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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着》
乐途
（接上集）
“患者的不适症状得到最大程度的控制，患者才有心情与人交流、接受服务、安排后事、跟家人好好告别。”
陈主任继续说：“我理解你们的担忧和矛盾。对于每一个家庭来说，你们内心深处还在幻想一线生机，但老人目前的情况，继续治疗只会让他的最后时光更加难熬。
将生命进程中的自然衰亡、病危当成干预科目，是自取失败。不敢直面病人末期的真实状况，害怕失去，是以负责之名行不负责之实。”
护士长：“有点上纲上线了！”
陈主任：“跟张部长熟才敢这么说。家人属于当事人，感性的成分大。相对来说，医生超脱一些，理性的成分大一些。尽人事听天命，是理性和智慧的表现。”
赵玉珍：“大夫说的话，我虽然没完全听明白，但感觉出来您说话很负责。”
护士长：“你信任这个人了，你就信过他说的话了，就这么简单。”
丁玉秀：“今天说的有点绕，我没完全听明白。”
张栋问：“如果我们在安宁疗护过程中，发现爸爸的病情有好转的迹象，还可以再转回普通病房吗？”
陈主任坦诚回答：“一旦病情发展到需要安宁疗护的阶段，再出现明显好转的情况非常少见。不过，我们会持续监测患者的病情，如果有任何变化，都会及时和你们沟通。真出现奇迹，当然可以转回普通病房。作为医生，我必须根据现有的医学知识和经验，给出最现实且相对合理的建议。”
赵玉珍眼眶泛红：“我知道，无论做出什么决定，都是为了爸爸好。但这个决定真的太难了，我们既要考虑他的身体状况，还要考虑以后会不会后悔。”
张玥擦了擦眼泪，说道：“他原来说过，不想过度治疗。实施起来，真不容易。”
杜学卫：“既然爸爸不想过度治疗，我们就尊重他的选择。”
张玥：“爸爸还希望家人不要因为传统观念或者内疚感而违背他的意愿。”
张栋拍了拍张梁的肩膀：“梁子，爸爸既然有这种意愿，我们应该尊重他的想法！”
张梁一直没说话，久久沉默后，他低声说：“我……我一时接受不了，但会尊重大家的决定！”
张玥擦了擦眼泪，说道：“那我们现在就联系医生，安排转入安宁疗护病房，希望爸爸能平静地度过最后的日子。”
张栋的手机突然响起，是法院的电话，通知张栋的房产即将拍卖。
张栋接过电话，脸色瞬间苍白，手也颤抖起来。
赵玉珍察觉到张栋的异样，连忙问：“怎么了，张栋？”
张栋艰难地开口：“法院查封了公司，还要拍卖我们的两套房子…… 我们连唯一的住所都要保不住了……”
赵玉珍听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她强忍着不让它流下来。她握住张栋的手，轻声说道：“别怕，大家一起想办法。”
张梁知道，父母放哥哥公司的养老钱是没指望了。
画外音：张家人最终决定，将张元春转入安宁疗护病房。这个决定虽然艰难，但因为有了张元春自己的意愿作为依据，家人们在心理上少了一些道德压力，心里有了些许安慰。
七
安宁时光
张元春入住安宁疗护病房，护士长负责接待。安宁疗护病房只有十张病床，还有三张空置。张玥挑选了相对安静、靠近里头的一间。
护士长：“张部长，正好有机会给您介绍我们的服务和设施。您看，病房里保持温度22-24度、相对湿度50-55%，您知道这属于黄金呼吸区间，病弱老人特别受用。光线、通风良好，您感到空气清爽吧？特制蓝色餐具，抑制食欲减退者的恶心感。每天擦身，一周洗一次澡。这是超声波按摩泡澡机，促进深层放松、肌肉舒缓、血液循环，它带来的不仅是清洁，更是一场由内而外的细胞级焕活。”
张玥：“哈哈，你说的我每天都想来洗了！”
护士长：“对于活动少的老人，改善足部末梢循环效果就是好。”
张玥：“洗一次多长时间？”
护士长：“单次不超过20分钟。”
张玥：“怎么这么短？”
护士长：“老人都比较脆弱，避免脱水或心脏负担。”
护士长边走边介绍：“根据每个人的情况制定个性化菜谱，易咀嚼、好消化、营养全。张叔这种情况，就得打糊糊了，不过您放心，口味、营养绝对没问题。张叔呼吸困难，闻香疗法（沉香）可缓解窒息恐惧。有的房间配备冰箱、微波炉、折叠床，跟家里一样。张叔住过养老院，住过咱医院神经内科，你正好对照，会发现这里与那里的不同。”
经过告别室，护士长没有介绍。张玥知道，这是供家属和患者最后的陪伴与告别的地方，护士长有意回避。
张玥有考察养老院的经验，除了听她介绍，更关注这里的氛围。她注意到，社工柔和地给每位患者打招呼，患者也都会以老相识般的微笑。有志愿者俯身跟躺在床上的患者交流。有护工指导家人给患者洗头，每位患者多由家人陪伴。每位患者没有显出绝望的神态，更没有哀嚎和哭泣。
与上次走马观花不同，张玥感受到这里温馨、有爱的氛围。她深深呼出一口气，心里想：看起来不错，看他们服务怎么样吧？
丁玉秀安排张梁取老两口的养老金交住院费。张梁动了歪心思，多取五万，为儿子张望考大学做准备。就他家的经济条件，供孩子念大学确是一项负担。
张梁知道老两口的养老金是父母多年积攒的，也有张栋平时给的，对这笔钱很看重，觉得是他们的安全底线。自己先不说，等机会看情况。
第三天下午，陈主任与家属见面，这次有张玥、赵玉珍、丁玉秀参加。
陈主任：“经过我们综合评估确认，老人符合入住标准。从现在开始，不再以救治为主要目标，尽可能给患者创造舒适、有尊严、有品质的生活。护士长：“鼓励家人多陪伴，家人最好轮流值班，不要扎堆一块来，节省家人的时间，也让老人清净。”
张玥：“这个提议好！”
护士长：“当然要尊重老人的意见。他若不需要人陪，也不要勉强。”
丁玉秀：“有道理。老头子现在最大的心愿，就是能安静地看会书。人多了确实看不成。”
张玥：“不需要我们安排护工吗？”
护士长：“你觉得有必要吗？家人的陪伴就是最好的护理。家人跟不上，社工、志愿者随时顶上”。
丁玉秀：“家人轮流值班，让张梁多来陪”。
陈主任：“安宁疗护决策，单靠一位医生的力量往往是不够的，需要多学科团队的沟通和合作。家人和患者的参与，可以帮助我们做出更全面、更合理的决策。我们尊重患者和家属的意见，只要有必要，就开家庭会议讨论。”
张玥：“没问题，家人会全力配合。”
陈主任笑了：“真配合假配合？”
张玥不解：“什么意思？”
陈主任拿出制式预立医疗指示表：“您看看这个！”
张玥接过医疗指示表，逐条看起来：
1、如果你的心脏停搏，你希望做心脏复苏吗？
2、你愿意采取如插管和机械通气这样的积极治疗吗？
3、你愿意使用抗生素吗？
4、如果不能自行进食，你愿意采取鼻饲或者静脉营养吗？张玥：
“陈主任，这表达的是患者的意愿还是家属的意愿？”
陈主任：“主要是患者个人的意愿。如果家人有不同意见，就是患者签了，也不保证最后一定实施。”
张玥心里一震：若是在普通病房，提前签署这个表，老人来安宁病房，家人就不这么纠结了！”
护士长：“我们团队分工明确：陈主任负责医疗，我负责护理，社工对接协调，志愿者灵性照护，家人情感陪伴。他们都经过专门的培训，持证上岗。我们提供全人、全队、全过程的人文关怀。”
张玥听了介绍，心里宽慰了许多。但开始面对死亡，总感觉有异样的思绪萦绕心头、挥之不去。
新的一天开始了，温煦的阳光洒在病房的每一个角落，医护人员紧张有序的忙碌起来。
阳光穿透百叶窗，在病房的地砖上投下细密的光影，张元春的呼吸声与电子监护仪的轻微滴答声交织在一起。白色被单下，他枯瘦的手指轻轻摩挲着手中的《红楼梦》，那本被翻得卷边的书页上洒落着几瓣干枯的花瓣 —— 这是早上社工小于从花园采摘的。
“张叔，今天咱们先测血压。” 护士小李轻声掀开被角，露出老人布满老年斑的小臂，血压计的袖带在皮肤上勒出浅浅印痕。张元春忽然指了指门口，护士长推着治疗车经过，正打招呼：“张叔今天状态不错吆。”边说边停下了脚步。
“还得看张叔的胃口来”护工赵婷推着餐车来到床边，不锈钢托盘上码着用紫砂壶盛装的燕麦粥，旁边放着切好的木瓜玫瑰糕。
赵婷调试好电动摇杆，将床头摇至半卧位。
她让张元春坐好，用特制的喂食勺，在老人唇边轻转，采用90度转角喂饭法，将燕麦粥顺势送入口腔，可有效避免食物误入气管，减少呛咳的风险。
“您看这粥里的桂花，是咱们花园里现采的。” 赵婷轻声解释。
张元春喉结微微滚动，含糊地说：“这是什么粥，真好吃。”
