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挪步之道:汪国新《挪步园赋》动词思维赏析
项秉健
“挪步”二字,看似寻常平淡,实则意蕴深远。明代贤臣汪可受将御赐归乡静养之地命名为“挪步园”,山以人名,文脉绵延四百年。如是,“挪步园”岂独鄂东形胜?乙巳年,余挚友、汪可受第十三代孙汪国新作《挪步园赋》。澄怀观道,遥接先祖。奇章秀句,往往警遒。独辟蹊径,洞见“挪步哲学”;对话古今,彰显动词思维。
一、赋的动词谱系:从山水到成长
通览全赋,动词的运用显现出清晰的层次递进。
第一层,是山水的动词。大矣造化功。紫练“腾”霄,垂虹“崩”雪,雾海“流”岚,幻绡“绕”树,茶烟“漱”翠,盛夏漫“渡”,隆冬醉“舞”——不是看山,而是山在动,不是观景,而是景在演——自然山水获得一种前所未有的生命律动。这也是中国山水诗的精髓:物我两忘,主客交融。
第二层,是修行的动词。适我无非新。弘忍“传”衣,慧能“悟”禅,晨钟“惊”梦魇;夜塔“镇”心险,巢云“论”偈,静峰“印”禅,顽石“点头”,山花“含笑”。“惊”字尤为精妙。这里惊醒的不是肉身,而是迷梦中的心性。这些动词,构成一条修行的路径:从被惊醒,到主动参悟,再到以行动“镇”住内心的险恶。
第三层,是生命的动词。学贵身行道。“挪”离幻海,“步”生莲台,“筑”廉台,“溯”孤介之清源,“效”隐忍之睿明,“习”清正之亮节,“崇”慎独之高品,“筑”廉台,“立”黉宇,“醒”苍生,“开”廉泉,“树”禅旌。每一个动词都是一次生命的主动选择。值得注意的是,这些动词的应然主体,既是祖师,亦是“吾辈”。
造化——适我——行道。由外而内,由内而外。螺旋上升——基因被称“不朽的双螺旋”——是为生命。在这里,动词的主语在转移,动词的力度在增强,哲学的深度在推进。
二、“挪”与“步”:两个动词的哲学对峙
传统的园林命名,多取静态意象:静心、退思、拙政,或直接用名词:豫园、颐和园、清晖园。而汪可受却用“挪步”这个完整的动作短语——由两个动词构成,前者是移动的试探,后者是行走的确认。
“挪”是小步的、谨慎的、甚至有些笨拙的移动。它不同于“跨”的豪迈,也不同于“跃”的激越,更不同于“飞”的超脱。 “挪”是在有限空间里自我调整,是面对障碍时的迂回前行。“挪”虽慢,却以动态平衡,控引张力。
“步”,是挪的结果与确证。每一次微小的挪动,最终构成一步,每一步的积累,才成其为行走。挪是过程性的,步是结果性的,确认性的——它告诉行者,你确实前进了。
此赋思想精髓所在——“挪者,破妄执也……步者,践真知也。”这正是汪国新对两个动词的哲学提纯。人若独大,忘乎所以,何来挪步。挪步者,必存敬畏心,事事省视自身,以“破妄执”;时时辨认方向,以“践真知”。荣格言:“你的视野只有在你能审视自己内心时才会变得清晰。”′
三、“挪步”作为生命哲学:没有终点的行走
赋中最具震撼力的段落,是汪国新对“挪步”真谛的直接揭示:“无捷径可越,唯躬身以进;无仙乡可驻,唯仁履是凭。生者向死常挪步,时时自省方自在;亡者恋生终自锢,日日苟且即自害。”这是一则关于人的“有限性”哲学宣言。
人类总是渴望抵达——抵达真理、抵达圆满、抵达不再需要移动的彼岸。但汪可受和《挪步园赋》所秉持的挪步哲学,断然拒绝了这种幻想,它深信:没有捷径,只有躬身,没有可驻足的仙乡,只有继续行走的凭证。更深刻的是,它将“生”定义为“向死常挪步”——承认死亡的必然,反而让每一步都有了份量。而那些试图“恋生自锢”、拒绝移动、拒绝生命成长的人,才是真正的“亡者”。一个敢于笨拙前行的人,绝对比一个停在原地的聪明人,更接近理想的自己。汪可受明代万历朝仕宦,其朝“怠政与敛财并行,党争与边患交织”,汪公拒明哲保身,“虽深渊薄冰吾挪步往矣”:“内修性命之学,外济黎元之生。浚河治黄,功侔贾鲁;秉钺戍边,声轶文正……”挪步需要韧劲,象征生命成长。种子能裂石缝成树,不是因力,而是因韧。
挪步哲学是一种动态的存在论。人不是“在”某个地方,而是“正在走向某个地方”;不是“是”什么,而是“正在成为什么”。“挪步”没有终点——不是因为没有目标,而是目标就是移动的过程。′
四、动词思维的教育启示
《挪步园赋》作者汪国新研究员,中国成人教育领域特立独行之思想者、实践者,持续十八年探索与深耕“社区学习共同体理论”、“生长型社区教育”“社区共学养老”和“生命学习”,这篇赋可以视为其挪步哲学的隐喻表达。
