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林居正
一个月前,我看到俞敏洪先生一个短视频,题目是中国大学开设人工智能专业,美国大学在开什么?说是,美国大学在开设“道德经”。这是让人深思和有趣的话题。
韩愈在《师说》中开宗明义:“师者,所以传道受业解惑也。”寥寥十一字,道尽为师之真谛。千年以降,国人对师道的尊崇已融入血脉,天地君亲师,师者位列其中,承载着文明传承的神圣使命。然而,随着科学技术的进步和人类文明的发展,当今教育之大道今非昔比。换言之,我们不仅需仰望星空的师者,亦需脚踏实地的教匠。尽管二者分工不同,境界有异,却共同托举着人类智慧的薪火相传。
当然,道法术器,是中国传统文化中认知世界的四个层次。道,是根本规律,是宇宙本源;法,是法则规范,是行事依据;术,是具体方法,是操作技巧;器,是工具手段,是物质载体。师者与教匠的分野,正在于前者重在道法,后者精于术器。师者引导学生追问“为何而生”,教匠教会学生“何以谋生”;师者关注生命的意义与价值,教匠关注技能的精进与熟练;师者如灯塔照亮前路,教匠如工匠打磨器物。二者看似有高下之分,实则如同参天大树,既需深扎根系的道之滋养,亦需繁枝茂叶的术之展现。但,需要防止过份地强调术器,而荒废道法。
回望历史长河,那些被尊为“大先生”的师者,无不以传道为最高使命。孔子周游列国,困于陈蔡之间,弦歌不辍,所传者乃仁义之道;朱熹白鹿洞讲学,所授者乃天理之旨;王阳明龙场悟道,所倡者乃致良知之教。他们教授的知识或许已被后世超越,但他们点燃的精神火种,却穿越时空,照亮了一代又一代人的心灵。这些师者,留给世界的不仅是知识,更是看待世界的眼光、对待生命的态度、追寻真理的勇气。他们深知,知识会过时,技术会迭代,但思考问题的方式、价值判断的标准、生命意义的探寻,才是教育的永恒内核。
与师者不同,教匠专注于术器的传授。古代的百工技艺,靠的是师徒相授;近代的职业教育,培养的是专门人才;当代的技能培训,满足的是市场需求。教匠们或许不常思考形而上的问题,但他们传授的每一项技能,都是推动社会运转的齿轮。都江堰的设计者李冰,或许不被视为思想家,但他留下的水利工程技术,泽被千年;《营造法式》的作者李诫,或许不登大雅之堂,但他总结的建筑术器,让无数楼台亭阁得以屹立。教匠的贡献,在于他们将抽象的知识转化为可操作的技术,将深奥的道理简化为可传承的技艺,使文明得以在具体实践中落地生根。
在当下教育的困境下,师者精神的式微与教匠思维的泛滥。在教育产业化的浪潮中,教育被异化为知识灌输与技能训练,分数成为衡量成败的唯一标准,升学率成为评价学校的核心指标。教师被异化为知识点、考点讲解员、解题技巧培训师,学生被异化为知识容器、考试机器。于是,大学之大不在大师,而在大建大楼,而在大力扩招;中小学教育不在启迪智慧,而在应试技巧。事实上,“教育是人的灵魂的教育,而非理智知识和认识的堆集。”当教育沦为功利主义的工具,当教师退化为技术训练的工匠,教育便失去了它的灵魂。
当然,真正的教育,需要师者的境界,亦离不开教匠的功夫。师者若无教匠的严谨,容易流于空疏;教匠若无师者的格局,难免陷于狭隘。理想的教育者,当如叶圣陶所言:“教是为了不教。”既要传授具体的知识与技能,更要培养学生自主学习的能力与终身成长的品格。这需要教育者既有师者的情怀与远见,又有教匠的耐心与细致,在道法术器的不同层面,都能给予学生恰当的引导。
时代在变,教育的形式在变,但教育的本质亘古不变。面对人工智能的冲击,面对知识获取方式的革命,教育者更需回望初心:我们培养的不是知识的存储器,而是有思想、有担当、有情怀的人。师者与教匠,不是对立的两极,而是教育天平的两端。唯有二者兼重,方能让教育既有高度,又有温度;既能仰望星空,又能脚踏实地;既能传承文明的火种,又能照亮前行的道路。
如泰戈尔所言:“世界对着它的爱人,把它浩翰的面具揭下了。”教育者的使命,正是帮助学生揭开世界的神秘面纱,让他们在道法术器的不同层次中,找到属于自己的生命坐标。
作者简介:
林居正,现任广东省政府参事室特约研究员、凤凰网湾区观察专栏作者。业余喜欢散文写作,散文集《文心跋涉》已由中国大百科全书出版社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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