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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好》
乐途

一
多元养老
大运河畔的临清古城在晨曦中苏醒。古城的一角,张元春的家。
春天,清晨不到六点,张元春准时醒来。他轻手轻脚地穿衣下床,生怕惊扰了还在熟睡的妻子。推开窗户,初秋的晨风扑面而来,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感觉胸腔里充满了清新的活力。洗漱完毕,张元春从衣柜深处取出一个布包,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是他珍藏多年的京剧脸谱和几本已经泛黄的唱本。他抽出一本《京剧唱腔集》,轻轻抚平卷边的页角,然后放进随身携带的布袋里。
张元春回到家,丁玉秀已经准备好了早餐——豆浆、油条和几样小菜。两人边吃边聊,分享着各自的计划和想法。
丁玉秀:你练歌悠着点。
张元春:“知道。我现在偶尔感觉手脚麻木。”
丁玉秀:“那是你投入过度。”
两人相视一笑,手自然地牵在了一起。虽然手上布满了皱纹和老年斑,但握在一起的感觉依然温暖而有力。
丁玉秀感慨地说:“是啊,咱们的日子,享共产党的福哇!”夜色渐深,两位老人的剪影映在窗户上,安静而温馨。
(画外音):有积极的心态,心里充满感恩和自信,养老就是享老。忙碌让他们感到充实,感到自己依然有用,依然年轻。
与此同时,距临清一百多里的平原县城里,亲家潘桂芝在儿子家看孙女,她的生活却并不像张元春和丁玉秀那样舒适,面临着许多家庭中常见的难题。
家门用的密码锁,几次输错被锁定。潘桂芝对着密码锁面板手足无措。
“这锁您记不住密码就用指纹啊!”每当儿子或儿媳说起,潘桂芝就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心里在想:这哪是方便,明明是添麻烦!
潘桂芝独自面对再次被锁定的密码锁时,脸上不是愤怒,而是深切的茫然和挫败感。她粗糙的手指反复在冰冷的屏幕上滑动,像在触摸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无声地展现了她被现代生活边缘化的孤独。
清晨六点,天刚蒙蒙亮,潘桂芝就轻手轻脚地从床上爬起来。她怕吵醒隔壁的儿子儿媳,连灯都没开,借着窗外微弱的光线穿好衣服。六十九岁的身体已经不如从前灵活,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咔声,她皱了皱眉,忍着膝盖的酸痛往厨房走去。
潘桂芝熟练地淘米下锅,用的是老式的铝锅。她坚持认为只有用这种锅,小火慢熬出来的粥才香。水开了,米粒在锅中翻滚,她拿起长木勺慢慢搅动,这是她四十年来做早饭的习惯。“妈,您怎么又用这个锅?”齐占玲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吓了潘桂芝一跳,木勺差点掉进锅里。
潘桂芝转过身,看见儿媳穿着睡衣站在厨房门口,脸上写满了不满。齐占玲即使刚起床也显得精神干练。
“这锅怎么了?我用了大半辈子了。”潘桂芝不解地问,手上继续搅动着粥。
“这种铝锅对身体不好,而且您这样守着锅煮粥多浪费时间啊!我买的电压力锅二十分钟就能煮好。”齐占玲走进厨房,从橱柜里拿出那个潘桂芝一直没用过的银色电器。
潘桂芝心里怵头,一直不敢学、不愿学,嘴里说不出:“那机器煮出来的粥有米香吗?”
“现在都什么年代了,谁还像您这样一大早就起来熬粥啊?”齐占玲叹了口气,“再说您这样用木勺搅来搅去也不卫生。”
潘桂芝的手停了下来,胸口一阵发闷。她放下木勺,声音有些发抖:“我这样煮了一辈子饭,把儿子拉扯大,现在倒成了不卫生了?”
齐占玲意识到话说重了,语气缓和了些:“我不是那个意思……现在科学证明铝制品对身体不好,而且我们上班时间紧……”
“知道了,你今天回来教我,明天用你的锅!”潘桂芝打断她,转身去拿咸菜,不想继续这个话题。她能感觉到儿媳的目光还停留在自己背上,那种审视的眼神让她浑身不自在。
齐占玲站了一会儿,最终摇摇头离开了厨房。潘桂芝听到她走向卫生间的声音,这才松了口气,继续准备早餐。她切着腌好的萝卜干,刀在案板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像是在发泄心中的不快。
七点许,杜菲菲揉着眼睛走出来,头发乱蓬蓬的。“奶奶,早上好!”杜菲菲大声地说。“菲菲,睡得好吗?”潘桂芝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抚了抚菲菲的头。齐占玲已经穿戴整齐,正在餐桌旁看手机,“菲菲,快去洗脸刷牙,该吃早饭了。”菲菲乖乖去了卫生间。“就是小时候才要养成好习惯。”齐占玲头也不抬说道:“对了妈,今天学校有活动,记得给菲菲穿那件粉色的上衣,新买的。”潘桂芝口头应着,心里却不以为然。那衣服又薄又短,天气还凉,哪能保暖?心里想,嘴上没说出来。
早餐桌上,气氛有些沉闷。儿子杜学成匆匆扒了几口饭就出门了。他并非“全无察觉”,他其实听到了一些争执,但选择了逃避。面对母亲的泪水和妻子的怒火,他手足无措,不知如何应对。这种漠然的态度,让潘桂芝彻底寒心,开始意识到在这个小家庭里,儿子早已不是她的依靠。
潘桂芝看着儿子离去的背影,心里一阵酸楚。杜学成打工收入低,常遭媳妇抱怨。儿子经济压力大,拼命干活还房贷,过得够累的。
“奶奶,我不想喝粥。”菲菲推开了面前的碗。“那你想吃什么?奶奶给你做。”潘桂芝立刻问。“妈,别理她。菲菲,早餐做了必须吃,再做来不及了。”齐占玲严肃地说。三人一块吃饭,屋里一片沉寂。
齐占玲吃完去里屋,潘桂芝刷完锅碗,随手把洗碗布挂到水龙头上。“该走了。”齐占玲出屋催杜菲菲上学,一眼看到水龙头上的洗碗布,火腾的一下上来了:“妈,我跟您说过多少次了,不要把洗碗布挂水龙头上,您就是不听。”潘桂芝习惯了,下意识挂上的,一时改不过来。听到齐占玲说话的口气,她再也控制不住了:“就放那里怎么了?是不卫生还是碍眼了?在你们家干活怎么也不对,比在地里干活还累!”
“我跟您说了多少遍了,这么简单的事怎么就记不住?”
“我就记不住!”
齐占玲大声嚷道:“你能记住什么?”
“我看你就是嫌弃我!”潘桂芝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嫌我脏,嫌我落后,嫌我碍事!”
“我没有...”
菲菲被吓哭了,跑过来抱住潘桂芝的腿:“奶奶不要吵!”齐占玲看着这一幕,脸色变得煞白。她抚着菲菲的头:“菲菲不怕,妈妈和奶奶只是意见不一致。”看气氛不对,齐占玲赶紧出门上班去了。
洗碗布挂水龙头这种“小事”,不过是潘桂芝巨大压抑下,一个被点燃的导火索。
潘桂芝送菲菲上学后,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回家。她坐在小区花园的长椅上,看着落叶一片片飘下来。凉风吹过她的白发,她拢了拢衣领,突然感到前所未有的孤独和无助。
画外音:潘桂芝的困境并非个例。许多老人在子女家,都会面临类似的代际矛盾和认知差异。她的选择,反映了老年人对自主和尊严的追求。
杜学成给哥哥打电话:“哥,占铃跟咱妈闹别扭了,非要去临清,我怎么也劝不下!”
杜学卫:“为么事?”
杜学成:“就鸡毛蒜皮的小事。你劝劝咱妈吧!”
杜学卫:“你什么意思?”杜学成:“她走了,谁接菲菲?你劝她别去临清!”
杜学卫:“到底出什么事了?”
杜学成:“让她给你说吧!”
杜学卫:“知道了,我试试吧!”
杜学卫给潘桂枝打电话:“妈,学成说你要来临清?”
潘桂芝啜泣:“没法在二小家过了。”杜学卫:“你先别哭,到底怎么了?”
潘桂枝:沉默。
杜学卫:“你倒说呀!”
