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湟流韵:青海花儿的千年诗性与高原魂脉
文:欢喜有约&乡泽暖心
2026年3月
当湟水的银浪轻叩河湟谷地的卵石,当祁连的长风漫拂老爷山的苍松,一道穿云裂帛的歌吟便自天地间悠悠漾开——这便是青海花儿,是淌入高原血脉的千年诗魂,是九民族共织的文化锦章,是超越尘寰的精神绝响。它以汉语为喉,以多民族乐韵为骨,以河湟水土为魂,自明代肇始,历六百年风雨淬炼,从田畴陌上的随口吟哦,升华为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作名录中的璀璨明珠,绽放出前无古人、后启来者的艺术华光。
青海花儿,民间俗称“青海少年”,是流传于青海及西北甘、宁等地的经典民歌体裁。它并非单一民族的歌吟,而是汉、回、藏、土、撒拉、东乡、保安、裕固、蒙古九民族在长期交往交流交融中共同浇灌的艺术之花。其名称的嬗变,如一条蜿蜒的文化长河,清晰映照出历代王朝的历史印记与文化融合轨迹。明代,中原移民西迁入湟,与土著民族互融共生,一种融合了南北民歌特质的新歌调应运而生,民间依其歌词常以“花儿”喻指心上人,兼具柔婉与炽烈之致,遂约定俗称为“花儿”;而“少年”之称,则因它多承载青年男女的情爱抒怀,成为花儿在民间的另一重雅号。
从历史脉络审视,青海花儿的发展可清晰划分为三境。明代为奠基之境,明初大规模的中原移民携江淮、秦陇的民歌传统入河湟,与羌、藏等民族的游牧歌谣碰撞交融,于河湟方言的浸润中形成独特的演唱范式。明成化六年(1470年),山西诗人高洪(为避清乾隆讳改“弘”)游历古鄯驿(今青海民和),留下“青柳垂丝夹野塘,农夫村女锄田忙。轻鞭一挥芳径去,漫闻花儿断续长”的诗句。这是花儿首次被载入文献,鲜活再现了五百余年前河湟大地花儿传唱的生动图景。彼时花儿曲调质朴,句式简括,以四句式为基,单句单字收尾、双句双字落韵的雏形已然显现,为后世花儿的艺术风骨奠定根基。
清代为繁盛之境,河湟多民族聚居格局日渐稳固,花儿的曲令与题材遂如春日繁花般蓬勃生长。它不再囿于田间劳作的即兴吟唱,逐渐形成以“四月八”“六月六”为核心的花儿会传统,近百处花儿会遍布河湟谷地。土族《梁梁上浪来令》、撒拉族《撒拉令》、回族《马营令》、汉族《尕马儿令》等曲令相继定型,构建起“大令”高亢嘹亮、“小令”婉转平和的两大音乐体系。清代文人虽未将其纳入正统文学殿堂,却在地方史志与笔记中多有著录,花儿的文化影响力自此突破民间圈层,成为西北地域文化的鲜明标识。
近现代为升华之境,花儿从“野曲”走向艺术殿堂,完成了质的飞跃。20世纪20年代,北京大学《歌谣周刊》刊载袁复礼搜集的花儿,开启花儿的学术研究先河;1940年,张亚雄编著《花儿集》,首次将花儿划分为河湟、洮岷两大系统,奠定花儿分类研究的基石;“花儿王”朱仲禄以《上去高山望平川》《花儿与少年》等经典曲目,让花儿走出西北,声播全国。如今,花儿既保留着原生态的传唱本真,又融入交响乐、歌舞剧、影视等现代艺术形式,成为连接传统与现代、本土与世界的文化桥梁,实现了艺术生命的永续绵延。
青海花儿的艺术境界,在于将诗性与乐性臻于化境,抵达了民间艺术的极致之巅。其唱词承继《诗经》“赋、比、兴”的诗学传统,以眼前景物起兴,刹那间叩开情感内核。如“上去高山望平川,平川里有一朵牡丹”,以牡丹喻心上人,直白热烈又含蓄隽永,画面感扑面而来。句式上,七至九字的短句灵动跳脱,三顿节奏排布抑扬有致,单句押平声韵、双句押仄声韵的交韵形式,赋予歌声以韵律之美与节奏感之妙。尤为可贵的是,花儿是“表演中创作”的活态艺术,歌手见景生情、即兴编词,每一次演唱都是独一无二的艺术创造,正如河湟老歌手所言:“花儿是心底的话,张口皆真章,句句皆赤诚。”
