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坝旧梦：把洪泽湖读成诗

作者：张永成

时光是个不动声色的神偷。

转眼间，我在洪泽湖畔蒋坝镇求学的日子，已过去五十余年了。当初只道是寻常，如今隔着岁月回望，那段与水为邻的时光，竟成了我生命里最温润的一章。

每当梦回，眼前总不是具体的某个人、某件事，而是那片大得让人心慌、又美得让人心醉的水域——洪泽湖。

洪泽湖的美，首先美在“重”。

这种重，不是沉闷，而是历史的分量。她并非生来如此辽阔，她是无数先民血汗浇灌出的奇迹。古时黄淮肆虐，水患频仍，是历代治水者以肉身筑堤，才锁住了狂澜，成就了今日这“悬湖”的奇观。

站在蒋坝那蜿蜒百里的大堤上，指尖抚过那些被风雨打磨得斑驳的石工，你仿佛能触碰到历史的脉搏。这哪里只是一道堤？这是一条横卧波心的巨龙，守护着下游万顷良田，守护着亿万生灵的安寝。

这里的每一滴水，都藏着人类与自然博弈、共生的史诗。她默默接纳了黄河带来的泥沙，化浑浊为肥沃，滋养了一方水土。这份深沉而无言的爱，重如泰山，却轻得像湖面掠过的一阵风。

若说历史是洪泽湖的骨，那么四季，便是她流动的魂。

春天的洪泽湖，是不用打草稿的水墨画。东风刚解冻，湖面便泛起细碎的涟漪，像少女初醒时羞涩的笑靥。岸边的芦苇抽出嫩芽，野鸭在浅滩追逐，惊起一滩鸥鹭。那时候，空气里混着泥土的腥气和青草的甜味。我曾沿着湖岸漫无目的地走，看桃花映水，柳丝拂波，感觉整个世界都在这一刻重新苏醒。

夏天的湖，则是一场盛大的狂欢。烈日当空，金光万道，“接天莲叶无穷碧”不再是诗句，而是眼前的实景。最爱夏日午后，一头扎进湖里，清凉透骨，瞬间驱散所有燥热。抬头是蓝天白云，低头是鱼翔浅底，人与自然在那一刻彻底融合。傍晚时分，渔舟唱晚，悠扬的号子声飘荡在湖面，那是劳动者最动人的歌谣，听得人心头滚烫。

到了秋天，洪泽湖变成了一首深邃的抒情诗。天高云淡，湖水澄澈如巨大的翡翠。秋风一起，芦花飞雪，漫天舞动，如梦似幻。菊黄蟹肥之际，湖滨处处洋溢着丰收的喜悦。夕阳下，金色的芦苇荡与红色的晚霞交相辉映，脚下踩着松软的落叶，耳边是秋虫的低吟，心中满是宁静与致远。

冬天的洪泽湖，褪去了繁华，露出本真的面目。寒风凛冽，湖面偶结薄冰，在阳光下闪烁着晶莹的光芒。若是遇上大雪，整个湖泊银装素裹，天地一色，显得格外肃穆。此时的她，像一位睿智的老者，在静默中思考着岁月的流转，不言不语，却自有力量。

然而，洪泽湖绝非只有温柔的一面。

我也见过她雷霆万钧时的模样。当狂风骤雨来袭，平静的湖面瞬间化作沸腾的战场。乌云压顶，巨浪如山峦般层层堆叠，带着千军万马之势拍打堤岸，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雨水如鞭，抽打着湖面，激起万千白沫，水天一色间只剩下一片苍茫的灰白。

此刻的她，不再是温柔的母亲，而是一位怒目金刚，展示着大自然不可侵犯的威严。她在风暴中咆哮，在惊涛中挺立。那份狂野与不羁，让人在战栗中油然而生敬畏之心。待风雨初歇，云开雾散，湖面迅速恢复平静，只留下被洗涤一新的空气和更加清澈的波光。仿佛在无声地宣告：历经洗礼，方显本色。

洪泽湖的光影，更是瞬息万变，捉摸不透。

黎明时，她笼罩在薄薄的轻纱中。东方既白，天际泛起鱼肚白，湖面静谧得听不到一丝声响。偶尔几声鸟鸣划破长空，更显幽静。随着太阳缓缓升起，晨雾散去，湖面染上淡淡金红，万物复苏。

正午阳光倾泻，水天一色。湖水在照耀下闪烁着耀眼的光芒，像无数颗钻石在跳跃。远处帆船点点，近处波光粼粼，构成了一幅动态的油画。

而黄昏，是最令人陶醉的时刻。夕阳西下，余晖洒满湖面，将湖水染成绚丽的橙红色。晚霞如火，燃烧在天际，与湖水融为一体。湖面平静如镜，倒映着云彩树影，美得让人窒息。我常常独自坐在湖边，看着太阳一点点沉入地平线，感受那份宁静与祥和，心中所有的烦恼都随之消散。

记忆最深的，还是洪泽湖的东岸。

那里有连绵不断的堤坝，郁郁葱葱的树林，还有错落有致的村庄。清晨，渔民从这里出发驶向湖心；傍晚，他们满载而归，卸下丰收的喜悦。东岸的日出尤为壮观，第一缕阳光穿透云层，将整个东岸镀上一层金色光辉；而东岸的日落，则多了一份温柔与缠绵，夕阳拉长了行人的身影，仿佛在诉说着一个个古老的故事。

我在洪泽湖畔的两年，是与这片水域心灵相通的两载。

我见过她春风得意的娇媚，见过她夏日激情的奔放，见过她秋日沉思的深邃，也见过她冬日静默的庄严，更见证过她风雨中的雷霆万钧。她不仅是我眼中的风景，更是我心中的故乡。她用甘甜的乳汁哺育了我，用宽广的胸怀包容了我，用深厚的文化底蕴熏陶了我。

大美洪泽湖，美在自然，更美在人文；美在景色，更美在精神。

她是历史的见证者，是文明的守护者，更是生命的孕育者。无论岁月如何流转，无论世事如何变迁，洪泽湖都将永远屹立在江淮大地上，以其独有的风姿，向世界展示着她的魅力与辉煌。

愿这大美洪泽湖，永葆青春，福泽万年。

愿每一个走近她的人，都能在她的怀抱中找到心灵的归宿，感受到那份来自大自然的最纯粹的感动。

张永成简介：

资深媒体人，中国散文学会会员，淮安市作家协会会员、淮安市散文学会副会长，《世界文学》签约作家。长期从事新闻调查与纪实写作，作品散见于《人民日报》《中国记者》《新华日报》《羊城晚报》等全国性报刊，以及《清江浦人家》《清江文学》《红高梁文学》等地方文化平台。发表专访、特写、散文、短篇小说、报告文学及影视剧本逾千篇，累计百余万字，三十余篇获国家及省级奖项。出版有25万字报告文学集《啊，太阳神》、30万字散文集《静水流深》。曾获“党报优秀群工干部”荣誉称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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