潘桂芝:“没法说。”杜学卫:“这样吧,你后天来临清。我们收拾一下房间,你跟杜然住一块。”
潘桂芝:“我再想想。”杜学卫:“别想了,就这么定了。等见了面再说。我今天就定汽车票,后天去汽车站接你。你就给学成说,你后天来,让他好安排,我就不给他回电话了。”
潘桂芝两年没来临清了。上次来杜然还上高一,今年就要参加高考了。
周六下午,杜然来姥爷家吃饭。
杜然:“姥爷,今晚做什么好吃的?”
张元春:“怎么,你爸爸妈妈平时不大做饭,周末也不做?”
杜然:“他俩一个加班,一个在外面吃。我这不打秋风来了?”
张元春:“我们欢迎你来,打秋风这个词用的不对!”
杜然:“怎么不对?”
张元春:“你来姥爷家吃饭算占便宜吗?”
杜然:“我愿意吃姥爷做的饭。等我考上大学,有时间了,跟您学学做饭。”
张元春:“能自己做最好。现在生活节奏加快,好多人点外卖或吃预制菜,把老祖宗的传统技艺丢了不说,每天靠高油高盐的外卖‘续命’,身体能健康吗?”
杜然:“他们老嫌麻烦。”
张元春:“做饭的道道可多了。姥爷退休后,一大乐趣就是研究吃。今晚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杜然:“烧茄子!”
张元春(边炒菜边说话):“厨房的灶台对应五行中的‘火’,脾胃对应‘土’。自己做饭,就是在激活‘火生土’的循环。让温热的饭菜滋养脾胃,整个人的精气神都会跟着‘支棱’起来!”
杜然:“人间烟火气,最抚凡人心”,怎么理解?”
张元春:“老辈人常说:‘灶前有烟火,家里有温情。’在传统文化里,炉灶象征‘女主人’,厨房越热闹,家中气场越旺。家里的烟火气,就是家庭幸福的象征!”
杜然:“那也不能整天困在厨房吧?”张元春:“社会变了,做饭当然也跟着变。但灶台的火,照见的是对生活的用心。厨房的烟,象征的是一家子和谐的气场。灶台冷,家里就显冷清。”
杜然:“有道理。”
张元春端上烧茄子:“好了,尝尝怎么样?”
杜然尝了一口:“好,味道不错!”
张元春:“烧茄子,用济美酱园的甜面酱,口味就是不一样。现在的茄子,没有原来茄子的醇香味了。科技越发达,口味越走样。”
杜学卫到汽车站接上潘桂芝。
杜学卫:“这两年,临清钞关(相当于明清时期税务局)、东宛园(运河文化风情园)开门营业。我们请专家推介临清小吃,带动了临清旅游。你看,游客多了吧?”
潘桂芝不吭声。
杜学卫:“你两年没来了。这次别急着走,好好玩几天!”
潘桂枝心不在焉,嗯嗯应付着。心想:看看情况再说吧,我来这里也不能影响老大的家庭。
杜学卫:“我们班上都很忙,没空陪你。”
潘桂芝:“不用,我自己住几天再说。”
张元春发现家里坐便器漏水,丁玉秀喊张梁来维修。
张元春跟丁玉秀唠叨,张涛在苏州上班,买不起房子,影响找媳妇。丁玉秀知道大孙子是他的心头肉:“儿孙自有儿孙福,你管好自己就行了。”
张梁一边抱怨一边维修,偶然听到老两口谈到五十万的养老金存在哥哥公司,联想到自己家庭的困境,开始考虑儿子张望考上大学,是否开口向父母借钱。
杜学卫征求丁玉秀的意见,能陪老妈玩两天吗?丁玉秀很爽快:你甭管了,我让你爸拉着我们转转。
家里的事,潘桂枝不说,杜学卫也懒得问,想过几天再说。
张元春开电动汽车,带老伴、亲家母游钞关、鳌头矶、舍利宝塔,吃什香面、烧麦、烧饼夹肉、托板豆腐、晓亮拉面等,玩的不亦乐乎!
在更道街小商品批发市场,路窄车多,不小心与一骑自行车的中年男子碰撞,对方摔倒。老张被老伴数落,还显得满不在乎。
张元春上前握骑车人的手:“没事吧,还用去检查吗?”
骑车人:“检查车子还是检查人?”
张元春:“你说!”
骑车人:“车子不当紧。”
张元春:“那就去医院检查人!”
骑车人:“去医院也查不出来。”
张元春:“怎么回事?”
骑车人:“我受了惊---吓!哈哈哈!走吧,再不走,把老太太吓着了!”
张元春:“老太太,看到了吧,人家没事!”
骑车人:“我们走了。”
张元春对骑车人挥手:“后会有期!”
骑车人:“拉倒吧,我不想和你再碰了。”双方在笑声中告别。
街上传来“水豆腐来”的叫卖声。
画外音:张元春和丁玉秀热情接待潘桂芝,让她在临清玩的开心。
星期六晚上,杜学卫家。
张玥:“杜然,我明天加班,你不是想看东宛园水上表演吗,正好带奶奶一块去!”
杜然:“在那里吃饭吗?”
张玥:“你跟奶奶商量。”
杜然带奶奶游东宛园,人特别多。中午在东宛园排队吃的什香面。
第二天,丁玉秀给潘桂枝打电话:“昨天在东宛园玩的怎么样?”
潘桂芝:“这次来,想不到这么多人!东宛园真大,杜然都玩嗨了!”
丁玉秀:“平时周末人就多。若是节假日,游客爆满,饭店接待不下,有游客跑到先锋镇(属河北省临西县,与临清隔卫运河相望)吃饭去了。”
晚上,杜学卫主持给妈妈接风,在洪府饭店吃饭。
参加人员:杜学卫的岳父母、妈妈,张玥、赵玉珍、张雅。杜然准备高考,没参加。
张栋在公司查看手机屏幕,微信特写镜头:工人催要工资。
晚上,杜学卫家,张玥加班没在家。
杜学卫:“妈,你这次来,家里没事吧?”
潘桂芝:“老二给你说什么了?”
杜学卫:“什么也没说。他让我问你。”
潘桂芝:“就你爸得病那几年没给他家带孩子。你爸走了我又开始带。在他家啥活都干,就是不要钱的保姆,怎么做也不招儿媳妇待见,不是做饭不对付,就是嫌我不卫生。我把抹布挂水龙头上了,冲我大吼。她原来是说过,不让放那里,我习惯了,老是忘,那也不能冲我吼哇。归根到底是嫌乎我。”
杜学卫:“学成那点工资,还了房贷剩不下几个钱,你就帮帮他们呗!”
潘桂芝:“我知道他们难,买菜做饭洗衣打扫哪样不是我?不要工资,还要我怎样?”
杜学卫:“你不疼大的,还不疼小的?你真舍得菲菲,她可是你的亲孙女!”
潘桂芝:“大的小的我都疼,但我更疼我自己。现在的孩子,老人付出再多,理所应当,一点不知道感恩。我宁肯回老家自己过,也不去他家了。”
杜学卫:“你自己回老家,能住成吗?”
潘桂芝:“怎么住不成?老家那几间屋,收拾收拾照样住!我就不回去,他能吃了我?”
杜学卫:“学成保准盯着你回去。”
潘桂芝:“你在赶我走吗?”
杜学卫:“好了好了,今个不说了。住几天再说。张玥我俩都很忙,杜然快高考了,家里没人陪你。给你500元,自己愿意吃什么就买什么。你知道,临清小吃多,饭菜又便宜,不用自己做饭。”
杜学成给妈妈打电话,说菲菲想奶奶了。两人带个孩子,实在转不开。
潘桂芝:“你们死了这份心吧,我就是回老家,也不会再去你家了。你让我多活两年吧!”
杜学成:“占铃知道她错了,以后不说你了。”
潘桂芝:“你拉倒吧!没有这事有那事,你媳妇的气我受够了!”
杜学成:“你再住几天,过几天我去接你。”
潘桂芝:“你别来,接我也不走。”
两天后,潘桂芝住杜学卫家闷得慌,非要去打工。
妈妈去打工,杜学卫脸上觉得挂不住,亲朋知道了怎么说,死活不同意。自己说不动,就让张玥去说。
张玥打起亲情牌:“学成家现在有难处,正用人的时候。你也待不了几年,菲菲就不用管了。”
潘桂芝:“他们谁考虑我了?老大很少让我操心,老二从不让我省心,什么时候是个头?我得让他们学着长大。离开我这个娘就不过了?”
张玥:“特殊时期,您就将就一下呗!”
