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 赋 ——梦之系列之四
李千树
梦境是一面破碎的镜子,每一块碎片都映照着白日的残影,却又扭曲成匪夷所思的形状。
一、错位的建筑
梦中常常见到那样的房子:楼梯通向天花板,门开在半空中,走廊绕了一圈又回到原点。墙壁有时是软的,像巨大的海绵;有时是透明的,像凝固的空气。你推开门,门后不是房间,而是一片旷野,旷野中央站着一棵倒着生长的树,根须伸向天空,枝叶埋进土里。
我曾梦见一座图书馆,书架高得看不见顶,每一本书都在低声絮语,书页翻动的声音像潮水。我抽出一本,里面写满了我从未说过的话,署名却是我的名字。
这些建筑大概象征着我们内心那些无法调和的矛盾——向上的欲望与向下的重力,逃离的冲动与回归的本能。我们亲手建造了自己的牢笼,却忘了设计出口。
二、异变的身体
梦境里的身体从不听话。有时腿变得像棉花,迈一步像要飘起来;有时手变得像铅,抬不起,放不下。更离奇的是那些变形——我看见自己的影子站起来,独自走进黑暗;我梦见自己的声音先我一步抵达房间,等我进去时,它已经坐在椅子上喝茶。
有一次,我梦见自己变成了一扇窗户。有人从我身体里望出去,看见了我从未见过的风景。
更多的令人难以启齿,却又令人暗自窃喜的则是,爱或性往往于梦中呈现出各种不同于现实生活的颜色和状态,让人有一种不可名状且无法与外人道的惊喜与快感。
这大约是灵魂对肉体的一次次叛逃。身体是现实的牢笼,梦境则是短暂的越狱。我们渴望轻盈,所以双腿失重;我们渴望表达,所以声音出走;而我们于现实中不能实现的爱或性,却于梦乡中如愿以偿,甚至是超乎想象。
三、时间的错乱
梦中没有钟表,却有奇异的时间感。有时一夜像一生,漫长到可以活完别人的故事;有时一瞬像永恒,卡在一个动作里,反复重演。我见过太阳和月亮同时挂在天空,一个从东往西,一个从西往东;我见过一朵花从绽放到凋零只用了一秒,而一片落叶从枝头到地面飘了整个冬天。
最难忘的是那个关于等待的梦:我坐在车站的长椅上,等一辆永远不会来的火车。站台上的时钟指针不停地倒转,而我等了整整一个青春。
时间在梦里失去了方向,正如记忆中的过去从来不是直线。我们被时间推着走,却在梦中试图逆流而上。
四、不可能的相遇
梦境最慈悲的地方,是让死去的亲人或熟人重新出现。他们不说话,或者说了,醒来后一个字也记不住。他们站在那里,穿着熟悉的衣服,带着熟悉的微笑,像什么也不曾发生。
我曾梦见去世的母亲在厨房里煮粥,蒸汽模糊了她的脸。我问她好不好,她回头看我,说了一句很长很长的话,每一个字都清晰,可我醒来后只记得她说话时温柔的语气,一个字也回想不起来。
这些相遇大约是我们自己对自己的安慰。梦替我们完成了现实里再也做不到的事——向父母道歉,与亲人告别,或者只是想再看他们一眼。
五、追赶与坠落
两种梦人人都会做:追赶与被追赶,坠落与飞升。
追赶的梦里,身后有不知名的东西,你跑得越拼命,腿越沉。有时你躲进一个房间,锁上门,却发现那东西已经在房间里等你。坠落的梦里,身体不断下坠,没有底,没有尽头,风声灌满耳朵,你知道不会摔死,但每一秒都在经历死亡的恐惧和煎熬。
也有飞翔的梦。有时是坐飞机,而有时是身体本身有了浮力,轻轻一跃就离开了地面。那种轻盈让人想哭。
我还有开车奔驰的梦。或许是虽拿了驾照却始终没有能够驾车远行的缘故吧?现实世界中的缺憾和纠结,终于成为了我梦境中的弥补或圆满。
追赶的或许是我们逃避的真相,坠落的或许是我们无法掌控的生活,而飞翔和驾驶——或许是我们对自由的终极想象,哪怕只在梦里实现过一次,也足以自我满足并支撑很久。
六、故乡与故人
梦回故乡是常有的事。并且总是担心会错过那趟每日一班的公交车。梦里总是会与某些久违的故人或亲友见面,却又忽然疏离,转身不见了人影。而要去寻觅或打电话联系,却不是忘记了号码,就是找不到了手机,要么就是手机因没电了,终于没有打开。
凡此种种,如是这般。
这方是:
夜来入梦不知处,
楼阁悬空水倒流。
身轻如絮难移步,
故人含笑语还休。
忽坠深渊三千丈,
又乘清风万层楼。
醒来枕上犹疑梦,
一半可乐一半愁。
2026年4月11日夜于济南善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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