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擘窠圣手 书风独具
--一个不能忽略的书法家谭泽闿
楚 石
谭泽闿(1889-1948),湖南省茶陵县高陇镇石床村人,字祖同,又字大武,署无可先生,号瓶斋,又号复斋,以天随阁、止义斋颜其居,近代书法家,鉴赏家。尤善榜书,兼工汉隶,擅于诗画,有《止义斋集》行世,其书风独具,是中国民国时期一个不能忽略的书法家。

一、官宦子弟
谭泽闿,清光绪已丑(1889)一月十三日生于陕西总督署,清分部郎中。其父谭钟麟,清咸丰(六年)丙辰进士,选翰林院庶吉士,历任陕甘总督、工部尚书、闽浙总督、两广总督等职,有政绩,善书法。其胞兄谭延闿,清光绪三十年(1904)甲辰进士,官至国民党政府主席,行政院院长,亦善书法,擅诗词。
谭泽闿与兄谭延闿同为谭钟麟妾室李氏所生。在谭延闿之上还有两位异母同父兄弟宝箴和宝符,谭泽闿还有一位同胞哥谭恩闿,谭泽闿在兄弟之间排行第五,家里人称他小五,这本是家里对他的爱称,小小的谭泽闿并不喜欢这个称呼,就是因为名字中称他为“小”。他的好友夏敬观在作《谭大武传》中记载:“以兄弟次居五,乳名小五,闻人呼,辄不应,曰:“吾生年肖牛,当曰大武,何小之有?”《礼记·曲礼下》:“凡祭宗庙之礼,牛曰一元大武”。大武也,谓之强大的武力。于是,谭泽闿给自己取了一个号,叫大武。后来谭延闿在日记中都称他为“大武”。谭泽闿早年就读于长沙明德学堂,曾书明德中学“乐诚堂”额。谭泽闿身居官宦人家,有优渥条件,这给他日后读书习字提供了一个很好的环境。
二、家学渊源
谭泽闿生于官宦人家,其父亲谭钟麟为咸丰六年丙辰(1856)登翁同龢榜进士,选为庶吉士。后官居两广总督等高位,且有政声。由于科举制的影响,谭钟麟写得一手非常好的馆阁体,以行楷为主,小楷工整娟秀,尤善大字楷书,自成一家。京畿牌坊、碑林留下笔迹甚多,在清末时期有“书林一杰”的赞誉。谭钟麟秉性刚直,勋业文章,倾动朝野。他曾书《杭州文澜阁碑》就是他的楷书代表作之一,碑文为乾隆皇帝所撰,可见其书法水平在当时清代诸多大臣之中是比较优秀的一位。其字结构宽博瘦劲,浑厚大气,得颜体之书风。再者谭钟麟与帝师翁同龢是同榜进士,翁同龢又是状元,还是同治和光绪的老师,其书法在清代独具一格。清杨守敬在《学书迩言》云:“同龢,同治、光绪间,推为天下第一,询不诬也。”谭钟麟与翁同龢乃道义相交,后谭钟麟放外任,从此书信往来22年,共得翁同龢书信126 通,谭钟麟是一个有心人,想让儿子谭延闿、谭泽闿学习翁同龢的书法,将翁同龢每一封信笺逐年签记,视为珍祕,信的眉头页末加注,对翁同龢的书法进行点评,然后交给延闿、泽闿兄弟临习。谭钟麟七十大寿时,恰值目疾初愈,翁同龢便书杜甫诗为联相贺:“谢安舟楫风还起,庾信文章老更成”。谭钟麟立即将翁同龢大作装池悬挂在厅堂,让儿子们学习观摹。天长日久,谭氏兄弟俩书艺大进,深得翁同龢书法精髓。
谭钟麟对谭泽闿兄弟培养十分严苛,不仅聘请了名师专门教授书法,还亲自督导,让其潜心学习,要求每天写国文一篇,作诗一首,临写大小楷书数十页,使得谭泽闿兄弟打下了扎实的国学基础和书法功底。
