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间的老茶树，春来时新芽初绽，秋深后落叶归根。少年人只见其花叶荣枯，却不知那虬曲的枝干里，藏着多少场冻雨的冰裂，多少次雷火的灼痕。成熟从来不是年轮的无声叠加，而是伤痕处生出的铠甲，是沉默里沉淀的江河。

        我曾在江南的一座古镇，遇见一位制陶的老人。他的作坊藏在青石板巷的尽头，门楣上悬着半块褪色的匾额，依稀可辨"泥韵"二字。老人姓周，七十余岁，十指粗粝如老树根，却能将一团混沌的紫砂泥，在转轮上抟出薄如蛋壳的壶胎。我问他手艺从何处学来，他指了指墙角一堆破碎的陶片——那是他二十岁时的"作品"，如今成了垫桌脚的废料。

       "年轻时心高气傲，"老人用竹刀修着壶嘴的弧度，"觉得天地都在掌中。第一次烧窑，我守着火门三天三夜，开窑时却见满窑的壶，个个裂着狰狞的口子，像一张张嘲笑的脸。"那窑废品，耗去了他东借西凑的三十块银元，在七十年代，那是能娶一房媳妇的聘礼。他抱着碎陶片在窑场坐到天亮，露水打湿衣衫，远处传来鸡鸣，忽然觉得那啼声不是报晓，是催命。

      真正的崩溃在三年后。周师傅终于烧出一窑完美的茶具，却被供销社的采购员以"造型陈旧"为由拒收。他挑着担子走三十里山路去县城，在副食品店门口站成一根柱子，看着自己的壶被塞进柜台最底层，积满灰尘。那夜他喝了半斤烧刀子，在河滩上砸碎了所有存货。碎陶溅入流水，月光下像一群溺水的银鱼。

        "你问成熟是什么？"老人将修好的壶坯轻轻搁在木架上，"就是那天夜里，我砸完最后一把壶，坐在水边，忽然看见自己的倒影——蓬头垢面，眼珠子红得像要吃人。我朝那影子吐了口唾沫，唾沫却落回自己脸上。"他笑了，皱纹里嵌着五十年的窑灰，"那一刻我懂了，愤怒是弱者的盾牌，沉默才是强者的铠甲。"

         后来的故事，是他在砸碎的陶片堆里坐了三天，一片片捡拾，一片片拼凑，用瓷胶粘合出一只残破的壶。那壶浑身裂纹如冰裂，他却将它供在案头，每日相对。十年后，日本一位陶艺家路过古镇，在这只"冰裂壶"前驻足良久，开出三千美金的价格。周师傅摇头不卖，"这是成熟的第一块碑，"他说，"碑是不能卖的。"

        我抚摸那只冰裂壶，触手温凉。裂纹在灯光下呈金丝状，那是瓷胶与紫砂经年的氧化，是伤痕化作的图腾。忽然想起老人说的另一件事：他四十岁那年，收了一个徒弟，聪颖过人，三年便学全了他的手艺。第四年春天，徒弟偷了他的配方，在镇上另起门户，以低价抢夺他的客源。周师傅的作坊门庭冷落，妻子病重无钱医治，他却没有去徒弟的窑前骂一句。

        "我去河边走了走，"老人说，"柳条刚绿，柳絮飞得像雪。我想起年轻时砸壶的那个河滩，石头还是那些石头，流水还是那样流。忽然觉得，人这一辈子，不过是从上游漂到下游，有的石头成了砚台，有的石头成了路基，各有各的命，争什么呢？"

        他卖掉了祖传的老宅，给妻子治病，自己却搬进作坊的阁楼。那几年，他只做一种壶：壶身浑圆如卵石，壶嘴短促如鸟喙，不雕不饰，素面朝天。镇上人笑他江郎才尽，他却日日坐在转轮前，听泥胎在旋转中发出细微的嘶鸣，像胎儿在母腹中的心跳。五年后，一位台湾茶商偶然见到他的素壶，惊为"返璞归真"的极品，一次性订下百把，价格远超当年徒弟的雕虫之作。而那位徒弟，早已因急功近利，烧坏了一窑窑的货，负债远走他乡。

        "他后来回来过，"老人沏了一壶茶，茶汤金黄，"跪在门口求我收他。我扶他起来，给他倒了杯茶，说'手艺在泥里，不在我手里'。他哭，我也哭，但哭完了，各自走各自的路。"

        我问老人，恨不恨那个徒弟。他摇头，指了指窗外的一株老樟树。那树被雷劈过半边，焦黑的枝干倔强地伸向天空，另半边却枝叶葱茏，浓荫匝地。"年轻时我恨，像这被劈的半边，总想着要报复，要证明。现在懂了，雷劈我是天的事，长出新叶是我的事。成熟不是不受伤，是受伤后还能向着光长。"

        暮色漫进窗棂，老人的脸半明半暗。他说起妻子临终前的那个黄昏，她躺在阁楼的竹榻上，忽然指着墙上的冰裂壶，说："老周，你那壶上的裂纹，像不像我们这辈子走过的路？歪歪扭扭，可到底走到了头。"他握着她的手，没有哭，只是轻轻点头。那一刻他明白，所谓格局，不是胸中藏着千山万水，而是心中装着一个人时，还能容得下这世界的万水千山。

        离开古镇时，夜雨初歇。青石板路泛着幽光，像一卷摊开的旧书。我想起老人最后说的话："你们年轻人总爱问成功的秘诀。哪有什么秘诀？不过是摔碎了，蹲下去，一片片捡起来，看看哪片还能用，哪片只能扔掉。扔的时候心疼，捡的时候手疼，可疼着疼着，就学会了怎么让自己不疼。"

       成熟者的背影，总是与失败者的脚印重叠。那些深夜的辗转，那些无声的哽咽，那些砸碎后又一片片粘合的执念，最终都化作了眉宇间的从容。如同那株老樟树，雷霆没有让它倒下，反而让它的根须扎得更深；如同那只冰裂壶，破碎没有让它消亡，反而让裂纹成了光的通道。

        这世间所有的成熟，原是一场与失败的和解。不是忘记了伤痛，而是携着伤痛前行；不是不再愤怒，而是将愤怒锻造成沉默的力量。当我们终于学会在胸中翻涌惊涛时，脸上还能挂着淡然的微笑，那便是岁月给予勇者最高的勋章——不是奖杯，是伤痕里长出的年轮，一圈圈，都是生命的拓印。

         山间的老茶树又抽新芽了。摘茶人知道，最香的茶叶，往往来自最老的枝干。因为那些枝干里，藏着最多的霜雪，最深的沉默，和最不动声色的大江大海。

【作者简介】

        答作俊，男，当过兵，当过工人，原湖北省鄂州市人民检察院副检察长，已退休。自幼喜欢文学，先后在巜湖北日报》，《湖北法制报》，《武汉法制报》，《长江文艺》，《长江日报》，《今古传奇》，《湖北青年》，《当代老年》，《溪水杂志》，《关东文学》，《江西作家》，《赤子乡土诗人》，以及湖北省《黄冈日报》.《咸宁日报》.《鄂州日报》。《当代文艺》网，湖北客户端等刋发表小说，诗歌，散文。系《赤子乡士诗人》杂志编辑部副主任，江西作家网理士会副主席，湖北省作家协会会员，鄂州市作家协会会员，湖北省中华诗词协会会员，湖北长缨诗社会员，武汉市樱花诗书画社会员，湖北鄂州市南浦诗词协会会员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