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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梁山—那第十九座英烈墓
作者:牛朝品
早上起来,天空潮湿而阴沉。一会儿,竞然飘起了稀疏而细碎的雪花。雪花触地即化,仿佛上天遇到了伤心事而撒下的点点泪水。
这时院里拴着的狗狂吠起来。接着,院门外响起了“嗵嗵”的敲门声。心想,有谁这么早就来串门呢?我边喊着“来啦来啦”,边过去打开了院门。门刚开,我便“啊”地惊叫一声:见吕梁三姑家的表弟曹秀林披麻戴孝地站在门外,见到我忙进院里,冲我跪倒在地连磕了三个头,涕泪交流地哭道:表哥呀,俺娘她她老人家一一于昨夜十二点一一老啦!啊……嗚嗚……虽然三姑已到了风蜡残年的岁数了,但我还是一时难于接受,因为她在我心目中永远是一株不朽的苍松翠柏,一面永远保持永不褪色的党旗!我不禁泪如雨下,哽咽道,上个星期去瞧她老人家,还吃了两个小笼汤包呢,怎么说走就走了呢?表弟哭说,是啊,昨晚还喝了半碗面汤的,谁知夜里就……咽气前,也许是回光返照吧?她突然两眼放光,清楚地一字一顿地说,我死了,火化了,不要棺材,不要骨灰盒,要……要……要什么没有说出来,头一歪人就走了……呜呜呜……我跺脚哭道,三姑啊,您这一生吃住在吕梁山上的一间石头屋里,守着大山栽了三十多万棵的松柏杨树桐树,走了连一块棺材板也舍不得带走啊……临终前您老说要、要一一要什么呢?知道您要什么,我们活着的人一定会千方百计地去满足您最后的心愿的!顿了顿,我说表弟呀,你知道老人家想要的是什么吗?表弟搖头,说不知道。我又问他三姑生前向他交待过后事没有?表弟说,交待过,娘还曾不止一次地交待过呢。说她身后的丧事一概从俭,一不准收礼,二不准办酒席,三不准请唢呐班吹唱。总之越省事越省钱越好。我点头说,是了!这是一位革命老人的遗嘱,我们做后辈的一定要尊照遗嘱办理就是了。可是老人交代的“三不”与她临终前的“要“,似乎有些风马牛不相及呀?表弟双手一摊:是呀?我也是这么想的。
这时表弟的儿子曹兆福骑着摩托车赶来了。他下车后忙把孝帽子戴上,冲我磕个头后,还没等到我拍拍他肩头示意他起来,他就马上站了起来,说表叔啊,我去镇政府报了信就来这儿啦。趙镇长乍听奶奶去世了,眼圏儿马上就红了。他沉痛地说,严秀英同志是曹开山烈士的遗孀,解放前入党的老党员,解放后是全国植树育林模范,三八红旗手,省劳模,省十大感动人物之一,市人大代表,一生听党的话,跟党走。一定要为这位革命老人开一个庄严肃穆的追悼会,让她的革命精神代代相传。最后让我给家人带句话,他建议今天遗体告别、火化,明天上午九时召开革命老人严秀英同志追悼会。丧事费用由政府出。
我坐入表弟开来的白色面包车内,去吕梁山上与三姑的遗体告别。随着车轮的转动,我的思绪陷入了对三姑生平的回忆,试图从回忆中能发现她最后的心愿:“要……要”……,要的是什么……
