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许慎与《说文解字》(上)
作者:雁滨

静思/摄影:张志江
一、许慎其人
许慎,字叔重,东汉汝南召陵(今河南省漯河市召陵区)人,生活于东汉明帝至桓帝年间(约公元58年—约147年)。他是东汉著名的经学家、文字学家、训诂学家,被后人尊称为“字圣”。
(一)少年时代
许慎生性质朴厚重,自幼便博览经籍,聪颖好学。他少年时期即展现出非凡的学识天赋,对儒家经典有着超乎常人的领悟力。东汉永平九年(公元66年),年仅八岁左右的许慎入学学习“六书”,两年后开始系统学习儒家经籍。
当时的东汉学界,今文经学与古文经学之争正酣。许慎早年即师从古文经学大师贾逵,深受古文经学熏陶。贾逵(30—101年)是东汉著名的古文经学家,对许慎的学术成长产生了决定性影响。正是在贾逵的指导下,许慎精通了籀文、篆书等古文字,为他日后编纂《说文解字》打下了坚实基础。
许慎的学识之渊博,连当时的大经学家马融都对他推崇备至。时人因此传颂一句话:“《五经》无双许叔重。”意思是说,在《周易》《尚书》《诗经》《礼记》《春秋》这五部儒家经典的研究上,没有人能超过许慎。这个评价,在当时的学界可谓至高无上的荣誉。
(二)青年时代
许慎的青年时期,是他步入仕途、积累阅历的阶段。
东汉建初三年(公元78年),许慎被汝南郡守选拔担任郡功曹。功曹是郡守的属官,负责协助郡守办理全郡公务,相当于今天的秘书长角色。许慎勤于政事,廉洁奉公,深得上下赞许。
建初八年(公元83年),许慎被推举为孝廉。孝廉是东汉选拔官员的重要科目,被举为孝廉意味着获得了进入中央官场的资格。同年,许慎被召入京城洛阳,升迁为太尉南阁祭酒。太尉是东汉三公之一,掌管全国军事,南阁祭酒是太尉府中的属官,负责祭祀等事务。
在京城任职期间,许慎得以继续追随贾逵深造。汉和帝永元八年(公元96年),皇帝诏令贾逵整理古籍旧文,许慎作为贾逵的学生参与其中,广泛询问各方通人,向贾逵考证文字之学。这段时间的学术积累,为许慎日后撰写《说文解字》奠定了坚实的材料基础。
许慎还曾被任命为洨县县长。汉代制度规定,人口万户以上的县设县令,万户以下的设县长,故后世称许慎为“许洨长”。洨县故城位于今安徽省固镇县境内,当地至今仍有“许慎著书台”遗址,俗称“许家大楼”,相传为许慎当年著书之处。
(三)中年时代
许慎的中年时期,是他学术成就最为辉煌的阶段。
汉和帝永元十二年(公元100年),许慎初步完成了《说文解字》的草稿。但这只是一个开始,远非终点。许慎深知文字之学关系重大,不敢草率定稿,而是不断地将新的发现和收获补充进去。
永初四年(公元110年),邓太后诏令刘珍、马融与五经博士等到东观校勘儒家经籍和诸子史传。许慎也奉命参与其中,结识了马融,并受到马融的推崇。东观是东汉的国家图书馆和校书机构,能够在这里工作,意味着接触到了当时最丰富的文献资源。在校书期间,许慎的知识涉猎更加广博,研究更加精深。他将这些新的收获不断充实到《说文解字》中去,使得这部著作日益完善。
许慎还担负起了教授小黄门孟生、李喜等人的职责。邓太后曾让中官近臣到东观受读经传,教授宫女,许慎作为五经博士参与了这项教育工作。
除了《说文解字》,许慎在这一时期还撰写了《五经异义》和《淮南鸿烈解诂》等著作。《五经异义》旨在刊正五经解说中的混乱之处,体现了许慎正经的时代责任感,对后世经学发展产生了重大影响。遗憾的是,这两部著作都已失传,只有《说文解字》完整留存至今。
(四)晚年时代
许慎的晚年,是在病痛与坚守中度过的。
