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赵黎
周末上午,静许,一杯茶水,一份清浅,时光无恙。一曲《灵山胜境》旋律悠扬,筝音箫鸣如莲花流水,氤氲生香,瞬间,有一种心安茅屋稳,性定菜根香的愉悦。我悄然打开了《四川文学》2025年第10期的中篇小说《天河镇》。
《天河镇》是河南作家张中民深耕乡土叙事的又一力作。作品以《天河镇》为地理坐标,以主人公高天佑三十年的乡土羁绊与最终逃离为时间轴线,在“桃花源”式的乡土图景与文明碰撞的残酷现实之间,构建了一个兼具地域质感与哲学深度的文学世界。这部作品既延续了当代乡土文学对传统与现代冲突的持续关注,又以独特的乡土叙事和象征体系,为这一经典母题注入了新的审美可能,堪称一部叩问文明命运与人性本质的乡土寓言。
小说通过对“天河镇”这一位于豫中山区乡镇独特的地域描写,不仅为读者呈现了一幅文明转型时期的乡土画卷,而且在时代变迁和人物命运方面的开拓具有新的内在意义。作家在叙事上通过内外视角交织、三十年时空呼应的结构设计,规避了非黑即白的二元对立书写;以“还乡—冲突—逃离”这一清晰的叙事脉络,构建了一座悬浮于传统与现代之间的乡土秘境;用虚实交织的笔法勾勒出文明更迭中的人性挣扎与复杂面相结合,以小切口观照中国乡土社会现代化转型时期的宏大命题,既不刻意美化传统,也不盲目推崇现代,在看似封闭的小镇叙事里,分别承载着新旧文明的交锋、宗法传统的桎梏和现代性觉醒的隐喻内涵,藏着对中国乡土社会现代化转型的深层叩问。
沈从文:贴着人物写,是小说学的精髓。《天河镇》以人物命运串联时代变迁,塑造了一组立体饱满、扎根乡土的人物群像,每个人物都是乡土伦理与时代冲突的载体,在命运褶皱中呈现复杂的人性光谱。
主人公高天佑是贯穿文本的核心人物,其属性呈现强烈的矛盾性与成长性。他被部队退回天河镇后,带着迷茫与沉重的宿命感与小镇绑定三十年,既深陷当地的生活肌理,又始终保持着精神上的疏离感。他的生命体构成了小说的叙事主线。他试图重振家业,却在传统势力的束缚与现代文明的冲击中屡屡碰壁;三十年里,他经历了军旅梦碎、情感坎坷、事业无成的多重打击,最终在中年时选择与一个女人远走他乡,以逃离的方式告别了这片既滋养他又束缚他的土地。高天佑的命运并非单纯的个人悲剧,而是时代转型期乡土知识分子的集体缩影。他既眷恋传统乡土的温情与根脉,又渴望现代文明的自由与进步;既想坚守做人的尊严与理想,又不得不面对现实的残酷与无奈。在传统与现代的夹缝中,他身上浓缩了基层个体的生存困境——在小镇的封闭环境中挣扎,最终以“远走他乡”的方式完成逃离,成为旧生活的告别者与新生活的探寻者,呼应了艾丽丝·门罗“逃离,或许是旧的结束,或许是新的开始”的象征和隐喻,深刻地揭示了特定历史时期个体在时代洪流中的身不由己与艰难抉择。
除了高天佑这一核心人物,小说还塑造了一系列具有典型意义的配角形象,次要人物构成了天河镇的社会生态,属性各有侧重且形成鲜明对照,共同构成了文明转型时期的人性光谱。父亲高守信的梦想,他从小亲眼看着高家大院的败落,面对风云变幻的时局根本无能为力,是坚守传统的“守护者”;高守信的侄子高天佐一家搬离高家大院后,靠做豆腐致富,在天河镇的河边盖起了属于自己的别墅。高天佐的儿子高伟从南方打工回家探亲,俨然成了一副地道的南方做派。他们带着多元观念打破小镇的封闭,成为变革的“推动者”。彩云的人性精神世界形象复杂而立体,她身上既有传统女性的坚强,也有被礼教束缚的愚昧与可悲,展现了传统文明对人性的双重压力。镇长的儿子、老婆,包括镇长这些势力的代表,动摇着社会的权力根基。作者以细腻的笔触,精雕细琢地描绘出了一幅幅复杂多变的人生命运,读来让人记忆犹新。张中民对这些人物的塑造别具匠心,并未陷入非黑即白的二元对立,而是始终保持着客观冷静的态度。他既承认势力的专制与愚昧,也不否认传统文明中蕴含的温情与价值;这种对人性复杂性的深刻洞察,使小说的人物形象摆脱了概念化与扁平化的弊病,具有了真实可感的生命力,也让作品的主题表达更具深度与张力。
