识得我的浮世之悲凉？

慢慢地，椒房殿越来越冷，在一撇一捺的落叶菩提中我坚持做自己。我和刘彻不断升级的吵架，偷偷一抹笑是卫子夫在偏殿里嘴角流露出的圆润共情。宫里宫外都是卫子夫怀孕的消息，生了公主，又生了皇太子刘据，我在这场弱肉强食的比拼中愧于无地。卫子夫，一行一言，就有了儿子和丈夫，生命的涨幅随着我素性的塌方酿造了相斥吟咏的满怀，囫囵声色是彻儿的秉性，他喜欢的女人是水做的，泥捏的，轻巧里打着风雪偎依的蓝色妖姬的游龙戏凤的惊情。卫子夫得到了爱，而我想着当年金屋藏娇的许诺，心像是被钝针反复扎着，疼得翻涌。抛闪挪移，是帝王的负心，也是夜与泪焰的通明中绽放的龙盘虎踞。

彻儿忍不得我的呼喝。我的虎鹤一般的灵魂斑纹，怎能与歌女出身的卫子夫比拼贤惠。唯有小荷才露尖尖角的座上宾，才入得我凌乱而尊贵的眼。卫子夫的存在，是一种飘逸和踏实的存在，而我的酷冷精灵的灵魂飞扬之场，才是秀萝凤阁里的无上至美和绮炫。彻儿宠爱卫子夫，因为她聪明，知道彻儿喜欢什么，懂得凤梨传情，而我却身处德行的漩涡里，犯了普天下人鄙夷的“七出之条”，心灵的倥偬悲鸣是乱世佳人的譬喻和不肯屈就的清高，她，卫子夫，外表的柔媚掩饰不了内心的贪婪。而我纵然踏破人间千世万般苦，也要为自由的灵魂泣血啁啾。

皇家真情的泯灭与沦丧，让我看待世界的视角产生了位移。草原上的风，江南的梦，凛冽而戏谑的承欢不过是一场场夙兴夜寐的政治把戏，不过是山盟海誓的沦丧，我不甘心躲进小楼成一统，管他春夏与春秋，病急乱投医用巫蛊诅咒卫子夫，我只是太害怕了，凤冠霞帔的皇后委任不过是一次自由被纵深隔离的运命，我开始害怕失去皇后的宝座，失去彻儿的爱。

元光五年，他派了人彻查巫蛊案，那天，御史大夫拿着他的诏书来到椒房殿，宣诏废后，说我“失德惑上，巫蛊厌胜，不宜承奉宗庙，不能母仪天下”，废去皇后位，迁去长门宫居住。我知道我的一生不再立足万人中央，享受万丈荣光，而是被逼领略冰冻三尺的寒冷凄怆。人们可以轻易地原谅男子的负心，却不能接受女子的骄傲。我接了诏书，没有哭闹。我知道，我的金屋坍塌了，那个金屋藏娇的神话里的男主人公，把我彻底赶出去了，赶入那个夜生寒的冷宫长门宫。

我没有什么平生的心得，只有纵彻淋漓的酷烈和殇伐的泪，总关情是我的魂魄，是我的视听之欲的简沫聆听。土地，火，风，水，心灵，在这些宿命惆怅的元素中，我选择心灵。失败虽然是和卫子夫相连的，但我不能一改姿态却是灵魂确信的婆娑。花弄月，花无影，城盟纠葛与心灵的澄澈，是我灵魂总格的申诉和人格法宝。骈俪依旧，只不过江山换了女主人，政治不过是嘈嘈切切错杂谈的滑翔，而蔚然成风的，依旧是我心灵中赖以维护真情的皇家笑料。寥廓长风，泯灭了一切希冀性的幻想，纵便遗臭万年又如何，被人声斥又如何，只有天籁之火可以定义我的躯壳。

我听说刘彻喜欢司马相如的赋，我花了千金请司马相如写了一篇《长门赋》，让人唱给刘彻听，谁料刘彻只是夸他赋写得好，赏了司马相如，却从来没有回顾看我一眼，男人心说变就变了，再好的生命体和文章都换不回他的爱了。往事可堪哀，对景难排，即墨里挥斥方遒的皇后生涯，真的是我的内在曲射，真的走进了这个角色的倾情扮演了吗？虚竹半掩，岑寂成风，万物中的霹雳萧飒偏执，本出于我唯心的谶语，是自然的造物，而复杂的后宫聆听中我只有像所谓的“千古贤后”一般，才能让帝王和天下承认我的存在。

生男无喜，生女无怒，卫子夫已然霸占了天下。我把盏前驱，骄奢成性，做不到像卫子夫那样逆来顺受，做不到看着别人和自己的男人欢爱，我从来不知道什么是委曲求全，然而我所有的甜梦与呼吸尽数化为虎豹条纹的拉锯和内息的失调时，生命的饰条便要以龙窟般的佶屈聱牙，渗透入我娇躯伊始的生命。人的命数多么可悲，如树上的最后一片叶子，在浮光潋滟的春夏秋冬不同光线下绽染生命的空乏其身。我为何做不到行拂乱其所为，为何无法将对男人的注意力投注到自己。风声鹤唳，经史子集的存在多少开天辟地的伪伦理。对于皇家而言，没有什么一辈子的承诺，只有永恒的勾戈铮铮与权力渊薮的殇伐凄寂。

水调歌头。卫子夫成为皇后人们觉得理所应当，而我这个“妒妇”才是究竟爱他的那一个。人们觉得我是被废的皇后，幽闭而死的下场很是凄恻可悲，可是我的生命辑佚是蝉联在爱神的希冀里，产出的娇俏，经霜方显傲寒心的花，哪怕最后的天山雪莲化为冰封的一团泥淖，也是灯光夜放花千树的生命无涯的象征和不屈。我就是要全部的爱，可是最后在孤独冷清中麻木了生命的泣血乱丛。

我要的是一生一世一双人，哪怕像卓文君当垆卖酒，也是异端星斗在坎坷蘼芜中杀出精神血路的光景。生命的余烬充斥了我的人生，这种盘桓和褶皱，是整个芳华人生支棱起的人道雾水，将囹圄中的痴迷和乍惊乍喜的环箍，转换成一种游鸦之语，海啸之石的生命认知的野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