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编者按:一院老物,系住乡愁。秦岭山下,退伍老兵王茂利倾半生积蓄,于农家小院自建农耕展览馆。自犁耙纺车至石磨家具,千余件老物件,串联起农耕文明的千年脉络,藏着先辈生息的智慧与温度。三代戎装,铸坚毅品格;乡土情深,守文化根脉。为护渐行渐远的乡土烟火,他翻山越岭收旧物,省吃俭用修残件,以军人担当扛起传承使命。小炉匠担、明火熨斗、铁铧木犁、纺车织机……每一件器物,皆沾土地露水,听乡村歌谣,盛人间烟火。这方小院,是渐行渐远的乡愁具象,是中华民族的精神原乡。王茂利以一己之力,为后代留住看得见的过去、记得住的根魂。一院藏品,半部乡土史,这份坚守,让农耕文脉在岁月里绵延,让乡愁有处安放。
一个退伍老兵的农耕家具展
文/巩钊
一、脱下军装,归守田园。
一位复员军人倾尽半生积蓄,将自家院落改造成一座原汁原味的农耕文明展览馆。院里的每一寸土地都浸着旧时光的烟火,每一件老物件都藏着先辈的生活智慧 —— 从犁耙耧锄到锨镢铲杈,从纺车织机到缵锭绳框,从石磨风箱到水车箩柜,从斧锛锯凿到卷尺拐尺,这里没有你见不到的旧时风物,只有你想不到的乡土匠心。一院藏品,承载着千百年的农耕文脉;半生坚守,只为留住那份渐行渐远的乡愁。
这位老兵叫王茂利,生于秦岭山下的户县蒋村,一家三代戍边从戎。茂利自幼在田垄间长大,春种秋收的节律早已刻进骨子里。在部队这个大熔炉中入了党,军营五载锤炼出军人的坚毅与执着,多次受到部队的嘉奖,他走过南闯过北,生活阅历丰富。复员返乡后,担任过几届村干部,有自己的农机修理部。看着村里的老式瓦房渐渐被新式楼房取代,传统农具被农机替代,纺车水车落满灰尘、沦为废品,儿时记忆里的乡土烟火日渐模糊,他心里满是不舍与惋惜。在他看来,农耕文明是中华民族的根脉,那些凝聚着先辈智慧、承载着生活温度的老物件,绝不能在时代更迭中销声匿迹。“这些东西不是旧物件,是活着的历史,是咱们祖祖辈辈传下来的精气神。” 抱着这份初心,他下定决心,要用自己的力量,收集、保护、展示这些农耕遗存,让后代子孙看得见过去,记得住乡愁。
没有政府资助,不靠商业赞助,所有经费都靠他多年的积蓄支撑。为了搜罗藏品,他足迹踏遍周边数十个乡镇,翻山越岭走村串户,废品站、旧宅院、拆迁工地成了他常去的 “寻宝地”。遇到被农户丢弃的纺线车,他蹲下来细心擦拭裂痕,用菜油浸泡修复木柄;看见老人准备劈柴的老式木床、八仙桌,他自掏腰包买下,哪怕囊中羞涩也绝不犹豫;听闻偏远地区有台准备卖铁的老式水车,他驱车几十里,费尽口舌说服主人,再联合乡邻费力搬运回家。资金紧张时,他缩减家用开支,舍不得买新衣服,舍不得吃顿好的,也曾经把在部队当兵的儿子给他的零花钱拿出来,甚至把他获得西安市非物质文化遗产的几百元补贴钱拿出来,只为给这些老物件一个安身之所。妻子起初不理解,抱怨他 “放着清福不享,瞎折腾”,但看着他日复一日修补老物件、满脸认真的模样,渐渐动了恻隐之心。后来,妻子不仅帮着整理藏品,还主动腾出地方,陪着他给老物件分类、擦拭灰尘,小小的农家院,渐渐成了老物件的温暖港湾。
展馆依着农家小院的格局而建,不事雕琢,全是原生态的泥土房、木货架,分为民间工匠、农耕农具、纺织器具、灌溉器械、传统家具五大展区,每一处都藏着细节里的温情。
民间工匠区:展示了过去手艺人生活的艰辛
第一个映入眼帘的就是小炉匠担的担子,因为这是我们小时候最爱看的。担子的一头是个精致的小柜子,一头是比较沉重的钢炭和铁器。小炉匠是标准的“十二能”,能钉锅钉盆换桶底,钉升钉斗烟锅嘴,能配钥匙能修理,老式眼镜能换腿。过去常听老人们说谁是“油撇子”意思是人浮于事,不干实事的人。在这里不但见到。油撇子、油葫芦外,还有柳条编的油笼,内涂抹生漆不但不会漏油,纯香油还可以保存十年八年不变质。
