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 下 藏 乡
文/图 刘良宏
1976年9月初,我刚到公社工作了两个多月,领导就抽调我下乡检查秋季畜牧业生产。第一次下乡,我有一种新奇感,把要用的东西准备得很充足。领导特意叮嘱我,牧区下乡一定要带上雨衣,以防风云多变的天气。美中不足的是给我配备了一匹最老实的老黑马。和我同行的有公社书记和一名兽医,他们都是土生土长的民族干部,对各方面的情况都比较熟悉,下乡对他们来说是最普通最简单的一件事。但对我来说,毕竟是初次出远门,心里难免有点胆怯。第一次骑马,我一时还很难适应,总怕从马上摔下来,好像初次学自行车的人一样,双目正视,挺直腰身,不敢有丝毫的懈怠。老黑马对我有点欺生,它开始不肯服从我的驾驭,走得很慢,总是被同行的民族干部拉下很长一段距离。我用两腿使劲夹它也好,用马缰绳慢慢地抽打它也好,它总是跑不起来,不慌不忙地向前疾行。大自然赋予了这片土地以神奇。山连着山,水连着水,远处云雾茫茫,近处流水潺潺,更增添了大山的神秘和深幽。一进入达生沟就道路崎岖。山越来越大,沟越来越深,时而是湍急的河流,时而是陡峻的高山。鲜嫩的牧草挂满了露珠,把马蹄子洗得黑油光亮。我们有时逆水而行,巨大的流水声吵得人很难听清彼此的说话。有时我们又缓缓行走在半山腰,谁也不敢骑马,只是小心依依地拉着各自的马向前慢行。我的头总是扭向山的一边,眼睛的余光向山下一瞅,立即就有点头晕。紧张的我两手冒汗,生怕第一次下乡就给光荣了。公社书记很严肃地对我说:“马的蹄子上都钉有铁掌,不太防滑,人不要把马缰绳抓的太紧,万一要是马失前蹄你就把马缰绳放开,否则会有人和马共同滚下山沟的危险。”这样一说,我的心里不但没有放松,反而更加紧张了,我甚至做好了和马生死与共的心理准备。总算走过了最峻险的一段路程,刚开始时的新奇感被一扫而光。我在心里又默默地担忧,怎样才能走到河的对面,因为那一边的大山深处才是我们第一天的目的地。应验了一名古话,车到山前必有路。走到一个山峰耸立的交汇处,不知何年何月何时,山崖倒塌,形成了一座自然铺就的石桥,桥下深不可测,河水穿桥而过,一下子又无声无息,从下游很远的地方才冒了出来,溅起了一片巨大的浪花。我们悠闲地从石桥上走过,极目远望,又是一座大山横在眼前。山下牧草青青,山项白雪皑皑,从上到下把春夏秋冬写的一清二楚。现实把理想的梦撞的粉碎。啊,难道这儿就是我心仪已久的大草原,难道这儿就是我要工作和生活的地方,我不敢再想下去。走了半天也看不见帐房,看不见人烟,看不见风吹草低见牛羊的诗情画意。高山依旧,河水依旧......快要进入开阔地了,我们行走在一片类似柳梢的林子里,同来的公社兽医把我从马背上的沉思中叫醒:“刘秘书”,我把他不标准的汉语听成是“刘面粉”,“你看哪是啥?”我抬头一看,哈,白唇鹿,多么可爱的白唇鹿,就在离我们不远的一条小河的对面,白唇鹿把耳朵翘的高高的,静静地站在那儿,没有惊慌,没有逃跑,美丽的大鹿角犹如公主头上的凤冠,嘴上的白唇清晰可见,长长的舌头不时地伸出,把嘴角上的草渣舔去。白唇鹿是国家珍稀保护动物,当地牧民都能自觉地保护它们,虽然很多牧民有小口径步枪,民兵也配发了各种枪支,但很少有人偷猎它们,这就是人和动物能够和睦相处的原因所在。经过四个多小时的艰难跋涉,我们终于摆脱了高山深水的纠缠,进入一片牧草丰美的平坦地。绿草如茵,万物犹如清洗过一般,一尘不染,我真想痛痛快快地就在这草地上打个滚,舒展一下疲劳的身躯。我们席地而坐,后来索性就躺在厚茸茸的牧草上,仰望蓝天白云,真是舒服极了。马嚼子都没有卸,乘马即刻就在我们的身旁吃起了牧草,和我们一块共进午餐。蓝天作被,草地作床,近距离地闻一下牧草的馨香,抚摸一下鹅卵石的冰凉,亲吻一下无名小花的花辫,一股淡淡的清香沁入心脾。我很想就躺在那儿不起来,美美地睡上一觉,静静地被这秀美的大自然融化。大地的绿色使我们的眼界格外开阔,几乎是在同时,我们看到前边大山的半腰处,有一大群黄羊向山上跑去,足有1000多只,像一片流动的五彩云,壮观极了。据说,牧民的绵羊和黄羊白天经常合群,并能和平共处,当牧民赶羊收牧时,它们又都泾渭分明,各有各的去处。