清晨八点半，陈主任与护士长召集晨会，讨论老人的护理方案及如何确保精准实施。“刘玉宽昨晚睡眠质量一般，今天午后可以尝试对他精油触抚。张元春今日血压稍有波动，喂食时务必留意他的吞咽反应，有任何异常即刻通知我们。” 墙上的白板贴着色彩斑斓的便利贴，上面记录着每位患者的喜好：郭老师喜欢茉莉香，床头要放《诗经》；王奶奶每晚需要听昆曲才能入睡；李爷爷的轮椅必须时刻对着窗户，等等。
护士长提醒，工作留痕，记着做好记录。随后在工作群内发送了相关提示。
在活动室的一角，几位老人围坐在一起，参与手工制作课程。手工课社工小于一边为患者们分发材料，一边轻声鼓励：“刘叔，上次您做的编织手链特别受欢迎，今天咱们再试试制作小卡片吧！” 他用温柔的语调引导着老人，耐心地帮助他们完成每一步操作。
志愿者刘东芳帮着准备物料，及时清理地面。
张元春虽然只是坐在一旁观看象棋活动，但他的眼神中透露出对这些活动的赞许与欣赏。
时间缓慢而柔软，医护人员精心设计的活动，为老人们创造了一个充满爱与温暖的疗愈空间。每一件简单的小工艺品都承载着患者、医护及辅助人员对生活的热爱与期待。
午餐时间，病房里飘来阵阵饭菜香。厨房精心准备的午餐，两荤两素一汤，菜品丰富多样，色香味俱全。大家围坐在一起用餐，欢声笑语在空中回荡。
张元春不喜欢在房间里吃，愿意在餐厅，坐在轮椅上，由赵婷把打好的糊糊，小心翼翼地喂给他。他喜欢大家一块进餐的氛围。
张玥过来探视，现场看着护工喂食。只见赵婷先放少量食物在爸爸的舌头上，等完全吞咽后再喂下一口，时刻观察吞咽动作，确保食物顺利咽下。在喂的过程中，与老人保持沟通，不断询问其感受。喂食结束后，用温水或湿棉签清洁患者的口腔。
下午，赵婷给张元春洗头，正好让丁玉秀赶上。见赵婷先小心地测试水温，涂上洗头膏后，轻轻地按摩、揉搓头部，然后冲水、吹干。整个过程中注意保护脸部和床具，显得那么娴熟和规范。
凡此种种，家人的心彻底放下了，这里比医院、养老院做的都到位。
画外音：冰冷的设备，先进的技术，永远缺少人文的温度。安宁病房里，疗护的主角永远是人！
天赐养老院张院长和王部长，带着两箱奶和水果，来看张元春，张玥接待。
张玥：“张院长，您这么忙，还跑一趟！”
张院长：“看看老爷子！”
张玥：“您看我爸怎么样？”
张院长：“气色不错！”
王部长：“吃饭怎么样？”
张玥：“吃的不错，这里比养老院讲究多了。哎，你们来了，正好我带你们转转，看看这里的环境。”
张玥带他们转病房、洗澡间、活动室及配有冰箱、微波炉、折叠床的房间。
王部长：“这里设施比我们全多了。真干净，有淡淡的香味。”
张院长：“我看到的，这里医护人员比例大，护工少，家属陪着的多。部分人不像家属。”
张玥：“那是志愿者和社工。”
张院长：“这里人员配备齐全，服务肯定比我们那里强。恐怕不能算经济账，算账怕是亏损。”
张玥：“这我不太清楚。”
十天后的下午，陈主任主持召开第二次家庭会议。
陈主任：“入院以来，我们调整了治疗方案，没再做侵入性检查， 主要进行肢体功能阶梯训练、语言障碍Schuell刺激，现在看来效果不明显。下一步，我们除了继续观察，针对吞咽障碍，进行Vfss评估，调整摄食方案。饮食方面，继续限盐，控制血糖。”
护士长：“家人有什么意见？”
张玥：“没意见，我们全力配合。”
赵玉珍：“我们是否该做点什么？”
陈主任：“家人只需要多陪伴老人、必要时参与治疗方案讨论就可以了。”
张玥：“在神经内科病房，为请护工的事，家里费老劲了！”
护士长：“社会上多数人不了解、不认可安宁疗护，甚至有很多偏见。我们就要用我们的服务，让人看到安宁疗护实际是什么样的？”
张玥：“我们已经见识了。这里服务好，老人舒心，家人省心。”
陈主任：“不用担心过度治疗，费用还低。”
陈主任合上病历夹：“我们一块守护的不只是生命的长度，更是是它消逝时的温度。今天的会议到此为止！”
下午，四点三十分。家属探视高峰。张元春的外孙女杜然与孙女张雅一块来探视。杜然捧着手工玫瑰跑过来，“姥爷你快看，我用皱纹纸给你做的玫瑰！”不小心撞翻了床头的水杯。
张雅抱着狮猫在一旁咯咯笑，看我的猫在笑你。 丁玉秀赶忙用纸巾擦拭床单，却发现老伴正凝视着那朵纸花，浑浊的眼中泛起泪光。
“今天你们家孩子来个小团圆吧！” 社工小于调出视频通话，屏幕上出现张元春远在苏州的大孙子。
小于：“张涛，你看都有谁？”
杜然挥手：“嗨！”
张雅举起狮子猫：“喵！”
张涛：“哈喽，就你们俩？”小于转手机：“还有奶奶。你们聊。”
张涛：“爷爷好！” 张涛晃着手机：“我制作您的数字人唱京剧视频快好了，等做完了，发给您看！”
张元春含混地说：“好，我等着。”
夜幕降临，白天的喧嚣渐渐退去，病房里只剩下医护人员轻手轻脚的脚步声和仪器的轻微运转声。夜班护士们坚守在岗位上，用无微不至的关怀，为患者们守护着这片宁静的夜晚。他们定时巡视病房，为患者们调整被子、测量生命体征，确保每一位患者都能安稳入睡，度过一个个安全舒适的夜晚。
晚上，张梁陪护张元春过夜。
夜班护士轻轻掀开气垫的边角，将沏好的柠檬草茶放在床头。监护仪的数字在微弱灯光中跳动，映出老人嘴角浅浅的弧度。走廊尽头的医护站里，药师正核对着第二天的吗啡缓释片剂量。
凌晨两点，张梁酣睡。张元春试图起身，被巡视的护士小高发现。“张叔，要上厕所吗？”
“睡不着，我要赏月。”张元春指了指窗外，此时月光正照在花园的石灯笼上。
张梁醒了，睡眼惺忪：“我来弄，你忙去吧！”
例行晨会。陈主任：“张元春这几天比较平稳，家属们和志愿者轮流照顾，他每天都有人陪伴，心情不错。监测显示，他昨晚没睡好，今天中午，让志愿者刘东芳给他做精油抚触。”
护士长：护士注意观察病人反应，做好记录。
画外音：家庭会议，医护人员与家人（或患者）充分沟通，共同探讨医护方案，建立起信赖关系，医疗纠纷失去了滋生的土壤和空间。
中午一点，午后的阳光变得慵懒。刘东芳站在张元春床边，指间轻柔地按压着薰衣草精油。“张叔，您昨晚睡的不大好，我给您精油触抚，促进睡眠。您闻闻，这精油的味道！”
“好香！”
随着刘东芳的手从他的膝部往脚来回触抚，精油慢慢渗透皮肤，张元春紧蹙的眉心渐渐舒展，不到十分钟进入梦乡，呼吸逐步变得均匀深沉。
张元春睡着不一会，张玥进来了，见刘东芳正在收拾东西，屋里弥漫着薰衣草的香味。她示意刘东芳出来。
张玥：“我是张元春的女儿。原来只听说过精油触抚，今天第一次见到，我很感兴趣，你能介绍一下吧？”
刘东芳：“怎么说呢？首先介绍我是志愿者，是无偿服务的。”
张玥：“这我知道。我好奇，听说你们给患者触抚精油，就能缓解患者痛苦、让患者放松？”
刘东芳：“不是这么简单。除了精油触抚，给患者按摩外，还要与患者共情、同频呼吸，标准的叫法是芳香心灵呵护。”
张玥：“名字真好听，芳香心灵呵护好学吗？”
刘东芳：“说好学也好学，说不好学也不好学。”
张玥：“什么意思？”
刘东芳：“手法好学，修炼难为。”
张玥：“怎么讲？”
刘东芳：“我们都是经过专门培训的。除了基本手法和精油知识外，更需要内在品质的修炼，一两句说不完。”
张玥：“长见识了，下来有机会好好跟你学学。”
临近新年，病房里举办一场小型音乐会，张元春听说了也要参加。
护工请示护士长，护士长说，根据他的精神状态，看着办。
“他中午精油抚触了，睡得很好。”
“那就行！”医护人员和患者们一起唱歌、弹琴。张元春也拿出自己的京剧特长，低声吟唱了一段《红灯记》，赢得了一片掌声。见兴致正浓，社工小于起哄：张局长多才多艺、见多识广，给我们讲两句吧。
张元春也不推辞，声音微弱，但能听清：“年轻时总把面子看得比天大，中年时总想着有空再说，可等真到了躺在病床上，那些没解开的疙瘩、没化解的误会，比病痛更折磨人。有时候弯下腰说句‘我错了’，看似宽恕别人，实则宽恕自己。别等生命进入倒计时才后悔。能走动的时候，去见见想见的人，说说想说的话，看看想看的风景。人生没有后悔药，活好当下就好！”
刘东芳跟张玥熟识后，往病房跑的更勤了。倒不是单纯为了张元春，她在准备报考灵性关怀师，积累实践经验。
“姥爷，您看我今天的护理操作规范吗？” 杜然穿着借来的护士服，笨拙地为张元春调整输液速度。老人枯瘦的手指突然抓住她的腕子：“然然，你怎么回事？”
“我有主意了，我要报考康复大学护理专业，下来为老人服务。”
张元春枯瘦的手指突然有力地抓紧被角：“好孩子，你不嫌弃老人，我太高兴了!”