建光元年(公元121年),许慎已经病笃在身。此时,他耗费二十二年心血编纂的《说文解字》终于最后定稿。许慎深知自己时日无多,便将书稿交给儿子许冲,让他呈献给朝廷。这就是后人所说的“半生著一书,病中献朝廷”。
关于许慎的卒年,史料记载不一。唐代张怀瓘《书断》称许慎卒于东汉安帝末年(约公元125年);而清代严可均《许君事迹考》和陶方琦《许君年表考》等考证,许慎约生于汉明帝永平初年,卒于桓帝建和初年(约公元147年)。多数研究者倾向于后者,认为许慎享年约九十岁。
许慎晚年回归故里,在家乡及附近村庄授经教书,直到去世。他去世后葬于今漯河市召陵区姬石镇许庄村东100米处。2006年,许慎墓被国务院公布为第六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二、许慎的作为、贡献、价值与意义
(一)学术贡献
许慎的学术贡献,主要体现在三个方面:
其一,创立了系统分析汉字结构的理论框架。
在许慎之前,人们对汉字的认识是零散而模糊的。今文经学家往往根据汉代的隶书字形随意解说文字,牵强附会,谬误百出。许慎在《说文解字》中第一次对“六书”(指事、象形、形声、会意、转注、假借)做出了具体而明确的定义,并以此为依据分析上万个汉字的构形。这一理论框架,奠定了中国文字学的基本格局,沿用至今。
其二,首创了部首编排法。
《说文解字》将九千多个汉字按偏旁结构分为540个部首,“分别部居,不相杂厕”。这种编排方式,使纷繁庞杂的文字有类可归,有章可循,成为后世字典编纂的典范。《玉篇》《类篇》《字汇》《康熙字典》乃至今天的《新华字典》《汉语大字典》,无不沿袭部首检字法。
其三,保存了先秦古文字的珍贵资料。
《说文解字》以小篆为主,兼收籀文、古文等异体重文,共收录10506字。这些字形是研究先秦文字演变的第一手资料。更为重要的是,《说文》成为后世辨识甲骨文、金文的桥梁——没有《说文》对古文字形的保存,今天的人们要破解更古老的文字将困难得多。
(二)历史贡献
许慎的历史贡献,可以从两个维度理解:
在经学层面,许慎以文字为武器,捍卫了古文经学的学术立场。东汉时期,今文经学家与古文经学家争论激烈。许慎认为,争论的根源在于文字使用的混乱。他在《说文解字·叙》中批评今文经学家“人用己私,是非无正,巧说邪辞,使天下学者疑”。通过正本清源、梳理文字,许慎为古文经学提供了坚实的文字学依据,最终推动了古文经学在汉末的胜利。
在文化层面,许慎的工作使汉字成为唯一沿用至今的古老文字系统。正如许慎自己所说:“盖文字者,经艺之本,王政之始,前人所以垂后,后人所以识古。”文字是文明的载体。正是《说文解字》对汉字的系统整理和规范,使汉字得以稳定传承,使中华典籍得以准确解读,使中华文明得以延续不断。
(三)遗憾与局限
许慎的《说文解字》固然伟大,但也并非完美无缺。
最大的遗憾在于材料的局限。许慎生活的东汉时期,甲骨文尚未出土(甲骨文发现于1899年),大量金文资料也未被系统整理。许慎所能依据的最早文字材料,主要是籀文(战国秦系文字)和少量古文(六国文字)。因此,他对某些文字来源的解释,受限于当时的材料条件,难免有误。
例如,许慎对“为”字的解释是“母猴也”,认为字形像猴子。但根据近代出土的甲骨文,“为”字分明是“以手牵象”之形,表示“劳作”之义。这类失误,是时代局限所致,不能苛责古人。
正如学者所言:“通过出土文献的比对,纠正了《说文》的错误,这也应该是许慎所乐于见到的。”学术的发展本就是后人站在前人肩膀上继续攀登的过程。
三、《说文解字》的内容、结构与价值
(一)基本内容
《说文解字》共15卷,其中前14卷为正文,第15卷为叙目。
