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吕永超《追寻黄石书面文学的源头》
◎ 周 西 忠

循着吕永超墨迹的幽径,逆着时光的流水,我向一片土地文学的源头回溯。
千年的风烟漫漶了太多痕迹,直到目光停驻在那行简古的文字上:“武昌阳新县北山上有望夫石,状若人立者。”寥寥数语,自《列异传》的残页中浮现,沉静,却有如石破天惊。这便是黄石书面文学最初的脉动,竟起于一块石头的传说,一个女子凝固千年的身姿。
富河下游的岸畔。山岗默然,草木蓊郁,一块巨石孑然立于晨昏间。
富河河畔的石,没有琢磨,原生态。人们的想象赋于它有了站立而望的意念,有了性别的归属,有了望穿秋水的深情。
仰望着她,山风是唯一的言语,拂过石上深黛的苔痕,仿佛在絮说那些连青史也未曾载录的无名岁月。石身并不嶙峋奇崛,反有一种被时光与目光反复摩挲的温钝,只是那微微仰起的“面庞”,向着河道永恒的“凝望”,赋予这无知的立石以惊心动魄的魂魄。石下,富水悠悠,清碧的涟漪一叠一叠,漾着千年不变的粼光。
故事是这样开始的:昔有贞妇,其夫从役,远赴国难。地点就在这北山之上。没有烽烟的具体年月,没有夫君的名姓,唯有一个动作,被传说与文字镌刻下来:立望而形化为石。我想象那个决绝的清晨,雾霭或许还弥漫着山道。她送他至此,这已是目光能追随的最后一处高岗。征人远去了,身影没入苍茫的荆榛与历史的尘烟。她送别,止于终有一别之处,不曾转身,夫走妻定,余下的便是眺望,久久地,久久地,久成天长地久。日升月落,四季轮回,一个甲子又一甲子,一个世纪又一个世纪……人间已是几度改朝换代。
她在人世间,又在人世之外。忧戚与期盼沉入血脉,沉入骨髓,最后与脚下的山岩凝为一体。不是猝然的羽化,而是一种极慢、极沉、渗透了所有时光的“钝化”。她将自己站成一个约定,一个标记,站成横亘千载的期盼。
这期盼,穿透了魏晋的离乱,撞响了后世无数诗人的心弦。读吕永超索引的证词,我们看到众多的名人大伽列队成行。
李白在此驻马长吟:“有恨同湘女,无言类楚妃。寂然芳霭内,犹若待夫归。”诗仙的笔,点破了那石中深锁的、与湘妃楚女同质的亘古哀愁。
刘禹锡的叹息更为沉郁:“归来已是几千载,只似当年初望时。”是啊,千年一瞬,对她而言,或许只是目光离开他背影的、那最初的一刹那。凝固的时光里,只有“待”。
王安石则以他清癯诗笔,勾勒出另一种风韵:“云鬟烟鬓与谁期,一去天边更不归。还似九疑山下女,千秋长望舜裳衣。”他将这江畔的守望,与九疑山舜帝二妃的传说相联,让这处地方性的哀史,接通了华夏民族共有的、关于忠贞与等待的崇高情怀。
石不能言,但文人的题咏,百姓的口传,一层又一层地叠加上去,已使它不再仅仅是冰冷的石像。它成了一种意象,一个符号。它象征着在无常的兵戈与离乱中,人对“常”的执守;在脆弱的血肉之躯上,所能迸发出的近乎神性的坚韧。这坚韧,使她在文人笔下,与湘妃、楚妃并列,获得了神话的品格。
她的“化石”,与其说是生命的终结,毋宁说是以最决绝的方式,将一瞬间的“望”拉伸成了永恒。山川以最坚固的材质保存下来,超越了所有个体的生死与朝代更迭。
石上有湿凉的苔藓。这青苔,李白说是“昔年衣”,刘禹锡说是“苔藓斑”。它是时间的鳞片,是岁月为这尊石像披上的另一件永不褪色的衣衫。夕光渐浓,给望夫石镀上一重温暖的、虚幻的金边。远处的炊烟袅袅升起,人间烟火正盛。而那石影,在渐起的暮霭中愈发深沉。
吕永超由一篇志怪小说的出处,找到地方文学史的起点。这起点,是一块矗立在黄土地血脉源头的精神界碑。这石像,被无数歌吟浸润,早已不是《列异传》中一句简单的“状若人立者”。这石像是一个民族关于守候、信诺与情感不灭的原始意象。这石像,在最质朴的传说里,获得了最庄严的形态,它是黄石大地上,第一行用骨血与时光写成的诗。

文学意念的望夫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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