作为一名公社干部,和这儿的牧民荣辱与共,我们只是为野生动物和牧民的牲畜争食牧草而担忧,怕黄羊的无序发展而影响牧业生产。在以后的岁月里,我经常会产生一个奇怪的想法,如果我在身上披上一张羊皮,戴上一顶尕白帽,悄悄地混在绵羊群中,说不准就能走近黄羊,把它们看个清清楚楚,或许还能逮上一只呢。随着牧草的稀疏,步履的艰难,我们也快要走到山顶了。空气好像也稀薄了许多,人每上一步山,都要大吸一口气。山势更加徒立,马每走一步,嘴都快要贴到地上,两个鼻孔冒着白气,越是走到山项,看的也就越清。九月中旬,儿时的我在内地热的要钻池塘,跳水库,而在这里却能见到雪山,并且深一脚浅一脚地从它的身上走过,这种地域的差距真是太大了。站在大山之巅,众小山一览无余,我的征服欲得到了些许的满足,刚才还在不可一世的大雪山终于低下了高昂的头。天渐渐地黑了,暮色苍茫中,隐隐约约能看清马可以行走的山路,在一个山垭处,漠漠糊糊看见有三顶黑帐房,我们终于来到了第一天的目的地。骑了一天马,走了一天山路,累的我骨头散了架似的,路都不会走了,两条腿还保持着骑马时的形状,总是向外弯着,像一个又粗又壮的大括号, 标准的罗圈腿。热情的牧民把我们当作最尊贵的客人,以最快的速度宰了一只羊,还不到一个小时,一大盘香喷喷的羊肉就端上来了。听说公社工作组中有我这个“加丑”(汉族小伙),不习惯大块吃肉,这下可为难了这些憨厚诚实的牧民。没有挂面,没有大米,那时也没有方便面,牧民家里只有面粉。他们和我商量,要把羊肉切碎,熬成肉汤,然后再撒些面,煮成肉糊糊,我觉得可以,点头同意了。又是一阵忙活,牧民特意为我开了小灶,一碗热腾腾的晚饭端在我的面前,我有一种如归故里的感觉。可能是太饿了的缘故,虽然吃着口感好像有毛发一类的东西,但我还是把饭吃完了。真是太累了,一觉睡到大天明,新的一天阳光灿烂。又要上路了,公社书记关心地对我说,把昨晚的肉糊糊给你热一下,吃了再走。我主动地把锅端出,揭开锅盖一看,肉糊糊中有许多牛毛、羊毛丝在里边,我一下子没有了食欲,凑合着啃了些来时带的干饼子就算了事。牧民很早就为我们把乘马牵回,料理好了我们乘马赶路的一切,备好马鞍子,绑好马褡子,再装上一些手抓羊肉,匆匆而行。 青南牧区是一个尚待开发的处女地。那儿山青水秀,风景迷人。有和广西桂林相似的象鼻山,有高深莫测的一线天,更有各类珍禽野兽栖息的灌木丛林。我最讨厌的是野兔和老鼠,这两种动物草原上到处都是,有时在我们乘马行走时,冷不丁会窜出个野兔子,有的马会受到惊吓,然后一阵狂奔,往往会把人从马上摔下来,如果要是把马镫踩的太深,人摔下后会被套镫,倒拖着人走,直至脱镫。这种情况十分危险,曾有人因此而被摔下拖死。下乡几天了,我们大部分的时间都在马背上,但只是转了达生大队的几个牧业小组。人和马都已经疲备不堪,我们决定驻扎在一个人口较多、联系相对方便的牧业组。在牧民帐房的旁边,我看见扎了几顶白帐房,一打听,原来是青海区测二队的地质人员在搞区域勘测。能在大山深处见到几名汉族同志,我们彼此都有一种亲切感。虽然大家都是陌路人,但还是很容易取得感情和思想上的沟通。从他们严肃的表情上,我看见他们的脸上写满了悲哀。一个脸色紫红、胡子蓄的很长,戴着一幅深度眼镜,自称姓崔是个小队长的人,他把声音压的很低,悄悄地问我们:“毛主席去世了,你们知道不?”我们感到万分的震惊,根本就不知道。崔队长拿出了他的收音机,打开调准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的波段,收音机里正在播放采访大寨大队党支部书记郭凤莲的报道:“毛主席的去世,是全党和全国人民的巨大损失,也是大寨人民的巨大损失。我们一定要继承毛主席的遗志,化悲痛为力量,把无产阶级革命事业进行到底。”我们一下子都陷入了巨大的悲痛之中。消息传到牧民的家中,有的老人当时就失声痛哭。这儿真是太闭塞了,毛主席他老人家都去世好几天了,我们才知道。我们都为毛主席去世后没有和全国人民一同向他老人家哀悼而陷入深深的自责之中。在这举国同哀、草木含悲的日子,我们再也无心将秋季畜牧业生产的检查进行下去,草草地把工作向大队、生产队干部稍作安排,就快速赶回乡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