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洛水长歌怀世泰
——《王世泰纪念文集》序言
张兴源
案头摆放着一部沉甸甸的书稿，是王元栋先生历经数载、呕心沥血搜集整理编纂而成的《王世泰纪念文集》。窗外是陕北高原辽远而沉默的黄土，远处是延河水缓缓流过的那条川道。我独坐书房，翻动着这一页页浸透着历史烟云的文字，仿佛看见了一位从洛川塬上走出的农家子弟，如何在二十世纪中国那场翻天覆地的历史大潮中，一步步成长为一代开国元勋的身影。这身影，与刘志丹、谢子长、马文瑞、王泰吉这些西北革命的巨人们交织在一起，构成了陕北高原上一座巍峨的群雕。
我与元栋相识有年，他是洛川一位普通的教师，却也是这片红色土地上少有的有心人。他痴迷于红色文化的搜集与传承，自费创办“红色世泰书屋”，数十年如一日，搜集整理与王世泰等革命前辈相关的史料。这部《王世泰纪念文集》，便是他多年心血的结晶。我虽非党史研究专家，然数十年来，一直关注着陕北革命前辈的研究动态，对于刘志丹、谢子长、马文瑞、王世泰、王泰吉、王泰诚这些名字，可谓耳熟能详，心怀敬仰。元栋邀我作序，我迟疑许久，终因事务缠身，迟迟未能动笔。近日得闲，重读王世泰前辈的相关史料，胸中块垒，如鲠在喉，不吐不快。于是便有了这篇长文。
一
王世泰，这是一个与西北革命紧紧连在一起的名字。
一九一〇年，清王朝覆灭的前夜，王世泰出生于陕西洛川县一个普通的农民家庭。洛川，这片位于陕北与关中交界的黄土塬，沟壑纵横，土地贫瘠。然而正是这片贫瘠的土地，却孕育出了陕北汉子特有的坚韧与倔强。王世泰的少年时代，正是中国社会大动荡、大变革的年代，新思想、新文化的浪潮，即便是在这相对闭塞的黄土高原上，也激起了层层涟漪。
一九二七年，王世泰考入延安第四中学。延安，这座后来成为革命圣地的小城，在当时已然是进步思想的传播中心。在四中读书期间，王世泰接触到了马克思主义，参加爱国学生运动，他的思想发生了根本性的转变。一九二九年，他加入中国共产党，从此走上了一条为之奋斗终身的革命道路。那一年，他十九岁。
翻阅王世泰的早年经历，我不禁想起鲁迅先生的一句诗：“我以我血荐轩辕。”这是一个热血青年对国家和民族命运的责任担当，也是一个共产党员对理想信念的庄严承诺。从加入共产党的那一刻起，王世泰便将个人的命运与国家的命运、民族的命运紧紧连在了一起。这种选择，不是一时冲动，而是经过深思熟虑后的人生抉择。正是这种抉择，决定了他此后八十年的生命轨迹。
一九三〇年，王世泰投笔从戎，参加了刘志丹领导的游击队。刘志丹，这位被毛泽东誉为“群众领袖、民族英雄”的西北革命领袖人物，对王世泰的一生产生了深远的影响。在刘志丹的领导下，王世泰从一个中学生成长为一名真正的革命战士。他先后在国民党甘军、陕军部队中从事兵运工作，在白色恐怖下，在刀尖上行走，在虎口中周旋。这种经历，既是对他革命意志的考验，也是对他工作能力的锻炼。
二
一九三二年十二月，中国工农红军第二十六军第二团成立，这是西北地区第一支正规的红军部队。王世泰被选为团长，那一年，他二十二岁。二十二岁，在今天，还是一个刚刚走出大学校门的青年。而王世泰，已经肩负起了领导一支红军部队的重任。这不仅仅是组织上对他的信任，更是他个人能力与革命意志的集中体现。