这群人物共同构成完整的乡土人性图谱:有温情与坚守,有贪婪与懦弱,有理想与幻灭。他们的悲欢离合,让天河镇不再是抽象符号,而是充满烟火气与生命痛感的真实世界。
《天河镇》在叙事形式上的探索,也为当代乡土小说的创作提供了有益的启示。长期以来,乡土小说在叙事上多采用线性的写实主义手法,侧重于对乡土风光、民俗风情的客观描摹与对社会变迁的全景式展现。而张中民则突破了这种传统叙事模式,将人物叙事、心理叙事与线性叙事相结合,构建了一种多维度、多层次的叙事结构,让空间充满“在地性”。天河既是自然之河,也是命运之河,更是分隔传统与现代的“界河”。它见证爱情的离散、家族的起落、权力的更迭,也隐喻乡土文明在时代洪流中的漂泊与挣扎。天河镇由此超越具体地域,成为整个中国乡土社会转型的微缩镜像,个体命运在其中被裹挟、被塑造,也在其中完成坚守与突围。
在叙事节奏上,张中民将紧张的冲突叙事与舒缓的日常叙事有机结合。小说中,高天佑还乡引发的文明冲突、事业与情感困境、乡土社会中那些难以用理性解释的集体无意识与精神信仰等情节,构成了紧张激烈的冲突主线;而对天河镇民俗的细致描摹、人物日常起居的生动刻画、自然风光的诗意书写,则形成了舒缓的叙事节奏。这种张弛有度的叙事节奏,既保证了小说的可读性与吸引力,又为人物形象的塑造与主题思想的表达提供了充足的空间,使小说在讲述精彩故事的同时,也具有了浓郁的文学韵味。
王国维讲过“一切景语皆情语”。张中民独具慧眼的审美,总是把“景象”描写得曼妙、入味,似心灵里流淌出来的一股清泉,无意有意中缓缓而来:“两人见面的地方也在不停地变,有时在照相馆,有时是天河边上的柳树林,找个僻静处,两人依偎在一起,窃窃私语地说着悄悄话,直到日影西斜,薄幕四起,周围的风景把他们衬托成一幅生动的剪影……”又如:“春天的天河边柳绿花红,清凌凌的河水里有群灰色的鸭子在那里觅食嬉戏,“嘎嘎”的叫声传得很远,一群在河边洗着衣服的妇女边洗边说笑着,人群中不时爆发出一串“咯咯”的笑声,远处的土寨墙横卧在那里,显得沉静而温和……整个天河镇掩映在一派青翠的春光中。”上述景色的描写,意态完美,如清水出芙蓉,自然天成。这种动与静结合,情与景相融,随意拿捏,轻松自如,这是一种写作能力的综合体现,而在整个阅读体验中,就是感到文字有滋味。读者不感到审美的疲倦,语言环境的优美,时时感染着读者,引起读者的心动与感触。
此外,小说对地域文化的深度挖掘与创造性转化有新的突破,体现出了当代乡土小说的发展方向。张中民并未将“天河镇”视为一种静态的博物馆式的存在,而是将其作为小说的精神内核与叙事资源,通过对民间传说、民俗风情、方言土语的创造性运用,使地域文化成为推动情节发展、塑造人物形象、表达主题思想的重要力量。这种将地域文化与普遍人性、时代精神相结合的创作方式,既保持了乡土小说的地域特色与文化根脉,又使其获得了广泛的共鸣与普遍的意义,使当代乡土小说在时代中保持着自身的特色与活力。
张中民的小说《天河镇》,作者不但将文笔的张力寄托于跌宕起伏的文字,而是以真情实感自然生发的个性韵律,实现对每一处情节的独创叙事。以其独特的艺术魅力与深刻的思想内涵,成为当代乡土小说创作的一部重要作品。它既扎根于坚实的乡土大地,又始终保持着对精神世界的追问与探索,使“天河镇”成为一个既扎根生活真实,又超越具体时空的文学符号,既展现了地域文化的独特魅力,又触及了人类共同的生存困境与精神诉求,像雨落入大海一样自然而又有深意,小说值得一读!
赵黎简介:中国曲艺家协会会员,中国收藏家协会会员,中国书画世界行河南委员会副主席,河南平顶山市作家协会评论专业委主任。上千篇文学作品散见于国内各大报刊,文学作品和艺术评论被收入国内多种文集和选本,写的美术评价《铁竹傲然报平安》被选入中国高等美术院校教学范本,出版有艺术评论集《画中有话》。作品先后获过第二届中国“牡丹奖”、第二届“全国煤矿文学乌金奖”、第三届河南“牡丹奖”、蝉联三届“中国报告文学一等奖”等奖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