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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选举》（八）
作者：易子心
演播：左儿
腊月十八，选举日。
天还没亮，村委会门口就聚了一堆人。镇里派来的指导组在布置会场，拉横幅、摆桌子、放票箱。一切按照规定来，严肃得像一场考试。
王建国八点钟就到了，穿了一身崭新的深蓝色夹克，头发用发胶抹得锃亮，站在门口跟每个人握手。他的笑容又回到了那个标准的角度——左边比右边高一点，亲切而精明。
李德厚九点钟才来。他穿的是那件洗得发白的军大衣，头上戴着那顶矿工帽——不是耍酷，是他习惯了。二十多年在井下，这顶帽子救过他的命。左腿今天疼得格外厉害，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有人上去扶他，他摆摆手，自己一步一步地走到会场。
选举九点半正式开始。程序走得很规范——清点人数、宣读选举办法、通过监票人计票人名单、分发选票。一切都有条不紊，像一台上了发条的机器。
选票发到每个人手里的时候，会场上安静得能听到风吹横幅的声音。
“请大家认真填写，”主持选举的镇干部说，“可以写选票上印的候选人名字，也可以另选他人。”
王建国坐在第一排，手里攥着选票，没有急着写。他转过头，扫了一眼身后的人群——那些他请过客的、送过礼的、打过招呼的，都低着头在写。他嘴角微微翘起。
李德厚坐在最后一排，手里也攥着选票。他没有写，而是把选票翻过来，在背面写了一行字。字很小，谁也看不清他写了什么。
投票开始了。人们一个一个地走向票箱，把折好的选票投进去。有人投完就走，有人会停一下，看看票箱，再看看台上的两个人。
王建国投完票后，没有离开会场。他站在旁边，双手抱在胸前，像是在等待一个早已注定的结果。
李德厚最后一个投票。他站起来的时候，身子晃了一下，刘铁柱想去扶他，被他推开了。他走到票箱前，把选票投进去，然后转过身，面对着所有人。
“投完了，”他说，“我请大家再等一等，等结果出来。”
然后他走到旁边，找了个凳子坐下，掏出烟，点上。
唱票开始了。监票人每打开一张选票，就高声念出上面的名字，计票人在黑板上写
“正”字。
“王建国。”
“王建国。”
“李德厚。”
“王建国。”
“李德厚。”
“李德厚。”
“王建国。”
黑板上的“正”字越来越多，两个人名字后面的笔画交替增长，像两条缠绕在一起的藤蔓。会场里的气氛越来越紧张，有人开始小声嘀咕，有人攥紧了拳头，有人不停地看表。
王建国的笑容慢慢消失了。他发现自己名字后面的“正”字虽然一直领先，但领先的优势始终没有拉开——最多的时候差了七个“正”字，最少的时候只差两个。
这不正常。他算过，他至少锁定了六成的选票。按照他的估计，现在的票数比应该是他领先至少十五个“正”字。
可为什么拉不开？
唱票进行到三分之二的时候，王建国的优势只剩下三个“正”字了。他的额头上开始冒汗，那层发胶也压不住几缕头发翘了起来。
“李德厚。”
“王建国。”
“李德厚。”
“李德厚。”
“李德厚。”
最后一百张票，几乎全是李德厚的名字。黑板上的“正”字像疯了一样地往上长，短短二十分钟，就追平了王建国，然后反超，然后越拉越远。
王建国的脸白了。他猛地转过头，瞪着身后的人群——那些他请过客的、送过礼的、打过招呼的人，此刻都低着头，不敢看他的眼睛。
他一把揪住赵志强的衣领，压低声音吼道：“怎么回事？！你不是说都搞定了吗？！”
赵志强的脸比他还白：“舅舅，我……我真的挨家挨户跑过了，他们都说好了的……”
“说好了的？！”王建国一把推开他，胸膛剧烈起伏。他突然明白了什么，目光像刀子一样扫过会场，最后落在了最后一排——那个穿着军大衣、戴着矿工帽的男人身上。
李德厚坐在那里，安安静静地抽着烟，像一块石头。
唱票结束了。最后的票数是：李德厚四百三十七票，王建国三百八十九票，另有废票二十四张。
主持选举的镇干部站起来，清了清嗓子，正要宣布结果。
“等等！”王建国突然站起来，声音又尖又利，“我有话说！”
会场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我怀疑选举有问题！”王建国指着李德厚，“他——他贿选！他用不正当手段拉票！”
会场上响起一片嗡嗡声。镇干部皱了皱眉：“王建国同志，你有证据吗？”
“我……”王建国张了张嘴，突然发现自己拿不出任何证据。他那些请客送礼的事倒是真的，但他没法说——说出来就是自己打自己的脸。
“我没有证据，”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下来，“但我要求重新计票。我怀疑有人作弊。”
镇干部犹豫了一下，看了看指导组的其他人。按照程序，候选人有权要求重新计票。几个人低声商量了几句，最后点了点头。
“好，重新计票。”
第二次计票开始了。这一次，监票人和计票人都换了，换成了镇里来的干部。唱票的速度慢了很多，每一张选票都被反复核对，确认无误后才计入总数。
会场里的气氛更加紧张了。有人开始打哈欠，有人去上厕所，有人在小声聊天。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太阳从东边移到了头顶，又从头顶移到了西边。
第二次计票的结果，在下午三点终于出来了。
票数完全一样。李德厚四百三十七票，王建国三百八十九票，废票二十四张。
王建国的脸彻底垮了。他瘫坐在椅子上，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就在镇干部准备再次宣布结果时，人群边缘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是独居的张奶奶，她手里攥着那五个红皮鸡蛋，颤巍巍地走到了台前。王建国看见她，脸上挤出一丝讨好的笑：“奶，您咋来了？是不是觉得冷，我给您找个座……”
“建国啊，”张奶奶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她把那五个鸡蛋轻轻放在王建国面前的桌子上，“这鸡蛋……我不能吃。”
王建国笑容僵住：“奶，您嫌少？”
“不是嫌少，是嫌烫手。”张奶奶把鸡蛋推回去，“德厚当年下井砸了腿，赔的那点钱，全给村里修了小学校。那时候你还在镇上卖豆腐呢。这鸡蛋，我拿回去，孙子还要考学，不能昧良心。”
说完，张奶奶转身走向了李德厚那一排座位，慢慢地坐下了。
这一刻，像多米诺骨牌的第一张。接着，第二个、第三个……那些拿了油、拿了卡的人，开始悄悄往李德厚那边挪步。不是因为李德厚多能说，而是因为张奶奶的“良心”，比王建国的“实惠”更重。
王建国看着这一切，像一截被雷劈过的树桩。他的眼眶红了，嘴角那丝永远挂在脸上的笑容终于彻底消失了。没有了那层笑容的遮挡，他的脸突然变得很普通，甚至有些苍老。
“张叔，”他的声音沙哑了，“我……”
他转过身，推开人群，大步走了出去。赵志强在后面追了几步，被他一把甩开。“别跟着我！”他吼了一声，声音在风里散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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