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万 兵
榕城之东,于山巍然矗立。此山不借仙迹虚名自诩,不与群山争高下,却自有一脉厚重文脉,历经千载氤氲流转,从未断绝。
山高不过五十余丈,却是中国近代文人风骨的栖止之地——浙籍爱国文人郁达夫,在抗战危难之际客居于此。他的旧居隐于山南麓,与三坊七巷烟火相望、朝夕相闻,浸染着闽都的市井气韵与家国情怀。千年岁月缓缓流淌,于山不语,山石无言,只将悠悠文脉沉淀为崖间苔痕、石上墨影,静静等候后世之人登临凭吊。山上何氏九仙的丹灶寒烟尚存古韵,唐代白塔的风铃轻摇,传扬着清越声响;戚公祠的碑刻之上,镌刻尽抗倭卫国的峥嵘岁月;辛亥革命纪念馆的青砖黛瓦,凝铸着近代革命的不灭薪火。今日踏山而来,芒鞋沾染晨露,不寻仙迹,不究古史,只为缅怀一位爱国文人,追忆一段山河破碎之际,文人坚守民族气节、胸怀家国大义的赤诚与风骨。
历史的钟声轻叩,那个镌刻在民族文学与抗战史册上的名字被重新提起,如檐角风铃骤然振响,唤醒一段沉埋却永不磨灭的悲壮过往。印尼苏门答腊的纪念馆肃穆落成,珍藏着一代爱国文人客死异域、以身殉国的忠魂;太平洋战争烽烟骤起,郁达夫辗转南洋各地,颠沛流离之中隐姓埋名,始终以笔为刃、以身为盾,坚守抗日救亡立场,积极投身爱国救亡运动。在日本宣布无条件投降后,他惨遭日寇宪兵秘密杀害,一腔滚烫热血,洒在孤岛异域,以身殉国,千古含悲,尽显中华文人的民族气节。杭州的“风雨茅庐”历经重修重开,依旧留存着他过往的生活印记;富阳江畔的故宅,小楼临水而立,一川碧流清波,曾映照少年时他寒窗苦读的灯火,曾滋养他笔尖清丽的文辞。富春江的柔波缱绻、江风温润、春水澄碧,滋养了他早年的文学才情与浪漫心性,更铸就了他骨子里的清刚倔强,与危难之际绝不屈服的民族脊梁。
昔年国难当头,神州大地山河板荡,烽烟四起,生灵涂炭。国民党元老、时任福建省政府主席的陈仪,礼聘郁达夫南下福建,委以福建省教育厅厅长之重任。在国家风雨飘摇、民族危亡之际,郁达夫临危受命,毅然扛起提振战时文教、凝聚民心士气的千钧重担,一心想在连天炮火中守护读书课堂,在日寇侵略的阴云里点亮民族希望的灯火,这是文人赤子的家国大义,是乱世书生以肩担道的铁骨担当。彼时时局动荡,九州多难,连半分安稳岁月都无从奢求。杭州“风雨茅庐”方才新筑落成,这座他为挚爱搭建的小家,尚来不及与家人共话家常、相守晨昏,他便毅然辞别,踏上南下征途,投身于救亡图存的流离奔波之中。行囊之中,装的是笔墨纸砚;心底深处,藏的是一腔从未冷却、至死不渝的家国热血,是对民族存续、家国安宁的赤诚坚守。
在福州的岁月,于郁达夫而言,是家国襟怀与个人愁绪的激烈交织,是文人风骨与世间柔情的日夜相融。
身负重托,执掌闽省文教事务,他夙兴夜寐、殚精竭虑,奔走于福州城郭与乡野之间,全力维系战时教育根基,守护文化火种。每见山河破碎、百姓流离失所,他便痛彻肝肠,恨不能以手中之笔作利剑,直破敌寇狼烟,驱散世间黑暗。踱步于戚公祠内,望见戚继光将军“封侯非我意,但愿海波平”的题句,抗倭英雄的浩气直冲胸臆,家国悲愤难以自抑,当即挥毫写下《满江红》一词,笔锋如霜刃凛冽,落墨似金石掷地,“向长空,洒泪酹千杯,蓬莱阙”,字字泣血,句句铿锵,既是爱国文人的悲愤呐喊,亦是仁人志士的救国悲歌,更是漫漫长夜里,照亮破碎山河的不灭心火。
转身回望,他的半生情路坎坷,万般愁绪如蛛网缠身,丝丝缕缕挣不脱、斩不断。他与“杭州第一美人”王映霞的爱恋,曾是民国文坛轰动一时的倾城传奇,才子风华绝代,佳人容貌绝色,本应是天作之合、相守一生。奈何乱世之中,文学的浪漫终究难敌尘世烟火的琐碎、颠沛流离的苦难。品读《达夫书简——致王映霞》,字里行间曾满是“愿将天上长生药,医尽人间短命花”的炽热痴绝,最终却落得“愁来无计遣,闷对一灯红”的孤寂寥落。一纸信笺,写尽半生聚散悲欢;一段情缘,终成世间无尽叹息。一人向往安稳热闹的尘世生活,一人身负家国重任、四方颠沛、清贫自守;他是执笔行文的文人,而非逐利富商,心怀天下苍生,亦藏儿女情长。早年他奉父母之命与孙荃成婚,养育子女,后续的情感波折,早已在他心头刻下深深印痕。率性坦荡如他,将家事悲欢公之于世,一段世人艳羡的文坛佳话,最终落得纷乱结局,徒留后人扼腕长叹。
