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魂的碰撞与精神的还乡
——评岳定海《刚直的绍兴 妩媚的江南》十六篇
覃正波
这是一次迟到的朝圣,也是一场蓄谋已久的精神还乡。
2026年暮春,作家岳定海携夫人从四川绵阳飞抵江南,用一周时间走访了绍兴、乌镇、杭州、南京、扬州、苏州、上海、宁波等地。归来后,他写下了这部十六篇的系列散文《刚直的绍兴 妩媚的江南》。表面上看,这是一次寻常的文化之旅;但细读之下,我们会发现,这更是一位写作者与中国文学传统、与历代文化大师之间的灵魂对话。
岳定海的江南之行,并非走马观花的景点打卡。他是在“向历史上的祖国文化大师致敬”,是在“向浸润了中国历朝历代的优秀传统文化致敬”。这份沉甸甸的敬意,贯穿了整部作品。而其中最为浓墨重彩的一笔,无疑是他对鲁迅的深度解读与精神凭吊。
一、与鲁迅的灵魂对话
全书十六篇,仅直接写鲁迅的就有四篇——《鲁迅悲悯》《高山仰止》《枕边看鲁迅》以及长文《绍兴鲁迅》,篇幅超过全书三分之一。岳定海对鲁迅的痴迷,近乎宗教般的虔诚。他写道:“进入中年,我对鲁迅先生的想念愈发多起来,隔三差五地想一想,那个满头倔发的中年人,瘦削略带病态的脸庞,冷冷一瞥尤如寒星凛冽的眼神。”这种“想念”,已经超越了普通读者对作家的喜爱,而成为一种精神上的依偎。
岳定海对鲁迅的解读,有三个鲜明特点。
其一,他注重细节,善于从细微处见精神。他注意到鲁迅“胡子不茂盛,只短短一绺,横贯上唇,呈现谦和,又洋溢孤傲”;注意到鲁迅“抽烟很凶”,那张“瘦削的脸,似乎象一堵壁立千仞的悬崖,也爬着野草(胡须),也流淌冰霜(沟壑纵横),也射出冷光(寒星)”。这些细节描写,让鲁迅从教科书中走下来,成为一个有血有肉、有温度的人。
其二,他对鲁迅作品的解读,饱含个人生命体验。岳定海写道,自己在乡下种地的黑暗长夜里,“翻读一本《革命烈士诗抄》,包含了殷夫、柔石的诗篇,其大义凛然足可感天动地”。这种将个人命运与鲁迅作品相互映照的阅读方式,使他的批评文字具有了罕见的真诚与力量。
其三,他敢于为鲁迅辩护。针对《秋夜》中“一株是枣树,还有一株也是枣树”这一饱受非议的名句,岳定海坦然表示“我喜欢这类写法,几十年来顽强地深化在我的记忆里”。这种不媚俗、不趋时的态度,本身就有鲁迅的风骨。
二、文化散文的“复调”结构
《刚直的绍兴 妩媚的江南》在结构上颇具匠心。它并非按时间顺序记录行程,而是以主题为线索,将人物、景物、历史、感悟编织在一起。这种写法,形成了多声部的“复调”效果。
从鲁迅到王阳明,从茅盾到柳如是,从秦淮八艳到寒山寺钟声,岳定海在历史与现实之间自如穿梭。他写王阳明,不仅写其“龙场悟道”的传奇,更写其“知行合一”“致良知”的心学精髓,以及这一思想对日本明治维新的深远影响。他写柳如是,不过千字短文,却将一个青楼名妓的“烈丈夫风”写得惊心动魄——在清兵压境之际,“柳夫人劝牧翁曰,是宜取义全大节”,“柳奋身欲沈池中”。国破家亡之际,一个风尘女子比士大夫更有骨气,这种对比本身就具有强烈的悲剧张力。
值得注意的是,岳定海并非一味怀古。在《九月骑鹤下扬州》中,他穿插了周导游帮助四川患病老人的故事,以及另一位四川老人带着亡妻遗像旅行的感人细节。这些当代故事,让古老的扬州有了温度,也让文化散文落地生根。
三、语言的金石质与流水韵
岳定海的语言,有一种罕见的张力。写刚毅处,如金石铿锵:“鲁迅是冷傲而峻峭的,他的笔如刀如匕首,将恶人的血放出来,反衬长空与九天的灿灿光华。”写柔美处,如流水潺潺:“乌镇的时光很慢,日不能晒它,月不能泡它,风不能摇它。它只管蜷伏在江南水乡一隅,悠然地做梦。”
这种语言风格,与他的精神追求是一致的。刚直,是他对鲁迅人格的理解;妩媚,是他对江南风物的感受。二者在作品中相互渗透,形成了独特的美学品格。
岳定海还善于化用古典诗词。写扬州,他信手拈来“腰缠十万贯,骑鹤上扬州”“烟花三月下扬州”“天下三分明月夜,二分无赖是扬州”;写寒山寺,他自然引出张继的《枫桥夜泊》;写西湖,他化用苏轼“欲把西湖比西子”。这些古典意象,不是生硬的堆砌,而是与作者的当代感受融为一体。
四、“人生不过尔尔”的深沉喟叹
岳定海在开篇写道:“人生,不过尔尔!经历久了,更加尔尔!”这看似消沉的句子,放在全书的语境中,却有另一层含义。正是因为意识到人生的短暂与渺小,才更需要向那些伟大的灵魂致敬,才更需要从传统文化中汲取力量。
他在《枕边看鲁迅》中写道:“在无边无际之华夏大地,匆匆忙忙的慵懒倦息的高高在上的匍匐哀号的叱诧风云的任人欺凌的神情散淡的身影坚挺的中国人一代一代走过去了……但有鲁迅这个人就不一样,他固然严竣,心田却铺满绿草。”这段话,可以视为整部作品的精神内核——在历史的荒凉与人生的虚无中,总有那么一些人,用他们的思想与文字,为我们守夜,让我们“睡得踏实”。
五、结语:一次精神还乡的完成
《刚直的绍兴 妩媚的江南》是一部有温度、有风骨、有情怀的作品。它既有散文的优美,又有批评的深度;既有文人的雅致,又有士人的担当。岳定海用一周时间完成了地理意义上的江南之行,但这部作品告诉我们,他其实是用一生在完成精神意义上的江南还乡。
当然,作品也有可商榷之处。个别篇章结构略显松散,部分史料引用过于密集,有时会冲淡文学性。但瑕不掩瑜,对于一个已经出版三十部著作、年逾花甲的作家来说,能够保持如此充沛的创作激情与思想活力,本身就是一件值得致敬的事情。
正如岳定海在文末所说:“睡在哪里,不都是睡在夜里。”对于一个真正热爱文学的人来说,写在哪里,读在哪里,不都是在与伟大的灵魂对话吗?这部作品,就是他对话的记录,也是他致敬的见证。

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