杜然：“哪能？你看我像护士吗？”
“像，像。你爸爸妈妈同意吗？”张元春脸上露出欣喜的笑容，感受到了生命的传承与希望。
“我还没给他们说。”
张玥来到病房，看着女儿帮助父亲进食，心中一阵暖意。
杜然摘下口罩，露出与张元春如出一辙的酒窝：“妈，这里的人用真情守护生命，感染了我。我爱上护理了！”
张玥不以为然：“看你几分钟热度？”
张玥不知道，杜然看到姥爷在安宁疗护病房里得到无微不至的照护，氛围是如此温馨、有爱，感受到人间真情，看到护理工作特殊的价值和意义，萌生了报考护理专业的想法。她走这条道路，要帮助更多的老年人，给这个社会增添一抹暖色。
当暮色笼罩病房，张元春床头的照片框里，是他年轻时在故宫前的合影。窗外的紫藤萝开得正盛，就像他生命中那永不落幕的春天。
张元春依然在安宁疗护病房里平静地生活着，他的病情虽然没有出现奇迹般的好转，但他的心态却变得更加平和与安宁。他每天都会在护工的陪伴下，坐着轮椅，在病房的走廊及院区转转；也会在活动室里和其他患者一起哼歌，分享彼此的故事。他的脸上时常挂着笑容，眼神中透露出对服务的满足和欣慰。
按着约定的时间，刘东芳来到张元春房间，给张玥做心灵芳香呵护。
刘东芳让张玥平坐椅子上，放松，闭上眼睛，跟着自己的语音引导，慢慢呼吸。刘东芳对张玥的背部、肩部、两侧手臂，轻轻往复精油抚触。
张玥静静感受自己的身体，觉得一股暖流顺着刘东芳的双手，在身体上游走。张玥人生第一次如此被珍爱、呵护，抑制不住地感动，鼻子酸酸的，想落泪，有种渴望被拥抱的感觉。
半个小时后，刘东芳停了下来。
刘东芳：“怎么样？”
张玥：（还没从感动的思绪中缓过来）：“没事，只是想哭。”
刘东芳：“这就对了。你内心释怀，脆弱的情绪释放出来，有渴望被呵护的冲动，才会有呵护的效果。就像吃饭，当人吃不下饭时，多数人关注应该吃什么，高手让你有胃口，饿了吃什么就不重要了！”
张玥：“做呵护的难度在哪里？”
刘东芳：“无差别地对待每一位服务对象，心无杂念，没有分别心。”
张玥：“这不容易做到吧？”
刘东芳：“这需要强大的心理承受力，有祥和、稳定的心理状态。”
张玥：“力度如何把握？”
刘东芳：“做到什么程度，以让对方感到安全、温暖、被接纳、被珍爱为标准。就说拥抱，以往人们拥抱他人时，多习惯拍拍对方的后背或肩部，但“拍拍”这个动作实际传达的信息是：好了好了，别哭了！别悲伤了，别……了，是让对方停止情绪表达，是叫停而不是情绪安慰。安慰的拥抱，在拥抱时如抚摸婴儿般轻轻抚摸对方的肩部，让对方感觉自己是安全的、被无条件接纳的。这时，既使什么都不说，只是默默陪伴都可以给对方支持。这种支持就是：我和你同在，我与你一块面对。事实证明，很多时候不说话比说话的效果更好。因为在那个当下，默默陪伴反而可以给对方更多自我修正且不被打扰的空间。”
张玥：“还需要什么样的能力？”
刘东芳：“切换或转换。进病房要给予患者关爱和温暖，这消耗自身能量。结束服务要立刻“切断”，回归自己的正常生活状态，停止消耗，这是一种自我保护。只有具备这样的切换能力，才不会因服务场景或情绪过度投入而伤到自己。”
张玥：“我被震撼到了。你们在耗用自身的能量温暖患者，并力求做到完美。”
刘东芳：“不可能完美。毕竟我们的服务对象是即将走到生命尽头的患者，我们需要掌握的太多了！”
张玥：“没报酬，你们还做的这么开心？”
刘东芳：“这个世界上最大的善行，莫过于帮助他人善终。能在临终者的至暗时刻，握着他的手给予温暖陪伴和灵性安慰，让死亡变得有温度，是一件特别有意义的事。我们在给自己积累福报！”
张玥心想：一位不起眼的志愿者，竟有这样的境界。从刘东芳身上发现，安宁疗护远非表面看到的那么简单。眼见的是服务和设施，感受的是关爱，背后隐藏的一定更多。安宁疗护病房设立才几年，能提供这么好的服务，这里面的文章小不了。自己在医务部，与各科室接触最多，对安宁疗护的了解如此之少，何况院里其他人，更别说社会大众，以后自己真得多关注。
张玥：“今天够麻烦你了，咱们找机会再聊。我得向你多请教。”
刘东芳：“客气了张部长，有事随叫随到。别说跟我请教，病房的社工小于比我厉害，她更全面，有机会你找她聊吧。您是院里的领导，您要是能参与进来，成为志愿者，会推动安宁疗护更好地开展。”
张玥从一个侧面见证了安宁疗护如何为患者营造出一个充满爱与关怀的环境，这在医院其他科室是看不到的，她的心更踏实了。她的家人在安宁疗护病房里，见证了生命的脆弱与坚韧，感受到了人性的善良与温暖，变得更加理解和配合，逐渐从最初的惶恐和无助中走了出来。他们相信，无论遇到什么情况，都会一直陪伴在亲人的身边，用爱为他守护最后的时光，滋润有限的生命。
画外音：数据显示，我国每年约有 100万患者需要安宁疗护服务，但实际接受服务的人数不足 1万。全国仅有700 余家安宁疗护服务机构。这意味着，有大量患者在生命的最后阶段的需求被忽视，他们的痛苦未能得到充分的缓解。消除社会对安宁疗护的偏见，让更多的家庭了解安宁疗护，让更多的人享受安宁疗护带来的福祉，是一项系统工程，任重而道远。
八
生死两安
张涛来病房看爷爷，带了一大堆礼物。
“爷爷，怎么样啊？”
张元春：“爷爷好想你呀！”
张涛：“你看我新制作的数字人视频连续剧，有您参赛唱京剧的，有在机关讲话的，有在家做饭的。您看看效果。”张涛调出视频，放给爷爷看。
“像，真像！”
护士小李一旁打趣：“爷爷年轻又漂亮。”
“我用的爷爷年轻时的照片，加美颜了。”
张元春抓着张涛的手：“涛涛，找对象吗了？”
张涛：“还没谈呢。再说，现在没有房子，找对象可不是一句话的事。”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张元春多了一份心思。
“那就回临清呗！”
张涛：“爷爷，我学的人工智能，临清没对口的单位呀！”
张元春：“你再不找对象，爷爷可能见不到孙媳妇了！”
张涛：“放心吧爷爷！听姑姑说了，这里照顾的特别好，您多活几年没问题，能等到的。”
张涛走后，张元春知道，到了立遗嘱的时候了。
画外音：张栋公司及家庭的情况，家人瞒着张元春。但从护士和丁玉秀的对话中，张元春知道了大概。
他平时注重学习法律知识，知道《民法典》出台后，自书遗嘱完全可以取代公证遗嘱。而且自书遗嘱不需要花钱，不用交公证费，不需要见证人，方便又省钱。
他写好遗嘱后，为保险起见，又把张玥喊来，让她把把关。
张玥：“您确认不改了吗？”
张元春：“不改了。你哥家里的情况，你们不说我也知道了。你哥家我管不了，张涛我放心不下。他家没钱在苏州买房子，张涛找对象就是个事。万一在外面混不下去了，回临清得有个地方住哇！”
张元春叮嘱张玥：“遗嘱保管好，不要向任何人透露。待处理完我的后事，把家人聚在一起，当众公布。”
张玥把遗嘱收藏好，对谁也没说。她知道，这是爸爸的信任和重托。若提前泄露出去，可能带来麻烦，影响家人团结不说，老父亲也可能不得安生。
一天，医院同事蔡护士来病房看张元春。张玥介绍了爸爸接受安宁疗护的情况，蔡护士深受触动。她回顾了五年前那难以回首的一幕：当时，我父亲罹患小细胞肺癌，生命末期出现了严重的呼吸困难。按医疗常规需要做气管切开。把治疗方案告诉父亲后，父亲坚决反对，他知道自己的病情，那抗拒的眼神、强扭的脖颈，清楚地表明他在抗拒。作为医务人员，我所受的教育就是对病人全力抢救，何况这是我父亲。所以，当家人目光集中投向我时，我内心虽然也犹豫，但惯性思维占了上风，最后决定做气管切开！父亲近乎祈求的眼神和抗争束缚的手，让我心如刀割……推进手术室的路上，父亲愤怒的眼神刺痛我的心，可我停不下来。气管切开后两天，父亲在ICU告别这个世界。本意要给父亲最好、最彻底的医疗，结果是我亲手送走了父亲，还让他忍受如此痛苦。我一直无法释怀，但是张部长，你能理解我的选择吗？”说着，蔡护士哭了起来。张玥轻轻抚着她的肩，温和地说道：“我完全理解，当时没有别的选择。不只是你，几乎所有的人都会本能地选择继续治疗，以为那样才是真正的孝道。在我父亲来安宁疗护病房前，我们家人还一直纠结，老认为过来就是放弃治疗，良心上过不去。现在知道了，安宁疗护与通常想象的完全不同，这里是更具温度的另类治疗。等你了解了，你也会震撼：来这里，对病情不可逆转的病人是多么好的选择！”
了解到蔡护士的遭遇，张玥见社工小于的想法更强烈了。张元春进食呛咳厉害，护士长提醒张玥，该插胃管了！
张玥：“爸爸签过预立医疗指示书，明确不插，我们按他的意见办。”
张玥找到社工小于，说想听她更多的介绍。
小于：“在安宁疗护病房，对患者治疗的部分少了，但照护的范围明显扩大，涵盖身、心、社、灵四个方面。”
张玥：“说具体点！”
小于：“不只提供身体上的疼痛管理和症状控制，还包括心理、社会和灵性层面的关怀，如帮助患者应对情绪问题，如焦虑、抑郁、恐惧等。”
张玥：“能为家属做点什么？”
小于：“为家人提供情感上的支持和实际的帮助。如指导家属如何更好地照顾患者，提供必要的护理知识和技能指导。在患者去世后，提供丧亲辅导，帮助家属度过哀伤期。”
张玥：“对于一个患者来说，你们参与哪个阶段？”
小于：“从患者转来到生命终点，我们全程参与。”
张玥：“你的职能主要是什么？”
小于：“协调团队之间的合作”
张玥：“怎么定位你的角色？”
小于：“桥梁和枢纽。说资源链接者不全面，准确说是整合心理、社会、伦理等多维支持的协调者。”
