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南之春天

作者：陈明岗

      陈峰民的短诗，把晋南的春写得像一口老陈醋，酸香里裹着劲道——“晋南春日短，春分立夏间”，寥寥十字，便将这片夹在吕梁山与中条山之间的土地上，那来去匆匆却又浓墨重彩的春，钉在了纸页上。我生在晋南长在晋南，总觉得这春不是从节气里走来的，是从陶寺遗址的古观象台里漏出来的，是从晋国故城的残垣断壁里钻出来的，带着尧舜的余温，裹着春秋的风。

      晋南的春，是在倒春寒的料峭里试探着苏醒的。刚过春分，街面上便有人急着脱下冬装，穿起轻薄的春衫，可没过两日，西北风便卷着尘土从吕梁山的沟壑里冲下来，吹得人鼻尖发红，只得又翻出压在箱底的棉袄。老人们说，这是“春捂秋冻”，也是晋南的脾性——就像这片土地上的人，性子直爽却也懂得迂回，从不会把事儿做绝。记得小时候，大人们总在这样的日子里，会端出一碗热气腾腾的羊汤，撒上一把切碎的青葱，说：“喝了这碗汤，春寒就挡在门外了。”羊汤的香气混着窗外的风声，成了我关于晋南春日最温暖的记忆。

      这样的春寒里，风是最不安分的。它掠过洪洞大槐树的枝干，带着祖先迁徙的故事，掠过广胜寺的飞虹塔，敲打着琉璃瓦上的神兽，掠过曲村天马遗址的车马坑，仿佛能听见两千多年前晋国军队出征的马蹄声。风里还带着泥土的腥气，那是蛰伏了一冬的土地在翻身。一场细雨说来就来，不是江南的缠绵，而是带着北方的干脆，“唰”地一声就把整个晋南笼罩起来。雨丝落在古尧都的尧庙广场上，冲刷着“尧天舜日”的石碑，也落在平阳城里的街巷里，淋湿了卖糖葫芦小贩的布篷。雨后的清晨，总能看见成群的大雁从南边飞来，排成整齐的“人”字，掠过汾河的水面。老人们说，这些大雁是从舜帝南巡的路上回来的，它们记得晋南的山水，也记得这里的烟火。

      当倒春寒终于退去，晋南的春便像被按下了加速键，一下子就热闹起来。最先登场的是桃花和李花，它们总是开得那样急切，仿佛要把积蓄了一冬的能量都释放出来。河津的黄河滩上，万亩桃花连成一片粉色的海洋，风一吹，花瓣就像雪一样飘落，落在黄河的浪涛里，随波而去。这桃花里，藏着“渔樵问答”的典故——传说当年舜帝在历山耕种，尧帝微服私访，在桃花林边遇见一位渔翁，相谈甚欢，便有了那流传千古的对话。如今，桃花年年开，渔翁的故事也代代传，成了晋南人骨子里的风雅。

      桃花谢了，柳絮便开始漫天飞舞。它们飘在晋国博物馆的青铜器上，仿佛要为那些冰冷的器皿披上一层春日的绒毯；飘在壶口瀑布的水雾里，和奔腾的黄河水一起，演绎着“黄河之水天上来”的壮阔。柳絮纷飞的时候，也是晋南麦田最动人的时节。站在闻喜的裴柏村外，极目望去，绿油油的麦苗在风里起伏，像一片无边无际的海洋。裴柏村是“中华宰相村”，裴氏家族在这里繁衍千年，出过59位宰相、59位大将军。春风拂过麦田，也拂过裴氏祠堂的牌匾，仿佛能听见千年前家族子弟诵读经书的朗朗声。晋南的春，就这样在麦浪里铺展开来，带着农耕文明的厚重，也带着世家大族的儒雅。

      燕子是晋南春日的常客。它们总是精准地找到去年的旧巢，或者干脆在农家的房檐下筑起新窝。在襄汾的丁村，那些有着几百年历史的明清古民居里，几乎每一处房檐下都有燕子的巢。村民们从不会去打扰这些小精灵，说燕子是吉祥的象征，能带来好运。有一次，我在丁村的巷子里闲逛，看见一位老奶奶正拿着梯子，小心翼翼地把落在地上的燕子雏鸟放回巢里，嘴里还念叨着：“慢点儿，慢点儿，别摔着。”阳光透过巷口的槐树，洒在她的脸上，那一刻，我忽然明白，晋南的春，不仅仅是山水的苏醒，更是人情的温暖。

     晋南的春，也是飘着面香的。随着天气转暖，家家户户都开始忙着蒸花馍。母亲们会把发好的面团揉成各种形状，有栩栩如生的燕子，有象征吉祥的牡丹，有寓意丰收的麦穗。蒸好的花馍，雪白松软，散发着小麦的清香。清明时节，人们会把花馍带到祖坟前，祭奠祖先，也把春天的气息带给长眠在地下的亲人。这花馍里，藏着晋南人的信仰，也藏着晋南人的乡愁。无论走多远，只要想起家乡的花馍，就能找到回家的路。

      陈峰民的诗里说，“燕巢落万家”，这万家的燕巢，便是晋南春日最生动的注脚。它们落在陶寺遗址的考古工地上，落在晋国故城的考古大棚里，落在寻常百姓的屋檐下，见证着这片土地的过去、现在和未来。晋南的春，就这样在古与今的交融中，缓缓流淌，带着历史的厚重，也带着生命的蓬勃。

      或许，晋南的春之所以让人留恋，正是因为它的短暂。从春分到立夏，不过短短几十天，却把四季的滋味都尝了个遍。它像一首浓缩的史诗，开篇是料峭的寒，中间是绚烂的花，结尾是沉甸甸的希望。当麦浪开始泛黄，燕子的雏鸟渐渐长大，晋南的春便悄然退场，把舞台让给更加热烈的夏。可那些关于春的记忆，那些风里的故事，那些舌尖上的味道，却永远留在了晋南人的心里，成为这片土地最珍贵的宝藏。

      我常常想，晋南的春，其实就是晋南人的化身——朴实、坚韧，却又藏着无限的生机。它不像江南的春那样婉约，也不像东北的春那样豪放，它有自己的节奏，自己的风骨，就像那首代代相传的民谣：“汾河水，浪滔滔，晋南的春天来了。桃花开，柳絮飘，燕子落在房檐梢。”这民谣里，有晋南的山水，有晋南的人，也有晋南永远不老的春天。

      2026年4月13日

作者简介   陈明岗，笔名陈峰民。山西省曲沃县人，中共党员，大专学历，爱好文学擅长诗歌创作。先后发表诗歌200余首。多次参加全国诗歌散文大赛获奖。《中国抗疫对世界之贡献》荣获诗歌一等奖，入编《2020年中外诗歌散文精品集》。《中华文化》荣获散文一等奖，入编《2024年度华语文学精品选》。有作品荣获“墨韵新年*黄河杯”金奖。曾任山西省曲沃县农业农村局党组成员、副局长，中国管理科学研究院商学院客座教授，现任中国散文网高级作家，中外诗歌散文交流大使，《中国诗歌网》蓝V诗人。《世界文学》优秀签约作家。《白鹭文刊》执行主编等。2025年度被《世界文学》评为杰出作家。被《白鹭文刊》评为优秀执行副主编荣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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