潘桂芝:“别说了,在他家我不是养老是耗老,我都这把年纪了,耗不起了,要不就回老家自己过。”
张玥见说不下,只好作罢。
杜学卫给潘桂芝联系了一家烧麦馆,管刷盘子、摘菜。潘桂芝不怕累,干的也带劲,老板给的工资够高,可能看局长的面子。
有收入了,潘桂芝心想,杜然正准备高考,跟她住一块,影响孩子,自己也不方便,不如在外租房子。
张玥:“你住外面不是个事呀!”
潘桂芝:“我知道你们不愿意我在外面住。等杜然考上大学,就回来住。”
一个月后,杜学成听说妈妈打工,还在外面租房子住,打电话问哥哥怎么回事,哥哥说劝不动,她根本听不进去。
杜学成专程来接妈妈回去,妈妈死活不走。
第三天,杜学成去妈妈上班的饭店去找,妈妈不在。妈妈住哪里,他不知道。
杜学成问老板,老板说,你妈说身体不舒服,请了几天假。杜学成打妈妈电话,没人接。他知道,妈妈这是铁了心不跟他回去,只好告诉哥哥先回去了。
潘桂芝第二天回到饭店:“老板,我来了。”
老板惊讶:“怎么回事,你病这么快就好了?”
潘桂芝:“我本来就没事,我是怕我家老二不死心,盯着我回家,才撒的谎。”
老板:“你真有主见。”
潘桂芝:“我不能惯着他们。这个社会,谁也别靠,就靠自己。我要给他们做榜样,家里离了我怎么就不转了?”
老板:“你干到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潘桂芝:“小车不倒只管推。趁现在能动,能挣一点是一点,给自己积攒养老钱,也给他们减轻点负担。”
老板:“你咋给他们减轻负担的,人家需要你看孩子你不去?”
“我家老二每月还房贷三千多,我下来每月给他打一千。”
老板:“你每月工作总共不到三千,扣除租金,再给你儿打一千,你够花吗?”
“饭店管饭,我除了房租,花不了什么钱!”
老板:“你太厉害了,我真佩服你!”
潘桂芝:“不等不靠不要,不看人脸色,活的自在!”
老板:“现在有人年轻就躺平,你老太太本该养老,还如此拼命,世道真变了。”
潘桂芝:“拼啥命,比起我们年轻时受的罪、吃的苦,这点累算什么?”
老板:“你不能动了怎么办?”
潘桂芝:“凉拌。不想那么多,过一天少三晌。”
老板:“到时候指望谁?”
潘桂芝:“尽人事听天命,到时自有天收。不跟你聊了,我得干活去了!”
饭店客人很多,潘桂芝在厨房忙活,脚不连地,豆大的汗珠不时滚下。
当第一次领到工资,她仔细数着那叠不算厚的钞票,小心翼翼地放进贴身口袋,轻轻拍了拍。那一刻,她脸上浮现出一种久违的自信。虽然累得腰酸背痛,但收工后独自走在回出租屋的路上,她的步伐虽然缓慢,却有一种掌握自己生活的踏实感。与老板对话时,那句“小车不倒只管推”和“过一天少三晌”,语气里是历经沧桑后的豁达,而非绝望。
潘桂芝干活时总是沉默寡言,偶尔看着窗外走神,她内心其实放不下小儿子的家。
(画外音):潘桂芝不是不管孩子,她以自己的方式,在物质上帮助他们减轻负担,在精神上帮助他们自立。少依靠别人,自强不息,妈妈在做榜样。
潘桂芝不怨天尤人,不委曲求全,活出自我。
二
医疗风波
张栋办公室:墙上挂着“XX环保设备有限公司”的执照和一些工程照片。
办公桌略显凌乱,堆着图纸和报表。电脑屏幕上显示着“应收账款催收”的邮件列表。
张栋的公司规模不大,主营中小型工业除尘设备。前几年借着环保政策东风发展不错。但近年来,一方面大厂挤压市场,另一方面下游客户(主要是小工厂、建材厂)受经济影响回款困难,甚至倒闭,导致公司坏账增多,现金流紧绷。同时,原材料价格波动剧烈,利润空间被严重压缩。他抵押了房产,贷款维持运转,但银行贷款即将到期,公司面临严峻考验。
医院胸外科的走廊显得那么长!
张玥捏着那张薄薄的丁玉秀CT报告单,手指不自觉地收紧,纸张边缘已经起了皱。多次从走廊这头走到那头,白色地砖上投下她来回晃动的影子。
张元春安慰老伴,说“没事”、“常见”,但在丁玉秀去做检查时,他会独自走到病房窗边,望着楼下,很久不说话,与在人前的乐观判若两人。
丁玉秀坐在长椅上,正低头翻看一本发黄的《家庭医生》杂志,那还是张玥上初中时订的。
见张玥走过来,丁玉秀翻杂志的手停了下来,指尖微微用力,几乎要将那页发黄的纸抠破。她没有立刻抬头看女儿,而是盯着杂志上某个模糊的字迹,仿佛在努力消化这个信息。几秒钟的沉默后,她才缓缓抬头,眼神先是一瞬间的慌乱,随即被强行压下,努力显得平静,但微微颤抖的嘴唇和骤然收紧放在膝盖上的另一只手,泄露了内心的慌乱。“是不是肺癌?”,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妈,您别看了,那些都过时了。"张玥停下脚步,伸手抽走杂志。
丁玉秀抬头,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怎么,医生怎么说?"
张玥深吸一口气,在母亲身边坐下,缓缓地说:“肺里有小结节,可能需要做个小手术。”
张玥尽量让声音平稳,却看见母亲的手指突然攥紧了衣角。
“是不是肺癌?”丁玉秀直接问道,声音很轻。
“还不确定,只是怀疑...”
“你哥知道了吗?”
张玥摇摇头:“我还没告诉他。”她看了眼手表,“这个点他应该在开会。”
丁玉秀从包里摸出智能机,动作比平时慢了许多:“我给他打个电话。”
张玥看着母亲佝偻的背影走向窗边,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她身上投下条纹状的阴影。她突然意识到,母亲已经老了。
“喂,栋子...”丁玉秀的声音断断续续传来,“妈没事...就是检查出个小结节...医生说可能要开刀...”
张玥掏出手机,给在北京301医院工作的同学发了条微信:“3mm肺结节,这边建议手术切除,你怎么看?”
张玥的消息刚发出去,丁玉秀就过来了:“你哥说晚上来医院。”
“妈,您别太担心。”张玥握住母亲的手,发现掌心都是汗,“现在医疗技术发达,这种小手术很常见。”
丁玉秀笑了笑:“妈不担心,就是..."她顿了顿,"你哥公司最近怎么样?”
张玥一愣:“挺好的啊,怎么了?”
“没什么。”丁玉秀摇摇头,目光飘向远处,“就是觉得你哥最近电话少多了。”
傍晚六点,张栋匆匆赶到医院。他西装革履,却掩不住眼圈的青黑。张玥注意到他西装袖口有些起球,皮鞋也没擦。
“妈!”张栋大步走来,俯身抱住母亲,“没事的,小问题。”
丁玉秀拍拍儿子的背:“妈知道。”
聊了一会,张栋直起身:“我要去打个电话”,向张玥使了个眼色。过了一会,张玥在走廊拐角找到张栋。
“医生怎么说?”张栋压低声音。
张玥递过CT报告:“初步怀疑恶性,建议手术。我问了北京的同学,还没回信。”
张栋快速浏览报告,眉头越皱越紧:“手术费多少?”
“医保报销后大概二到三万”,张玥观察着哥哥的表情,“哥,公司是不是...”
“没事。”张栋打断她,掏出手机,“我先给妈转两万,剩下的过几天再说。”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工人工资拖了三个月了,账上实在...”
话没说完,张栋突然意识到说漏了嘴,懊恼地闭了闭眼。
张玥倒吸一口冷气:“这么严重?你怎么不早说!”
“嘘!”张栋紧张地看了眼远处母亲病房的方向,“别让妈知道,她放在公司的养老钱暂时取不出来了!”
正说着,张玥的手机响了,是同学的语音通话请求。
“我同学,胸外科的。”张玥向哥哥示意,接起电话:“喂,你好!"”
“张玥,我刚看了你发的影像。”同学的声音清晰传来,“3mm的结节,现在手术就太激进了,我们一般建议随访观察。”
张玥开了免提:“可是这边医生说有恶性的可能...”