张玥：“我真没想到，我原以为你和护工的角色差不多，真是了解的太少了。对你们来说，最难的是什么？”
小于：“内心的修炼”
张玥：“说详细点”
小于：“我们有一套建立在‘四不’心理模型基础上的关于心理、身体、关注度、面部表情、肢体语言等多方面的综合训练。”
张玥：“挺新鲜。什么是‘四不模型’？”
刘东芳：概括说就是“不分析、不评判、不回避、不打断。”
张玥：“能举例子说明吗？”
刘东芳：比如，当患者愤怒地指责你时，你不会评判说其"不礼貌"、或是劝导"你要冷静"，而是安静地陪伴，接受其愤怒，伴他过渡至平静状态。这种接纳本身即是最深层的心灵呵护。”
张玥：“还有哪？”
小于：“家人与离别亲人“四道人生”：道歉、道谢、道爱、道别，让亲人无遗憾、无挂碍、无纠结地告别。
患者与家人实现三善：病人善终、亲属善别、生者善生。
患者三平安：身体平安、心理平安、灵性平安。一句话，生死两相安。”
张玥：“你给我上了很好的一课，太有价值了。下来我会多关注安宁疗护，不光为了我爸爸，也为了医院的安宁疗护业务。你们还能为我爸爸提供什么服务？”
小于：“老爷子有信仰吗？”
张玥：“信仰共产党”
小于：“我说的宗教信仰”
张玥：“没有”
小于：“让刘东芳为他提供灵性照护。没有宗教信仰的人，临走时面对巨大的未知世界，相当一部分人恐惧、无助，灵性照护可以帮助老人安详离开。”
张玥：“太好了，你协调一下，看刘东芳什么时候开始？”
小于：“实际上她陪伴老人就有这部分内容。我们可以给老人组织一次远程祝福。”
张玥：“听说过。需要我们怎么配合？”
小于：“家人可以参加，也可以不参加。”
张玥：“我一定参加”
小于：“你跟我们做一次，心里就有数了。”
张玥：“都有哪些人参加？”
小于：“主要是社工和志愿者。你放心，我们这些人随喊随到。”
张玥：“收费的事你看着办就行”
小于：“你想多了，我们都是为老爷子献爱心，不收费。如果有杂念，远程祝福不会有什么效果。”
张玥：“我不是不了解吗？听你的！”
小于：“我们时刻关注老爷子的状态，到该做的时候，我随时通知你。”
张玥：“好吧，我听信。”
张元春血压不稳定，呼吸节律开始紊乱。
陈主任告诉张玥，根据评估，老爷子还有一个月的时间。你和家人心里有个准备，考虑老爷子的善后。
张玥：“从转入安宁疗护病房那天起，我们就有心理准备了。”
张玥有自己的想法，她在等着安排远程祝福。
杜然被中国康复大学护理专业录取，张玥第一时间告诉了爸爸。
第三次家庭会议，张玥、丁玉秀、张栋、赵玉珍、小李、刘东芳、小于参加。
会议由陈主任主持。陈主任：“综合评估，老爷子还有不到30天的时间，但意外随时可能发生。这次家庭会议，重点讨论何时告诉老人实情及后续安排。”
护士长：“该告诉了，看他有什么遗愿？列出清单，并逐个落实。”
张玥：“谁去告诉他？怎么开口？”
护士长：“我去，我有经验。”
丁玉秀：“你到时怎么说？”
护士长：“放心吧，我们经过专门的培训。”
陈主任：“根据老人的反应，看情况，分步骤。”
张玥：“我陪你去吧？”
护士长：“好。我们盯着，看他什么时候清醒。你到时候配合就行。你们若是想听老人的遗嘱，最好多人在场，想着录音。”
陈主任：“我调整下用药，让老人减少嗜睡，清醒的时间长一些。”
小于：“今天起，建立微信群，除了医护人员，看还需要哪些人加入？ ”
张玥：“好，我负责拉人。”
护士长：“确定老人不回家，一直住在这里？”
张玥：“爸爸知道回家太麻烦，没提过回家的事。不考虑了。在这里走，家人都放心。”
社工：“让孩子们这几天多来这里，陪陪爷爷、姥爷。他最想见的人，也通知一下。”
丁玉秀：“老战友刘老师，看谁通知他？”
张玥：“我。”
赵玉珍：“张涛、张雅都过来”
小于：“还有什么老人挂念的？”
丁玉秀：“我知道，我来办。”
小于：“要让孩子们接受老人离世的现实。让孩子给老人画画或写信，表达感情。老人最爱吃什么，特别安排一下！”
张玥：“这个我负责！”
护士长：“现在靠输液和流食维持营养。喂饭要更加小心。棉签沾水多擦拭嘴唇。”
小李：“放心吧！”
丁玉秀：“在医院没怎么换衣服，我把没大穿的新衣服找来。”
小李：“注意拿宽松的纯棉衣服。”
张栋：“通知上海的舅舅吗，他还在听信？”
丁玉秀：“我通知他吧。他年纪大了，得让你表妹陪着来。”
张玥：“确定时间后，我就联系旅馆，安排接站。妈妈，爸爸还有什么牵挂吗，等他清醒的时候，得赶紧去问！”
护士长：“从现在开始，24小时不断人。还有什么事，小于再想想。下来，看你的啦！”
小于：“没问题，我盯着。谁有事随时联系我。”
张玥：“妈妈，你年纪大了，别累着，就不要陪了。”
丁玉秀：“不行，没几天啦，我想最后陪陪他。”
张玥陪护士长告知。护士长委婉地问张元春，想哪个孩子了，让他们来看看你？
张元春心里清楚，自己的时日不多了。他想明明白白地走，问护士长：“我还有多少时日？”
护士长见张元春如此明白，就敞开说了：“叔叔，您心里有个数，有什么需要交代的，说说吧？”
张元春：“我想想！”
护士长：“您害怕什么？遗憾什么？想留下什么？希望被记住什么？我都一一转达。”
张元春断断续续，口齿不清地交代，大致能说明白。张玥一一记下。
张栋来看他，他握着张栋的手，缓缓地说："儿子，我知道你难，尽量别欠工人的工资，不然，良心上过不去。"
张栋听到父亲的话，眼眶湿润了。他紧紧握住张元春的手，说道："爸，我知道，您放心，我会尽力处理好！"
张元春：“我担心你的家庭。”
张栋：“没事的，爸爸放心，我会安排好的。处理完公司的事，我去找一份工作，安心上班，也好好管管家里。”
张元春：“那我就放心了。”
当屋里没人时，张元春单独给老伴交代：遗产分配的事，都安排好了。我主要考虑你和张涛。我走后，张玥会告诉你。通过住医院、养老院，我看明白了，关键时候孩子靠不住，他们都有工作、家庭，忙不过来。千万守住老本，不要再接济张梁了。张栋的事你也管不了，管好自己就好了。我放心不下的是张涛，在外地不一定能站住脚。待不下去了，还有可能回临清，娶媳妇的事你能帮就帮点”。
丁玉秀没心问，也不愿意问，她相信老伴会处理好。
画外音：安宁疗护病房成了亲人告别的场所。这里有遗憾、有牵挂、有交待，更多的是不舍。
一天下午，张元春高烧39度，出现谵妄。护士给服消炎药、化痰药、退烧药。
小于知道，远程祝福该上场了。
她通知张玥，晚上八点在病房见面，病房人越少越好。另五位同伴八点半在刘东芳家集合。
晚七点半，张玥早早来到病房，让其他人暂时回避尽管喂了消炎药和化痰药，张春元高烧依然没退，不时挥舞手臂，嘴里嘟囔着。
小于按时来到：“今晚给老爷子做远程祝福，你给这我做就行。”
张玥：“好。”
小于：“这是护士提前准备好的达玛临终用油。我根据临终呵护配方，用薰衣草+乳香+基础油调好了精油，也带来了相关用品。”
小于拉起张元春手臂做精油触抚，慢慢示范给张玥，教她照做。告诉她，放松、心无杂念。
八点半，小于开始播放心灵芳香呵护的引导音频，同时通知刘东芳她们，远程祝福开始，集体进入冥想状态。
小于和张玥分坐在床的两侧，每人托起张元春一只手臂，开始精油触抚。小于在张元春耳边复述引导语，让张元春放松，并告诉他，家人都陪在身边，还有好多爱你的人在为您祈福。这里是安全的、宁静的。大家都爱您，我们一直陪着您，可以放松睡一觉。”
张元春捏了捏张玥的手，好像在告诉他：我知道了。
远程祝福不到半小时，张元春睡着了，平稳又安静。
小于蹑手蹑脚从病房走出来，通知同伴，老人睡着了，可以结束了。张玥随着跟了出来。
一直监测张元春体征的医护人员立刻围了过来，问小于什么情况？
小于：“烧退了，睡着了。”
小李一脸惊讶：“你们施了什么魔法？”
小于：“哪有什么魔法？你们监控上就能看到，我和张部长就是给老人精油抚触。对吧张部长？”
护士：“不对，还看到你们念叨什么，要只是精油抚触就管用，我们早做了。”
小于：“精油触抚加心灵呵护，加你们喂的药，才让老人由谵妄高烧转为安睡退烧的。”
小李：“下来我也要学学心灵呵护！”
张玥：“下来咱们一起学！”
第二天上午，张元春身体恢复正常，状态好转。
医护人员知道，这种情况维持不久，还会反复。两天后，张元春嗜睡时间明显加长，喂的糊糊不大消化了。
小于提醒张玥，“四道人生”可以进行了。
当天晚上，张元春基本清醒。张玥握着爸爸的手，喃喃说了半天：“感谢您对家庭的付出，家人们都很爱您。原谅我们的过错。不要牵挂，一路走好。”
张玥走出房间，随后喊来张栋，与爸爸单独道别。
护士长：老爷子随时可能走。丁玉秀、杜学卫、张梁、小于、刘东芳随后来到病房。
在安疗医护室，张玥及家人与安疗人员召开最后一次家庭会议。
张玥：“不到最后一刻，我们不愿意谈，谈早了好像盼着老人早走一样。”
护士长：“实际上大部分家庭都没有为死亡做好准备，现实中多数人来不及告别。”
小于：“家里把准备的寿衣拿来，美容、穿寿衣，我来负责。”
张玥：“什么时候穿衣服？”
小于：“心跳呼吸停止后就可以穿。老人呼吸、心跳停止之后，神识还在，慢慢脱离身体，这时不要惊扰他。有濒死体验的人说，人死后，灵魂（神识）没有离去，而是从天上俯视着自己的身体和亲人。他们不愿意被打扰。”
张玥：“穿衣服不是惊扰吗？”
小于：“人去世，听觉是最后消失的。心跳、呼吸一停止，趁着还有听觉，马上穿衣服。这时候可以说给他听：老爷子，穿上衣服，舒舒服服的，多体面。穿好衣服，就不要再动了。”
小于：“老人有随身带走的东西吗？”