我们平时熨烫衣服,前些年用的是电熨斗,现在用的是蒸汽熨斗,不但安全而且效果很好。可在五六十年代,用的熨斗你是绝对想不到的明火熨斗。打开上面的盖子,把烧得通红的木炭火放进去再捂上盖子,利用炭火的温度熨烫衣服。这是很危险的,一是不小心烫伤了手,二是容易把熨烫的衣服烧坏。这就要讲究技术观察火候,手烫伤了是自己的,而烧坏了顾客的衣服就要照价赔钱,熨烫一件衣服收费几毛钱,赔偿费几块甚至于几十块,这一个月就白干了。
农耕农具区:藏着春种秋收的智慧
一踏入展区,扑面而来的是土地的厚重气息。铁铧木犁静静伫立,犁铧上的锈迹是深耕土地的印记,木质犁柄被磨得发亮,仿佛还残留着先辈扶犁劳作的温度。旁边的老式喷粉机,是六十年代最为先进的农业机械,背在肩上,右手摇着风扇的把柄,左手拿着喇叭形的喷口对准农作物,一种名叫“六六六”的药粉就均匀的喷洒在植物的叶面上。耙磨整整齐齐摆放着,耙齿匀称,耙档光滑,犁地结束时,由一个把式套上耙磨,手执牲口缰绳,昂首挺胸站在上面目视前方,当土壤墒情稍干时,双脚靠前叫“合口磨”,土壤墒情充足时,双脚靠后叫“张口磨”。撒种子的手里提着马堂笼,迈开娇健的大步走在耙磨的前头,种子顺着撒种人的手指徐徐的落入土中,一次完成播种、覆土,藏着 “一犁耕破路边土,六月麦浪滚黄金” 的期盼。还有一个叫做"梿枷”的工具,我只是知道它的名字而没有用过。其顶部有点弯度,从弯度的中间穿过木轴,轴上固定几根酸枣刺做成的木条并排用牛筋连接。通过人上半身的一扬一抑,梿枷随着人的惯性拍打在收割回来的小麦或者豆子上,使其颗粒脱落。犁耙、镰刀、木锨、扬叉分门别类挂在墙上,木杈杈齿锋利依旧,镰刀的角度恰到好处,木锨的灵首木掀把被磨得红光发亮,每一件农具都精准的配合着农耕工序。
最引人注目的是石磨与风箱。两扇青石磨盘直径近一米,磨盘上的磨纹深浅交错,中间的磨眼还留着些许谷物碎屑 —— 这是茂利特意从废弃的磨坊里寻来的,磨盘上还刻着当年主人家的姓名地址。旁边的风箱长约一米,为桐木制作,拉杆光滑,推拉间发出 “呼哧呼哧” 的声响,小时候看奶奶烧火做饭,拉着风箱添柴,火苗便 “腾” 地窜起,如今摆在展区,仿佛还能听见那熟悉的声响,闻到灶膛里的烟火气。角落里的面箩、升子、斗更是规整,面箩的网格细密均匀,升子上量面的痕迹似乎还有当年的面香味。斗有上大下小的直斗,也有中间凸出的弓型斗,四面刻有"积善堂”“兴盛堂”等特殊的记号。这些旧时的计量工具,藏着 “不欺暗室、不欺乡邻” 的淳朴家风。
纺织器具区:织就男耕女织的温情
纺织区是整个展馆最具烟火气的地方,老式手摇纺车与脚踏织布机占据了核心位置。纺车通体由枣木打造,轮盘直径约三十厘米,手摇的柄端缠着防滑的布条,轻轻转动,车轮便 “嗡嗡” 作响,棉花搓成的捻子在锭尖上缠绕成线,发出细碎的沙沙声。茂利说,这台纺车是他从一位八旬老人手里收来的,老人年轻时是村里的纺线能手,这台纺车陪她度过了困难户时代,用它给别人纺线,养活了五个子女。旁边的脚踏织布机结构精巧,机架由硬槐木做成,不用一颗铁钉,全靠榫卯咬合,梭子在经线间穿梭自如,绳柜在一声接一声的"啪嗒啪嗒”中凑出家庭合谐的旋律。
展区里还摆着全套纺织工具:线蔂、经布用的卍架、拐线的拐子、浆线用的拖盘、梭子、绞线用的绞墩,甚至还有装线筒的竹篮和嵌入几十个小铁环的经杆。墙上挂着几匹织好的老粗布,颜色是天然的棉白与草木染的浅蓝,布面粗糙却厚实,摸上去带着棉布的温润。看着这些物件,仿佛能看见旧时乡村的清晨:女子坐在纺车前,手摇纺线,阳光透过窗棂洒在身上,棉絮纷飞;午后,男子在一旁帮忙整理经线,女子脚踏织布机,梭子使人眼花缭乱的穿梭间,一尺尺粗布渐渐成型。这是 “男耕女织” 最真实的模样,没有华丽的图案装饰,却藏着最朴素的幸福。