“任何结节都有恶性可能,但3mm的结节即便恶性,进展也非常缓慢。”同学解释道,“最新指南建议5mm以上才需要密切观察。要不要我帮你联系省里的专家做个远程会诊?”
“好的,我听你消息。”
挂断电话,张栋明显松了口气:“如果能不手术最好。”
“但万一是恶性的...”张玥咬着嘴唇。
“你们俩嘀咕什么呢?”丁玉秀走了过来,“是不是瞒着我什么?”
"没有,妈。”张栋挤出一个笑容,“就是商量住院的事。我给您转两万,先用着。”
丁玉秀盯着儿子的眼睛:“公司没事吧?”
“能有什么事?”张栋笑着搂住母亲的肩膀,“走吧,回屋聊。”
张玥正在办公室整理母亲的检查报告,弟弟张梁突然推门而入。
“姐!”张梁一脸焦虑,“哥的公司是不是出问题了?”
张玥一惊:“你听谁说的?”“昨晚妈打电话问我知不知道公司的情况,说放在哥公司那里的钱取不出来。”张梁压低声音,“我打听了一下,他们厂子已经三个月没发工资了。”
张玥叹了口气:“哥不让我们告诉妈,怕她担心影响治疗。”
“可那是妈的养老钱啊!”张梁急得直搓手,“我频繁换工作没积蓄,手术费...”
“钱的事先别急。”张玥把同学的建议告诉了弟弟,“我正联系远程会诊,如果专家也说不用手术,就能省下这笔钱。”
张梁稍稍平静:“妈知道了吗?”
"还没告诉她。"张玥看了眼手表,"后天上午远程会诊,你要不要一起来?"
张栋靠在医院冰冷的墙壁上,声音带着一丝哽咽:“玥玥,哥是不是很没用?妈病了,钱拿不出来;工人跟着我吃饭,工资发不出;爸妈的钱...我...” 他狠狠捶了一下墙,“眼下一笔订单要是黄了,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张玥心疼地握住哥哥的手:“哥,别这么说。你扛着这么大一个摊子...妈这边听北京的信。工资的事...我们一起想想办法!” 张栋摇头,眼神绝望:“能有什么办法?不能把你们拖下水。这事千万别让爸妈知道,尤其是妈,她心思重...”
第三天上午九点,省某三甲医院的远程会诊中心。屏幕上,胸外科刘主任正在仔细查看丁玉秀的CT影像。市医院胸外科的医生甲、乙和张玥坐在医院会珍室里,张梁坐在后排。
"影像我看过了。"刘主任推了推眼镜,"3mm,边缘确实有点不规则,毛刺征,但远没到必须手术的地步。"
医生甲忍不住问:"可是,刘主任,我们在临床上也见过4mm结节切除后确诊早期肺癌的案例。"
"这种情况确实存在。"刘主任点点头,"但统计学上,3mm结节恶变且快速进展的概率极低。你们知道为什么吗?"
会议室里一片安静。
"从分子生物学角度看,这种微小结节的癌细胞处于“休眠”状态,缺乏快速增殖所需的微环境。就像一颗种子,没有合适的土壤和水分,它不会突然长成参天大树。"
医生乙认真做着笔记:"那您的建议是?"
"每年做一次低剂量CT随访即可。"刘主任语气肯定,"如果两年内没有明显增大,基本可以放心。现在手术不仅过度治疗,还会影响患者生活质量。"
张玥:“那给病人怎么说?”
刘主任:“就说结节是良性的,不用管它。”
张玥:“病人纠结、不相信怎么办?”
刘主任:“这就靠你们做工作了。有时候,病人的担心、恐慌等负面情绪,往往比结节本身更具危害性。”
医生甲:“谢谢您,刘主任。”
刘主任:“不客气,再见!”
会诊结束后,张玥立刻给哥哥打电话告知结果。张栋在电话那头长舒一口气:"太好了...这样妈不用受罪,钱的问题也能缓缓",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虚脱的疲惫感,这“缓”字背后,是千斤重担暂时得以卸下的复杂心情。
晚上,丁玉秀的病房里,张元春正和来看望的老友聊天。
"老张,嫂子这情况..."朋友欲言又止。
张元春拍拍老友的肩膀:"没事,是肺结节。现在这个太常见了。别说不是恶性的,就算是恶性的,你知道北京协和医院的冯唐博士怎么说的吗?内心强大到混蛋,癌症也会吓跑的。"
朋友笑了:"有道理,乐观心态最重要。"
丁玉秀靠在床头,笑眯眯地插话:"就是,我吃嘛嘛香,哪像有病的人!"
张玥带着会诊结果进来时,正听到这句话。她突然眼眶发热——母亲没有担心、恐惧这些负面情绪,那就太好了。"爸,妈,会诊结果出来了。"张玥把资料放在床头,"专家说不用手术,每年复查就行。"
丁玉秀和张元春对视一眼,如释重负地笑了。
“我就说没事吧。"张元春拍拍妻子的手,"明天就出院,回家我给你炖鸡汤喝。"
张栋站在门口旁边,轻轻叹了口气。张玥走过去,轻声问:"工人工资?..."
"正在谈一笔订单,成了就能周转开。"张栋低声回答,"别告诉妈。"
这时,丁玉秀突然说:"栋子,公司要是需要用钱,爸妈的钱不着急!"
张栋愣住了:"妈,您..."
"妈老了,但不糊涂。"丁玉秀微笑着,"你们兄妹几个好好的,比什么都强。"
张玥看着母亲花白的头发和依然明亮的眼睛,心里感慨:面对疾病,医学数据就是数字,病人的乐观、家人的理解和支持,才是最好的良药。
两周后,丁玉秀的复查报告显示结节没有变化。张玥把报告锁进抽屉时,发现那本发黄的《家庭医生》杂志又回到了桌上,翻开的那页正好是"如何正确认识肺结节?"
画外音:医学诊断手段的进步,利于早期发现病灶,但也给过度治疗打开方便之门。听取多方意见,审慎论证,减少过度医疗,是全社会面临的共同任务。
杜然来医院看姥姥。
丁玉秀一周后回家休养。
丁玉秀查出肺结节,虽是一场虚惊,却如无声惊雷,震醒了张栋:父母确实老了,属于他们的冬天正悄悄降临。张栋没有犹豫,迅速联系了居家适老化改造,另装一套紧急呼叫系统。
改造工程开始了。施工人员着手改造老式五斗柜时,竟意外发现了张元春多年珍藏的粮票、旧版人民币和邮票。张元春轻抚着这些旧物,感慨道:“日子过得真快呀!”
改造后的柜子高度恰好合适,曾经需要踮脚攀爬才能拿到的旧物,如今伸手可及,再无需担心登高失足。浴室里,防滑垫增加了脚下的摩擦力,有效地减小了摔倒的风险。起坐扶手的安装,让老两口在起立和坐下时有了更好的支撑,减少了因体力不支而摔倒的可能性。
安装人员小陈开始介绍紧急呼叫系统:“这个系统,可是家里的一双眼睛呢,可以实时监测家中的各种潜在危险,包括跌倒检测、燃气泄漏与火灾预警;一旦发生异常情况,系统会立即发出警报。系统的健康数据追踪,用于监测睡眠、呼吸暂停等健康数据,让子女们能够及时了解父母的健康状况。”
张玥好奇,不禁走向厨房,轻轻拧开天然气炉灶,又随之关上。只过了一秒,报警器便发出急促鸣响,清晰而刺耳。
小陈见状笑道:“要不你亲自试试跌倒,看看效果?”
张玥眼中闪过一丝调皮,笑问道:“在什么位置都可以吗?”小陈点头:“你随便。”
张玥扶着沙发,缓缓侧身倒下。几乎同一瞬间,系统语音报警响起,绑定的手机也铃声大作。
张玥拿着手机,笑问:“不用接了吧?”小陈却认真建议:“最好接一下。”
接通后,手机中传出清晰提示:“主人你好,你监护的家人出现跌倒,请立即处理。”
“要是我没听到,或者干脆不接呢?”张玥追问。
小陈回答:“系统还绑定了其他家人的号码,别人会接。”
“要是所有人都不接呢?”张玥再问。
小陈轻轻一笑:“都不接还安它干什么?它再智能,也叫不醒装睡的人啊!”
张玥不由笑出声来:“哈哈,你这个比喻太恰当了,我是在开玩笑呢!”