“设计型教育”是一种名词思维,有既定的目标、路线图及其评价标准,以名词表达事物之间的关系。名词是完成时的,表达的是结果。重名词是以功利实现为目标之必然。
“生长型教育”是一种动词思维,须进行“学”、“挪”、“步”、“省”、“践”,过程充满动态性、复杂性、涌现性,动词是将来时的,表达的是过程。重动词,是以生命学习为取向之必然。教育不是把人送到某个地方,而是让人实现生命成长、获得持续挪步的能力与勇气。
赋中有一句极易忽略却极为重要的话:“成长如陟云梯”。云梯不是楼梯,没有稳固的台阶,没有扶手,甚至看不清上一阶在哪里。在云梯上行走,只能挪——谨慎、制衡、避免随时有可能发生的踏空,恰恰印证了自性化的生命之路是一条无法被模仿的路。
结语:悬园作鉴
挪步园因《挪步园赋》获生命律动,妙在作者的动词思维。读之则诗情跃然,生意盎然。动词思维的本质 ,是将名词(园、林、山、水、祖、德)还原为动词(挪、步、修、行、履、踏、省、践)。没有静止的“仙境”,只有持续的“挪步”。没有一劳永逸的“觉悟”,只有日日不断的“自省”。
汪国新在赋末写道:“悬园作鉴,方寸澄明即天。” 在作者心中,从四百年前走来的黄梅古邑“挪步园”,不仅是供人观赏的静态园林,更是一面悬在空中的镜子。照见的不是山水形胜,而是每个人自己的“挪步”状态。你是在移动,还是在停滞?你是在挪离幻海,还是在步入新的迷局。
这或许就是汪国新及其《挪步园赋》赠予这个时代的最珍贵的生命哲学礼物:在一切追求一致性、结果性、抵达度、高速度的喧嚣中,他发掘并重新赋予“挪”的价值——个性的、试探的、小的、慢的,但从未停止的移动——这就是生命成长最真实的状态。
附《挪步园赋》
本文作者:项秉健,男,上海人,上海教育报刊总社编审。
挪步园赋
汪国新
余少别桑梓,客杭三十秋,壮岁知天命,丙申返故丘。初临挪步园,谒巢云古刹 ,礼汪公可受 。彼时浑沌,未谙其园之渊源,焉知己身乃公冑。壬寅复临,梵宇倾颓,伽蓝俱毁,断碣栖寒鸦,荆榛塞荒陬。然,灵山自不昧,烟霞识旧俦。抚残碑而赧颜,愧承血脉;仰遗德于蒿莱,愈敬圣祖。骋目怀先贤,援毫寄情幽。
千年古邑,灵韵黄梅。负大别而枕长江,揽庐岳而襟龙感。造化独钟黄梅邑,群峰合璧挪步园。移步挪园,登台纵目,浩浩长江如素练;倚石环瞻,崚崚双峰擎苍颜。紫练腾霄,垂虹崩雪惊宿鹤;雾海流岚,幻绡绕树隐仙踪。静峰茶烟,漱一山翠影;平川桂霰,沁半空霞天。黄山松偎石凌霄汉,火焰峰峙天贯日月。盛夏漫渡清凉界,隆冬醉舞苍莽天。实乃天降桃花园,人间仙境。
千载祖庭,天下禅源。老祖道场,宝掌开基,晨钟惊梦魇;东山法窟,弘忍传衣,夜塔镇心险。巢云论偈,静峰印禅。北秀渐修,南能顿玄。顽石点头示不二 ,山花含笑彻梵天。风过空谷,非幡动非心动,自性清净;月印清泉,即残缺即圆满,本性自然。“禅定池开千古月,凌霄峰带五湖烟。”
挪步园者,福地也!纳乾坤之灵炁,聚儒禅之精魂。溯其渊源,惟因汪公。万历股肱,中流砥柱。内修性命之学,外济黎元之生。浚河治黄,功侔贾鲁;秉钺戍边,声轶文正。 狂涛锁浪两袖清,蓟州孤岳荡烽尘。素履能臣,廉石镇舱,“天下第一”,民众景仰。《聊斋·汪可受》载道彰真 ,三生镌魄,千秋鉴形。帝赐颐园,辞荣退耕。东山筑庐,鹤影常伴琴韵;西窗剪烛,茶香漫沁函经。听雨亭畔,禅意渗入苔茵;修书洞中 ,道心凝于翰青。护法堂内 ,宛若达摩面壁,心无挂碍,静极慧生;憨山驻锡 ,仿佛六祖重来,入世行愿,逆境砺贞。昔吉安尊为“汪仙” ,今故里奉若山灵。诚哉!山以人传圣,园因德永恒。
呜呼!挪步园者,四百尘载,世人误读,其真未究。或称百步闲庭,或谓消夏岚岫。岂知“挪步”二字,暗藏生命玄机。挪者,破妄执也,贵己撄宁,直面矛盾守虚心。步者,践真知也,知行合一,内观心性得天真。挪步非止,省身克己守静笃;无相有为,渐修圆融不迁怒。汪公遗范,终生挪步道周流;后学参悟,生命成长自通幽。方悟挪步真谛,成长如陟云梯。无捷径可越,唯躬身以进;无仙乡可驻,唯仁履是凭。生者向死常挪步,时时自省方自在;亡者恋生终自锢,日日苟且即自害。汪公垂训,“挪”离颠倒幻海;吾辈铭骨,“步”生莲台映泰。今承遗德,重启新程。溯孤介之清源,效隐忍之睿明,习清正之亮节,崇慎独之高品。筑廉台以激浊浪;立黉宇而醒苍生。
开廉泉以润桑梓,树禅旌而照肝胆。如是挪步园,岂独鄂东形胜?实乃华夏明镜。望长江文化带,观九州文旅图,斯地明珠缀玉,北斗指津。大江东去,挪步遗韵长存。悬园作鉴,方寸澄明即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