由于谭泽闿出身官宦人家,与湖南的官宦世家都有联系。谭泽闿在长沙明德学堂求学时,结识了湘潭黎氏兄弟、齐白石。黎氏铁庵、薇荪兄弟之父黎培敬是清末硕儒,曾任四川巡抚,漕运总督等官职,政绩学问俱佳,受清廷排挤后,从此借口养病隐居湘潭,不问世事,专心学问。其子黎铁庵、黎薇荪在文艺方面都有很好的造就,善书,工于篆刻。黎铁庵与谭泽闿成为了结拜兄弟。后来,谭泽闿的四哥谭恩闿娶了黎氏女黎锦素(1880-1947)为妻, 谭泽闿娶益阳清甘肃靖远知县恕女吕氏为妻。谭家居长沙的荷花池,姻亲三家都常往来,亲如一家。同时,与湘军人物也有公私之联系。谭氏兄弟曾拜晚清经学家、文学家王闿运为师,与其门生过从甚密,在书法上都有相互交流和影响。1906年齐白石在长沙谭氏荷花池旧居为谭钟麟父子画像,为谭氏兄弟刻印十余方。
谭泽闿幼时练习书法非常刻苦,与其兄谭延闿都是从颜真卿《麻姑仙坛记》入手,《麻姑仙坛记》有大、中、小字三种,大字拓本字径5厘米;中字拓本字径近2厘米;小字 拓本字径1厘米左右。谭延闿以写大字本为主,谭泽闿以写小字本为主,兄弟俩对颜真卿的《勤礼碑》及《颜氏家庙碑》均有取法。谭泽闿在三十岁后,楷书取书钱南园,且多变化,于圆润中见苍厚。同时,谭泽闿专收集清代以写颜体最为有影响的四家书法,即:翁同龢、何绍基、钱沣、刘墉。收藏四家书法达千余轴,且多为精品,为海内外收藏翁、何、钱、刘最富者。谭泽闿收藏这四家书法,一来欣赏;二来研习取其书法之优长。对颜体书风的研究颇为至深。有评论者云:延闿才学胜过泽闿,而泽闿书学胜过延闿。谭延闿在给和庆善(国民党少将)的书信中也曾说过:“余弟书则工于我。”民国宿儒陈兼与的《论书绝句》中有咏谭延闿、谭泽闿诗云:
松禅老笔足沉吟,
把臂平原共入林。
易代茶陵两兄弟,
兄高才分弟功深。
此诗评论可谓十分洽当。
三、兄弟情深
谭泽闿共有兄弟五人,长兄谭宝箴(1845-1912),清附贡生,二品衔,长谭泽闿四十四岁;二兄谭宝符(1846-1878)早殁;四兄谭恩闿(1882-1910)清从一品萌生陆军部员外郎,英年早逝。其父谭钟麟于1905年去逝,时谭泽闿只有十六岁,长兄谭宝箴于1912年和四兄谭恩闿于1910年分别离世,后来只有延闿、泽闿兄弟二人。泽闿小延闿九岁,平时随兄学习书法,因而在书风的格调上与谭延闿难分伯仲,谭延闿每有人求字,总要推到弟弟谭泽闿那里去。谭泽闿专心书画艺术,不问世事,但极重亲情。谭延闿三次督湘,几度起落。每遇官场不顺,谭泽闿每次都能出现在兄谭延闿的身边。民国二年(1913)十月谭延闿第一次督湘解任,谭泽闿从上海赴湘与兄相见;民国六年(1917)八月份谭延闿第二次督湘辞职去沪;民国九年(1920)十一月,谭延闿第三次督湘被赵恒惕逼走。谭泽闿亲自护送嫂嫂灵柩至湘,葬嫂于长沙荷花池。谭延闿寓沪期间,与泽闿、曾熙、李瑞清等人出入上海文人墨客之间的唱酬、品书赏画、诗酒相逢。兄弟之事无话不说。一次,谭延闿翻读弟弟泽闿的日记,谭延闿看后,便在其弟弟谭泽闿的日记后题诗一首:
当时只记嬉游乐,此日相看尽泪痕。
境过始知春可惜,悲来惟有梦能温。
流离骨肉半生死,澒洞乾坤几覆翻。
休论艰危家国事,酒徒今亦少人存。
《题大武壬癸日记后》
日记这是一个人的最为私密的世界,谭泽闿能让兄观看自己的日记,可见兄弟情笃。
兄弟之间常有诗唱和,如:谭延闿《和大武七夕韵》
荷池高阁倚东城,记否当年夜宴情。
华烛过时随泪尽,银河依旧向人横。
坠欢欲拾秋醒梦,垂老犹闻世苦兵。
瓜果俨然前日事,不堪回臆说承平。
诗中忆旧,叙说兄弟情谊尽在字句之中。
谭延闿逝后,谭泽闿将其先后寄给他并通过他送给有关友人评论或和韵的诗稿,以及其日记中、书札中的诗词摘录出来,结集编辑成《谭祖安先生手写诗册》,分《慈卫室诗草》《粤行集》《讱庵诗稿》《非翁诗稿》四卷,于1931年7月影印成册。谭泽闿于后记中云:“谨先付之影印,以分贻亲故快先睹焉,即藏事。”是故,成册不多。
