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三个生锈的勋章
(短篇小说)
作者/玉米飘香
何家村七十八岁的保德老汉死了。
是老妇联主任改兰给他早晨送饭时发现的,赶紧给他烧了倒头纸,打电话告诉了村主任来来,来来正打着麻将输的一蹋糊涂,听了后,不耐烦地说死了就死了,老了不死还住世呀!忙着呢,等忙完再说。说完就继续打他的麻将。改兰听后气的想骂他两句继而一想恨恨地唉了一声,急忙出门叫了冬梅娘芳华妈两个老太太。
保德老汉是村里的五保户,一辈子没成家,也没有其他亲属。他是个孤儿,靠乡亲一碗饭一块馍长大,十二三岁就在邻村一财主家当长工,四九年七月厔水县解放,解放军队伍沿着村口的长益官路朝西打过来,驻守在村子里的国民党匪兵听到密集的枪声,哗的一下跑了个净干,丢下还冒着热气的饭菜。他丢下给财主拉土的车子跟解放军走了。从此在人们的视线里消失。当他重新出现在村人的视线里已是一个身强力壮神采奕奕的大小伙了,穿着一身土黄色的军装背着叠的方方正正的土黄色被包,以一级伤残军人的身份回来了,令人耀眼的是他胸前挂着三枚闪闪发光的军功章。此年正是人民公社大跃劲时期,村里的妇女男劳都勇跃为建设社会主义新中国大炼钢铁忙的东跑西颠。他回来了,放下被包,意气风发地投入到热火朝天的运动里。村里安排他住在保管室成了保管员。晚上大人碎娃都跑到保管室里听他讲故事,才知道了他这几年的生活经历……

扶眉战役结束后,他参加了解放军,向西一路征战,追击溃逃的国民党残匪,解放了天水陇西,兵临兰州城下消灭了住守兰州城负隅顽抗的马家军,兵分两路,第一军向南追击马匪逃回青海的残部。他们所属第二军的部队继续西进,连续攻克永登天祝,翻越乌鞘岭,以疾风扫落叶之势席卷沿途国军匪兵,直逼武威,走进了千里河西走廊。让飞扬跋扈的马家军最后一支骑兵命断张掖黑水河草滩,张掖城里的守敌闻讯纷纷举手交械投降,张掖解放。他们的部队奉命留下来,接管住进了山丹大马营军马场。一九五一年五月部队突然接到中央军委紧急命令整装待发,骑马到兰州和兄弟部队一起从宝鸡坐着火车开到了东北的丹东,下了火车才知道,他们要跨过鸭绿江进入朝鲜和美国人打仗。一提起打仗大家士气高涨,磨拳擦掌。张掖解放后两年都没打仗了。日本鬼子他没打过,国民党他打过,青海的马家军阀兵他打过,住进山丹军马场后,在祁连山北麓牦牛沟鱼儿寨一带追剿过土匪,清除国民党隐藏下来的残余势力和反动道门。这回和美国人打,他憋足了劲。部队休整了三天就雄赳赳气昂昂跨过鸭绿江进入了朝鲜。一路上看到的都是用树枝扎成帽子作掩护的战士、军车和往前线运送弹药的朝鲜老百姓;被美军炮弹炸垮的房屋,烧毁的村庄;被坦克履带碾压的庄稼地;拦腰折断的树木,一人深的炮弹坑,满目疮痍。到了前线很快进入阵地投入战斗。战线从北向南天天推进,从烈日炎炎打到冰天雪地,再打到春暖花开,全在炮火连天硝烟弥漫的日子里度过。在激战高岭的战役中,志愿军遭到了前所未有的阻挡,只好转为防御战,他们的连队奉命驻守小高岭大高岭之间的502高地,遭到美军的多次碾压,天上的飞机狂轰滥炸,远程榴弹炮象冰雹一样落在阵地上,掀起来的沙土几乎将他们埋没,美英韩步兵在坦克的掩护下蜂涌而至疯狂进攻,妄想夺取502高地,从志愿军的防线撕开一道血口。