三姑出生于徐州东南的一个偏僻而美丽的小山村一一伊庄。因生活所迫,14岁时便被父母送给吕梁山下的一户人家做童养媳。男的叫曹开山,比三姑大六岁。他很喜欢三姑,问她叫什么名字。三姑告诉他,叫三丫;曹开山说那是小名,大名呢?三姑说没有大名,父母说女的长大了是不需要大名的。开山说女的也是人,应该有大名的。开山读了几年私塾,便给她起名叫严秀英。并解释说,“严”是严整严肃的”严”,“秀“是优秀的“秀”,“英”是英雄的“英”,咱们这里是共产党领导的抗日根据地,咱们要做抗日英雄。他常带她下地挖野菜,上山拾柴禾。山上有孔夫子观道亭,岳飞碑。碑上“岳飞”两字为岳飞亲手所书。开山教她用手指描写碑上阴文筆画,说写好飞凤家,书法行天下。讲岳飞精忠报国的故事,还许诺以后每天教她三个字,几年后就能读书念报了。这时曹开山已是抗日游击队队员、中国共产党党员了,有空就给她讲共产党为劳苦大众打天下坐天下的革命道理,并希望她也能成为自已的同志。一天两人携手登上吕梁山,放眼望去,除了远处的北山生长着原始松林外,脚下的吕梁山与周边的山野光禿秃的一片荒凉。曹开山指点江山说,秀英,等打跑了小鬼子,解放了全中国,咱们就在这片山地上栽树,我挖坑你栽树,我挑水你浇树……
他俩“圆房”后不久,日本鬼子制造了灭绝人寰的“闫窝惨案”。游击队长大老魏在惨案中壮烈牺牲后,由曹开山接任了游击队长,严秀英也成为了一名游击队的女战士,不久光荣地加入了中国共产党。曹开山率领同志们转战崇山峻岭间,打得小鬼子闻风丧胆。
1946年,他们的儿子曹秀林出生了。也就是这一年,人民公敌蒋介石公开的与人民抢夺抗日胜利果实了。曹开山游击队编入地方武装二十七团,实行战略东撤。严秀英领着党支部的同志转入地下,继续坚持斗争。
1948年11月初,人民解放军完成了淮海战役的战略部署。严秀英与支部成员一起发动群众掀起了热火朝天地支前运动。鞋袜组、食粮组昼夜工作,运输组车轮滚滚,把馒头鸡蛋猪肉萝卜白菜军鞋等源源不断地运往前线。
这天夜里接到上级通知:拂晓时分有一支队伍经过村北头,给路过的队伍准备一百一十人的一天一夜的干粮。天刚麻麻亮,队伍出现了,他们背包扛枪,或者两人架着机枪抬着小钢炮,“咔咔咔”地跑步前进。他们接过装有馒头鸡蛋红枣杮子的布包儿,连句道谢的话也来不及说,就跑开了。这时跑在队伍最后一名的战士,背着受伤的战友吃力地向前跑着。严秀英看到了赶忙迎上去,只听这位战士喊道:秀英秀英,我是曹开山!我们随着华野打过来了!身上的战友被流弹击中了,就放在你这儿养伤。严秀英一时激动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忙接过伤员背上,腾出一只手紧紧攥住丈夫的手脖子。曹开山无声地挣开妻子的手,边向前跑去边喊道:秀英乡亲们!天快要亮了!胜利后我就回来,和乡亲们一起种地,一起过上好日子……!
在后来的日子里,严秀芵一想到丈夫的最后的呼喊就泪流满面……
曹开山连队终于赶到了敌人前面抢占了制高点吕梁山,迫使东援碾庄的邱清泉一部不敢越雷池半部!