灌溉饮水区:藏着巧借自然的智慧
灌溉区的主角是手动水车,这台水车加上出水槽,长度不到两米,通体由铸铁打造,铁链上的圆形钢片整齐排列,手把光滑圆润呈L形,在钢轴上装有一边倒的齿轮,做为刹车使用。老人介绍,这是真正的 “老古董”,属于解放初期的高科技,农村人叫它“洋井”,距今已有七十多年的历史,是他从涝河边的村子里寻来的。抗旱时在上面平装一个齿轮,齿轮上绑定一个木棍,可以套上牲口不停的转圈,便将河水引向农田,实现 “水往高处流” 的奇迹。旁边还摆着辘轳和带有两米长的铁索,最底端装有暗藏机关的铁钩,以防水桶沉入井底。使用的时候辘轳的身上缠着井绳,把挂着水桶的井绳轻轻地坠入井底,然后双手绞动辘轳把,井水缓缓升起,这是合理使用杠杆原理轻松省力,一个不起眼不值钱的辘轳藏着古人对自然规律的通透理解。旁边的压水井更是先进了,在七八十厘米的粗铁管上部开一小孔,顶端的一边做个支架,手柄是个问号(?)形的杠杠,通过杠杠用力来带动铁管里面的活塞上下运动员,一股清水就流出来了,这样的压水井不但安全而且干净卫生。
传统家具区:藏着岁月沉淀的匠心
家具展区的物件,全是明清时期的老家具,材质以榆木、枣木、香椿为主,每一件都透着岁月的沉淀。雕花太师椅虽然沉旧不堪,但仍然显示出当时的威风凛凛,椅背雕刻着 “松鹤延年” 的图案,刀法细腻,线条流畅,扶手圆润厚实,坐上去稳稳当当。旁边的八仙桌由农村常见的榆木打造,桌面光滑,桌腿的木纹清晰可见,没有多余装饰,却透着大气沉稳。条案上摆着老式座钟、铜制烛台,座钟的表盘已经泛黄,指针停留在下午三点,烛台的铜锈斑驳,却依旧精致。
靠墙的木柜、木箱整齐排列,木柜的柜门刻着缠枝莲纹,铜制的合页磨得发亮;木箱的锁扣是老式的铜锁,虽已生锈,却能看出当年的精致。角落里的炕桌、板凳、衣箱,全是贴近日常的物件:炕桌的桌面刻着简单的几何图案,适合放在炕上吃饭、喝茶;板凳的坐面呈下弧形,坐上去不硌腿;衣箱的内壁贴着防潮的油纸,当年用来存放衣物,如今摆着几双旧布鞋、一块老绣帕,每一件都藏着生活的细节。
这座农家小院里的展览,没有华丽的展柜,没有专业的灯光,却藏着数不尽的惊喜。平时周边的村民会带着孩子前来参观,白发苍苍的老太婆对着纺车给孙子讲自己年轻时纺线的故事,母亲对着锄头给孩子讲粮食的来之不易;几个嘴里噙着烟袋锅的老人抚摸着进入深山老林时才能用到的防滑脚码,念叨着当年在首阳山一尺多厚的雪地里掮木头的事。几个五十岁左右的的人看着他们曾经滚过的铁环、打过的陀螺跟前连连叹息。不少文化学者也慕名而来,赞叹老人的坚守,说这是 “最接地气的文化展馆”。
王茂利常说:“我是军人,也是农民,守好这片土地,守好这些老物件,就是守好我的根。” 这些老物件不是冰冷的陈列品,而是有温度、有故事的载体:每一把镰刀,都沾过土地的露水;每一架纺车,都听过乡村的歌谣;每一张木桌,都盛过家人的饭菜。它们见证着时代的变迁,也承载着中华民族的勤劳与智慧。
岁月流转,农耕时代渐渐远去,但那些刻在骨子里的乡土情怀、沉淀在岁月里的生活智慧,永远不该被遗忘。这位复员军人,用军人的执着与担当,以一己之力搭建起农耕文化的传承桥梁。一院老物件,半部乡土史,这座藏在农家院里的展览,不仅留住了农具家具,更留住了中华民族的根与魂。在这片乡土之上,这份坚守如土地般厚重,如水车般绵长,让乡愁有处安放,让文脉代代相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