夜里美空军投下的照明弹把山野照的如同白昼,他们依托坑道工事顽强坚守,以五人牺牲十四人负伤的代价守了三天三夜,十七次打退美英韩联兵的进攻,保住了502高地,把敌人阻挡在小高岭外的谷地,被志愿军猛烈的炮火覆盖,敌人横尸遍野,坦克大炮汽车炸成了一堆堆废铁。高岭战役后,美英联军放弃北攻计划,确保了“三八”线以北西侧的安全。他在战斗中为保护机枪手被炮弹炸伤,转回国内治疗。身体恢复后重返朝鲜直至五三年七月战争结束,凯旋回国,稍作休整又去了松嫩平原上的一个军用农场。这不国家开展轰轰烈烈的大炼钢铁,他申请退役回来了。对于自己的残疾他说的含含糊糊,大家也没在意,听的聚精会神。

六零年,他曾收留了一个逃难的女人,过了不长时间女人出门讨饭再也没有回来。紧接着这运动那运动,他作为英雄人物这儿作报告那个作演讲,包围在掌声和鲜花中,时间一长他渐渐的就厌烦了,私下和一块参加大会的战友发牢骚说天天开会能让地里多打粮食吗?能让老百姓吃饱肚子吗?这句话传到了县委领导耳里,遭到严厉批评,身为党员怎么能说出这么没觉悟的话?他不服说,共产党提倡实事求是,三年自然灾害给农村造成多大损失,田野荒芜,缺粮欠收,农民食不裹腹,忍饥挨饿还要下地劳动,你们这些领导干部天天大会小会纸上谈兵,全是形式主义,不如下乡帮社员修渠整地,干点实事!看看农民的疾苦,……这话惹怒了县委领导,对他展开大批判,深挖他的思想根源,由此停发了他的伤残军人抚恤金。此后,他回到村里再也没人请了。文化大革命开始后这边是工联那面是红总指,都拉拢他攻击对方,他谁也不理,直接轰走了狂热的红卫兵小将。甚至连公社的群众大会也懒得参加。他摘掉奖章,脱去军装,叠的整整齐齐放起来,换上一身粗布衣服,下地劳动,变的沉默寡言。文化大革命结束后,党中央着手整顿,拔乱反正,纠正冤假错案。他寻到民政部门反映了自己的情况引起县政府的高度重视,撤销了对他的错误处理,补发了一大笔钱。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后,中央调整政策转移方向,彻底割断了以阶级斗争为纲而捆住国家经济发展手脚的绳索。百废待兴,他进入新成立起来的村委会领导班子,商讨研究,拿出方案,多方寻找发展何家村经济的路子。拿出自己的抚恤金为村子南北农田灌溉打了两口机井,带领群众修好了浇地的水渠,重新翻修改造了学校的危房,在村子南边建起了砖瓦窑,肩负众望,积极改善村容村貌,是周围第一个打了水泥街道路面的村子。又引进猕猴桃种植,用自己的抚恤金支助村民办养猪场,开豆腐房,建大棚,让村民增加收益,脱贫致富。一心一意扑在村子经济发展上,深受村民拥护。村民看他一人生活着,孤孤单单,都热心地给他介绍对象,他一听哈哈一笑,自己都快五十岁了,结啥婚,婉言谢绝乡亲们的热情。过了六十岁,他主动退下来,让年轻人上位,自己甘愿为顾问,经常旁敲侧击提醒年轻人不要浮躁急于求成,要找对适合村子发展条件的路子。村委员会班子换了一届又一届。村子旧貌换新颜,楼房林立街道宽阔。到了这届时,在外做投机倒把生意的来来当上了村长。上台后的来来,很快就背叛了自己竞选演说中的诺言,无视他的监督,开始还背着他,他说的多了,竟然明目张胆的和他对着干,蛊惑群众,非法集资,砍伐村河滩地的树木大兴土木建印染厂和炼油厂,他前去阻止,遭到来来的恶言嘲讽,说,顾问顾问,顾你的时候再问不顾你时就不要问! 村上的工作有村委会安排处理,轮不到你指手画脚。