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许慎与《说文解字》(下)
作者:雁滨

摄影:张志江
五、许冲其人及其与《说文》的关系
(一)许冲的少年与青年
关于许冲的少年和青年时期,史料记载极少。从现有资料推测,许冲生长于一个书香门第,父亲许慎是当时最杰出的文字学家。在这样的家庭环境中,许冲自幼耳濡目染,对经学和文字之学当不陌生。
许冲在《上〈说文解字〉表》中自称“召陵公乘”。“公乘”是汉代二十等爵制中的第八级,说明许冲当时已获得了相当的爵位。这或许得益于父亲的声望,也可能是他本人有所建树。
(二)许冲的中年与《说文》献书
建光元年(公元121年),许慎病重。他将凝聚了自己半生心血的《说文解字》定稿交给儿子许冲,命他呈献给朝廷。
许冲深知此事重大,不敢怠慢。同年九月,他向汉安帝上了一道表章,即《上〈说文解字〉表》。表章中,许冲言辞极为谦卑恭敬:“臣冲诚惶诚恐,顿首顿首,死罪死罪,稽首再拜,以闻皇帝陛下。”这固然是当时臣子向皇帝上书的固定格式,但也反映出献书一事在许冲心中的分量。
皇帝接到上书后,下诏:“召上书者汝南许冲诣左掖门外会令,并赍所上书。”十月十九日,中黄门饶喜奉诏书赐予许冲布四十匹,并传达皇帝旨意:“敕勿谢。”意思是说,赏赐你四十匹布,不必再上表谢恩了。
四十匹布在当时是一笔不小的赏赐,但更值得玩味的是“敕勿谢”三个字。有学者分析认为,这或许暗示皇帝怕许冲再来一道长篇谢恩表,显示了皇室对繁文缛节的一种微妙态度。不管怎样,许冲完成了父亲的重托,《说文解字》得以进入宫廷藏书,从此流布天下。
(三)许冲的晚年
许冲献书之后的事迹,史无记载。他是否继续在仕途上发展,是否有自己的学术著作,都已无从得知。
许冲的名字之所以被历史记住,正是因为他在父亲病榻前接过那摞沉甸甸的书稿,完成了“献书朝廷”这最后一程。在中国学术史上,许冲的形象或许只是父亲身后的一个影子,但正是这个“影子”,让《说文解字》这部巨著得以面世。
有一种遗憾值得提及:许冲献书后,朝廷的反应是赏赐四十匹布,并未对《说文》本身给予足够的重视。这部后来被尊为“字典鼻祖”的著作,在当时并没有引起多大波澜。直到数百年后,唐代的李阳冰开始重视《说文》,宋代徐铉兄弟加以校定,清代学者将“许学”推向高峰——《说文》的价值才被真正认识。许冲若泉下有知,不知会作何感想。
六、哲理思考与启示
(一)关于坚守的力量
许慎从42岁开始撰写《说文》,到64岁才最终定稿,整整22年。22年,是一个人生命中最宝贵的时光。在这期间,他经历了仕途的起伏,经历了疾病的折磨,但始终没有放弃对《说文》的打磨。
这种坚守,在今天这个追求“短平快”的时代,尤其值得深思。真正的学问,从来不是速成的。那些能够穿越时间、影响后世的著作,往往需要作者付出毕生的心血。
(二)关于“根”的意义
许慎说:“文字者,经艺之本,王政之始。”他把文字比作一切学问的根本。这个认识,深刻而富有哲理。
无论是个人还是民族,都需要找到自己的“根”。对个人而言,根是价值观,是安身立命的基石;对民族而言,根是文化,是凝聚人心的纽带。汉字,正是中华文化的根脉之一。读懂了汉字,就读懂了先人的思维方式、价值观念、生活智慧。许慎正是通过梳理汉字,为后人守护了这条文化之根。
(三)关于“守正”与“创新”
许慎对待文字的态度,是“守正”与“创新”的统一。
他坚守古文经学的立场,不随波逐流,不盲从今文经学家的“巧说邪辞”,这是“守正”。但他又勇于创新——创立部首编排法、系统总结六书理论、建立汉字的形义体系——这些在当时都是前无古人的开创性工作。
“守正”不是保守僵化,“创新”不是标新立异。真正的学术创新,是在深刻理解传统基础上的发展。许慎的启示在于:只有真正“守”住了根本,才能“创”出新意。
(四)关于父与子的传承
许慎著书、许冲献书,这本身就是一种传承。父亲用22年写成巨著,儿子在父亲病危时完成献书的最后一程。没有许冲,就没有《说文》的传世;没有许慎的教导,也就没有能够担此重任的许冲。
文化传承,从来不是一个人的事。每一部伟大的著作,都是在一个个“接力”中流传下来的。许慎写书是“接力”,许冲献书是“接力”,后世的李阳冰、徐铉、段玉裁等人校订研究也是“接力”。我们今天阅读、研究、传播《说文》的知识,同样是这场跨越两千年的接力赛中的一棒。
七、怎样纪念好许慎
(一)已有的纪念形式