四、擘窠圣手
谭泽闿本来也可以入仕做官,奈何时运不济。1911年谭泽闿授湖北巡守道,刚一上任,恰逢武昌起义爆发,遂折返长沙,从此绝意仕途,走上了书法艺术的道路。于是,迁居上海,不问世事,以鬻字为生。寓沪时期与曾熙、李瑞清、何维朴、黄葆戉等上海名宿均有交往,曾熙初到上海居住在谭泽闿家,并为其住所撰书楹联。1916年,曾熙把自己珍藏多年的何绍基临《张迁碑》拿出,赠于谭泽闿,可见交情之深。
民国初期的上海,前清遗老、书画大家云集,庞大的文人群体可谓人才济济,都是以一技之长谋生。谭泽闿以书法擅长而在沪鬻字。“取润低廉,求者甚众,但仍不订高润例;有求书市招,亦不自高身价,乐意应之。” 为艺林所推崇。
谭泽闿善榜书:“海上市招,多为其所写,瓶斋之名,由此大噪”其字多伟劲开张。因而求书者接踵而至。每数日聚墨巨池,旦起挥洒,谭泽闿在自已家里用绳子纵横相牵,将写好的市招晾在绳子上,如同晾晒衣服一样。谭泽闿常说:“我并不是以卖字为生,人们用缣素供我来练习书法,而用极高的价格让人来购买,不是忠恕之道也。”谭泽闿身为“布衣”,却享誉海内外,求字者络绎不绝。
1929年12月国民政府办公所在地新建的大门楼建成,雄伟壮观。大家都推时任国民政府行政院长谭延闿来写,这是最为适合的,谭延闿写了好几遍,自己总感觉不满意,然后就对文官处说:“你们去找我家五爷(谭泽闿)吧,他比我写的好”。谭泽闿欣然受,写下“国民政府”这四个大字。
1930年代长沙有老板以每字20块银元的高价,托人求泽闿书“大盛绸缎庄”的招牌。谭泽闿应邀挥毫,写的一米见方之大字,挺拔苍劲,冠盖长沙,甚得时人仰赞。店老板为求其署名落款,又给其增加一百银元,可见其“字”其“人”声誉之高。
1932年5月,民国《中央日报》改制,报头是集孙中山遗墨,刚刚出任改制后的首任社长程沧波想更换报头,报社经理为此来上海约请各名家书写,经过一番观察与对比,最后决定请谭泽闿挥毫为《中央日报》题写报头。《中央日报》是南京国民政府时期国民党中央机关报,是当时最权威的官方报纸,影响之大,可想而知。
1934年,杭州《民国日报》改名为《东南日报》需要更换报头,该报主持人慕名来到上海请谭泽闿题写题报头,并 付二百大洋之重酬,谭泽闿婉拒,请求减少酬劳,来人执意重酬也是对谭泽闿的尊重,谭泽闿便书“宾主尽东南之美”条幅作为答谢。
1937年10月,《文汇报》在筹办之时,有人建议集颜、柳字体选用。徐铸成在《报海忆旧》一书中提到:《文汇报》三个字是三十年代上海书法家谭泽闿写的。当时《文汇报》请了两位上海有名气的书法家题写,一是唐驼;一是谭泽闿。写成后,唐驼的一幅略带俗气,谭泽闿写的一手颜真卿体,丰润饱满,气度恢宏,宽博厚实,内敛稳健。几位创办人一商量,决定采用谭泽闿写的字作报名题字。至今上海,香港两家《文汇报》仍然是在沿用谭泽闿题写的报头字,可谓近代传播最为广泛的书法作品之一。
1947年,谭泽闿在上海新闸路寓所题写“国营招商局”五字,成为他的绝笔,这位被称作“擘窠圣手”的谭泽闿在他不算长的笔墨生涯中,为后人留下诸多珍贵的墨宝。
朱惠堂《近代书画琐谈》记载:湘中谭氏昆仲,书法均瓣香松禅,都极神似,浑厚苍劲,殊非略得平原结构者所能仿佛。延闿今任中委,政务惚,求者不易。泽闿仍书沪上,取值颇廉。较之目下自称书家毫无功夫而故昂其值,以自欺欺人者,不可同日语矣”。
五、善鉴富藏