丁玉秀：“老头子这辈子别的爱好不多，最爱唱京剧。那本《京剧唱腔集》想着放好，到时跟你爸一块火化了。”
社工:“得和火化场结合一下，能给烧吗？”
张玥：“在殡仪馆咱自己烧，不会有事吧？”
护士长：“下面讨论葬礼。小于，你是行家，你说吧。”
小于：“葬礼不只是一个简单的仪式，通过这个平台，让亲朋好友聚集在一起，分享回忆和支持，表达对逝者的敬意和怀念。家人通过哭泣释放内心的情感压力，获得心灵上的安慰。如何安排，得征求家人的意见。”
刘东芳：“从葬礼能看出人们对死亡及死者的态度，也是参与者家族观念、代际传承的体现。”
小于：“随着社会的进步，仪式在简化，时间在缩短。近年来选择树葬、海葬的人越来越多。”
张玥：“我们与爸爸讨论过丧葬的事，他愿意简单、节约，确定树葬。”
护士长：“这倒很新颖”
小于：“什么树葬？”
张玥：“银杏树葬。”
杜学卫：“我也参加了讨论。这种方式寓意人与自然的和谐共生。”
陈主任：“这个寓意很好。”
杜学卫：“银杏树叶在秋季变成金黄色，然后飘落，春天又重新发芽，这一循环象征着生命的轮回和重生。”
小于：“在中国文化中，银杏树被视为吉祥之树，常出现在寺庙、园林和古老建筑周围。银杏树被赋予了驱邪避灾、保佑平安的寓意。”
刘东芳：“子孙后代在树下举行祭祀活动，传承家族的价值观和传统，增强家庭凝聚力，确实不错。”
杜学卫：“四季有不同的风景变化。春天新绿的嫩叶、夏天茂密的树冠、秋天金黄的落叶以及冬天挺拔的枝干，每一季都呈现出独特的美感。这样的美景不仅能让人感到愉悦，还能带来内心的平和、安宁。”
张玥：“行了行了，这里不是你发挥的地方。”
小于：“还做墓铭志吗，要做得提前做好。”
张栋：“最好先做出来”杜学卫：“这个事交给我吧。我会征求栋哥、张梁的意见。”
张玥：“多亏开这次家庭会议，把后事安排的这么周全、妥当，家人不忙乱，也让老人心安。小于，后面这些天，有什么事麻烦多提醒。”
张栋：“真的谢谢你们，你们想的真周到！”
护士长：“看来没什么事了。今天到此为止。再有想到的，及时与小于联系，志愿者配合。住我们这里，后面的事对我们轻车熟路，家人放心好了。”
陈主任：“散会。”
张元春持续低烧，昏睡时间变长。护士长告诉张玥，最后的时刻到了。
张玥一个人呆在房间，握着爸爸的手，作最后的告别。“在这最后的时刻，我会一直陪着您。您是安全的、平静的、祥和的、温暖的。不要担心，我会拉着你的手，慢慢的，一直走，一直走。放松，放松。”张元春的眼睛动了一下，又握了一下张玥的手，像睡着一样，呼吸渐渐微弱。
张玥出来，张栋单独陪伴父亲一段时间。
张元春平静的走了！
张玥哽咽着向亲友们讲述张元春在安宁疗护病房的日子：“爸爸在这里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平静和快乐，他的离世没有痛苦，走的很安详。”
按照张元春的遗愿，葬礼简单、节俭，除了家人，只有少数亲朋参加。每个人都分享了与张元春相处的点滴回忆，表达了对他的怀念之情。
原计划的墓志铭，因老人没交代，子女意见不一致，杜学卫最后放弃了。但觉得任务没完成，请临清市楹联学会的一位会员，就银杏树生态葬，写了两副对联：
刘老师选了其中一副。安葬仪式在城西南古沙丘森林公园银杏树下举行。两个孙子合读“给爷爷的一封信”。
生前好友刘老师宣读对联：
同沐雨风，银杏荫深延鹤寿
共归尘土，芳魂泽远化春泥
横批：生生不息
树葬时突然下起春雨。银杏树叶沙沙作响，仿佛在叙说生命的轮回。
刘老师：“对联我选对了吧，当我们的面共风雨了。”
小于要给家人做哀伤辅导，张玥说，父亲安详舒适地离世，他是幸福的。家人感到很欣慰，内心比较平静，哀伤辅导可以免了。谢谢！
画外音：家人想不到、做不到的，安疗团队做到了。让逝者安详，让生者欣慰。这就是善终、善别！这就是生死两相安！
九
生命教育
张玥心里有两个疑惑：一是安宁疗护病房才设立三年多，为什么能提供这么好的服务？二是服务这么好，为什么床位这么少、还住不满？
为了找到答案，与陈主任商议，利用下班时间召集团队成员开一次座谈会，借机请大家吃顿饭，表达对安疗团队的感谢之意，期待自己的疑惑能有答案。
下午五点半，一下班，陈主任、林护士长、护士小李、社工小于、志愿者刘东芳准时来到医务部会议室。
会议由张玥主持。
张玥：“首先感谢这么多天，大家对我爸爸无微不至的照护。大家辛苦了！（起立鞠躬）谢谢！”
“今天这个会是座谈会，大家畅所欲言、各抒己见。会后我请大家吃饭。”
陈主任：“谢谢张部长。”
张玥：“今天的座谈会，我提个题目：安宁疗护之我见。陈主任，林护士长，大家有什么提议尽管说。你们多说，我听。”
陈主任：“张部长作为家属代表和医务部领导，组织这次座谈会，既是讨论安宁疗护，也是进行生命教育，很有必要，很有意义，是一个很好的开端，对于安宁疗护一定会起推动作用，请各位尽兴发言！
《中国医学伦理学》统计，国人一生1/4至1/3的医疗费用消耗在临终前两周无效治疗中，这种对生命的机械延续，实则是对临终者生命自主权的暴力剥夺，患者、家庭、社会，没有一方是赢家。有效控制疼痛、呼吸困难等折磨人的症状，患者才有可能摆脱身体的牢笼，去感受、去连接、去体验‘存在’。
对老人反复抢救，本质上是将"生命长度"凌驾于"生命质量"之上。安宁疗护，既不加速也不延缓死亡。在这里，老人得到最大的善意和尊重！”
护士长：“放弃治疗，就是等死，这是对安宁疗护最根深蒂固的误解。专注于积极管理疼痛、呼吸困难、恶心呕吐、焦虑抑郁等令人痛苦的症状，是对患者最有价值的治疗。让他们在有限的时间里，获得尽可能好的生活质量。
每当讨论死亡，一般都会有阴暗、沉闷、恐惧等负面的联想，这与我们忌讳死亡的文化有关。在日常工作、生活中，都不愿意讨论死亡。当患者面临生命末期时，多数家人迟迟不愿面对。”
小于：“在西方尤其是欧美国家，死亡是一个相对公开的话题，学校和社会机构经常开展死亡教育，帮助人们正视死亡，了解临终关怀和安乐死等问题。媒体也会报道相关的新闻和案例，促进公众对死亡问题的讨论。
他们设有专门的临终关怀机构、心理咨询师和社工，帮助临终患者及其家属应对情绪上的困扰，对死亡的心理支持系统较为完善。”
陈主任：“复旦大学王德峰教授说过：人之所以害怕死亡，不是怕死的时候肉体的痛苦，而是因为死亡意味着唯一无二的自我将永远消失，万劫不复，这是对虚无的真正的恐惧。
死亡既然回避不了，不如敬畏、臣服，淡然面对，活好当下。
护士长：“如果家人回避与处于生命末期的患者谈论死亡，那么患者只能一个人面对死亡。事实上，跟患者谈论并帮助其做好准备，就能够陪伴患者一起从容面对死亡。
面对死亡，别人回避，我们直接面对。不是有句话吗？对于生，承欢相迎。对于死，温情相送。送老人来安宁病房，就是对我们工作的支持。温情相送，是我们的职责和使命。”
陈主任：“安宁疗护与安乐死不同，安乐死是为了逃避痛苦而结束人的生命，安宁疗护是为了保证患者的生活品质而解决痛苦。社会上不少人将两者混同。”
护士长：“很多人对死亡的认知仍然停留在传统的观念上，对安宁疗护知之甚少。深层原因，死亡教育在我们国家开展太少。我们这里安宁疗护开展三年多了，10张床经常住不满。不是我们的服务不好，是人们有成见，认为来这里就是放弃治疗，是等死，是不孝。住的老人少，开展生命教育的机会就少，真正了解安宁疗护的就少，形不成良性循环。”
陈主任：“西方社会对生命伦理问题的讨论较为深入，特别是在安乐死、器官捐献、临终关怀等方面。东方文化忌讳死亡，谈论死亡可能会被认为是不吉利的，尤其是对老年人来说。”
小于：“安宁疗护病房不仅是患者度过生命最后阶段的地方，更是一所生动的生命教育课堂。在这里，患者、家属和医护人员共同面对着生命的脆弱与无常，也感受到生命中的爱与温暖。”
小李：“对于患者来说，让他们用积极的心态去接受自己的病情，用爱去回应身边的人，在有限的时间里珍惜当下的每一刻，让生命在最后的时光里绽放出别样的光彩，坦然地面对死亡，是我们工作的最大意义。”
小于：“对于家属而言，安宁疗护病房让他们深刻地认识到生命的意义和价值，也让他们明白如何在亲人离世后更好地面对生活。他们在陪伴患者的过程中，学会了珍惜亲情，学会了如何用爱去支持和安慰亲人。同时，他们也在这里找到了自我成长的机会，通过对死亡的思考和理解，更加懂得如何去珍惜生命中的每一天。”
陈主任：“医护人员在安宁疗护工作中，也不断地接受着生命教育的洗礼，用专业知识和人文关怀去帮助患者和家属。在这个过程中，我们反思自己的生命观和价值观，认识自己肩负的责任和使命，用爱心、耐心和专业技能，为患者创造一个充满温暖和关怀的环境，让他们在生命的最后阶段感受到家的温暖。”
刘东芳：“在家人离世前多为家属做些事情，也会降低生者的哀伤。”
小于：“参加告别仪式有利于生者走出哀伤。对成年人如此，对孩子也是如此。关于死亡，不要对孩子说谎，那样会给他们造成二次伤害，而应该以温暖恰当的方式讲给他们，引导他们为逝者做些有意义的事，并告诉他们我们会陪他们经历这一切。”
刘东芳：“来这里的患者是幸运的。在他们人生的至暗时刻，有人握着他们的手，陪伴他们一起面对即将到来的死亡。他们是安全的，也不孤独。身体的疼痛也能得到控制，被宝贝一样呵护着、陪伴着。”
张玥：“安宁疗护病房的存在，让家人多了一种选择，让老人能够在生命的最后时刻，感受到如何被尊重？