战斗结束了,严秀英领着乡亲们去吕梁山上打扫战场,发现战士们撤走前己为牺牲的十八位战友堆起了十八座坟墓,每座坟墓前插根杨树枝,枝上刻着烈士的姓名。严秀英挨根树枝的看,连看了两遍未发现曹开山的名字。心想他完成了阻击打援的任务后,归队奔赴其他战场了。敌人的尸体象被割倒的麦草个子布满了面西的山坡。野狗吃红了眼,见人就呲牙咧嘴的。到处残胲断肢,散发出恶心人的腥臭。出于环境卫生和革命人道主义考虑,把牛缰绳拴在尸体脚脖子上,牛拉着送到大坑里掩埋掉。
淮海战役结束了,丈夫曹开山没有回来。
1949年十月一日建国了,丈夫还没有回来。
1950年严秀英去县人武部打听,人武部同志告诉她,现在全国还没有完全解放,有关人员的信息还不十分通畅,请她再等等。等到了1951年下雪的时候,县人武部的同志由乡干部陪着到了她家里,给她送来了曹开山同志烈士証书,和掛在门上的光荣牌子。并向她沉痛地讲述了曹开山连长壮烈牺牲的情景:在呂梁山阻击战中,敌人的一发炮弹呼啸而来,眼见就要落到他身边战壕里的机枪射手身上,后果将是人亡枪毁,会严重影响战斗的胜利。他毫不犹豫地纵身扑到人枪上面,人枪保住了,更猛烈地喷射出了复仇的火焰!然而我们的曹开山连长却神飞魄散尸骨无存……犹如一声晴天霹雳,她晃了晃身子昏倒在地……醒来后的几天里不吃不喝,只是无声地流泪……流泪……擦不干,流不完,是心在哭是心在流泪啊!一天终于泪止了,一名共产党员的觉悟与坚强,让她很快的站立起来,积极投身土改,信心满怀地去迎接新的明天。
农历十月初一,按照风俗,这天是为逝去的亲人烧纸钱的祭日。她提着一包头天夜里串好的纸钱,背着五岁的小秀林,登上了吕梁山顶。山顶十八座列士陵墓已用石块石灰重新筑过了,规整而肃穆。陵墓前一座烈士纪念亭,亭内耸立块英烈不杇石碑。碑上镌刻着十九位烈士姓名,排名第一的就是曹开山连长。凡瞻仰过烈士墓碑的群众、游客,回去后便流行起了一句顺口溜:吕梁山,吕梁神,十九名烈士十八座坟。
烧纸钱是要到亲人坟前烧的,可是自已的亲人沒有坟墓怎么烧呢?严秀英踌蹰了会,但马上想开了:长眠在眼前的十八位烈士不也是自已的亲人吗?她双手合十祷告道:开山呀,为妻严秀英、儿子曹秀林给你送钱来了;十八位英烈呀,你们的军嫂给大家送钱来了……
一堆纸钱呼啦啦地燃烧起来,她眯上眼睛,仿佛又回到了战争的岁月:在熊熊溝火旁军民联谊唱起的火热的战歌;燃烧的灰烬犹如墨蝶在风中翩翩起舞,好象是在慰问英雄凯旋的演出……她站了起来,环顾四周,突然记起了当年丈夫在这山顶和她说过的话:秀英,等打跑了小鬼子,解放了全中国,咱们就在这片山地上栽树。我挖坑你栽树,我挑水你浇树……
也就是这年,国家号召开展绿化造林运动。久埋在心底的植树的种子终于破土而发芽抽枝展叶了。她从北山松柏林里采来松柏籽育苗,1952年春开始植树,为栽一棵树,一个坑都要挖很长时间,因为山地表面石头多,要挖到见土呀。栽好了,还要从山下背水上山浇水,为加快造林进度,在山腰盖间石头屋,吃住在山上。遇到一片悬崖峭壁,她也决心让绿荫爬上去。她紧贴石壁一点点的从石缝里抠土,栽上筷子高的松苗儿。有次一脚蹬掉了烂石,人从上面摔滚下来,肋间被坡上的树槎划了一道血口子。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经过半个多世纪艰苦卓绝地植树造林,据林业部门统计,共约植树三十二万六千余株,吕梁山及近围披上了绿装翠衣。随着徐州社会经济的高速发展,吕梁已建设成徐州的后花园,国际园博园,一跃成为淮海经济区乃至全国的旅游热门景点。严秀英老人看着手植的绿荫溶入吕梁景区里了,心里有说不出的欣慰和高兴。以上期间,党和政府给了她诸多荣誉:全国育林模范、三八红旗手、省劳模、省十大感动人物……但她却深情地说,这些荣誉属于革命先烈的,没有他们的牺牲,我严秀英怎么可能安心地植树造林呢?