许慎的纪念,已有较好的基础。
许慎文化园位于河南省漯河市召陵区,以许慎墓为中心修建,是祭拜“字圣”的重要场所。园内建有世界最大的《说文解字》全文石刻碑廊,蔚为壮观。每年都有来自海内外的学者和游客前来瞻仰。
许慎文化研讨会已举办多届,汇聚了中外许学研究者,共同探讨许慎文化的当代价值。台湾、韩国等地的学者也积极参与,显示出许慎文化在汉字文化圈的广泛影响。
安徽固镇县建有许慎文化公园,设有许慎塑像及事迹介绍。值得一提的是,固镇县(古洨县所在地)与漯河市因许慎而缔结为友好城市,这是“文化搭台、城市交流”的生动案例。
(二)进一步纪念的建议
第一,加强许慎文化的普及教育。许慎的名字,对很多人来说还很陌生。可以在中小学语文教材中增加介绍许慎和《说文解字》的内容,让“字圣”走进青少年的视野。可以利用现代传媒手段,制作通俗易懂的纪录片、动画片、短视频,讲述汉字的故事,让许慎“活”起来。
第二,推动许慎文化与旅游深度融合。许慎文化园、许慎著书台等遗址,是宝贵的文化旅游资源。可以开发“汉字寻根”主题研学旅行,让游客在游览中感受汉字的魅力。可以设计许慎主题文创产品,让传统文化以更亲切的方式走进日常生活。
第三,建立许慎研究的国际交流平台。许慎文化已经超越了国界,成为东亚汉字文化圈乃至全球汉学界的共同财富。可以定期举办国际许学研讨会,支持《说文》的外译工作,推动许慎文化的海外传播。
第四,设立许慎文化专项基金。用于支持许慎及《说文解字》的学术研究、文化遗产保护、普及推广等工作。可以设立“许慎奖”,奖励在汉字研究和推广方面做出突出贡献的人士。
八、在新时代用好《说文解字》的建议
(一)在汉字教育中的应用
当前,汉字教学普遍存在“重认读、轻理解”的问题。学生往往只记住了一个字“怎么写”“怎么读”,却不明白这个字“为什么这么写”。《说文解字》恰好可以弥补这一缺陷。
将《说文》的六书理论引入识字教学,可以帮助学生建立对汉字的理性认识。例如,讲解“休”字时,告诉学生这是“人靠在树旁”休息的象意;讲解“武”字时,引用许慎“止戈为武”的解释(尽管这一解释在现代古文字学看来有争议,但其教育价值不可否认)。这种教学方式,不仅让识字变得有趣,还能培养学生对汉字文化的认同感。
当然,在应用中需要注意:对于《说文》中因时代局限而产生的错误解释,应当以现代古文字学成果加以纠正。许慎当年若能看到甲骨文,想必也会欣然修正自己的观点。
(二)在数字化时代的创新应用
数字技术为《说文》的利用提供了前所未有的可能。可以开发《说文》数据库,将9353个小篆字形进行数字化处理,建立可检索、可对比的在线平台。学者可以一键查询某个部首下的所有字,可以对比小篆与甲骨文、金文的字形演变,这将极大提高研究效率。
人工智能技术也可以应用于《说文》研究。通过机器学习,AI可以辅助分析汉字的构形规律,甚至可以尝试“破译”一些争议字的造字理据。这不是要取代人文学者,而是为学者提供有力的工具。
融媒辞书是另一个发展方向。可以将《说文》的内容与图片、音频、视频相结合,打造一部“活”的电子字典。比如,展示某个字的甲骨文到楷书的演变动画,播放古音拟读,呈现该字在古代典籍中的用例——这些都能让《说文》以更生动的方式走进现代人的生活。
(三)在文化自信构建中的作用
文化自信,源于对自身文化的深刻理解。汉字是中华文化的根脉,而《说文解字》是理解这把根脉的钥匙。
在新时代,应当重视《说文》在国民文化教育中的地位。不是要求每个人都去读《说文》原著,而是通过《说文》所揭示的汉字智慧,让人们感受到中华文化的博大精深。每一个汉字都是一部文化史,读懂了汉字,就读懂了中国人的思维方式、价值观念、审美情趣。
许慎说:“文字者,经艺之本,王政之始,前人所以垂后,后人所以识古。”两千年前的这句话,至今仍有振聋发聩的力量。在中华民族走向伟大复兴的今天,守护好汉字这一文化根脉,正是许慎留给我们的最重要的启示。

沈巩利,笔名雁滨,陕西蓝田人,在职研究生学历,教育硕士学位,西安市价格协会副会长、蓝田县尧柳文协执行主席、陕西省三秦文化研究会尧柳文化交流中心常务副主任、蓝田县诗歌学会执行会长。第四届丝绸之路国际诗歌大赛金奖获得者。丝绸之路国际诗人联合会、联合国世界丝路论坛国际诗歌委员会授予"丝绸之路国际文化传播大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