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燕与她的干外婆
文/天道酬勤
五十年代末,港东村藏在大山褶皱里。一条青石板路从村口蜿蜒到山脚下,黄泥墙、黛瓦顶。任家客栈开在当街,三间两层砖瓦房,门口挂着“烈属之家”“军属之家”两块金字匾额。女主人姓苏,村里人都尊她一声“园儿高高”——“高高”是当地方言里对姑姑的称呼,亲热又敬重。
那年春天,一个年轻后生挑着缝纫机头从五都走进港东。后生姓侯,二十出头,白净周正,眉目英气,只是腿脚有点不便。他在任家客栈租了间房,支起缝纫机替村里人裁衣裳。机子“嗒嗒嗒”地响,姑娘小媳妇都爱往那儿凑。
可侯师傅的眼睛,只往隔壁院子里飘。
隔壁住着一户姓陈的人家。长女名叫媛儿,十八岁,生得水灵:白皮肤,瓜子脸,一双眼睛像山涧清泉,乌黑的长辫子垂到腰际。媛儿是港东百里挑一的姑娘,提亲的人踏破了门槛,可她父母想把她嫁到城里吃商品粮。
偏偏媛儿看上了这个外乡裁缝。
两人怎么好上的,谁也说不清。总之,侯师傅给媛儿裁了一件碎花衬衣,媛儿穿在青石板路上,像一朵云落在人间。纸包不住火,媛儿父母气得把她关在家里。侯师傅在隔壁踩机子,媛儿在窗前掉眼泪。
两人去求园儿高高。
园儿高高心肠热、说话和蔼。小侯师傅和媛儿跪在她面前磕了三个头,认了干娘。园儿高高提了一盒芙蓉糕去陈家,坐了一下午,出来时陈家老两口眼圈红了。过了几天,陈家同意了这门亲事。
一九五七年,侯师傅和媛儿成了亲。婚礼在任家办,园儿高高张罗了几桌酒席。
第二年,燕燕出生了。取名桂燕,小名燕燕。干外婆抱着满月的燕燕,喜欢得不得了。从那天起,燕燕有了两个家。
燕燕在港东村长大的最早记忆,是干外婆家的灶台。干外婆系着蓝布围裙,在灶前忙活,燕燕搬个小板凳坐在旁边,一看就舍不得走。干外婆比亲外婆还亲——搂着抱着,恨不得把心掏出来。
三个舅舅对燕燕也很好。大舅舅油仔在县上当干部,每次回来兜里都揣着一把糖。二舅舅炎仔爱逗她玩,后来参军去了。三舅舅保倪疼她,但凡有好吃的首先想到燕燕。
在干外婆家,燕燕最好的玩伴是任家长孙勤仔。两人差不多大,燕燕大几个月,从小一起长大,互相叫小名。勤仔还吃过燕燕妈妈的奶。后来勤仔去县城河口读小学,燕燕便跟二舅舅的大女儿丽萍玩得多。
夏天,干外婆做凉粉。用山上的凉粉籽搓出汁水,搁在井水里冰着,浇红糖水、撒桂花。燕燕蹲在旁边眼巴巴地等,喝了两大碗才罢休。冬天,干外婆做韭菜饼,两面金黄,咬一口满嘴香。肉圆粿晶莹剔透,燕燕帮着捏得奇形怪状,干外婆照样夸她。泥鳅糯米饭揭开锅盖能香半条街,泥鳅入口即化,燕燕把碗底舔得锃亮。
有一回,干外婆说要给燕燕和丽萍做香菇。那个年月香菇金贵,干外婆用芋头蒸熟、剥皮、切成香菇模样,下锅一炒,竟真像极了。燕燕记了一辈子。
除了吃食,干外婆家还是燕燕最安心的港湾。受了委屈,她第一反应不是回家,而是跑去干外婆怀里,坐在大门口。干外婆摸摸她的头:“谁欺负我燕燕了?外婆找他算账去。”
燕燕七岁那年,成立了手工业联社,公社叫她父亲去杨村当裁剪师傅。先到杨村,后来下放回老家。十三岁那年,跟着父母搬去五都镇上。走的那天,干外婆站在村口老樟树下,一直送到看不见人影。燕燕坐在拖拉机上,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
搬到五都后,燕燕偶尔回港东。有一次姨在院门口喊她:“大燕,回家吃饭了!”干外婆笑着问:“怎么叫大燕了?”燕燕说:“婆婆,五都邻居分不清我和弟弟华燕,大的叫大燕,小的叫华燕。”干外婆拍拍她的手:“那是他们叫的。在婆婆这里,你永远是燕燕。”
后来,干外公走了。干外婆一个人守着老屋,逢人就说:“燕燕什么时候回来呀?”九十三岁那年冬天,这个世界上最疼她的干外婆也走了。燕燕赶回来时已经入了殓,她跪在灵前哭得几乎断了气。大舅妈说:“你外婆念叨着,这辈子最不后悔的事,就是多了你这么一个好外孙女。”
燕燕后来去市里读书、工作,回去越来越少。但只要回铅山,她还是习惯性地往任家走。
二〇一八年清明节,任氏家族的顶梁柱大舅舅走了,走得很突然。任家怕燕燕伤心,第二年清明前夕才告诉她。燕燕在电话那头失声痛哭了很久,说:“我马上回来。”
燕燕想起来,外婆是一直叫她“燕燕”,港东一条街的邻居也都叫她“燕燕”。几年前大舅满七,二舅带燕燕回老街,老邻居春香姨还是这样叫她。听到久违的叫名,燕燕泪流满面。
清明那天,燕燕坐了两个多小时班车回港东,和任家后人一起去了老虎岩——港东的祖坟山。满山松柏树和茅草,风一吹,松涛呜呜地响。
她先给干外公干外婆磕了三个头,然后跪在大舅舅坟前,扑通一声跪在湿泥里,放声痛哭。那哭声惊飞了松树上的鸟。她想起大舅舅兜里的糖果,想起他笑眯眯地喊她“燕燕”。她不肯起来,后来被表弟表妹拽了好几次才拽起来。
从老虎岩下来,燕燕去了任家老屋。堂屋里“有斐堂”下方摆放着干外婆的黑白照片,梳着髻,穿着深蓝布褂,微微笑着。燕燕站在照片前看了很久,含泪喊了一声:“婆婆,我想你呀!”
那个“婆婆”,是把凉粉、韭菜饼、泥鳅糯米饭端给她的人,是用芋头做“香菇”哄她开心的人,是搂着她说“在婆婆这里你永远是燕燕”的人。
燕燕后来常常想:世上最亲的,不只有血缘。有些亲,是你一口一口吃过她做的饭,是她一件一件替你缝过衣裳,是你受委屈她把你搂在怀里,是你走多远她都站在村口等你。燕燕与干外婆一家的亲情,没有血缘,却比血缘更深、更重。
它藏在夏天的凉粉里,藏在冬天的韭菜饼里,藏在芋头做成的“香菇”里,藏在大舅舅兜里的糖果里,藏在老虎岩那一声长哭里,也藏在那句“你永远是燕燕”的轻语里。它从不声张,却像港东后山的老松树,根扎在石头缝里,一年又一年地绿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