家国大义与个人情愫,两种心境、两般滋味,在福州的烟雨暮色中交织缠绕。早年上海白色恐怖的岁月里,他尚能吟出“曾因酒醉鞭名马,生怕情多累美人”,狂放旷达之中,藏尽乱世文人的哀婉;及至身处福州,直面戚公英烈魂魄、目睹日寇铁蹄践踏华夏山河,他笔底的风月柔情,尽数让位于家国烽火、苍生苦难,心中唯有家国安宁、民族救亡。风月情思可暂放,家国山河永不忘;儿女柔情可深藏,民族风骨不可屈。
世人多津津乐道于他的情感过往、人生际遇,却常常忽略他文字里对民族危亡的孤愤、对家国前途的清醒坚守,忽略他在烽烟四起中为救亡奔走的清瘦身影,忽略他以一支笔写尽民生疾苦、点燃民族不屈火种的赤子肝胆。从《沉沦》中对民族自强的深切叩问,到《迟桂花》里的温婉清雅,他的文学作品早已深深嵌入中国现代文学的血脉,成为不可磨灭的文学瑰宝。漫长岁月里,他的名字与文字虽一度沉寂,可真正的爱国文心、民族忠魂,从不会被历史尘沙掩埋,一如长夜中的璀璨星光,终会被后世之人俯首仰望、世代铭记。
于山摩崖之上,郁达夫所题《满江红》的字迹虽历经风雨斑驳,笔锋力道依旧凛凛生威,一笔一划,尽是文人的铮铮铁骨、浩然正气,尽是对国家民族的赤诚忠心。山下的福州城,烟火连绵不息,三坊七巷的瓦檐依旧古朴,诉说着千年的历史与文脉。富春江之水,浣洗过他少年时的青衫,滋养过他笔尖的风月才情;福州之风,拂过他壮年时的鬓角,点燃过他胸中的家国热血;苏门答腊之雨,打湿他烈士的衣襟,淬炼出他千古永存的忠魂气节。雨丝再冷,浇不熄他一腔爱国赤诚;风雨再狂,摧不毁他一身民族气节。这一生,他爱过、痛过、狂放过、沉郁过、颠沛流离过、坚守抗争过,最终以一介文人之身,慷慨殉国,以生命践行家国大义,被正式追认为革命烈士,将名字永远刻进中华民族的精神史册,立作山河之间永不褪色的精神丰碑。
于山有幸,曾栖留爱国文人的铮铮风骨,曾珍藏他的满腔热血,曾铭记那段滚烫的家国岁月;后世有幸,能循着笔墨余香,仰望他的崇高风范,缅怀这份千秋敬仰、万古追思。
斯人已逝,风骨长存世间;笔墨留痕,忠魂永垂不朽。
登临于山,清风拂过林梢,仿若先生低吟爱国诗篇;品读他的遗作,字里行间,皆是赤子肝胆、家国情怀。
如今山河无恙,家国安宁,文脉永续传承,我辈当永远铭记:有这样一位爱国文人,在国家民族危难之际,以笔为戈、以文抗疫,以心殉国,在最黑暗的岁月里,燃起了照亮民族前行之路的不灭光芒,他的爱国精神与民族气节,永远值得后世传承与敬仰。

注释:
1. 居停之所:郁达夫在抗战时期客居福州期间,旧居位于于山南麓,毗邻三坊七巷,朝闻坊巷市井烟火之声,暮眺闽江落日熔金之景,在此度过了肩负文教重任、心怀家国忧思的重要时光。
2. 登临雅趣:公务之余,郁达夫常登临于山,在戚公祠畔徘徊流连,凭栏远眺家国山河;兴致所至,便静坐于青石之上,浅酌自饮,与山间清风、古今碑刻相伴,直至月上中天,抒发家国情怀。
3. 祠畔挥毫:郁达夫任职福建省教育厅厅长期间,在于山戚公祠拜读戚继光“封侯非我意,但愿海波平”的题句,感佩于古代英雄的卫国浩气,结合当下家国危亡的时局,挥毫题写《满江红》一词,尽抒忧国忧民之心、抗日救亡之志。
4. 婚恋家事:郁达夫一生婚姻情感历经坎坷,始终坚守本心,其情感经历均为特定历史时期的个人生活轨迹:
1920年,奉父母之命与孙荃(原名孙兰坡)成婚,二人育有多名子女;
1928年,与王映霞结为伴侣,引发文坛关注,1940年双方解除婚姻关系;
1943年,郁达夫在印尼为掩护抗日救亡工作,与华侨何丽有(原名陈莲有)成婚,育有一子一女,此举为抗战时期的隐蔽斗争所需,是其爱国行动的一部分;
旅居新加坡期间,曾与播音员李筱英同居,未办理正式婚姻手续。
5. 殉国史实:郁达夫是伟大的爱国主义者、杰出的抗日文人,在南洋期间积极投身抗日救亡运动,利用自身身份掩护爱国志士、传播抗日思想,1945年日本投降后,被日寇宪兵残忍杀害,壮烈殉国,彰显了宁死不屈的民族气节,后被追评为革命烈士。
作者简介
万兵,湖北浠水人,翻译学博士,福建国际传播中心省级基地研究员,澳大利亚纽卡斯尔大学、四川大学访问学者。中国翻译协会专家会员、中国外文局翻译院全国多语种翻译人才库专家、中华诗词学会会员、词作家、散文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