红二团成立后，在刘志丹的领导下，转战陕甘边区，打了不少胜仗。红军迅速发展，根据地日益开拓，国民党反动当局大为震动。然而革命的道路从来都不是一帆风顺的。由于当时陕西省委负责人兼红二团政委杜衡的“左”倾错误的影响，红二团兵败南山，刘志丹下落不明，部队损失惨重。
这是一段极其艰难的时期。部队被打散了，领导人不知去向，敌人还在四处搜捕。面对这样的困境，一般人可能会选择放弃，或者至少会感到迷茫和无助。但王世泰没有。他坚信，只要坚持战斗，革命一定会重见光明。他率领突围出来的百余名战士，一边坚持战斗，一边寻找刘志丹，一边收容被打散的士兵。最终，他们在陕西洛南县找到了刘志丹。
这一段经历，让我想起了《史记》中记述的项羽垓下之败。同样是兵败，同样是身陷绝境，项羽的选择是“无颜见江东父老”，自刎乌江。而王世泰的选择是坚持战斗，寻找失散的同志和战友。这一败一成的背后，不仅仅是个人性格的差异，更是一个共产党员坚定信念的体现。信念，是共产党人战胜一切艰难险阻的力量源泉。有了信念，即使身处绝境，也能绝处逢生；有了信念，即使前途渺茫，也能看到胜利的曙光。
红二团南下失败后，在陕西省委的指示下，王世泰担任了红四团第二连连长。他受命奇袭合水城，缴获了大批枪支、弹药和物资，极大地鼓舞了红军和革命群众的士气，沉重地打击了敌人。这次战斗的胜利，为建立以南梁为中心的革命根据地，开展庆阳、合水等地区的游击战争，奠定了坚实的基础。它也充分展现了王世泰高超的指挥艺术和坚毅果敢、智勇双全的军事才能。
一九三三年十一月，红四十二师成立，王世泰被任命为红三团团长。在刘志丹的领导下，他率部取得了西华池歼灭战等一系列重要胜利。西华池一战，全歼敌人一个团，是西北红军一次经典的歼灭战例。王世泰在战斗中身先士卒，英勇作战，为粉碎敌人的大规模进攻，扩大游击区，作出了重要贡献。
一九三四年一月，王世泰当选为中华苏维埃中央政府执行委员。这既是对他个人贡献的肯定，也是西北革命在全国革命格局中重要地位的体现。同年，他参与开辟了陕甘边及陕北革命根据地，并在随后领导了根据地历次反“围剿”斗争。
在慕家塬战斗中，王世泰身负重伤。由于当时医疗条件太差，伤口出现溃烂化脓。伤好之后，他的双腿肌肉萎缩，左腿不能伸直，落下了终身残疾。直到一九三七年夏，他才完全丢掉拐杖，能够独立行走。
读到这段史料，我深受震撼。一个革命者，为了理想和信念，可以付出怎样的代价？王世泰用他的行动给出了答案。伤可以负，血可以流，但只要还有一口气，就要为革命继续奋斗。这种精神，这种气概，今天读来，依然令人感佩不已。
三
从一九三七年起，王世泰的工作重心从野战部队转向了地方武装和根据地的建设。他先后担任陕甘宁边区保安司令部副司令员、司令员，为保卫边区、保卫党中央、保卫人民的和平生活，作出了重要贡献。
陕甘宁边区，是中共中央所在地，是抗日战争和解放战争的指挥中心和战略总后方。保卫边区，就是保卫党中央，就是保卫中国革命的大本营。这个责任，重如泰山。
王世泰在边区保安系统工作的十年间，正是边区最困难的时期。抗日战争进入相持阶段后，日军对根据地进行疯狂的“扫荡”和“清剿”，实行灭绝人性的“三光”政策。与此同时，国民党政府停发了八路军的薪饷、弹药、被服等物资，并对边区实行严密的军事包围和经济封锁。边区军民陷入了“几乎没有衣穿，没有油吃，没有纸，没有菜，战士没有鞋袜，工作人员在冬天没有被盖”的极端困难境地。