小陈也笑了:“这系统对老人确实很实用。尤其家中老人缺乏陪伴的,装上它,在外上班也能安心不少。”
张元春感叹道:“这些智能玩意儿,真是替人想得周全,做得也到位。”
自此,这套系统如同家中无声的守望者,静立角落,织就了一张温暖的安全网。
张元春与丁玉秀的生活,悄然发生着变化。老两口不再因独处而忧心忡忡,沐浴时不再战战兢兢,甚至夜半醒来,也少了几分对孤寂与不测的恐惧。
丁玉秀的睡眠监测数据显示,那些不规律的波动和低质量片段,正渐渐被更绵长安稳的曲线所替代。
张元春的呼吸数据轻微异常漂移,因没有感觉,都没当回事。实际上,这是张元春脑部潜在危机的早期、无声的数字化表达。
某日午后,张元春从新改造好的无障碍储物柜中取出那些珍藏的粮票,坐在明亮的窗边细细端详。阳光温柔地洒在那些泛黄的纸片上,岁月痕迹分明可见。“现在取它们再不用登高了,可这些纸片上的日子,离我们越来越远了。”
丁玉秀在厨房准备晚饭,锅铲轻快地在锅中翻动,偶尔传来她哼唱的老歌调子。
智能系统在角落静静运行,如一个无声却警醒的守护者,不曾打扰这宁静的黄昏,却于无形中支撑起这日常的平安。
某天深夜,丁玉秀起夜,在卫生间不小心滑了一下,手及时撑住了扶手没有摔倒。智能系统敏锐地监测到了异常,给绑定的手机发了一条提示:“监测到卫生间可能有轻微滑倒,请注意!” 第二天上午,张玥打电话询问,丁玉秀轻描淡写地说没事,但心里却觉得温暖踏实。
张栋兄妹几人的手机里,都安装了关联应用,偶尔传来一句“老人活动规律正常”的提示,犹如一位贴身秘书,不时唤起这个无形的亲情网络。
张栋常会在傍晚拨个视频,张玥周末造访也勤快了许多——那小小的提示音,不时提醒子女们,及时表达对父母的关爱和孝心,能让父母感受到家庭的温暖和支持。
画外音:伴随人工智能、医疗及养老科技的发展,居家智能养老给老人生活带来莫大便利。但初衷是依靠科技手段增强家庭成员之间的联系,不能让亲情的温度在智能的便利中悄然失温。
三
护理困境
紧急呼叫系统的“医疗级健康数据追踪”显示张元春呼吸数据“异常漂移”,他只感觉说话有点不利索,也没当回事。
三天后,张元春突发头痛、呕吐,张玥拨打急救电话,救护车送到市医院神经内科。
张玥站在急诊室门口,双手紧紧攥着包带,指节发白。她透过玻璃门看到父亲躺在担架床上,右边身体明显不对劲,嘴角歪斜,眼睛半闭着。医生和护士围着他忙碌,各种仪器发出刺耳的"滴滴"声。"
脑出血可能性大,需要立即做CT,确认出血位置和范围。"医生匆匆说完就推着张元春进了检查室。
张玥掏出手机,手指颤抖着拨通了张栋的电话。"哥,爸脑出血,在市立医院神经内科,你快来!"
"我实在离不开,你联系张梁吧。"张栋的声音里透着疲惫,"公司这边一团糟,我连家都不敢住了,要账的盯得紧。"
张梁半小时后赶来,身上还穿着工作服,额头上挂着汗珠。他刚下班就接到了姐姐的电话,连衣服都没来得及换。
一个小时后,父亲被安排进了神经内科病房。医生说是高血压加上长期糖尿病控制不好导致的出血性脑卒中,病人不能行走,口齿不清,大小便失禁,意识基本清楚。现在首要任务是控制血压和降低颅内压。
张玥站在床头,看着父亲苍白的脸色和歪斜的嘴角,内心一阵酸楚。
“需要住院至少观察两周,老人肢体失能,需要专业护理。家属要安排人24小时陪护。”
张玥和张梁面面相觑。张梁先开口:“姐,我刚到新单位上班,实在不方便请假...”
“我知道了。”张玥打断他,“我来想办法。”
母亲年纪大了,刚出院在家休养。父亲现在突然倒下,哥哥公司乱糟糟顾不上,照顾的责任全落在了她和弟弟身上。但弟弟刚到新单位,不便请假是事实,只能找护工。
当天晚上,张玥在医院走廊里打了十几个电话,也没落实。
“姐,今晚我先守着。”张梁拍了拍姐姐的肩膀,“你回去休息吧,明天还得跑中介所。”
张玥犹豫了一下,点点头。临走前,她再三叮嘱弟弟:爸现在吞咽困难,喂水喂饭一定要小心。每两小时要帮他翻身一次。有任何异常马上叫护士...
夜深了,病房里只剩下仪器规律的“滴滴”声和张元春粗重的呼吸声。张梁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强撑着困意。凌晨两点,父亲突然躁动起来,嘴里含糊不清地说着什么,右手无力地拍打着床沿。
“爸,怎么了?要上厕所吗?”张梁赶紧起身,却不知该如何处理。慌乱中,他按响了呼叫铃。
值班护士很快赶来,发现尿袋已满,熟练地放出尿液。“家属要注意观察,尿袋尿液要及时放出。”护士语气平淡,“病人现在不能自主控制排尿,全靠这个导尿管。”
张梁羞愧地点点头。护士离开后,他坐在床边,看着父亲痛苦的表情,心里一阵酸楚。记忆中那个高大威严的父亲,如今像个无助的孩子一样躺在病床上。
天刚蒙蒙亮,张玥就带着早餐来了。看到弟弟通红的眼睛和父亲还算安稳的睡姿,她松了口气。
“姐,我请了半天假。”张梁揉了揉太阳穴,“上午我在这守着,你去找护工吧。”
张玥随后去了医院附近的保姆中介所。推开门,一股廉价空气清新剂的味道扑面而来。墙上贴满了护工信息,大部分照片旁边都贴着“已上岗”的红纸条。“要找护工,照顾什么样的病人?”一个胖乎乎的中年女人从里间走出来。
张玥说明情况后,女人摇摇头:“有经验的护工现在都在岗上。照顾中风病人的专业护工更抢手。”她翻着登记本,“下周二有一位刘阿姨能来,月工资最少五千五百元,每月两天休班。”
“下周二?”张玥皱眉,“太晚了,我爸现在就需要人照顾。”
女人又翻了翻本子:“实在急的话,这里有位农村来的阿姨,能吃苦,工资要求不高。可以先应急用着,不合适再换。”
就这样,当天下午,孙艳芳拎着行李来到了病房。她五十出头,身材瘦小,脸上皱纹深刻,一看就是常年劳作的人。她拘谨地站在病床边,双手不停揉搓衣服。"
孙姐,这是我父亲,麻烦你了。"
张玥友善地说。孙艳芳点点头,声音很小:“我会尽力的。”
起初,张玥觉得孙艳芳挺勤快,她一到就忙着整理床头柜,把药品和杂物分类放好,还主动去打热水给张元春擦脸。但问题很快就出现了。
晚饭时间,孙艳芳从医院食堂打来了粥和小菜。她笨拙地扶起张元春,舀了一勺粥就往他嘴里送。
“慢点!”张玥赶紧制止,“我爸现在吞咽功能受影响,要小口喂,喂完一口要等他咽下去再喂下一口。”
孙艳芳说知道了,但第二勺还是喂得太急,张元春剧烈咳嗽起来,粥从鼻子喷出,脸涨得通红。张玥赶紧拍背,护士闻声赶来,熟练地处理了呛咳问题。
“新来的护工?”护士皱眉看着孙艳芳,“中风病人喂食要特别注意,呛到肺里会引起肺炎甚至窒息的。”
孙艳芳站在一旁,手足无措:“对不起,我以前没照顾过这样的病人...”
“我一眼就看出来了。”护士叹了口气,转向张玥,“最好找个有经验的,病人护理不好很容易出问题。”
当晚张梁值夜班。
接下来的两天,问题越来越多。孙艳芳打扫卫生、洗衣服倒勤快,但护理工作一团糟。她不知道如何正确帮张元春翻身,导致他腰背疼痛;拍背的手法不对,起不到排痰效果;甚至有一次差点把导尿管扯掉。
更让张玥崩溃的是第三天早上,她提前来医院,发现孙艳芳竟然在给父亲喂从外面买来的糖盖。
“我爸有糖尿病!怎么能吃这个?”张玥几乎喊出来。孙艳芳慌张地解释:“老爷子说想吃点有味道的...我看他这两天吃医院饭没胃口...”
