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时光里的煤油灯火
文/温连根
生产队那年代,农村还没通电。晚上黑咕隆咚的,一到傍晚,黑沉沉的幕布就整个罩了下来。
白天在地里刨食,脊梁骨被太阳晒得发烫,腰酸背痛是家常便饭。太阳一落山,人们收工回家,女人们钻进厨房张罗晚饭,男人们则去喂那几头猪。忙活完,必得去队房子一趟——记工分。这是每天的头等大事。记工员面前摊着小本本,后来发记工本,劳动力每人一本,一笔一划写得认真,男劳力挣十来分,妇女七八分,孩子帮手三四分,谁干了啥活,心里都得有数。
记完分,男人们不散,三三两两聚在墙根下,抽着旱烟,烟雾在夜色里袅袅散开。他们聊得实在,今年雨水够不够?地里的虫子闹不闹?庄稼长得好不好,几句话就把心拉近了。村里的新鲜事,就着这烟味儿,传得比风还快。而妇女们在家,此时正点着一盏煤油灯。灯芯被捻得细细的,那火苗小得像颗豆粒,只能照亮巴掌大的一块地方。煤油金贵,得凭票买,一家子都省着用。灯下,她们手里飞针走线,纳鞋底、缝衣裳,眼睛盯着活计,怀里还得哄着哭闹的孩子。男人们有时搭把手,但更多时候,是在屋外借着星光徘徊。孩子们可不管这些,趁天没全黑,在场院里捉迷藏,追着萤火虫满院子跑,闹腾得满头大汗。虽然没玩具,但他们眼里的快乐,一点也不少。
如果说平时的夜晚是平淡,那么放电影的日子,就是全村的狂欢节。消息一传出来,大人小孩都兴奋坏了。社员们早早收工,扛着板凳往学校院或场院赶。白布往树上一挂,就算银幕了。只要发电机一响,人群就爆发出一阵欢呼。片子翻来覆去就那几部:《地道战》《地雷战》《南征北战》。台词哪怕背得滚瓜烂熟,每个人还是看得目不转睛。晚到的站在幕布后头看反片,画面是颠倒的,大家也看得津津有味。电影散场,大家边走边议论,笑声洒满了村口的夜路。
除了看电影,夜晚还属于样板戏的排练场。青年们聚在队部,借一盏马灯学唱腔。《红灯记》《智取威虎山》,大家你一句我一句地练。队长挑人,谁要是能去公社汇演,那是全村人的光荣。老人坐前排看热闹,年轻人挤在后头,孩子们干脆骑上了大人的脖子。间隙里互相开玩笑,乐呵劲儿就像喝了甜酒。
那时的夜晚,还有一盏灯是照在扫盲夜校里的。新中国成立后,村里的文盲多,大家吃完饭就带着本子去上课。四五十岁的大叔,二十来岁的后生和十七八岁的姑娘挤在一间屋里,老师在黑板上写满拼音生字。煤油灯下,大家跟读练写。年轻的男生,有时会悄悄帮女生指一指作业本上的字形,手指不经意碰到,脸颊就红了。那时候的感情很纯粹,几对夫妻,就是从那时的灯影下开始结缘的。这盏弱灯,不仅教了文化,也照亮了许多人的前路。
男人们有时不去夜校,他们爱往饲养院跑。那里挂着一盏马灯,草垛软乎乎的靠着舒服。饲养员肚子里有故事,杨家将、包公案,张嘴就来。故事讲完,就聊家长里短。谁家媳妇勤快,谁家汉子懒,大家七嘴八舌,笑闹成一片。有人说着说着就困了,直接在草垛上鼾声如雷,半夜添料时,话题还能扯到天南海北。
到了夏夜,村头大树下就成了露天会客厅。天刚擦黑,大家端着饭碗,摇着蒲扇出来聚。男人们蹲一边抽烟,预测着年景;妇女们聚一堆儿,谁家的鸡下了双黄蛋,谁家的孩子长高了。孩子们玩累了,就挤在大人堆里听鬼故事,听得脊背发凉,却还舍不得挪步。
至于夫妻之间,那是夜晚最私密的慰藉。白天累得散架,晚上没电,大多早早睡下。孩子多,三五个是常态,感情在日子里磨得扎实,简单又温暖。
后来,电来了。第一盏灯亮起来时,全村人围着看,眼里闪着泪光。电视机进了家,取代了露天电影;手机网络铺了开来,信息飞速流动。煤油灯被收进了柜子,那些旧时光的夜晚,成了深深的记忆。如今再回头看那段日子,虽然苦,苦在缺衣少食,苦在长夜漫漫。但人心近,邻里亲,那盏豆大的灯火,照亮的不仅是眼前的路,更是一代人心中最醇厚的乡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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