面对这种局面，王世泰积极响应党中央“自己动手，丰衣足食”的号召，组织边区保安部队开展大生产运动。他既是司令员，又是生产队长；既指挥部队练兵备战，又带领部队开荒种地、纺线织布。在他的领导下，边区保安部队不仅完成了保卫边区的任务，还在经济上基本实现了自给自足。
一九四二年，中共中央西北局召开高干会议。会上，毛泽东亲笔为王世泰题词：“忠实、努力、不夸、不骄。”这八个字，既是对王世泰在边区保安系统工作中突出贡献的肯定，也是对他多年来在西北革命斗争中重要贡献的褒奖。
“忠实、努力、不夸、不骄”——这八个字，今天读来，依然有着强烈的现实意义。忠实，是对党的事业无限忠诚；努力，是为革命事业不懈奋斗；不夸，是谦虚谨慎，不事张扬；不骄，是戒骄戒躁，永不自满。这既是王世泰的个人品格，也是那一代共产党人共同的品格特征。
王世泰的“不夸不骄”，还体现在他对待战友、对待同志的态度上。他是刘志丹的老部下，与刘志丹情同手足。刘志丹牺牲后，王世泰一直深深怀念着这位老首长、老领导、老战友。在《王世泰纪念文集》中，收录了他多篇回忆刘志丹的文章。这些文章，情真意切，质朴无华，字里行间流露出对战友的深切怀念和对革命事业的无悔追求。读这些文章，仿佛能看到两个陕北汉子，在战火纷飞的年代，并肩作战，生死与共的场景。这种战友情，这种同志谊，是今天这个物欲横流的时代所稀缺的宝贵情感。
四
解放战争时期，王世泰先后担任西北野战军第四纵队司令员、第一野战军第四军军长、第二兵团政委等职，率部参加了关中、陇东、宜川瓦子街、西府陇东、澄合、荔北等一系列重要战役。宜川瓦子街战役，是西北野战军转入外线作战后的第一个大胜仗。此役全歼胡宗南主力整编第二十九军，击毙军长刘戡，收复了延安，打开了西北野战军向南进军的通道。王世泰率部在此役中英勇作战，为战役的胜利作出了重要贡献。
一九四九年，新中国成立后，王世泰先后担任甘肃省人民政府副主席、铁道部副部长、国家建委副主任、国家计委副主任、中共甘肃省委书记处书记、甘肃省政协主席、甘肃省人大常委会主任等重要职务。无论在哪个岗位上，他都兢兢业业，勤勤恳恳，为社会主义建设事业贡献着自己的力量。
从战场到建设工地，从指挥千军万马的司令员到统筹国家建设的领导干部，这一转变并不容易。但王世泰做到了。他像当年在战场上一样，全身心地投入到新中国的建设事业中。在铁道部工作期间，他为中国铁路事业的发展付出了大量心血；在国家建委、计委工作期间，他参与了国家许多重大建设项目的规划和决策；在甘肃工作期间，他为本省的经济社会发展作出了重要贡献。
二〇〇八年三月十四日，王世泰在海口逝世，享年九十八岁。
九十八年的人生历程，八十年的革命生涯——王世泰的一生，是革命的一生，战斗的一生，奉献的一生，也是光辉的一生。他从洛川塬上一个普通的农家子弟，成长为共和国的开国元勋。他的足迹，踏遍了陕甘边区的山山水水；他的汗水，洒在了中国革命和建设的各个战场。他是陕北人民的优秀儿子，是中国共产党的忠诚战士，是中国人民的杰出代表。
五
王元栋先生编撰的这部《王世泰纪念文集》，共分六个部分：“翰墨颂世泰”、“纪念与回忆”、“缅怀与追思”、“情谊深似海”、“附录”和“后记”。全书内容丰富，资料翔实，既有王世泰本人对老首长、老战友的回忆文章，也有他的家人、亲朋、好友以及家乡文化艺术界人士对他的缅怀与追思。其中，“王世泰百年诞辰纪念大会”的讲话和发言等珍贵资料，都是首次正式面世，尤为弥足珍贵。