“你不知道,可以问呀!”张玥强压着怒火。
孙艳芳站在一边,不吭声。
当天下午,张元春血糖飙升到15mmol/L,医生不得不调整胰岛素用量。老伴丁玉秀闻讯赶来,看到这情况,止不住叹息。
张玥把丁玉秀拉到一边:“妈,张梁不好请假,老值夜班也顶不住,护工不好找。”
“要不你们再找人吧!”孙艳芳低声说,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
张玥疲惫地揉着太阳穴,走向护士站。值班的刘护士听完她的困扰,压低声音说:“我们医院有几个长期合作的专职陪护,技术都不错,就是价格高。有个王姐,现在正好有空档,要不要见见?”
王姐第二天一早就来了。她四十六七岁,短发,穿着干净的淡蓝色制服,随身带着一个专业护理包,显得非常利落。一进门,她就熟练地检查了张元春的情况,调整了床头高度,测血压,翻看老人背部。
“老爷子右侧偏瘫,要注意每两小时翻身一次,防止压疮。喂食要半卧位,小口慢喂。”王姐边说边示范正确的拍背手法,“痰多的时候这样拍,从下往上,力度要适中。”
为了让家人有数,也为了提醒自己,王姐每次拍背都记录时间。张玥知道,这次找到专业的了。看着王姐娴熟的操作,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一些。但听到价格时,她又皱起眉——每天值白班200元,昼夜值班320元/天,十天一结。值白班管早晚两餐。值全天管三餐。
“这...比小孙贵的太多了。”妈妈小声对张玥说。
“先干着再说吧”张玥叹了口气。
王姐确实专业。她定时记录张元春的生命体征,严格按照医嘱喂药,喂饭耐心细致,再没发生过呛咳。她还教张玥一些简单的康复手法,让家属也能参与护理。
但专业服务的背后是高额费用。十天过去,张玥给王姐结账时,2000元转眼就没了。更糟的是,王姐说接下来要照顾另一个准备手术的病人,只能再干五天。
“我可以推荐我徒弟来接替,技术也不错,价格一样。”王姐说。
张玥不便说什么,勉强点头同意。后来得知,王姐在医院接了高价单。
王姐的徒弟小周来了,技术确实还行,但远不如王姐细心。
张元春病情稳定下来,静脉用药控制血压,防止再出血。降低颅压,控制肺部感染。但神经功能(包括肢体功能、语言障碍、吞咽障碍)康复工作量加大。
张玥中午来送饭,发现小周不在病房。护士说看见她和隔壁病房的护工出去吃饭,已经一个多小时了。
张元春导尿管脱落,尿湿了床单,正不安地扭动着。张玥赶紧喊护士重插导尿管,自己给父亲换了干净的床单。
小周回来时,张玥气不打一处来。“付你一天200不是让你出去闲逛的,病人尿管掉了都没人管!”
小周不以为然:“我接手后,老爷子康复工作量大多了,你们看不见。老爷子那会儿睡着呢。我就出去吃个饭,刚离开一会儿。”
争吵声引来了护士长。调解后,小周勉强道歉,但接下来的几天看出有点心不在焉,张玥听护士说,小周嫌工作量大,家属态度不好,想长工资不便提,现在边干边找活。
张梁连续上夜班,白天再上班,时间长了顶不住。丁玉秀心疼张梁,让他请假专职陪父亲。张梁说,我刚到新单位,班上紧得很,请长假不可能,最多能请十天。
歇班请假这几天,张梁向张栋诉苦,歇班请假没工资,单位还不给交统筹。张栋知道自己盯不住,主动提议给张梁开工资。丁玉秀知道张梁家条件差,爽快答应了。参照一般护工的标准,每月4500元。尽管给张梁开着工资,满十天张梁还要回单位上班。
丁玉秀心想,现在用两个人,开两份工资,还不稳定,不如让张梁一个人干,给他多开工资,肥水不流外人田。丁玉秀让张梁趁机跟护工多学学,等学好了,把小周辞掉,换他一个人照顾。
张梁一听不乐意了:“好不容易找份工作就这样丢了?”
丁玉秀:“这是照顾你爸爸,又不是别人!”
张梁:“要是别人我早不干了。”
丁玉秀:“你换多少份工作了,还在乎这一次?早这么认真在你哥公司就一直干着了。你爸到用人的时候了,你倒指望不上了!”
张梁:“妈,咱说话可得公平。我们三个就我盯得紧。您不能逮住软土猛掘!”
丁玉秀听了心里悲凉,嚎啕大哭。张梁说的没错,三个孩子就他盯得时间长,可也解决不了问题啊!都怪自己无用,不能替孩子分担。关键时候,孩子也靠不住。
丁玉秀与张玥商量,张玥说,早期康复介入,能显著改善父亲的生活质量,最好继续住院。自己现在既要工作又要每天往病房跑,忙的像陀螺。张梁若是撤了,真是作难了。
偏巧,张玥来到病房,父亲突然抓住她的手,含糊不清地说:"回...家..."
张玥眼眶一热。她知道父亲不喜欢医院的环境,更不喜欢被陌生人照顾。但回家后怎么办?弟弟指望不上了,只能再找护工。
画外音:随着老龄化速度的加快,老人的护理需求增大。但是,与之对应的保姆和护工市场却没有同步发展起来:侍奉人的传统观念束缚,缺少专业培训,市场监管缺位,等等,造成护理市场供给与市场需求脱节。要改变这种状况,还有许多工作要做。
几天后查房时,医生说张元春病情稳定了,可以回家休养,但要定期复查,康复不能停。张玥看着父亲日渐消瘦的脸庞和渴望回家的眼神,终于下定决心。"我们出院吧,回家后我再想办法。"她对妈妈说。
丁玉秀松了口气:"我打听过了,老家有个远房亲戚以前在卫生院工作过,可以请她来帮忙,工资能便宜不少。"
张玥点点头,心里却没有多少轻松。她知道,这只是漫长护理之路的开始,前方不知道还有多少困难?
回到家里,张元春一阵兴奋,熟悉的空间和味道,熟悉的家具和布局。没了病房的嘈杂,终于可以睡安稳觉了。
丁玉秀雇来远房侄女当住家保姆,管吃住,每月两天歇班。月工资4600元。
侄女刚来时,丁玉秀满心欢喜,对她的工作提出了殷切期望,希望她能照顾好老伴,减轻家人的负担。
起初的半个月,一切似乎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在照顾老伴方面展现出应有的耐心和专业。家里被收拾得干干净净,饭菜也还算可口。丁玉秀逢人便夸,觉得自己做了个明智的选择。
然而,好景不长,一些小问题开始显露出来。家务活虽做,但有时候厨房用具摆放杂乱,丁玉秀多次提醒,表侄女总是嘴上答应,可过不了几天又恢复原样。起初,丁玉秀以为是她不小心,便没太放在心上,可次数多了,心里难免有些不愉快。
一段时间后,矛盾开始升级。首先是时间安排上的问题。表侄女觉得自己每月有两天假期,说歇班就歇班,也不提前说好。有时跑阳台上抱着手机与人聊天闲聊,一聊就是半天。丁玉秀委婉地提醒她,可表侄女却不太在意,依然我行我素。有一次,丁玉秀有事外出提前回家,却发现表侄女私自外出逛街,这让她十分生气。
进入第三个月,表侄女开始抱怨工作量大,要求长工资。丁玉秀心里很委屈,自己已经提供了吃住,还按时支付工资,给的薪资待遇在市场上不算低。张玥试着沟通,表侄女不仅不认识问题,反而埋怨丁玉秀要求过高,不懂体谅她,沟通不欢而散。
张玥知道保姆难找,劝妈妈包容一些。表侄女可能觉得自己来的时间太短,没再提长工资的事。可心里不痛快,亲家条件这么好,就该主动给涨工资。相对平静了一段时间,可和谐的氛围没有了。
十几天以后,矛盾又一次爆发,表侄女的隐私观念淡薄,经常随意翻动家里的物品,查看私人文件,美其名曰帮忙整理,这让丁玉秀一家感到极度不安。翻身、拍背、卫生清洁方面,表侄女愈发懈怠。可能没长工资,心理不平衡,表现在工作上的敷衍。
面对新出现的问题,丁玉秀意识到,雇佣保姆并非想象的那么简单,沾亲带故可能更复杂。在与表侄女开诚布公地沟通后,平和结束了雇佣关系。
下一步怎么办,一想到找护工,张家人都产生畏难情绪。如何突破护理困境,确是一个现实难题。
画外音:张元春家遇到的问题具有普遍性。双方需明确各自的权利和义务、对工作内容及质量考核充分论证,签订书面协议非常必要。合作期间,要保持及时、良好的沟通。归根到底,护理市场不成熟,保姆干的好坏,缺少具有约束力的第三方培训及监控,仅靠雇佣双方磨合,难免出现这样那样的问题。双方谈不拢,合作就难以进行下去。
一时找不到护工,没办法,家里只好盯张梁请假临时顶替。
张梁下岗后收入低,常遭媳妇抱怨。父母有事了,没见哥哥姐姐出钱,全靠自己盯着陪护爸爸,说不定工作还要丢,心理不平衡。
张元春频繁出现发烧、咳嗽、呼吸不畅等情况,张玥买来制氧机、呼吸罩。尤其晚上频繁喊医生,实在不方便。张玥心力交瘁,觉得承受不住了。
张玥清楚,要是再住医院,常规治疗花费高不说,老人受罪,不会有什么效果。张栋出于好转的期待,坚持回医院。老太太没有主意,自己照顾不了老伴,找人照顾花费大还不好找。杜学卫觉得这样下去不行,提议是否考虑回医院。
张元春不愿意去医院,但他清楚,在家住确实有难度,就闷着不吭声。心里哀叹:三个儿女管不了一个爸!