全书收录正篆9353个,重文(包括古文、籀文、奇字等异体)1163个,解说文字共计133441字。这个规模,在当时是空前的。
《说文》的字头以小篆书写,每字之下,先释字义,再分析字形结构,说明造字方法,必要时标注读音。例如对“一”字的解释:“惟初太始,道立于一,造分天地,化成万物。”这既解释了字义,又阐述了哲学内涵。
(二)结构特色
《说文》最突出的结构特色,是540部首的创立。
许慎将九千多个汉字按照字形偏旁进行分类,归入540个部首之下。每个部首之下,再按照一定的逻辑顺序排列字头。这种“据形系联”的方式,构建了一个庞大的汉字形义系统。
部首编排法的价值在于:它将看似杂乱无章的汉字,组织成一个有机的整体。掌握了部首,就掌握了查字的钥匙;理解了部首的意义,就能推知大量相关汉字的含义。这正是《说文》作为“字典鼻祖”的开创性贡献。
(三)核心价值
《说文解字》的核心价值,可以用三句话概括:
它是打开中国古代文化典籍的钥匙。
许慎在《说文》中收录的每一个字,都不仅是字形和字义的解释,更承载着古人对自然、社会、人生的认知。从“女”部可以追溯中华先祖的姓氏源流,从“示”部可以了解古代宗教祭祀,从“车”部可以窥见先秦车马制度。《说文》堪称一部东汉以前中国文化的百科全书。
它是连接古今文字的桥梁。
没有《说文》,今天的人几乎无法读懂先秦古文字。正是因为许慎系统保存了小篆的字形和读音,后世学者才能以此为参照,一步步逆推甲骨文、金文的含义。从这个意义上说,《说文》是古文字研究的基石。
它是汉字规范的准绳。
汉字从产生至今,形态经历了巨大变化。隶变之后,很多字形已经看不出造字之初的理据。《说文》通过对小篆形体的分析,揭示了每个汉字“为什么这么写”的深层逻辑,为后世汉字的规范使用提供了依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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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意义与影响
《说文解字》问世至今,影响深远。
在东亚汉字文化圈,日本、韩国、越南等国的学者长期借助《说文》研读汉字文献。在西方,来华传教士通过《说文》学习汉字、翻译中国典籍,将中华文化传播到欧美。时至今日,欧美一些大学和研究机构仍设有“许学”研究组织。
在中国学术史上,对《说文》的研究形成了一门专门的学问——“许学”。清代是“许学”的鼎盛时期,涌现出段玉裁《说文解字注》、桂馥《说文解字义证》、王筠《说文句读》、朱骏声《说文通训定声》等“说文四大家”,各具特色,成就斐然。
四、《说文解字》的诞生年代
《说文解字》的撰写始于东汉和帝永元十二年(公元100年),完成于安帝建光元年(公元121年),历时22年。
从公元121年到2026年,《说文解字》已经诞生了1905年。
近两千年间,汉字经历了从隶书到楷书再到简体字的演变,书写工具从毛笔到钢笔再到键盘,但《说文》对汉字规律的认识和总结,至今仍闪耀着智慧的光芒。

沈巩利,笔名雁滨,陕西蓝田人,在职研究生学历,教育硕士学位,西安市价格协会副会长、蓝田县尧柳文协执行主席、陕西省三秦文化研究会尧柳文化交流中心常务副主任、蓝田县诗歌学会执行会长。第四届丝绸之路国际诗歌大赛金奖获得者。丝绸之路国际诗人联合会、联合国世界丝路论坛国际诗歌委员会授予"丝绸之路国际文化传播大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