他一听气的胳膊一甩回到住处,焦虑不安,坐不住,总怕群众盲目投资上当受骗,又走家串户劝说参加的村民慎重考虑,村民热情澎湃,对他的劝阻不为所动,个别发财心切的人看着他,阴阳怪气地说,你有国家发的抚恤金旱涝保收,吃喝不愁有国家管,我们呢,在地里挖抓一年年弄不了几个钱,不趁着这能挣钱的机会咋弄!挣了钱是我们的运气,赔了是我们的命背!操心你的冬天冷别熬煎我们的夏天热!他听了后,惊讶地看着这些喝了迷惑汤急着发财的人,无奈地摇摇头悻悻而去。印染厂办起来后经营了不到半年,就破产倒闭。财务管理混乱,印染产品质量低劣,花色暗淡粗糙陈旧,销路很小,大量积压。印染产生的污水无处排放流到地里,大片耕地被破坏碱化,从外地请来的技术管理人员拿不到工资盗卖染料布匹,出纳借去乾县进购布料之机卷走货款逃之夭夭,投资的群众只分到了几捆染成的劣质布匹,成千上万块钱的印染设备无人保养锈迹斑斑。信用社追缴贷款,整套设备被来来低价变卖。炼油厂炼出来的柴油不合格杂质含量过高,硫和烯烃严重超标,存在安全隐患,被县上质险部门查封,炼出来的油卖不出去。支付不了煤炭公司的钢炭钱被煤炭公司连油带罐拉走顶了炭款,管理人员争权夺利相互扯皮推诿,很快就蹋火了,炼油设备成了一堆废铁。那些跟在来来身后摇旗呐喊梦想发财的人欲哭无泪,眼睁睁看着血汗钱打了水漂,赔了个一干二净,还欠了一屁股外债,惹的亲戚争吵不休,断了亲情不再往来。这才想起保德老汉苦口婆心劝阻他们的善意。寻来来,来来一推六二五,理直气壮地说,我是让你们投资建厂,也说过投资有风险,你们想清楚,挣下钱了是你们的,谁也不会分给我一分一毛,赔了你们也别怪我,你们拍着胸膛信誓旦旦都说不会怪我,挣了是运气,赔了是命背!现在厂子垮了你们寻我,我也赔的怂净捻子干,信用社追我要贷款,我寻谁呢?一席话说的大家张口结舌,面面相觑。来来把自己洗了个干干净净,一转身走了,不闪面,人都见不上。大家只好打断的胳膊袖子里捅,都骂来来,后悔不及,怪自己眼瞎了没认准人,跟风扬场自食其果。来来工作作风粗暴,心黑手辣,为填补印染厂的窟窿,私自变卖村里的土地,砖瓦窑想给谁就给谁,独断专行,把书记撇(hu0)在一边,国家给贫困户每月的生活补助金一千三百元,村民实际到手只有五百元,剩余的钱由会计返给来来。他和会计狼狈为奸做假账伪造合同,贪污村砖瓦窑承包地款项,请客送礼,排除异己,包庇堂弟盗卖村电改后的电力设备,强行收取电改进户钱,引起村民反对,他指示电工铰你的电线拆你的电表,暗中纠结社会混混,打击报复反对他的村民,砍你的果树毁你的庄稼给你的门窗泼屎尿……致使村民人心涣散怒不敢言明哲自保。周围的村子在村委会领导下,干群齐心协力都过上了好日子,大力发展猕猴桃产业加工,成立果业合作社,扩大苗木花卉的栽培,支持群众养鸡养牛养羊发展养殖业,……再看看何家村人心涣散,乱成一锅汤。村财务账上原有的十几万元被来来挥霍的一干二净,还债台高垒。村委会拿不出钱,公益事没人做,街道两旁杂草丛生,垃圾乱倒。来来一手遮天不务正事,他看在眼里急在心上,熬煎发愁。这样下去何家村迟早要毁在来来手上。他多次向上面反映得不到落实,有的乡干部甚至劝他老了活点德,就不要参与年轻人的工作,阻碍年轻人的手脚,打击年轻人的开拓精神,少管点闲事,你是五保户,有吃有喝就行了!别瞎操心!他听了后火冒三丈,怒斥乡干部说话不负责任,违背党的思想路线,丧失原则,包庇纵容,被乡干部以妨碍工作为由轰出乡政府。