想来想去,只有送养老院一条路。
张梁心里有情绪,明确表示反对住养老院,罗列养老院的各种不好。他打的算盘是:哥哥姐姐该上场了!
家人没人理会他。老两口打的主意是,只要闺女同意,就送养老院,住那里会比在家里省钱,孩子们也轻松些。
四
选择之难
家人实在找不出好的解决办法,最后决定考察养老院。初夏的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天赐养老院接待大厅,张栋扶着母亲在沙发上坐下。大厅里播放着轻柔的钢琴曲,空气中飘着淡淡的消毒水味。
张栋环顾四周:“这儿倒是挺干净,就是老人不多啊?”
穿着深蓝色制服的王部长微笑着迎上来:"您观察得真仔细。我们这里住着100多位老人,多数在活动室或自己房间。我们提倡'动静分区',公共区域注重安静。"
丁玉秀捏了捏儿子的手,小声问:"你爸不喜欢吵闹,住这儿会不会被影响到?"
“不会的,”王部长立刻回答,"每位老人入住前都会做评估,定制个性化护理方案。嫌吵闹,我们会给他提供安静的房间。来,我带您看看生活区。”
推开双人间房门,丁玉秀的目光立刻被墙角的小夜灯吸引。那是专门设计的不直射眼睛的柔和光源。
"床垫是防褥疮气垫,"王部长介绍道,"卫生间所有扶手都经过承重测试,淋浴区铺了防滑砖。"
张栋用力晃了晃马桶旁的扶手,确实纹丝不动。"我爸属于半失能,有时候使不准力气。"
"您放心,这扶手能承重300公斤。"王部长自信地说。
走到窗前,丁玉秀突然指着楼下:"花园围栏不到1米高,万一......"
"实际高度是1.2米,"王部长解释,"视觉上做了下沉设计。而且所有窗户都有限位器,只能开15厘米。失智老人还会佩戴定位手环。"
参观完生活区,张栋提出要看医护区域。"老人突发状况,你们怎么处理?"
王部长翻开一个文件夹:"我们分三级响应。一级情况5分钟内有医生到场;二级情况签约医院远程会诊;三级情况20分钟内救护车转诊。这是上月的记录,平均响应时间18分钟。"
丁玉秀关心吃药问题:"老头子需要人喂药。"
"护士每天分装药盒,服药时全程监督。"王部长展示了一个智能药箱,"如果漏服或拒服,系统会立刻通知家属。"
离开前,张栋问出了最担心的问题:"老人抗拒陌生人,不配合护工怎么办?"
"我们有'渐进式适应'方案,"王部长耐心解释,"前三天家属陪同,护工只送餐不接触,逐步建立信任关系。"
走出养老院大门,丁玉秀叹了口气:"听介绍是不错,可我总觉得心里没底。"
张栋握紧母亲的手:"妈,咱们再让张玥来看看。她是医生,比我们懂行。"
一周后,张玥和嫂子赵玉珍再次来到天赐养老院。这次,张玥婉拒了王部长的陪同。
"我们在医院经常检查,知道该看什么。"张玥对赵玉珍说,"养老院和医院不同,但服务标准有相通之处。"
她首先检查了走廊宽度和地板防滑度,然后按下房间的紧急呼叫按钮。护工在28秒内赶到,这个响应时间让张玥满意地点点头。
在医务室,张玥仔细查看了《医疗机构执业许可证》。
"健康档案记载规范吗?"她问值班医生。
医生递过两份档案:"完全按照标准操作。"
翻看档案时,张玥注意到一个细节:"认知症老人有什么特别活动?"
医生略显尴尬:"说实话,我们规模有限,分工没那么细。”
厨房里,张玥检查了食品留样柜和当天的菜单——鸡蛋焖面条、玉米粥和炒菜花。
"能尝尝吗?"赵玉珍问。
厨师爽快地盛了两小碗,递给她俩。赵玉珍尝了尝:"口感可以,就是有点清淡。"
"老人消化能力差,清淡点好。"厨师解释道。
餐厅一角,护士正在用破碎机制作鼻饲食物。张玥走过去观察:"今天加的是什么?"
"米饭、胡萝卜和一点鸡肉,"护士回答,"温度控制在38℃左右。"
张玥悄悄对赵玉珍说:"这和医院标准差不多,区别是他们更注重日常营养维持。"
临走前,王部长追上来:"张部长,您觉得怎么样?"
张玥礼貌地微笑:"还不错。我们还需要和家人商量。"
当晚,张元春家的客厅里气氛凝重。除了张栋有事不能来,其他家庭成员都到齐了。
丁玉秀先开口:"我和栋子看的那家,硬件设施确实不错,就是......"
"就是不知道实际服务怎么样?"张玥接过话,"今天我重点看了医疗和饮食,基本达标。但长期护理质量光靠一次参观很难判断。"
一直沉默的杜学卫清了清嗓子:"我说几句!"
张玥翻了个白眼:"别打官腔。"
"简单来说,"杜学卫不慌不忙,"判断养老院好坏,就看三点:老人气色、护工脸色、房间气味。"
赵玉珍好奇地问:"这有什么讲究?"
"老人气色好,说明吃得好、护理好,心情舒畅;护工脸色好,说明待遇不错,愿意用心工作;房间气味最能反映日常护理的真实情况——洗澡、洗衣、通风、甚至老人吃多少水果都能从气味判断出来。"
张玥惊讶地看着丈夫:"你怎么懂这些?"
杜学卫笑了笑:"我咨询过民政局的朋友。真正好的养老院,这些细节掩盖不住。"
丁玉秀若有所思:"那咱们就按学卫说的,再去看看?"
"不用了妈,我和嫂子今天已经注意到这些细节。那家养老院老人神态平和,护工没有疲态,房间也没有异味。从专业角度看,已经很难得了。"
一直没说话的张元春突然叹了口气:"谁征求我的意见了?"
客厅里瞬间安静下来。丁玉秀握住老伴的手:"老头子,你......"
"我还没糊涂,"张元春慢慢地说,虽然口齿有些不清,"去不去养老院,我还能拿主意!"
张玥蹲在父亲面前:"爸,我们不是......"
"我知道你们为我好,"张元春摆摆手,"先试住几天再说吧。"
试住的第一天,张玥陪父亲来到天赐养老院。张元春被安排在一个朝南的单人间,窗外正对花园。
"这儿阳光好,"张玥拉开窗帘,"您平时可以看楼下老人活动。"
张元春没说话,只是摸了摸床单的厚度。
午餐时间,护工小李推着餐车进来:"张叔叔,今天是冬瓜排骨汤,炖得很烂。"
张玥注意到父亲喝了两小碗,这个食量比在家时好。
下午的活动时间,张玥远远看着父亲被邀请加入老人的书法小组。虽然父亲的手有些抖,但还是写下了"家和万事兴"五个字。
试住期结束,张玥来接父亲回家时,发现他正在和两位老人下象棋。
"爸,咱回家吧!"她轻声说。
张元春抬头看了看女儿,又看了看棋盘:“等我下完这盘。”
那一刻,张玥突然意识到,父亲在这里找到了某种程度的自主和尊严——这是在家里被家人无微不至的照顾所剥夺的。
回家的车上,张元春突然开口:"那儿......还行!"
