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 说 “龙 门”
作者: 冀 高 明
“迁生龙门,耕牧于河山之阳。”司马迁在《太史公自序》中寥寥数语,为自己的生平埋下了一个跨越千年的地理谜题——文中的“龙门”,究竟是韩城市高门塬上的龙门寨,还是韩城市北黄河之畔大禹治水的龙门(禹门口)?两个“龙门”,一名同而实异,一址近而意远,既有地理与文化上的紧密勾连,又有概念与功能上的清晰分野,唯有厘清二者的区别,方能读懂太史公落笔时的故土深情。
一、两个“龙门”:本质与特征的天壤之别
(一)龙门寨:生于塬上的故里聚落,司马迁的生命原点
高门塬上的龙门寨,是具体的村落聚落、司马迁的出生与成长之地,是具象的、有人居的生活空间。
它坐落于韩城西南约二十里的高门塬上,西依梁山,东眺黄河,南环亢水,北望禹山,是一处四周环沟的孤岗,面积约五十亩。高门塬这里地势平坦、土壤肥沃,约万余亩,是典型的农耕农牧区,完全契合“耕牧河山之阳”的生活场景——少年司马迁在此受家族诗书教化,读书耕牧,直至十九岁随父赴长安。
从属性上看,龙门寨是行政与居住单元,汉代属夏阳县高门里管辖,是司马氏家族世代聚居的祖居之地。寨中曾有砖雕门额“龙门寨”,当地地亩册亦有"寨子"、“砦子”的记载,从国家考古发现的汉代灰土层、陶片、钱币,也印证了此地与司马迁时代的人文关联。它是私人化、生活化的“故里龙门”,是司马迁生命的起点。
(二)禹门口龙门:黄河天堑的地理奇观,华夏的文化符号
黄河之畔的龙门(又称禹门口),是自然地理奇观、标志性的山河隘口,是宏大的、公共的文化地标 。
它位于韩城市北三十里处,是黄河秦晋大峡谷的出口,两岸绝壁对峙,状如门户,黄河奔腾穿流而过,自古有“龙门天堑”之称。相传为大禹治水所凿,《尚书·禹贡》载“导河积石,至于龙门”,是“鲤鱼跃龙门”传说的发源地,承载着大禹治水的功业与奋发向上的文化精神 。
从属性上看,它是自然与军事地理单元,横跨秦晋,是晋陕交通要隘、兵家必争之地,无耕地、无民居,全然是险峻的山河景观。它是公共化、符号化的“山河龙门”,是华夏文明的重要印记。
二、两个“龙门”:地理与文化的深层联结
看似迥异的两个“龙门”,并非毫无关联,而是在空间、文化与历史语境中形成了紧密的共生关系。
其一,地理同域,一脉相承。二者同属韩城境内,同处梁山余脉、黄河之滨,相距不过数十里。龙门寨西依的梁山、东眺的黄河,与禹门口龙门的山水本为一体;龙门寨北望的禹山,更与大禹治水的龙门传说遥相呼应,共同构成司马迁童年“河山之阳”的完整地理图景。
其二,文化同源,符号互嵌。“龙门”二字,是二者共有的文化基因。禹门口龙门因大禹治水、鲤鱼跃龙门成为吉祥、功业的符号;而龙门寨以“龙门”为名,既是对周边山河地标的借用,也暗含司马氏家族对“龙门文化”的认同——以大禹之勤、跃龙之志自勉,契合家族“太史文脉”的传承。更有考证称,先秦时韩城少梁城东门称“青龙门”(即小龙门),亦是采用了“龙门寨”之名的这个文化源头,让聚落之名与山河符号深度绑定。
其三,历史同境,概念共生。在汉代,“龙门”是宽泛的地域概念,而非精准的行政或聚落名称 。司马迁生活的时代,夏阳(今韩城)一带以“龙门山”为核心地理标志,整个区域皆可泛称“龙门”。因此,龙门寨是“龙门地域”内的具体故里,禹门口龙门是“龙门地域”的核心地标,二者是“点”与“面”、“具体”与“泛指”的关系。
三、“迁生龙门”:此龙门非彼龙门,故里自有定论
辨析至此,“迁生龙门”所指已然清晰——是高门塬上的龙门寨,而非黄河畔的禹门口龙门,可从四重维度确凿印证。
第一,生活场景的绝对匹配。司马迁自述“耕牧河山之阳”,而禹门口龙门地势险峻、石质裸露、水流湍急,根本无耕地、无牧场,绝无“耕牧”可能。反观龙门寨,地处肥沃的高门塬上,山水环绕,农牧皆宜,完全符合汉代世家子弟“耕读传家”的生活状态,是少年司马迁读书劳作的唯一场景。时至今日,高门塬上仍有"耕读传家"的门额存在。
第二,文献与考古的双重佐证。《汉太史司马公高门先茔记》明确记载司马迁为“龙门人”,且指明“龙门”即高门塬上的龙门寨。高门塬现存司马迁祖茔双碑、“太史故里”砖雕,寨址出土的汉代遗存,以及当地流传的司马迁耕牧诵读的传说,都形成了完整的证据链。而禹门口龙门在汉代仅为自然渡口,无任何人居、修史的记载。
第三,古人语境的精准解读。近代学者王国维早已指出,司马迁言“生龙门”,是因“龙门之名,见于《夏书》,较少梁、夏阳为古,故乐用之,未必专指龙门山下”。在汉代,文人惯用古地名、大地名、大山名代指故里,以显典雅——司马迁以声名远播的“龙门”代指家乡龙门寨,既借山河之重彰显故土底蕴,又符合当时的行文习惯。
第四,《帝王世家》《通鉴外传》记载伏羲女娲公元前7724年立国,距今已9748年。是中国新石器时代中晚期的文化符号,是中华民族的人文始祖,共同开创了华夏文明。《龙族始祖考》中所说的"亢水龙门"所在位置就是传说中的"伏羲龙门",也就是今天"龙门寨''的所在地。孔子所说的"亢龙"就是"伏羲龙门"之铁证。由此可知,"亢水龙门"为天下第一龙门,而"龙门寨"自然而然地成为"天下第一龙门寨"。故,这个"龙门"较黃河渡口"龙门"要久远的多。 一寨一天堑,文脉同源流。即,此"龙门"而非彼"龙门"。
由此可见: 两个“龙门”,一个是藏于塬上的故里烟火,一个是立于河畔的山河丰碑;一个是司马迁生命的摇篮,一个是华夏文化的图腾。它们同根于韩城的山水,共融于“龙门”的文脉,却在功能与所指上泾渭分明。一句话,生在龙门寨,借龙门(禹门口)之名以称乡,一为故里,一为地标。
综上所述,“迁生龙门”,生的是在高门塬龙门寨的一方故土,承的是禹门口龙门的千古精神。正是这片既有耕读之静、又有山河之雄的土地,滋养了司马迁的胸襟与才学,让他终能忍辱负重,著成“史家之绝唱,无韵之离骚”的《史记》。只有认真细致地辨清两个“龙门”的区别与联系,才能读懂司马迁与故土的羁绊,才能读懂太史公笔下藏着的山河深情与文脉根脉。
2026、4、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