三姑严秀英也和其他大多妇女一样,心里有想法有事喜欢向亲人邻居顷诉。她的故事大部份是.听她向我倾诉的,也有的是我听父母熟人讲述的。
三姑随着年纪的增加,也开始考虑后事了。去年春节后的初六,我去吕梁山上的石屋接她回娘家。她坐在床檐上,让我坐在她对面,拉着我的手,喊我小名说,小雷呀,前天听一位老师说,叫什么不灭定律……我接过话槎说,叫物质不灭定律。她说对对对。又问我说,既然不灭,那您姑夫的尸骨不应该还在吗?我忙回答说“应该在应该在。三姑苦脸道,在,在哪儿呢?我解释说,姑夫的遗体“轰“地一声化为满天金星,散落到山上的草棵树叶下面了。三姑想了想说,等我百年后火化了,成了灰了,撒到山上,不就和你姑夫合葬了吗?若把我埋进坟里,不成孤坟一座了吗?我笑说,三姑呀,您老还硬朗着呢,不要考虑很远的事儿……
“表哥,到了!”我愕然一惊,表弟的提醒打断了我的回忆,忙下车来,见吕梁山周围十里八村来吊唁的乡亲们,和县镇村领导,络绎不绝地汇集到了摆满花圏的石屋前。一时间,群山垂首,松风嗚咽,百鸟致哀,溪水止流。人们的饮泣哭喊声传得很远很远,引来了山谷久久的迴声……
三姑静静地躺在石屋里的木床上,面容肃穆而安祥。火化车来了,我轻轻掀开被子,发现老人左手攥着一团红布。秀林轻轻抽出,展开一一啊!竞是一面鲜红的党旗!秀林哽咽道,这面党旗是她解放前亲手绣的,新发展的党员在这旗子下宣誓的,娘一直保管着……再看右手握着个纸团,展开后,见上面写着杏大的字:火化后撒到山上,和夫合葬。联系到去年春节后向我问询的物资不灭的话,我顿时心头一亮,向身边的表弟表侄说,现在终于弄明白了!三姑临终前的最后心愿,就是要把自已的骨灰撒到吕梁山上,与三姑夫曹开山合葬。话刚落音,表弟跪下大哭:娘啊!您老人家革命一生奉献一生,怎么忍心让您老骨灰撒到山上风吹日晒呢?我泣道,表弟言差也,咱们当晚辈的一定要体会理解一位革命老人的心愿才对啊。再说了,中央领导不给我们做出表率了吗?表侄兆福也跪下哭道,沒有坟墓,逢年过节的怎么烧纸钱呢?我灵机一动,说,三姑与三姑夫自然合葬于吕梁山上,那末吕梁山就是一座英烈墓!第十九座英烈墓!话头已开,就收不住了,继读说道:三姑活着时,遇到游客询问十九名烈士十八座坟墓的缘由时,三姑总是当起了义务讲解员;三姑不在了,义务讲解员的身份就落到你身上了。不过你要加上曹开山严秀英一对英烈夫妻合葬于吕梁山上的故事,原来的顺口溜也要改了:二十名英烈十九座英烈墓……
火化回来,我留下来在石屋里与表弟一起为老人守灵。
夜里朦胧间,似乎隐约听见”欸欸”地雪落声。打开房门,哦一一只见外面大雪纷飞,已是一片银色的世界了!象是平时写小说突然来了灵感一样,马上推醒打盹的表弟,说好一场生根雪!英灵伴着雪花飞,英烈合葬泪洒时……
曹秀林双手托着党旗包裹着的英魂,我严泗芳紧跟其后,一步一步地向风雪弥漫地山头行进。鲜红地党旗在雪光的映照下熠熠生辉,显得格外地耀眼……
置身于此情此景,明日的追悼会上的鞔联脱口而出,念道:巍巍青山埋忠骨第十九座英烈墓
猎猎松风颂党心第二十名女英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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