我女儿杜然就是一个典型的例子。她在安宁疗护病房中看到了医护人员的无私奉献和对生命的尊重，深受触动，从而萌生了报考护理专业的念头。她希望通过自己的努力，能够像你们一样，为更多生命尽头的患者带去温暖和关怀。这种对生命的敬畏和关爱，正是安宁疗护所传递的最重要的价值，也是生命教育意义所在。她现在对于死亡有了远超同龄人的理解”
陈主任：“在这个快节奏、物质至上的时代，安宁疗护提供了一个重新审视生命意义的机会。它提醒我们，生命的价值不仅仅在于长度，更在于深度和质量。每一个生命都值得被尊重和关爱，无论它处于何种阶段。”
护士长：“这个世界上最大的善意之一，莫过于帮助他人善终。让死亡变得有温度，是一件特别有意义的事。”
小于：“与安宁团队的医护老师和志愿者伙伴们一起做事，给我的人生赋了新的意义和价值。真正的贫穷，并非口袋空空，而是内心缺乏爱。真正的贫穷，并非食无肉，而是记忆里没有故事。”
小李：“我的感觉，在安宁病房，社工和志愿者是一个特殊的存在。你们付出爱、也被爱着。你们可能缺少文，但化的足够，同样让我尊重。你们回忆里满是故事，所以你们就是富翁，精神富翁。我们能帮到别人，既富又贵，都是富贵之人。”
张玥：（鼓掌）“说的太好了。从您们身上，我看到积极、无私、奉献的精神风貌，满满的正能量。我与其他科室有个对比，感觉这里患者的配合度高，家属的焦虑低，患者、家属和医护人员之间交流多。在今天的医疗环境下，难能可贵。这与安宁疗护的理念密不可分。这里是难得的一片热土、净土。
有一句话，天下唯太阳和人性不可直视。我觉得，在我们安宁疗护病房，这句话要改了。每个安宁疗护团队成员身上都闪耀着人性的光辉，在这里，我看到了大爱、智慧与慈悲。这里让逝者善终，让生者善生，是告别世界的理想之地。”
陈主任：“张部长，您言重了，我们承受不起！”
张玥：“我不是过夸。老爷子居家养老、机构养老，神经内科，安疗病房，我都亲历了，有比较才有鉴别。在养老院被护着，在安宁疗护被宠着。在这里，老人被如此诊视和呵护。我认为：安宁疗护是养老界的顶流，医疗界的清流。”
陈主任：“高屋建瓴、言简意赅。给张部长鼓掌。”
全体鼓掌。
陈主任：“今天大家说的都是安宁疗护。还有一个词，缓和医疗大家了解吗？实际上，安宁疗护属于缓和医疗的特殊阶段，他们的理念是一样的，都不是为了治愈疾病，而是通过减轻痛疼、控制症状、给患者更多的人文关怀。两者的主要区别在于，缓和医疗适应的人群更广泛，不限于临终末期。安宁疗护下来的发展方向，往上游拓展，与各临床科室融合，让更多的病人受益。到那时候，在其他科室的病人，也能得到类似安宁疗护般的疗护，进安宁疗护病房就不那么敏感了，会有更多的患者受益。”
张玥：“今天收获很大。就目前的医疗大背景，医生轻不言弃的思维惯性，家人的过高期待，医患关系的现实，缓和医疗更易于被接受，它与死亡、等死、放弃等负面词汇的关联度低。”
陈主任：“安宁疗护就是临终阶段的缓和医疗。”
张玥：“您的解释很棒！良药苦口利于病。但给药加上包衣，病人更愿意去吃。这样解释，让人容易接受安宁疗护。时间差不多了吧，陈主任？”
陈主任：“还有要说的吗？没有了，散会。”
张玥：，“吃饭去！”
陈主任：“都去，不许请假。”
画外音：推进安宁疗护，政策支持、设备设施、人员配备必不可少，但社会认知水平非常重要，它决定了公众认可及参与意愿。
张元春走了半月了，张玥觉得该公布遗嘱了。晚上，她把张栋、张梁喊到妈妈家里。为慎重起见，特意喊来与张栋长期合作的赵律师。
赵律师宣读张元春遗嘱：名下住房产权归老伴，为张涛设立居住权。家里存款一半平分给子女，一半留给老伴。住院费不用子女承担。
张梁：“什么设立居住权？”
赵律师：“就是老人的房子，产权归妈妈，张涛可以一直居住。”
张梁：“没听说过。法律上有说法吗？”
赵律师：“民法典上新增设的”
张梁接过遗嘱，正文和签名，确是爸爸的笔迹。
张梁：“爸爸为什么这么安排？”
张玥：“担心张涛在外边待不下去了，回临清有个住处。”
张梁：“有可能改吗？”
赵律师：“这是老人的真实意愿，有法律效力，改不了。”
张梁听后情绪激动：“爸爸这是偏袒，这份遗嘱不合理！”
丁玉秀在一旁听着，心中有些不是滋味。他知道张梁在照顾父亲确实付出了很多，但遗嘱体现的是丈夫的意愿，不能轻易改变。她叹了一口气，说道：“张梁，你爸的决定自有他的道理，我们应该尊重他的意愿。我们是一家人，不能因为这点事就伤了和气。”
杜学卫也站出来说和：“是啊，家和万事兴。我们现在应该团结一心，互相理解，共同面对困难。”
张梁看着大家，眼神中闪过一丝倔犟，但最终没有再说什么。他默默地坐在沙发上，心中满是委屈和不甘。
回到家里，张梁告诉了李娟。
李娟不明白怎么回事。她让张梁要来赵律师的电话，电话上说了半天。
李娟很恼火：“虽然房子没归张涛，但若一直这样占着，和归他什么区别。就是不住，妈妈走了也不能卖掉分给我们！”
张梁：“爸爸的房子，我们不好说什么！”
李娟：“放他家公司的几十万说没就没了，算什么？”
张梁：“大小尽赶的。哥哥家也拿不出来呀？”
李娟：“少来这一套。爷爷不是糊涂，是欺负人。你说怎么办？”
张梁：“问律师了，变不了，我能有什么办法？”
李娟：“照顾老人你靠前，分家产你排后，不能就这么算了！”
张梁：“你打算怎么着？”
李娟：我去找张玥。爸爸为什么瞒着大家立遗嘱，她肯定参与了，当时为什么不说？”
张梁：“你不能去找。咱可以先问问律师，看有什么办法？”
李娟：“律师不是说了变不了。生米煮成熟饭，这算什么事？”
张梁：“你就不能找！”
张梁心里有鬼，他多取了父母五万元，一直没对外说。
李娟：“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三家就咱家条件差，我咽不下这口气。”
张梁：“哥哥公司不是破产了？家里一处房子抵账了，住着的这处法院也查封了！”
李娟：“我管不了那么多！”
张梁：“你不管我可得管，妈妈要是有个三长两短的，咱担不起。”
李娟：“你倒是能挣啊？三天两头换工作，挣不来钱，照顾老爸跑的倒欢。该要的不敢要，窝囊废！”
张梁被李娟责骂，气不过，动手打了李娟一拳。李娟哪受过这委屈，当晚离家出走。
丁玉秀独自坐在沙发上，手中拿着一张老照片，那是全家福，上面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幸福的笑容。可她的眼神尽是忧伤和迷茫。
张玥走进客厅，看到妈妈这副模样，心疼地问：“妈，您在想什么呢？”
丁玉秀叹了一口气：“玥玥，我在想，这一大家子人，以后该怎么办呢？栋子的公司干不下去了，梁子和李娟因为遗产的事闹僵了，李娟不知道去哪里了？杜然还在上学，毕业不知道好不好找工作。张涛没钱买房，媳妇不好找，我这身体又不好…… 原来你爸在，我还有个依靠，他走了，我感到压力山大！”
张玥听了，眼中泛起泪花。她走过去，握住丁玉秀的手：“妈，您别这么想。看看我家婆婆，不比咱家困难，人家还过得那么带劲。虽然现在有些困难，只要我们齐心协力，一定能够克服的。”
丁玉秀轻轻点了点头：“不要牵挂我，盯着把李娟找回来。”
张玥擦了擦眼泪，微笑道：“妈，您放心，我们都会盯着的。您也要好好照顾自己，别让我们担心！”
张玥有感于安宁疗护的发展潜力，给医务部长通报了情况。两人商定，向分管院长做一次专题汇报，并提出下步改进建议。
院领导对医务部的建议很重视，拟加大对安宁疗护的支持力度。具体采取四条措施：
一、对各科室医护人员开展安宁疗护知识及理念普及教育，提高他们对安宁疗护的认识，引导符合条件的病人转入安宁疗护病房。
二、有针对性、分批次安排医生、护士去北京培训。
三、宣传安宁疗护典型案例，尤其家人反馈的褒扬意见。
四、院报、宣传栏开展生命教育。
其中一期的宣传栏：谈论死亡，是为了更好地活着。
打破死亡禁忌，促使社会更开放地讨论死亡、临终和哀伤，逐步打破文化中对死亡的恐惧与避讳。
死亡不是生命的失败，而是其自然且必然的组成部分。善终，是生命完整的最后一块拼图。
真正的勇气，不仅在于与疾病抗争，更在于面对必然的终点时，选择有尊严、有质量、有准备的告别。
生命的价值，从不在于清单的长度，而在于体验的深度。是阳光的温度，是拥抱的力度，是爱意的表达，是未了心愿的达成，是内心的和解与平静！
关于生命意义、死亡教育的思考不应只留给临终时刻。社会需要更多的死亡观念启蒙。
选择安宁疗护，不是懦弱，是对生命最深沉的负责。
张梁报案李娟失踪，在派出所协助下，于东阿民康养老公司找到李娟，她在那里干护工。
张玥带队，一名外科医生，一名护士，一名社工，一名志愿者，来到北京东城区嘉城印象楼上，参加北京归元缓和组织的安宁疗护人员培训。
杨洁经理接待了他们，并主持首次培训。归元缓和除了杨经理，还有吴医生、崔护士、郑社工和徐志愿者。
杨洁：“首先，欢迎山东来的朋友。在缓和医疗的路上，我们是同路人。归元缓和成立三年多了，我们的团队在协和医院、海淀医院等单位临床陪护，积累了丰富的经验。我们与有关单位合作，开展多种形式的培训，包括医生、护士、社工等。其中志愿者我们自己培训，有上下线上。我们有上百名志愿者队伍，经常性地开展志愿服务活动。
老人临终阶段面对的是未知、迷茫甚至痛苦、恐惧，特别无助！这时候给他一点心理和灵性支持，恰似幽谷伴行，对病人的帮助巨大！
人在绝望、走投无路的时候，上天会预备另一条路，就是安宁疗护，这是另一种选择，绝不是放弃等死。
