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郑秀君
回故乡时,才惊觉故乡瘦了一圈。
爷爷走后,连脚下的土地都累了,再也经不起翻耕耙耱,于是被种上了树。也好,让爷爷在树下安眠,从此再无田埂上的奔波,再无生计里的操劳。只是风穿过枝叶的声响里,再也没有他应答我的声音了。都说人有来世,可我要去哪里,才能再遇见那个扛着锄头回家的他?
我的爷爷,是土地的儿子。他的一生,都系在田埂上,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一辈子和泥土打交道。每次从地里回来,他的衣摆上总带着新翻泥土的潮香,年复一年,春种秋收,花开花落,他的身影在田地里弯成一道弧,悄无声息,却撑起了整个家。后来我才看清,那双常年握锄头的手早已布满老茧与伤疤,鬓角的霜白也一年比一年重,可他从不说一句累,只把所有的苦都咽进了地里,长出满仓的粮,和我们安稳的日子。
家里十几亩地,种满了他的心血。棉花、水稻、西红柿、辣椒、白菜、黄瓜……每一样都长得饱满结实,是他用汗水浇出来的。我最记挂的,是夏天的凉拌黄瓜。他种的黄瓜清甜多汁,削了皮,只撒一点白糖,脆生生的,吃一口,连暑气都散了大半,那是童年里独一份的清甜,是别人复刻不来的味道。
爷爷一辈子节俭,是刻在骨子里的习惯。他总说,他们那辈人吃够了饿肚子的苦,每一粒米,都是从泥里刨出来的。他把碗里的饭吃得干干净净,也一遍遍教我们要惜粮,别糟蹋了地里的收成。
可他终究没能等到享福的那天。一场突如其来的癌症,像一场暴雨,冲垮了他早已被岁月压弯的身子。他走得匆忙,甚至没来得及好好告别,就永远离开了他种了一辈子、爱了一辈子的土地。
站在坟前,叔叔红着眼说,你爷爷这辈子,是累倒的,一天福都没享过。
最后一锹黄土落下,我忽然懂了什么叫“一抔黄土隔阴阳”。从此,他守着田,我守着回忆,再也没有回头路可走。
人生如白驹过隙,草木也不过一春。原来失去,就是再也吃不到他拌的黄瓜,再也听不到他说“要惜粮”了。原来最该珍惜的,从来都是眼前人,别等黄土埋了思念,才想起说一句“我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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