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容老去
田道钰
从容老去,是停止与年龄较劲。不再为流失的胶原蛋白焦虑,不再用厚重的化妆品掩盖沧桑。青春有青春的鲜亮,暮年有暮年的质感。所谓“岁月不饶人”,其实也未曾饶过任何人。真正的体面,是坦然地接受镜中的自己——那松弛的皮肤里,包裹的是阅历;那浑浊的眼神里,沉淀的是光阴。
就像杨绛先生所言:“我们曾如此渴望命运的波澜,到最后才发现,人生最曼妙的风景,竟是内心的淡定与从容。”
老去,是生命从“外扩”转向“内收”的过程。年轻时,我们忙于生活,征服外界;年老时,不再为生计奔波,不再为儿女操心,终于有机会好好爱自己。从容的老去,并不是无所事事地等待日落,而是将时间归还给内心。
从前读书,读到陶渊明“纵浪大化中,不喜亦不惧”的句子,只觉得是超脱,是道理。如今再想,那或许并非什么了不得的哲理,而只是一个老者,看过了该看的,经历了该经历的或不该经历的,而后从心底生出的、一片坦然的宁静。
人老了,不用去想太多。我们要做的是不拖累儿女,努力保护好自己的身体,让孩子们安心放心,比什么都好。有人说要优雅地老去。那就趁现在还可以执笔,描我所见所闻,写我所爱所恨。叙我所作所为,述我所感所悟。议我所思所想。把压在心底的念想,一笔一画落笔成文。比如,年轻时的梦想,中年为生计奔波的劳苦,老来的休闲乐趣。抑或坐在门庭看夕阳的落辉,这些都可以变成笔下的文字。不必追求辞藻华丽,那些带着烟火气的字句,都是写给岁月的信,也是留给自己和儿孙的珍贵念想。
再或者,泡一杯清茶,在庭院闲坐。看天,是那种一望无际的、干干净净的灰白,像一块用久了的细棉布。偶尔一阵微风吹进来,拂过院内的那些小花小树小盆景,还有院角的那个大缸池,每年五六月举得高高茂盛的荷叶,发出“沙——沙——”的声响,不紧不慢的。听着听着,仿佛那不是风声,倒像是时间在缓缓地呼吸。年轻时怕静,总觉得静里藏了无尽的空虚,非得寻些热闹填满心里才踏实。如今却贪恋这静,静下来了,许多事才浮得上来,又轻轻沉下去,不再搅扰人。茶的热气袅袅地升着,散在空气里,那一点幽微的香,便一丝一丝地沁到心里去了。喝一口,舌尖是微苦的,可等那温润的暖意滑下喉咙,回上来的竟是一点清冽的甘。原来人生许多滋味,都得慢饮,急了是尝不出味来的。
再或者,约上三两老友,背上简单的行囊,去看看年轻时错过的山川湖海,去尝尝他乡街头巷尾的风味小吃,去吹吹远方带着青草气息的风。不必赶时间,不必赶景点,走走停停,看云卷云舒,听鸟语虫鸣,把沿途的每一缕晨光、每一抹晚霞,都刻进记忆的深处。
人到暮年,在享受天伦之乐的同时,多陪陪儿孙。听他们叽喳叽喳地讲学校里的趣事,陪他们放风筝,捉迷藏,打羽毛球,也讲讲我们当年的糗事和荣光。这份祖孙绕膝、其乐融融的温暖,是多少钱都买不来的幸福,是晚年岁月里最美的宝藏。日子要跟着快乐走,随心所欲。
人老了,不用再拘于俗礼,困于虚情。前半生,我们被世俗的规矩捆绑,被无谓的客套束缚,活成了别人眼中得体的模样,却丢了最真实的自己。在历经人生浮沉之后,早已看穿人情冷暖,看透世态炎凉。那些违心附和的周全,那些刻意维系的关系,不过是徒增烦恼。因此,不必迎合,不必将就。不喜欢的人远远避开,不想做的事,不想续的缘,坦然关闭拒绝。不强求人人相知,不纠结世事周全。余生,不必活在他人的眼光里,只遵从本心,活得坦荡。
晨起听风,暮赏落霞,闲煮清茶,静读诗书,寻一处清幽,不问世事纷扰,不问前程长短。不用追赶时光,不用迎合世俗,不用勉强自己,把日子过成喜欢的模样。守自己的烟火,享自己的清欢。活成岁月里最从容的风景,不负余下时光。从容老去,不是退场,而是换一种姿态,与岁月温柔相拥。
作者简介:田道钰,女,湖北省作家协会会员。著有长篇小说《繁华落尽尽人情》,曾获钟祥市冯道信文艺二等奖、兰台文艺三等奖;另有诗歌、散文、小小说常见诸端。


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