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的韭菜饼

任克勤

诗云：

取材米浆鲜韭菜，更有土鸡蛋香绵。

调糊舀入铁盒内，油锅翻滚相粘连。

外酥里嫩观成色，香气四溢漫街前。

健脾养胃暖胸怀，一口咬下爽心田。

忘不了的乡愁，忘不了的故乡，更忘不了奶奶亲手做的韭菜饼。在我老家江西铅山，解馋莫过于吃上一块香气扑鼻的韭菜饼。金黄酥脆的饼，让原本单调的食物变得丰富，鲜亮的色泽令人胃口大开。轻轻拿起一块送入口中，外酥里嫩，韭菜的清香和鸡蛋的鲜美融合在一起，一口咬下，如食甘饴。人生美好，由之一瞬。俗话说得好，“爷爷奶奶疼长孙”。我是奶奶的长孙，我从小在奶奶身边长大，看着她起早贪黑，辛勤劳作。上世纪九十年代，我举家南迁，如今远离家乡，吃上家乡的韭菜饼便成了一种久久的奢望。以至于见到广东这边的“油炸粿”，竟觉得这真像奶奶做的那种韭菜饼？

一个人良好的道德品质，往往在幼年、青少年时期慢慢养成。奶奶总是教我们要勤劳、善良、友善。她为人热情，心地善良，乐于助人，我们从小深受影响。村里人都很敬重她。在我的记忆里，我们家祖屋有两层楼，门上挂有政府授予的“烈属之家”，"军属之家"两牌匾额。正厅挂有“有斐堂”，楼上专门留给客人住店。小时候，我和小伙伴们从不吵架，因此结交了许多要好的发小。有一次，同一条老街上的同龄女孩香儿抱着一两岁的弟弟来找我玩，久久站在摊位边，奶奶说，“勤崽，不要钱，拿一个给她尝尝”。至今我还记得一张照片：我手里拿着韭菜饼，和奶奶、大婶婶一起合影。

父亲兄弟几个小时候，爷爷腿脚不便，家境艰难。奶奶靠做韭菜饼、卖凉粉，还开临时客栈维持生计。她没上过学堂，却深知子孙都该好好读书。在那个贫困的年代，她节衣缩食，把父亲送到几十里外的五都镇上私塾，让父亲有了初小文化，为他后来参加革命工作打下了基础。伯父是牺牲在抗美援朝战争中的烈士，两个叔叔也先后上了学，一个参军成为“金门炮战"的战斗英雄，一个当了医生。

“勤劳有饭吃，善良保平安。”这是我们的家风家训。奶奶一生勤劳，通常凌晨四五点钟就起床。当雄鸡报晓，东方露出鱼肚白，她的油锅开始沸腾，第一篮韭菜饼就已经炸好。上午十点左右，奶奶迈着旧社会缠过的小脚，一步一步拧着篮子装好韭菜饼，到街边开始一天的营生。

我中学毕业后当了三年下乡知青，那时奶奶已七八十岁，有时还会做韭菜饼卖，说是减轻儿孙们的负担。奶奶做韭菜饼的手艺远近闻名，她教家里其他人做，邻里乡亲有不少人来学，她都热心传授。

说起韭菜饼的做法，在铅山有好几种。最正宗的是米浆版：使用大米磨成的米浆作皮，馅料通常混合韭菜、白萝卜丝和豆芽等，用特制铁勺模具在油锅中炸制定型，成品外皮金黄酥脆，带有淡淡米香。还有面粉发面版，使用加酵母发酵的面粉作皮，馅料以韭菜和炒鸡蛋碎为主，口感松软；面粉死面版则未经发酵，口感更扎实有嚼劲，常加入肉末；做法都需要油炸，油温控制在五六成热，筷子插入冒密集小泡，炸至两面金黄即可。

在港东老街上，奶奶做的韭菜饼有着独门绝技：不揉面、不捏饼，而是用米浆和新鲜韭菜调成糊，再用小铁盒一个一个在油锅里逐个炸制。这样做出来的饼，外皮酥脆如薄壳，内里软嫩鲜香，韭菜的浓烈香气被热油完全激发。奶奶当年做韭菜饼，原材料都取自当地土产：韭菜是自家菜园种的，头茬最鲜嫩；米是自家田里收的隔年籼米，磨成粉带着米香；鸡蛋是自养的土鸡下的，蛋黄澄黄发亮。她总说，米浆要用隔年籼米，头天晚上泡软，天没亮就起来磨；韭菜要选带露水的头刀韭，切得细如发丝。面糊的稀稠全凭手感——太稀了挂不住，太稠了炸不透。一锅油温也要看得准，火小了饼吸油，火大了外焦里生。这些窍门，奶奶从没上过学堂，却比读书人还讲得明白。

那口铁锅被岁月磨得油光锃亮，炸饼的油一定要是新榨的菜籽油，炸出来才香。早年，奶奶在老街边摆摊，后来乡村公路开通，她便将营生转移到大马路边。炎炎烈日下，一棵百年古樟树像撑起的高大遮阳伞，树下摆着一只烧得通红的油锅和案板。奶奶笑容满面，娴熟地操起一个特制的小铁盒——那铁盒被油浸得乌黑发亮，大小正好装一勺糊糊。她舀起满满一勺米浆韭菜糊，倒入小铁盒，小心地放进沸腾的油锅。油花顿时欢快地翻腾起来，铁盒在油中沉浮。奶奶掌握着火候，待饼炸至一面金黄，便用筷子将饼从铁盒中挑出，翻个面继续炸。那饼在老嫩之间拿捏得恰到好处，出锅时浑身金黄，香气诱人，令人垂涎。奶奶将炸好的韭菜饼夹出，盛到竹篮里沥油，再热情地递给顾客。有的食客就三三两两站在树荫下，用手捏着，畅快淋漓地享受这独特的乡村风味。

奶奶的韭菜饼也是小孩子的念想。为了那一口香脆，小伙伴们平时舍不得花零花钱。有零钱的孩子就跑到奶奶摊前，递上皱巴巴的一角钱或几枚硬币，换来渴望已久的那个韭菜饼。钱不够甚至没钱给的，奶奶也不在意，照样夹上一个……

奶奶生于农历七月初七，民间称“七巧节”，正印证了她心灵手巧。她一生爱干净，五官端正，面容娇好，一头黑发总是梳得整整齐齐，旧衣服洗得发白，也穿得干净熨帖。

岁月流逝，风范永存。奶奶离开我们三十多年了。在世界的另一边，不知奶奶是否还在做韭菜饼？奶奶做的韭菜饼，令我终生难以忘怀。

谨以此文永远深切缅怀我亲爱的最疼我的奶奶！

作者简介：任克勤，笔名天道酬勤。江西铅山人。作家，诗人，教授。广东省作家协会会员，中国诗歌学会会员，中国微型小说学会会员，广东省中华诗词学会顾问，湘粤诗香社名誉社长，星空诗社名誉社长，《作家平台》名誉主编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