来来背着村民把村南边的土壕承包给别人,将建筑垃圾倒在土壕里,从中谋利。他知道后上前阻止,被来来雇佣的社会闲散人员殴打威胁,引发村民的强烈反抗和集体围殴,将这伙社会闲散人员揍的头破血流撵出了何家村,惊动了派出所。他去县里上访引起县委重视,责令环保部门依法阻止,来来由此怀恨在心,他指着来来的脸警告他: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就不许你胡作非为,何家村不是你来来的!我有责任为何家村的后辈儿孙守护一片净土!看你把村子蹧踏成啥了!满嘴谎话,欺诈群众上当受骗,现在是法治社会,容不得你胡作非为,不要以为你攀上了某些领导就可以目无法规为所欲为!……骂的来来张口结舌无地自容。最后在政府的干予下来来有所收敛。他为此心生郁闷,久而久之,卧床不起,村里的人来看他照顾他。他拉着大家的手老泪纵横说不出话。 人已经殁了两天了,乡亲们都来烧纸焚香吊唁,村委会只有副主任来看了一次再不见动静了,来来一直没有出面。

老妇联主任改兰和冬梅娘芳华妈三个老太太给他擦洗净身子,拿出各自的寿衣给他穿上,守着他,来来不出面,三个老太太束手无策不知咋办,都咒骂来来没有人形。骂归骂气归气,可事情总得解决,不能就这么干等着,没办法,改兰只好去了乡政府反映,新上任的乡党委刘书记听了后非常气愤带着乡民政所干事,来到何家村,看着躺在床上的保德,叫来了来来,来来一看脸阴的能拧出水的书记,惊慌失措,忙给书记敬烟,被刘书记断然拒绝,充满愤怒的目光象锋利的剑刃直刺姗姗来迟的来来,愤怒的斥责道:“你是干啥吃的,人死三天了,你不管不问,装聋作哑,他是你的村民,更是人民的功臣,你不干事要你这主任当摆设吗?想干就老老实实地干,不想干就下去,别占着茅坑不拉屎!"来来听着刘书记的严厉训斥,胆颤心惊,低着头吱吱唔唔,“人死比天大,不要找借口说村上工作忙!"。说完刘书记吩咐民政所陈干事赶紧给民政局打报告,购买棺材和必备的东西。来来一看慌忙让副主任组织人打墓。
保德安埋后,改兰和几个老太太整理他的遗物,打开炕头的白皮木箱,里面只放着一身叠的整整齐齐的土黄色旧军装和一个军用挎包,掏出一个纸盒子,揭开一看放着三个已经生锈的军功章,一个红色塑料皮印着金黄色八一军徽的残疾军人证书,和一叠向希望工程捐款的收据!改兰一下子明白了,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悲伤,看着这些东西顿时泪流满面,泣不成声,多好的人啊!他把国家给于自己的福利让给贫困户,支助贫困的大学生,把抚恤金全部捐给了希望工程。知道了保德隐埋了一辈子的秘密,他为什么不结婚,是因为残酷的战争夺去了他的生命之根!她没有告诉任何人,让保德把这个秘密带进了坟墓。 改兰捧着这些东西到乡民政所,把它交给了陈干事,说,他啥也没有,只留下了这三个奖章和一身清白……
十月十八日






【诗韵楼观】
~~~~~~~~~
纵情笔墨 快乐自我
~~~~~~~~~
特邀顾问:王芃
文学顾问:魏龙 凡夫易谈
总编:诗韵楼观
主编:陈洁 张香荣
编审:吴建辉
编委:宛雪 秋芝韵 吕孔雀
美术编辑:吕义孝
刊头题字:商安良
文宣:魏龙 存良
法律顾问:石根丹青
投稿加主编微信:1399113603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