这部文集的价值，不仅仅在于它客观真实地再现了王世泰这位从洛川高原走出的开国元勋的戎马生涯和历史功绩，更在于它生动鲜明地彰显了王世泰对党和人民事业的赤胆忠心，以及他为国家富强、民族复兴无私奉献的责任担当。
对于陕北党史、军史的研究者来说，这部文集是一部不可多得的珍贵史料。它与《王世泰回忆录》《王世泰传》等书籍相互印证、互为补充，具有极高的学术参考价值。
对于洛川的广大干部群众和青少年来说，这部文集更是一部进行爱国主义和革命传统教育的鲜活教材。王世泰是从洛川走出去的革命前辈，他的事迹和精神，是洛川人民宝贵的精神财富。通过阅读这部文集，洛川的青少年可以更加直观地了解家乡的光荣历史，更加深刻地理解革命前辈的崇高品格，从而在思想上、行动上自觉向革命前辈看齐，继承革命遗志，传承红色基因，赓续红色血脉。
元栋嘱我作序，而我非党史专家，本来不敢应承。但细细想来，我也是一个一直在关注刘志丹、谢子长、马文瑞、王世泰、王泰吉等革命前辈研究动态的红色文化的热心人。我与元栋虽然年龄相差不少，但在对红色文化的热爱和传承上，我们是忘年交，也是志同道合的朋友。
元栋是洛川县洛河幼儿园的一名普通教师，收入不高，却自费创办了“红色世泰书屋”，数十年如一日，搜集整理与王世泰等革命前辈相关的史料。他的这种精神，这种情怀，让我想起了王世泰等革命前辈的“忠实、努力、不夸、不骄”。元栋不是革命前辈，但他传承红色文化的精神，与革命前辈的精神是一脉相承的。
在编撰这部文集的过程中，元栋数易其稿，反复修改，并呈请王世泰夫人魏乃先生亲自审定。这种严谨的态度，这种对历史的敬畏之心，令人敬佩。
六
行文至此，我忽然想起了二十年前，我曾在《保安塔记》中写下的一段话：
“保安之为安也，难矣哉！宋夏对峙时，李元昊数度进犯，幸赖狄青等边将为功，一邑始得稍安。金、元、明间，兵连祸结，边事频仍，民无宁日，河何以清？……”
陕北这片土地，自古以来就是兵家必争之地，战乱频仍，民不聊生。直到共产党来了，这片土地才真正实现了“保安”——保境安民。王世泰等革命前辈，就是这片土地实现“保安”的亲历者、参与者和贡献者。
他们那一代人，出生在战乱年代，成长在苦难之中，却用他们的青春、热血乃至生命，换来了这片土地的和平与安宁，换来了新中国的诞生和强大。他们是这片土地的骄傲，也是这片土地的良心。
今天，当我们享受着和平与繁荣的时候，我们不应该忘记那些为和平与繁荣付出过巨大牺牲的革命前辈。我们不应该忘记刘志丹，不应该忘记谢子长，不应该忘记马文瑞，不应该忘记王世泰，不应该忘记王泰吉和王泰诚兄弟等，不应该忘记所有为中国革命和建设事业作出过贡献的先烈和前辈。
忘记历史，就意味着背叛。铭记历史，不是为了延续仇恨，而是为了汲取前行的力量。
《王世泰纪念文集》的出版，是对王世泰最好的纪念，也是对那段波澜壮阔的历史最好的记录。我希望这部文集能够走进千家万户，走进广大青少年的心中，让更多的人了解王世泰，了解那段历史，了解革命前辈的崇高品格和伟大精神。
倘能如此，元栋数年的心血就没有白费，这篇序言也就有了它存在的意义。
“为有牺牲多壮志，敢教日月换新天。”
王世泰那一代革命者，正是凭着这种“敢教日月换新天”的英雄气概，才打出了一个红彤彤的新中国。我们今天读王世泰，读的是一段历史，更是一种不朽的精神传奇。
是为序。
2025年4月12日于初稿于延安市“十二万卷楼”，2026年4月13日再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