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打六九头，耕牛满地走。”立春之后，大地渐渐回暖，人们就开始春耕备耕。可在高原，春天总是姗姗来迟。直到九尽了，才开始备耕，将卧了一冬的粪堆打碎，人背马驮地运到田地里。我所居住的临潭，平均海拔两千八百多米，地势西高东低，即便到了四五月，雪花仍会不期而至。黄河支流的洮河，蜿蜒流过临潭辖区内的羊沙、石门、陈旗、洮滨、术布等乡镇，而临潭的春意也是先从这些河岸之地，开始萌动起来的。
在我老家石门，我们辨认春天的方式很简单，就看河面的冰是否融化，看河岸柳枝是否抽出嫩芽，看荒芜了一冬的菜园里羊羔葱是否破土，看阳坡里田埂上的野草有没有探出头。
“河开了。”这是老家人常说的一句话。惊蛰过后，河冰突然断裂或者消融，这便是备耕的信号。但真正的春耕，总要等到春分前后，因为海拔高，气候寒，冻土也厚，地还“皮实”，非得用耐心与力气去“驯服”不可。
洮河就在我家门前流过。立春前后，时常能听见冰层破裂的声响，如雷鸣般滚过天空，似乎有一种山崩地裂之势，听得人心也跟着震颤。有时风钻进冰缝，发出“咕隆咕隆”的闷响，好像冰面下藏了无数巨兽，正要破冰而出。整个冬天在河上滑冰的孩子们，这时都躲得远远的，不敢靠近半步，生怕被“怪兽”抓进冰窟窿里去。而大人们则会严厉告诫孩子，千万不能再去冰上玩耍。孩子们也大多深信不疑，当然也有胆大调皮的，趁着大人不注意，偷偷溜出去，带着几分好奇与兴奋，想看看冰面下的动静。可要是被哪个大人瞧见，总要厉声喝止，回头少不了告诉家里。一顿训斥，甚至挨上几巴掌，是逃不掉的。
洮河彻底解冻后，水依然寒得刺骨，但野鸭子却已三五成群地来试水了，真是“春江水暖鸭先知”。有的在水里翻腾，搅得河水浑浊不堪、浪花四溅；有的悠然地浮于水面，像我们小时放的纸船，随波起伏；还有的贴着水面低飞，翅膀掠过处，拖出一条细长的波纹……这些景象，总绊住上学孩子的脚步，让他们目不转睛，跃跃欲试。春天的生气，就是在河水的浪花与野鸭的嬉戏间，一日日鲜活起来。而孩子们麻雀般叽叽喳喳的童声，也使春意更加浓郁了。
在高原，季节的脚步是与河流同步的。春天总是沿河逆流而上，冬天又沿河顺流而下，像一段完整的人生旅程。只有当人们脱掉厚重的棉帽棉衣棉裤棉鞋，换上轻便的衣服，临潭的春，才算真正落地生根。老家的山川，万物在冰裂声中一寸寸苏醒，而最早报春的便是羊羔葱。那时，几乎每家每户的菜园里，都种有羊羔葱，它不只看得见，还能吃得到，算是第一口“春味”。蛰伏一冬的肠胃，终于迎来春天的犒赏。
小时候，每天放学归来，常掰半块馒头或锅盔，跑到菜园里揪几根羊羔葱，一口馍一口葱地吃。吃得急了，辣气冲鼻，眼泪直流，真是“葱辣鼻子蒜辣心”。可即便辣得直吸气，依然吃得起劲，也说不上究竟为什么，就是喜欢那股子直冲脑门的辣劲儿。女孩们则多半不爱吃，总嫌吃了葱的嘴里有味儿，说呼出的气都是臭的。我们也不讲究，从地里拔出，顺手捋掉泥土，便塞进嘴里。那时田里用的都是农家肥，没有化肥农药之类的。我总固执地认为，淳厚的泥土里长出来的东西，是世上最干净的。
有人说，老家是灵魂的充电器。每年春分过后，我总要回去一趟。带着孩子去向阳的山坡上认野菜，像拜访久违的亲戚。我指着一棵棵绿苗告诉孩子，这是辣辣根，这是芨芨根，这是野葱，这是野芦笋，这是苋麻，这是苦苦菜……它们姿态朴素平凡，名字也土里土气，但在我心里亲切得像邻居的面容。在老家的春天里，我什么都不必刻意去做，只是看看冒出的新草，吹吹肆意的野风，淋淋如丝的细雨，沐沐毫无遮挡的阳光，听听婉转的鸟鸣与水流，一颗浮躁的心便渐渐沉静下来，舒展开来，仿佛被自然悄然治愈。而那些在泥土下沉睡的生命早已争先恐后地钻出地面，在微暖的春风里好奇地四处张望。在枝头休眠了一冬的毛桃花、杏花，则像约好了似的，在某个温暖的午后突然绽放，在阳光下喜笑颜开，惹得蜜蜂们忙得晕头转向。院落里的鸡鸣犬吠，掩在越来越浓郁的花香里。这一切，像一个时光的盒子，被春风亲手打开，里面装满了往昔记忆与眼前的芬芳。
春风吹过，一片接一片的毛桃花洁白如雪，一树接一树的杏花绽开如粉，纷纷扬扬的春意，逆流而上，与浪花共舞，与碧波同歌，将洮河两岸的山川村庄装扮得如诗如画。山川之间，村庄炊烟，鸟鸣虫吟，欢声笑语，牛哞犬吠，似乎这一切都在春光里沉醉，也在时光里轻盈。
逆流而上的春天，多像生命本身。它从不因严寒的封冻而止步，总在冰层下蓄积力量，在人们的盼望中，以一声裂响宣告归来。然而，在生活中，我们往往追逐那些遥不可及的事物，常常忘记最美的风景就在身边，最安抚人心的生命元气，就藏在最平常的烟火和泥土气息里。尽管高原的冬天总是很漫长，春天总是来得很迟，真因如此，才让人更懂得等待的深意，懂得所有逆流而上的力量，也懂得万物生灵破土而出的美好。
——原载《甘南日报》2026年4月13日
花盛，甘肃甘南人。中国作协会员，第四、第五届甘肃诗歌八骏，甘肃省文艺创作传播中心签约作家。出版诗集《花盛诗选：低处的春天》《那些云朵》《转身》、散文诗集《缓慢老去的冬天》、散文集《党家磨》等。
举报
精华热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