今天第一天，公共课都安排在这里。采取座谈交流的形式，自由发言，心得分享。明天开始分类培训。好了，今天的培训正式开始。”
吴医生：“作为救死扶伤的医护人员，我们开始对待死亡也是茫然的。但是，安宁疗护做久了，深刻理解了安宁疗护的理念，内心成长了，就自然知道怎么做了，自己的心态也会平和、沉稳。
1、安宁疗护实现资源的合理配置，避免无效的、昂贵的临终激进治疗，将有限的医疗资源更合理地用于提高生命质量和可治愈性疾病的防治上，让临终病人少透支社会医疗资源。
在西欧国家的大街上，很少看到坐轮椅、挂尿袋的老人。他们有一句扎心的话：活着就要像火焰绽放，熄灭时就该瞬间退场。一位德国老人，得知自己被诊断为晚期癌症，不是着急去医院检查，而是立刻掏出手机定机票，出去旅游。他们80%不是在医院走完最后一程。这与我们国家完全相反，只要得了重病，我们多去医院住院治疗，悲剧也就开始了。
2、当患者面临威胁生命的严重疾病（如晚期癌症、严重心衰、终末期肺病、痴呆晚期等）时，安宁疗护早期介入能更有效地控制症状，提供心理社会支持，帮助患者和家庭更好地理解、对待疾病。
3、整合照护模式，将安宁疗护理念和早期介入整合到整个医疗体系，尤其是肿瘤科、心内科、神经科、老年科等，非常必要，潜力巨大。
4、安宁疗护团队通过温和、理性的沟通，帮助患者在生命终点放下执念，或重新定义生命，离世不是失败，而是解脱和重生。
5、安宁疗护是在认清现实的基础上，重构希望。它帮助患者和家属将希望从“治愈疾病”转向“舒适无痛”、“完成心愿”、“修复关系”、“精神平和”、“善终有尊严”等。这样更接地气，更能带来内心的平静与力量。承认死亡是生命的一部分，致力于让通往终点的道路尽可能平坦、温暖，更有意义！”
崔护士：“从事安宁疗护，每一位患者都是我们生命成长的老师。在这里，生命教导生命，生命影响生命。”
徐志愿者：“做志愿者，首先要好好爱自己，只有当自己被爱充盈、被温暖时，才可能给患者带来爱与温暖的感受。一个人不可能把自己没有的东西给予他人。当我们被爱充盈而不再一味索取时，身边的人才不会感到压力，才愿意与你亲近。”
郑社工：“我们服务的对象是即将走到生命尽头的患者，需要一系列心理素质和肢体语言的训练。这其中灵性关怀部分是最难的。
关于灵性成长，要求我们没有分别心，不要太‘用力’，不要纠正他人；尊重、接纳你所见到的，接纳你喜欢与不喜欢的；尽可能不做分析评判，平和自然地面对你遇见的一切。把每一种你看到的实相都当作学习与自我成长的机会，心态慢慢会平和。只有在平和的心态下，才可能有祥和与自信的状态。”
张玥：“对于新人来说，如何克服死亡恐惧？”
崔护士：“在病房所闻所见的死亡，是安详、平和、有爱且温暖的，服务久了，慢慢会领悟：人活成什么样，就会死成什么样，不知不觉会抚平自己对死亡的天然恐惧。死亡不过是活过的最终表达方式。
只有自己不惧怕死亡了，才会对死亡有更深层次的思考与探求，才可能从容面对患者的临终困惑，带给他足够的安全感，并淡然而温暖地陪伴他们。”
徐志愿者：“大部分患者都知道进入安宁病房就意味着生命将到尽头。有的患者在与医护沟通之后，多会思考自己在接下来的有限时间里要做什么，准备以怎样的方式和心态迎接那一刻的到来。开放地去谈死，才能够真正为死亡做好准备。”
徐社工：“每个生命都是独一无二的，所以，每位患者的故事各有不同。对于逝者来说，都有很多遗憾，更多的是觉得自己在灵性层面和意义层面没有充分地活过，有一些事能做而没做，空留遗憾。”
郑社工：“陪伴患者，实际上也是被患者陪伴，他的思考和态度都会促使我有所感悟、启发并疗愈自己的内心。服务几年下来，我的心态变得更加平和、更加包容，也有了更多的自我审视与自省。过去我总觉着自己是对的，老想纠正他人，还因此与人产生矛盾和不愉快。现在，我学会更尊重他人，包括那些我曾经看不惯的生活方式，已能够与之和平共处，各自安好。”
徐志愿者：“作为临终关怀志愿者，看起来是去病房奉献爱心，其实收获最多的是自己。在服务患者过程中，学会从每一位患者对待生命与死亡的态度反过来审视自己，生命被滋养并获得成长，是个很享受的过程。”
张玥：“徐志愿者，您每周的服务内容是什么？”
徐志愿者:“我们每周约两次洗头、理发、一次芳香心灵呵护服务。”
张玥：“对心灵呵护，我总感摸不着头绪。”
徐志愿者：“自我内心修炼，是做心灵呵护的基础。不能跟自己和解、不能好好爱自己，就很难给别人温暖与爱，难得芳香呵护的精髓。今天这里无法展开，后期会有专门培训。”
杨洁：“我们推出生命教育系列课程，本意是为了让从业者以更好的心理状态为患者服务。安宁疗护做久了，疗愈自己的内心、疗愈身边的人，甚至影响自己后面的人生。”
郑社工：“每个人的内心都有一个受伤的孩子需要被爱，而向外求索只会令自己失望，令身边的亲人倍感压力、避之不及，因为他们的内心也有个小孩渴望被爱、被看到，且还不知如何自处。所以，我们应该把向外求改为向内求，好好爱自己，才是最好的选择。”
“让你内心受伤的这个孩子坐在你的腿上，安抚她、呵护她、跟她对话，用爱修复她所受的伤害：这是对自己的疗愈。疗愈患者，只是疗愈对象和场景的转换。”
杨洁：“总结的好，鼓掌！”
“关于生死教育，现在的年轻人是不忌讳谈论死亡的，他们相当一部分自己经历过家人生死，对这个领域也有兴趣。当我们中年人可以大胆地谈论死亡的时候，能跟我们的父母聊，怎么让他们善终，我们就能够跟青少年和儿童更好地去做死亡教育。当他们对生活有困惑的时候，我们可以很好地支持他们。”
张玥：“安宁疗护属于医疗领域的创新。消解恐惧，敬畏死亡，暖化终场，我们医务人员负有特殊使命。”
杨洁：“我们期待着，未来能够有更多的力量投入到安宁疗护事业中，让更多的患者在生命的最后阶段，都能享受到这份温暖与关怀，有尊严地告别这个世界。
再来北京，这里就是你们的家，欢迎多来看看。”
张玥：“这次北京培训，受益匪浅，坚定了推进医院安宁疗护的决心。”
画外音：杨洁原是金融高管。这样的精英人才，正值青春年华，放弃高薪投入安疗事业，这需要勇气、情怀和担当。社会不应该只给掌声，应给予实实在在的帮助和支持，让她们走的顺畅，就会带动更多的人加入安疗，造福更多的老人。
李娟在东阿县民康养老公司做护工。她干活利索，急性子，但不适应照顾老人的慢节奏。活没少干，但给人毛脚、干活粗糙的印象。
一天早晨，抱郑姓老人起床。老人体胖，自己腿不吃劲，站不住。李娟不会借劲，把老人摔伤。老人本来就不愿意动，摔过以后，更不愿意起床了。家人知道，老人一旦卧床，各种并发症就来了，不依不饶，非要单位辞退李娟。
护理部郭部长出面给家属谈：老爷子身体太重，一般人抱不动。在这之前，已经累走两个人了。实在说不下，最后把李娟调到夜班。
上了不到半个月，又出事了。
公司明确规定，上夜班不准睡觉。一天半夜三点多钟，李娟忙完活，坐在椅子上滑手机，不自觉睡着了。到了五点院里巡查，她正睡得香。这种事公司盯着很紧，一般查不到，李娟偏碰上了。
一个月内违规两次，按公司规定就得辞退。
与家里闹别扭出走，在纺织厂不辞而别，好不容易找份工作，不到两月被辞退，下来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李娟不由得悲从中来，嚎啕大哭！
郭部长心里也不是滋味。现在护工难找，像李娟这么能干的不多。李娟不是不干，是培训不足，还没适应护工的角色。若能再给她一段时间，肯定能胜任。想到这里，她主动找经理，详细介绍了李娟的情况，求经理网开一面，给李娟一次机会。
听了郭部长的介绍，经理突然冒出一个念头：公司正想开展安宁疗护，临清市医院安宁疗护开展的很好，她大姑姐张玥是医务部部长，如能让她搭个桥、给予指导就太好了。经理当面没多说，答应郭部长留下李娟，考虑调个岗位。
留下来安排哪里？郭部长不便去问，就让李娟继续上夜班。
一周后，经理召见郭部长：我给县卫健委、民政局汇报了，领导非常支持公司开展安宁疗护的想法。这一块除了医护人员，还需要社工、志愿者。我觉得李娟年纪、学历合适，性格活泼，让她脱产学习两月，回来干社工。
你与她协商，看有什么想法。公司给她签份协议。学习期满，考核合格，公司安排人对她考核，合格后转到安宁疗护病房上班。
李娟不好意思联系张玥。郭部长给张玥打电话，说明了情况。
张玥很痛快：没问题，我们这边有人正在北京培训，我跟北京联系一下，看如何安排？
张洁让李娟参加他们组织的社工培训班，一个月学理论，一个月临床实践。共收费9800元。管住宿，吃饭自理。
天赐张院长、王部长来市医院，找张玥探讨业务合作的事。
张院长：“张部长，上次看了安宁疗护病房，我觉得比天赐高不止一个档次，这里无论从人员、设施配备，还是服务水平、态度，都比天赐要好。相比之下，我们最明显的差距是医疗跟不上，老人有情况还要往医院跑。尤其部分终末期老人，照护的重心变了，我们有点力不从心。”
张玥：“你们什么想法？”
张院长：“对终末期老人，我们先跟家属沟通，带他们来这里看看，同意的，就转这边来。
张玥：“这里空余的床位不多”
张院长：“我们这类老人也不多。就是来了，也不会占床太久。”
张玥：“我们能为你们做什么？”
张院长：住院的老人，尤其住ICU的，引导去天赐，咱们双赢。“
张玥：“这个想法不错。我要跟领导汇报，你听信吧。”
张院长：“听您好消息！”
