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雨煮茶，墨润流年

文/李慕紫

雨，是从午后开始的。起初只是疏疏落落的几滴，打在窗棂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像是谁在轻叩门扉。不一会儿，雨声渐密，淅淅沥沥地连成了一片，整个世界都被笼罩在这蒙蒙的雨幕之中了。

我放下手中的书，走到窗前。窗外的梧桐叶子被雨水洗得发亮，绿得逼人的眼。远处的楼房在雨雾中变得模糊起来，像是一幅水墨画，浓淡相宜。这样的天气，最适合泡一壶茶，静静地坐着，什么都可以想，什么都可以不想。

我取出前几日朋友送的英德红茶——英红九号。打开锡箔袋，一股浓郁的甘蔗甜香便扑面而来，那香气醇厚而不张扬，像是秋天的田野，被阳光晒透了的稻谷散发出的芬芳。我小心地将茶叶拨入盖碗，那茶叶条索紧结，色泽乌润，金毫显露，一看便知是上品。

水是清晨烧好的，此刻正晾到九十度左右。提起水壶，高高地冲入盖碗，茶叶在水中翻滚、舒展，像是被唤醒的精灵。顷刻间，一股更加浓郁的香气升腾而起，那香气中除了甘蔗的甜，还有一丝淡淡的花香，丝丝缕缕，沁人心脾。我盖上碗盖，静静地等待。

约莫三十秒，出汤。茶汤红艳明亮，像是一块温润的红玉。我端起茶杯，先闻其香，再品其味。茶汤入口，醇厚顺滑，那甘蔗般的甜醇香在口腔中弥漫开来，久久不散。咽下之后，喉间回甘悠长，仿佛整个人的身心都被这茶汤洗涤了一般。

雨还在下着，比先前更大了些。雨点打在瓦檐上，发出“嘀嗒、嘀嗒”的声音，像是在弹奏一首古老的曲子。我不由得想起了古人写雨的诗句。李商隐说：“留得残荷听雨声。”那是怎样的一种心境啊！在萧瑟的秋日，守着满池的残荷，静静地听雨，听那雨打枯荷的声音，听那岁月的流逝。蒋捷的《虞美人》更是将一生听雨的况味写尽了：“少年听雨歌楼上，红烛昏罗帐。壮年听雨客舟中，江阔云低、断雁叫西风。而今听雨僧庐下，鬓已星星也。悲欢离合总无情，一任阶前、点滴到天明。”从少年到壮年，再到暮年，听雨的地点变了，心境也变了，唯一不变的，是那点点滴滴的雨声，和那无法排遣的愁绪。

我又呷了一口茶。这茶，越喝越有味道。起初是甜，而后是醇，最后是淡淡的回甘。就像是人生，年少时憧憬甜蜜，中年时追求醇厚，到了老年，才懂得平淡是真，回味才是长。

雨渐渐小了，从“淅淅沥沥”变成了“滴滴答答”。窗外的梧桐叶子，被雨水洗得一尘不染，绿得发亮。有几只麻雀从雨中飞过，落在对面的屋顶上，抖落一身的雨水。它们叽叽喳喳地叫着，仿佛在谈论这场雨，又仿佛在呼唤自己的同伴。

我起身续了一壶水，又泡了一泡。这第二泡的茶，香气依然浓郁，滋味却更加醇和了。就像是老朋友，初见时惊艳，再见时亲切，相处久了，便成了一种习惯，一种依赖。

我想起了小时候，每逢下雨天，祖母便会泡一壶茶，坐在堂屋里，一边做针线活，一边给我讲故事。祖母的故事很多，有牛郎织女，有白蛇传，有孟姜女哭长城。她讲得很慢，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窗外的雨。我坐在她身旁，一边喝茶，一边听故事。那茶是普通的茉莉花茶，带着淡淡的香，那故事也是听了很多遍的老故事，可我总是听不厌。如今，祖母已经去世多年，老屋也拆迁了，可每逢下雨天，我总会想起祖母，想起她泡的茶，想起她讲的故事。那些记忆，就像这茶香一样，虽然淡了，却从未散去。

雨停了。天边露出了一丝亮光，云层中透出淡淡的霞光。空气格外清新，带着泥土的芬芳和花草的香气。我端着茶杯，走到阳台上。远处的山峦，被雨水洗过之后，更加青翠欲滴。近处的花圃里，月季花开得正艳，花瓣上还挂着水珠，晶莹剔透，像是刚刚出浴的美人。

这第三泡的茶，香气已经淡了，滋味也薄了，可依然有回甘。就像是人生的暮年，激情褪去，繁华落尽，剩下的，只有那一份淡定与从容。

我把茶汤喝完，将茶叶倒掉。看着那些舒展开来的叶片，我想，它们曾经在枝头沐浴阳光雨露，曾经被采茶姑娘的巧手摘下，曾经在制茶师傅的手中翻炒、揉捻、发酵，最终成为这一杯香醇的茶汤。它们的一生，虽然短暂，却是有价值的。它们把自己最美好的东西，都奉献给了喝茶的人。

人生如茶，茶如人生。从青涩到成熟，从浓烈到平淡，这是一个必然的过程。重要的不是结果，而是过程。在每一个阶段，都有每一个阶段的美好。少年时的青涩，青年时的激情，中年时的沉稳，老年时的淡泊，都是人生不可或缺的风景。

雨后的世界，格外宁静。远处的喧嚣，仿佛都被这场雨洗去了。我坐在窗前，拿起那本未读完的书，继续读下去。书页间，似乎也沾染了茶香，让那些文字，变得更加有味道。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雨后的城市，像是被刷新了一样，干净、明亮。我泡了最后一壶茶，慢慢地喝着。这一天的雨，这一天的茶，让我想了很多，也放下很多。有些事，就像这窗外的雨，来了，又走了；有些人，就像这杯中的茶，浓了，又淡了。不必执着，不必强求，一切随缘，顺其自然。

夜深了，我合上书，关上灯，躺在床上。窗外，又下起了小雨，雨声如诉，如泣，如诗。我在这雨声中，渐渐进入了梦乡。梦里，祖母还在泡茶，还在讲故事，还是那样慈祥，那样安详。而我，还是那个听雨煮茶、墨润流年的少年。

作者简介：

李慕紫，河南淮滨人，信阳市作协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