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太爷爷

孙喜贵

在我的记忆里，太爷爷总是穿着青灰色的长袍子，后背挺得笔直，没有一点佝偻的样子，手里拿着一尺多长的旱烟袋和曲灯（火柴），走路像门口那棵挺立的大杨树，迈一步都带响声，稳步前行。他留着五六寸长的白胡须，脸上的皱纹若有若无，眉宇间透着一股英气，有时皱纹会拧成一个“川”字。不像其他老者微微佝偻的脊背和布满沟壑的黝黑脸庞，太爷爷永远笑盈盈，眼睛明亮有神，看上去只有五十岁左右的年纪。

太爷爷一生娶过三位妻子，打了半辈子光棍。第一位太奶奶姓唐，生下我爷爷和大爷爷两个儿子，不幸英年早逝。那时爷爷只有8岁，大爷爷9岁，兄弟俩幼年丧母，太爷爷看着两个幼子满心怜惜。不久，他续娶第二位邢氏太奶奶，好不容易把两个孩子拉扯成人，邢氏太奶奶也匆匆离世。第三位太奶奶苏氏，生下一个女儿不幸夭折。三位太奶奶的婚嫁与离世年月，均无史料可考。太爷爷四十多岁时，苏氏太奶奶离世，此后他独自过了三十多年光棍生活，享年71岁，那年我正好9岁。

自苏氏太奶奶走后，太爷爷便不再下地干重活，常常揣着长烟袋去老人堆里聊天。慈祥和善的他，总爱讲故事、说笑话，逗得大伙前仰后合、满心欢喜。没上过一天学的他，肚子里却装满了社会学问。他精通算盘，加减乘除口诀滚瓜烂熟，亲手教会了大伯和我父亲。大伯读书不用心，一上课就头疼，全家都觉得他不是读书的“材料”，高小毕业后在家务农几年，于1956年元月应征入伍，保家卫国。我父亲学习优异，毕业后做过代课教师，还兼任生产队会计十几年。

1953年7月抗美援朝战争结束，停战还不到三年，大伯就要去当兵，爷爷奶奶担心时局不稳、风险太大，坚决反对。太爷爷却有不同见解，认为新中国成立将近十年，短期内不会再起战事。最终，太爷爷力排众议，坚决支持大伯入伍。大伯顺利参军，在部队分到汽车连学开车，1958年底退伍回乡，被安排到县供销总社开车，是我县为数不多的第一代驾驶员（听爷爷口述）。

我的名字也曾引发一番争议（母亲与爷爷后来告诉我的）。我生于1959年农历正月（阳历2月25日），当时正值公共食堂时期，母亲想给我取名“食堂”，说简单好记。太爷爷觉得“食堂”太过土气，执意改名为“喜贵”。他说，大伯服役圆满回乡，又有了众人羡慕的工作，本是一喜；不久我降生，他见到长曾孙，又是一喜，双喜临门，取名“喜贵”寓意更深。我们一家和太爷爷同住一个院子，母亲叫我食堂，他就叫我喜贵。两人从未争吵，就这样各叫各的，最终定下“喜贵”这个名字。后来母亲常念叨：“你太爷爷脾气真倔，我打心底服他。为取名这事，虽没吵过架，可他一直叫你喜贵，我作为孙媳妇也没办法，只好依了他。”

太爷爷虽常年不事农活，却是村里有名的庄稼好把式。村后半山腰有座勇泉寺，常年活水不断，在那里种菜便于浇灌、不怕天旱。他开垦了一分多的菜园，种上西红柿、辣椒、土豆、茄子等蔬菜，改善家里伙食。他多次带我去打理菜园，精心修剪秧苗，我只懂拔草松土，太爷爷从不嫌弃。他独自做饭，偶尔做顿好饭菜，总会给我留一份，等我回来吃。那次在菜园，他对我说：“三岁看大，七岁看老，从小不仅要好好学习，还要爱干农活。”这番话我至今难忘，当时虽懵懵懂懂，十几岁查词典才懂其意：“三岁看大七岁看老”是民间谚语，指幼年行为能预示性格雏形与发展走向，强调早期教育与成长环境的重要，并非绝对宿命论。三岁是习惯养成关键期，七岁个性品格基本定型。太爷爷虽不懂这般深意，却认定我从小懂事勤快，将来必有出息。

太爷爷对我偏爱有加。他1967年初冬离世，享年71岁，当时已有三个曾孙，我作为长曾孙已满9岁。每逢做顿好吃的，他总多留些给我，另外两个曾孙却很少有这份优待。我7岁左右患上脓疱疮，近四十天不见好，他隔三差五做好吃的亲自送来，这件事我记得一清二楚，终生难忘。

“文革”期间，父亲是村革委委员，常参加会议、参与批斗，对象包括当时的村支书、地主与富农。太爷爷时常叮嘱父亲：“这些人没欺负过我们，无冤无仇，少说话，绝不能动手打人。”父亲谨遵教诲，后来转为正式工作人员，退休后领着退休金，平安幸福度日。有一次大伯和二叔休假回家，太爷爷告诫他们：“要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别出风头、别逞强，记住自己是工人，把本职工作做好比什么都强。”这番嘱咐我至今清晰记得。意思是，大伯作为司机要安全开车，二叔做泥瓦匠要砌稳砖墙，不要卷入“文革”派系斗争、参与批斗。大伯和二叔在运动中未加入任何派系，坚守岗位踏实工作，最终平安退休。大伯与父亲已离世多年，愿逝者安息；二叔今年80岁高龄，领着退休金，在成都安享晚年。

太爷爷陪伴我九年，离开已五十余年，如今想起他的音容笑貌，仍如在眼前。他那句“三岁看大七岁看老，不仅要好好学习，还要爱好干农活”，以及对大伯、父亲、二叔的谆谆告诫，早已化作家风家教，代代传承。他的嘱托刻在脑中、记在心里，终生不忘。太爷爷在天有灵，定能看见我们如今平安幸福、代代兴旺的生活，这正是他一生企盼的心愿。

作者简介：孙喜贵，河北涉县退休干部。喜爱文学，常阅杂书，深耕中国历史，业余笔耕不辍，作品偶见于媒体及各类文学平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