谭泽闿一生以收藏名人书画著称,在长期的收藏过程中积累了丰富的经验,对书画的鉴别有一套精准方法,可见他知识渊博,特别是对翁松禅、何子贞、钱南园、刘石庵善写颜体的四家的作品,倾尽心力,收藏逾千,为海内四家墨迹收藏最富者,曾影印行世。谭泽闿对这四家作品研究颇深,上手立判真伪。其时上海出现许多制造赝品的民间“高手”,听闻谭泽闿喜爱收藏清末四家颜体大家,便送上门销售,谭泽闿等他们展开不到一半时便看出作品是赝品,此后作伪者再不敢上门售假了。
谭泽闿对碑帖书画鉴别水平极高,他曾告诉别人识别三希堂拓本的制作时间的先后方法:“凡四周无龙边者,为乾隆时初拓本,因其尚未装入墙上碑龛。其次为嘉庆拓本,四周有龙边,但有裁去龙边冒充初拓者,故不可不辨。又如中有断裂痕者,则必为洪宪后所拓。盖袁世凯死后,家属迁出新华宫时,袁世凯三子克良拟将三希堂刻碑运走,为逻者所遏。克良掠碑不得,怒掷其两,一断为二,一裂为四,后虽重装于碑龛,断痕犹宛然可见也。”
谭泽闿其它金石拓本之属,收藏亦是甚富。时与曾熙、李瑞清等人时常小聚,经常各自携带收藏的金石拓片等,以对赏析,校核为乐,在相互交流品鉴中,又提高了书艺。1950年初期,谭泽闿后人将其藏书楼“天随阁”中所有文物全部捐献给湖南省文物管理委员会,后转交给湖南省博物馆。
六、书风独具
在清末至民国书法之中,以颜字名世者,首推谭延闿、谭泽闿兄弟,兄弟二人皆败取法颜真卿《麻姑仙坛记》 《勤礼碑》《颜氏家庙碑》,又兼学苏轼、米芾,黄庭坚,兄弟之间相互影响,相互借鉴,两人书学路经同出一辙。由于两人的人生经历不同,书风也起了一些变化。谭延闿走的是官宦之路,谭泽闿走的是职业书法家之路。谭延闿的书风较为开张、厚重、开豁、苍劲,有王者之气;谭泽闿的书风庄重、沉稳、茂密、隽逸,有书卷之气,其气象雍容大度,醇厚丰伟。谭泽闿的楷书由颜体入,继之以赵孟頫法,受翁同龡和钱沣的影响较多,结构紧密,融会贯通,略带有行书笔意,浑厚朴茂,刚健从容,庄严肃穆,圆融浑朴。于颜楷的端严中寓洒脱、活泼姿态,放逸处见赵楷之风姿,只是用笔更加丰腴,远过刘墉、钱沣、翁同龢等前辈,而于撇捺中变化更多。其行书得米芾、黄庭坚笔意,又有翁同龢的温润朴厚,钱南园的雄劲刚健,格调不凡,气象雍容,虽字字独立而气息相连,格高而气沉,形成了自己的风貌,于颜体书风中别开生面。
《二十世纪中国书法史》对谭延闿、谭泽闿兄弟书法是这样评论的:“谭氏兄弟同出颜书,但又有所不同。谭延闿取法钱南园,端庄谨严,笔笔劲健;谭泽闿气格近翁同龢,宏伟舒和,磊落不羁,不求形似,以气势取胜。若论功力,谭延闿胜其弟一筹,若论气息的自然,谭延闿则略逊之。”又说:“二人的书法,一扫清人的姿媚俗腻,各有各的特色,应当说都是颜体的高手”。
孙洵《民国书法史》评谭泽闿的书法:“得其伟劲开张之势,中年后书风接近翁同龢,着笔拙重,收锋痛快淋漓,力度刚强而无懦悍气。”
谭泽闿不但书法出众,还善诗能画,著有诗、文、题跋若干卷,编次藏于家,有《止义斋集》行世。1948年2月17日谭泽闿病逝于上海,时年只有五十九岁,这个年龄离去,对于一个书法家来讲走得太早了一点,不然,他的书风还将趋于老辣厚重,古朴高旷。我们纵观谭泽闿的书风,在民国时期他是一位风格独特而不可忽略的书法家。
2024年12月27日于印心斋冬日暖阳
文献参考:
1.《谭延闿》舟进 著 民主与建设出版社
2.《民国书法史》 孙洵 编著 江苏教育书出版社
3.《谭延闿诗稿》 尹承前 编译 湖南人民出版社
4.《二十世纪中国书法史》于茂阳 郑培亮 刘宗超 河南美术出版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