从音乐特质观之,花儿的曲调融合多民族音乐精华,构建起独特的“徵商型”旋律架构。“大令”类曲调音域宽阔,旋律起伏跌宕,多用真假声结合的“尖音”演唱,穿透力极强,《河州大令》的歌吟于山野间回荡,能穿透层云雾霭,传递出高原人豪迈豁达的精神情怀;“小令”类曲调短小精悍,节奏紧凑舒缓,以真声“苍音”演绎,婉转如流水潺潺,《水红花令》的轻吟轻唱,诉说着细腻绵长的情愫。不同民族的花儿更具鲜明特质:藏族花儿融“拉伊”的波音、颤音于骨,撒拉族花儿缠绵跳荡,土族花儿尾音长音下滑,回族花儿大跳音频现、激越豪放,共同织就花儿曲调的丰富图景,尽显多民族文化交融的独特魅力。
青海花儿的文化价值,早已超越音乐艺术本身,成为民族精神的载体与文化认同的纽带。在河湟谷地,花儿是生活的诗意注脚:春日播种时,歌手唱“布谷鸟叫山坡坡,庄稼人种地乐呵呵”,将对丰收的期盼揉进歌声;夏日劳作时,农女唱“一对儿白马山顶上过,我当成半山的雾了”,以歌声消解劳作的疲惫;秋日丰收时,牧民唱“青稞熟了满坡黄,牛羊成群牧歌长”,用歌声抒发丰收的喜悦。花儿会更是多民族欢聚的盛典,汉民唱《尕马儿令》,回民唱《河州大令》,藏民吟藏族花儿,土族唱《土族令》,不同民族的歌声交织错落,打破语言与文化的隔阂,凝聚起“各民族像石榴籽一样紧紧抱在一起”的深厚情谊。
作为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青海花儿的传承与发展始终与时代同频共振。近年来,青海依托花儿文化生态保护区,举办花儿艺术节、开展进校园进社区活动,搭建数字化传承数据库,让花儿在新时代焕发蓬勃生机。青年歌手融合流行音乐元素与花儿曲调,创作出《新·上去高山望平川》《花儿少年新唱》等作品,吸引更多青年走近花儿;花儿歌舞剧《六月六》、花儿音诗剧《雪白的鸽子》等舞台作品,以艺术化形式展现花儿的文化内涵,登上国家大剧院等国际舞台,让世界领略到青海花儿的独特魅力。
伫立河湟谷地的山岗之上,耳畔经典花儿的旋律悠然回响:“雪白的鸽子腾空飞,翅膀扇动山里水;想你想你实想你,来了来了又来了。”这歌声穿越六百年时光,从明代田间的断续吟哦,到清代花儿会的此起彼伏,再到新时代舞台的璀璨绽放,始终葆有旺盛的艺术生命力。它是高原的精灵,是民族的瑰宝,是流淌在河湟大地上的文化血脉。
青海花儿,以九民族的智慧为墨,以河湟水土为纸,以千年时光为笔,书写出一部跨越时空的文化史诗。它无华丽辞藻,无繁复编排,却以最质朴的情感、最灵动的旋律,打动着一代又一代人的心灵。正如著名音乐学家乔建中所言:“花儿是大西北的魂,是中国民间音乐的活化石。”它不仅属于青海,属于西北,更属于整个中华民族,是人类文明宝库中不可多得的艺术珍品。
愿这朵自河湟谷地绽放的艺术之花,永远在高原之巅迎风怒放,以其独有的诗性与魂脉,赓续千年文脉,传递民族情韵,成为前无古人、后启来者的永恒绝响。
作者简介
文/欢喜有约,原名:赵登岳。青海乐都人。出生于80年代。中国民主建国会会员,建造师、工程咨询师。曾在《河湟》、《柳湾》《税务学习》等文学杂志发表过作品,作歌词《纳顿之光·黄河谣》、《世界第一碗》、《梦飞扬》等。系乐都区作协会员,《都市头条》“欢喜有约”专栏主编,公众号《学海文韵》主编。
文/乡泽暖心,原名:张正兴。中国中小商业企业协会专家咨询委员,中国民主建国会会员,中国乡村发展协会专家,青海师范大学法学与社会学学院实务导师,青海省税务学会副秘书长,企业法律顾问,经济师。发表散文在《河湟》杂志文章《土族儿女,笑靥如花绽》等,系公众号《学海文韵》顾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