李娟和民康外聘的一位医生，一块去北京培训。李娟不知道的是，下来两个月培训获得的理念和知识，与过去的认知而言是颠覆性的，犹如醍醐灌顶，让她开始重新认识社会、认识人生、认识自己，并扭转了后半生的发展轨迹。
天赐与市医院开展合作后，市医院安宁疗护病房的十张床慢慢住满了。ICU、神经内科等科室给天赐输送老人，并为天赐开辟绿色转诊通道，方便老人就诊，提升了天赐的形象。
画外音：安宁疗护不仅仅是一种方案，她更是一个平台，承载着缓和医疗、人文关怀、生命教育、心灵疗愈、构建和谐社会、临终关怀、成人之美等种种功能，需要更多的人发现、共建、共享！
十
蜕变成长
北京培训期间，李娟参加理论学习，与老师一起观看对死亡具有开拓性探索的视频，思考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对死后的世界进行探讨。去了两家医院安宁疗护病房，观摩医护人员、社工、志愿者等人员的服务过程。
通过学习，李娟心胸、眼界开阔了，人生观也发生了很大变化。她认识到每个人都是自己生命的主人，以怎样的方式工作、生活都是自己的选择。只要自信、感恩，工作生活就顺利，内心自然祥和，就看谁都顺眼，多大的事也不觉是事了。对周边的人和事，都要尊重。对家人如此，对他人如此，对工作也如此。做到这些，自己周围的一切都会变好，有能力、能量服务老人。
两个月期满，李娟回单位上班。安宁疗护病房还在改造，李娟需在原岗位待一段时间。伙伴们很快发现李娟像换了一个人，说话、走路沉稳了，脸上带着发自内心的笑容，给人以自信和温暖的感觉。
她们不知道的是，短短两个月，李娟内心经历了何种洗礼，学会了珍惜、包容、共情，这都是生命教育的功力。
李娟主动找到张玥，诚恳地道歉，说自己太自私、太冲动，把原本和睦的家庭关系搞坏了。并表示，遗产分配的事，我和张梁不过问了，你们跟妈妈商量着办吧。我们虽然困难，但大哥家正在难处，咱们应帮助他家度过难关。
张玥激动地握住李娟的手：“谢谢你，好妹妹，你这么通情达理，去了妈的一块心病！”
张玥与妈妈商议，参考张栋、张梁的意见，对爸爸的遗产分配方案进行了调整：张梁多取的五万不用还了，老人的存款三家均分。等张栋家有条件了，逐步偿还父母的钱。张玥应得的这份私下给了张栋。一场遗产纠纷，平稳落幕，亲情得以维系，关系和好如初。
与市医院合作后，天赐的服务水平、口碑越来越好，入住老人增加较快，床位接近饱和。天赐看到了开展安宁疗护的市场潜力，另行租赁场地，注册天眷护理院，主要接受中晚期老人，开展安宁疗护，市医院提供影像及化验支持。
公司破产清算，张栋较小的房子保住了。在经历了一系列波折后，张栋成功应聘为一家物流公司的副经理。
上班后，张栋全身心投入到工作中。他带领团队优化物流配送方案，努力提高效率，能力很快得到了同事和上司的认可。
现在他的工作虽然也很紧张，但没有了心理上的压力，原来憔悴的神情不见了，精神面貌好多了。
现在，张栋有了更多时间陪伴家人。虽然日子清贫，但感到轻松、充盈。张栋觉得，这才是本真的生活，照样有滋有味。
天眷护理院开业筹备期间，张玥受张院长委托，邀请北京归元缓和杨洁经理来天眷指导工作。
杨洁：“你们刚开始做，重心应放在人员培训上。现在社会上能胜任安疗的人员太少了。不要急着收老人，只要服务好，口碑打出去，不愁没老人。居家上门可以尝试着做，但服务不能免费，这会让很多人觉得你的服务是廉价的，质量没保障。有一个合理、合规、合法的费用标准，病患家属是可以接受的。警惕一种倾向，既然你是免费的，不用白不用，那你就来吧。这样未必得到尊重和认可，也没有办法去验证你服务的有效性。其实收费也不会贵到客户付不起的程度，我觉得让客户付费去购买服务才能验证你的服务有没有价值。只有付费，他愿意用，并且愿意持续地用，才能真正证明服务的价值所在，才是可持续的。”
张院长：“我们可以派人去您那里培训。正在考虑病房布局方案，您多提指导意见。”
杨洁：“上海视觉艺术学院的陈雁老师，也是我们华人生死学与生死教育学会的会员。可以考虑让她的学生参与进来。天眷若能在艺术学院组织一次有奖竞赛，动员学生参加，会有好的方案出来。你们既能拿到好的方案，又可借机宣传，扩大知名度。”
张院长：“这个提议很好，我们下来着手实施，还需要您跟进协助。”
杨洁：“没问题。你们也可以借鉴我们春苗慈善基金会的做法，探索公益跟商业的结合。只有商业运营得好，才能支持公益。反之亦然。两者相辅相成、相得益彰。
你们护理院，开展安宁疗护可以多方面创新，比如借助 AI 技术让简单的问题可以在线解答。可以应用首都医科大的“清云守护安宁”小程序。病情复杂的，可以送市医院安宁病房。张部长也可以帮你们培养人才。”
张玥：“培养人才你们专业。我们有问题还得向您请教！”
杨洁：“别客气。我们提供培训，也是借用社会上的资源。真正就医疗本身，你们是内行。”
张玥：“就安宁疗护来说，和张院长咱们都是同道。”
杨洁：“对。从长远来看，安宁疗护很可能90%在养老机构和家庭展开，也可以理解为大多数安宁疗护会由非医疗背景的人去做，医疗机构占比不会大。从这点上说，天赐、天眷一类机构，将来会是承接安宁疗护的主力军。”
张院长：“更离不开您们的支持！”
暑假假期，康复大学组织学生低温医学研学，杜然与同学二十多人来到山东银丰低温医学有限公司。公司李主任出面介绍：
银丰是中国在人体冷冻保存领域最知名和领先的机构之一，隶属于银丰生物工程集团，是一家专注于“人体及生物组织低温保存、复苏技术研究与应用”的高科技公司。主要业务有人体冷冻保存和生物样本低温保存。除了整个人体，公司也提供细胞、组织（如卵巢组织、皮肤组织）、胚胎、精子、卵子等生物样本的长期低温储存服务，这在辅助生殖、细胞治疗、科学研究等领域有广泛应用。
2017年5月，公司完成了中国首例人体全身低温保存。接受者是罹患肺癌的展文莲女士。这一事件在中国乃至全球范围内引起了巨大关注，标志着中国正式进入人体冷冻保存实践领域。后来公司陆续完成了多例人体低温保存项目，包括儿童病例等。
杜然：“妈，研学真开眼界了。没想到，咱们国家的人体冷冻保存技术领先世界。有人为了人类健康事业，把遗体都捐献了，这是多大的爱心！我觉得学好护理服务老人，也是给社会献爱心。现在我对学护理越来越有动力了！”
张玥鼓励道：“然然，现在老龄化这么严重，养老护理专业很缺人，你学好了，肯定能帮到很多老人。”
李娟经过反复思想斗争，谢绝了东阿公司的挽留，回临清上班，她觉得与家人在一起比什么都重要。
李娟自然想到天眷护理院。
天眷开展安宁疗护正缺社工，张院长听了她的介绍，当即答应留下。
李娟对张梁说：“以前总是抱怨，通过北京的学习和实践，我明白了什么是责任和担当？转变思想天地宽，咱们现在虽然过得苦，但只要努力，自强自立，日子总会好起来的！”
受李娟观念转变的影响，张梁逐步适应了小区保安工作，每天他都会穿上制服，和其他保安一起巡逻、维护小区秩序，检查车辆、登记来访人员，工作认真负责。
一天，有居民在小区对他指指点点：“瞧，张局长家的公子，现在干保安了！”
张梁听在耳里，表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满是不甘。他回到家，对李娟诉苦：“这些人的嘴真贱，看不起我的工作。”李娟轻声安慰他：“张梁，咱们现在就这个情况，能靠自己双手挣钱就已经很不错了，别太在意别人的看法。”
小区举办了一场文艺演出，张梁上台表演了一段舞蹈。台下的居民们纷纷鼓掌，对他竖起大拇指。张梁感慨：“以前我总觉得自己跳舞没用，现在看来，给大家带来快乐也是一种价值。”
张梁和李娟焕发出对生活的信心和勇气，积极向上，在各自的岗位上都有不错的表现。
杜学成与齐占铃、杜菲菲来临清看潘桂芝，来到租赁的房子。
齐占铃看到婆婆比原来更瘦了，背也有些驼，白头发更多了。老人本该养老的年纪，还在为自己的小家打拼，痛惜之情油然而生。她快步上前，拉住婆婆的手，怯怯地喊道：“妈！”为了掩饰自己的尴尬，拉过菲菲：“快来见奶奶！”。
菲菲上前拥抱奶奶：“奶奶，我好想你呀！”
潘桂芝脸上挂着喜悦的泪水：“奶奶更想你呀！把菲菲紧紧抱在怀里。”
杜学成收拾带来的东西，准备做饭。
张玥在医院里努力推动生命教育项目，她组织了多次讲座和活动，医护人员及患者和家属普及安宁疗护的理念。越来越多的人开始了解和接受安宁疗护，病人家属对这一领域的关注度也在不断提升。她的办公室里堆满了资料和宣传册，墙上挂着患者和家属送来的锦旗。
一次讲座后，一位患者家属拉着她的手说道：“张部长，多亏了您，让我明白了怎么陪老人走好最后一程，您就是我们的福星。”张玥微笑着回应：“这是我应该做的，咱们多宣传，让更多的老人走好！”
张元春周年，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回忆着过去的点点滴滴，历数经历的波折，无限感慨。对工作的认真，对家人的包容，对亲情的珍惜，自信、自强、感恩，就是好好活着，家人始终团结在一起，无惧不测的风风雨雨。
画面渐暗，背景在一家人温暖的团聚中缓缓消失。
字幕：每个人的生命有长短，还有宽度和厚度。关爱的方式有多种，并非人为延长这一种。
心中有爱，生命影响生命，生命教育生命，可以疗愈别人，也可疗愈自己。
大护精诚，爱心可鉴，安宁疗护将书写一篇篇人文关怀的华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