丁玉秀得知后,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老头子愿意就好。"
家庭会议上,张栋通过电话参加了讨论。
"费用方面,"张栋说,"基础护理包月4800,加上爸的特殊需求,大概5500元左右。我们能承担。"
张玥补充道:"我有空就去陪陪爸爸。"
杜学卫提议:“我们可以轮流探望,不让爸觉得被遗忘。”
丁玉秀抹着眼泪:“我就是担心......”
"妈,"张玥搂住母亲,"现在养老院不是从前那样了。爸在那里能得到专业护理,还有社交活动。我们随时可以去看他,应该比在家雇保姆强。"
最终,全家人达成一致:让张元春入住养老院,但每周至少两次家庭探望,重大节日接回家团聚。
当张玥把这个决定告诉父亲时,老人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你们安排吧!"
但在转身时,张玥看见父亲悄悄擦了擦眼角。她知道,尤其在中国"养儿防老"的传统观念下,这个决定对全家人都不容易。在现代社会,或许真正的孝顺不是固守传统,而是为父母选择最合适的养老方式。而一个家庭的选择,受限于社会的养老供给。培育多元化养老供给体系,发挥政府的兜底保障功能,市场的消费提升功能,促进老龄产业的健康发展,才是老年人的福祉。
(画外音,女):在中国社会,养老问题始终是一个复杂的情感与现实的博弈。
支持方(男):现代家庭结构变化,子女工作繁忙,难以全天候照顾老人。
反对方(女):商业化养老院服务质量参差不齐,虐待老人事件时有发生。
支持方(男):专业养老院能提供医疗监护、康复训练等家庭难以满足的服务。
反对方(女):老人心理上更依赖家庭,机构化照料可能会加速情感疏离。
支持方(男):老人参与集体活动,能减缓孤独感,延缓认知退化。
反对方(女):中国传统孝道强调"父母在,不远游",送养老院易被贴上"不孝"标签。
画外音(男):张元春一家的选择,代表了当代中国家庭在养老问题上的无奈与妥协。他们既希望老人得到最好的照顾,又害怕亲情因此疏远。最终,他们选择了一种折中的方式——让老人入住养老院,但保持高频探望,确保他仍能感受到家庭的温暖。
或许,真正的孝顺不在于形式,而在于是否真正尊重老人的意愿,让他们在生命的最后阶段,仍能保有尊严和快乐。
五
机构养老
张元春拖着孱弱的身躯,缓缓走进天赐养老院的接待大厅。每一步都似是跨越一道沟壑,那是对未知生活的试探,亦是对往昔岁月的告别。
进入大厅,见走廊两面墙上挂满了锦旗。接待前台上,摆着绿植。一侧墙上,醒目地贴着每位护工的照片。照片上部,醒目地写着:笑容播撒阳光。
起初,张元春被安置在双人间。隔壁床的老王头,好似体内藏着一个永不疲倦的闹钟,昼夜不分地制造声响。清晨三四点,正当张元春刚蒙眬入睡,老王头不是突然开启收音机,播放着震耳欲聋的戏曲,就是开始在床上辗转反侧,那声音不时触动张元春脆弱的神经。他本就因病痛导致睡眠浅,被这嘈杂一搅,整日顶着一双黑眼圈,精神愈发萎靡。
家人来看望张元春,了解到这一情况,向院方申请调换至单人间。初入单人间,那片刻的宁静让他紧绷的神经得以舒缓,可没过多久,新的烦恼又悄然而至:单人间的隔音效果也是差强人意,夜晚,护工匆忙奔走的脚步声,不时钻进他的耳朵。张元春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我就在这里住下去吗?但一想到在家雇护工的情况,就打消了回家的念头。这里虽然费用贵些,但比家里少了许多麻烦,凑合着住吧!
张玥在办理入住手续时,仔细翻阅合同,当看到 “突发疾病导致后遗症,养老院不承担责任” 这一条款时,她眉头紧锁,不满地说道:“这不就是霸王条款吗?万一老人有个三长两短,难道养老院就完全置身事外了?”
王部长微笑着解释道:“这是我们行业普遍采用的做法,主要是为了规避那些并非由于我们护理失误所导致的风险。就好比老人自己隐瞒了中风病史,再次发病时,我们已经尽到及时送医的责任,那就不应再承担责任了。不过,针对具体情况,咱们也可以协商补充协议,以保障双方的权益。
签了协议,张元春正式入住,开启机构养老新生活。
养老院的日常,在日复一日的重复中拉开帷幕。
清晨六点半,护工们开始忙碌起来。他们轻手轻脚地走进每间卧室,开窗通风。帮失能老人穿好衣服,动作娴熟地扶他们坐上轮椅,然后帮他们洗漱。对行动自主的老人,洗漱不用管。打扫卫生,先扫后拖,地上水分不能太多,防止湿滑。清扫房间后,有了几分清爽的味道。清新的空气夹杂着微微凉意涌入室内,驱散一夜积攒的沉闷。
清理垃圾是护工的另一项重要任务,他们穿梭在各个房间门口,将垃圾袋一一提起,结成一串,再缓缓扔入垃圾桶。为老人倒水时,护工把热水倒入原有凉水的杯中,根据老人的要求调试出适宜的温度。帮老人洗脸、刷牙时,他们会取来搪瓷盆,盛满温水,拿起毛巾,轻轻擦拭老人的脸颊。细心地挤上牙膏,握住老人的手,辅助他们慢慢刷牙。对于有的失能老人,护工还要进行口腔清洁,用软毛牙刷蘸上少许清水,轻柔地在老人口腔内搅动,以免残留污渍滋生细菌。
换洗衣服也有着严格的流程,护工会将需要清洗的衣物整整齐齐地放在各个房间门口,待到收集完毕,便统一送往洗衣房。衣服上为每位老人做好标记,以免衣服混淆。
七点半,是养老院吃早饭的时间。食堂的工作人员端着一盆盆热气腾腾的饭菜,依次摆在餐桌上。每个老人的餐盘上都有一个鸡蛋,在晨光的映照下,闪烁着诱人的光泽。菜糊糊、豆腐脑、小米稀饭、豆浆,这些简单却营养丰富的食物不断变换。
主食种类繁多,馒头、花卷、窝头、米饭依次登场,满足着不同老人的口味需求。
对于那些不能行走的老人,能坐轮椅的,护工会把他们推到楼层餐厅,围坐在一起;不能坐轮椅的,只能躺在床上,由护工挨个喂饭。护工一手端着餐盘,一手拿着勺子,小心翼翼地将食物送至老人嘴边,每喂一口,都会耐心等待老人细细咀嚼、缓缓咽下。
九点,家属探望的时间到了,养老院里顿时热闹起来,有的老人家属抱着鲜花、拎着礼品,急匆匆地走进房间,与老人啦家常。有的家属则陪着老人在院子里漫步,阳光洒在他们身上,暖意融融。
与此同时,养老院根据各楼层老人的状况,安排了不同的活动。有的楼层组织老人做游戏,彩色的卡片在空中飞舞,老人们瞪大眼睛,争先恐后地抢答,答对了便开怀大笑,颤颤巍巍地举起手想要再来一轮;有的楼层则放声高歌,老人们或跟着哼唱,或打着节拍,熟悉的旋律飘荡在楼道里,唤起他们尘封的回忆。
十点,厨房的工作人员推着餐车,为老人们送上豆浆。那豆浆是用大米和豆子混合打制而成,浓稠的汁液裹挟着细腻的米香与豆香,入口醇香。
十点半,陆续有老人感到疲倦,缓步走回房间,斜倚在床上,稍作休息。护工们一边收拾着活动场地,一边提醒、协助仍在场的老人。
到了十一点,厨房里又是一阵忙碌,护工们为老人准备午饭。午饭是养老院一天中最丰盛的餐食,主菜、配菜、汤品一应俱全。每周都会有新的菜谱公布,虽然偶尔会因食材供应等因素稍作调整,但总体上做到不重样。
十一点半,随着一声 “开饭咯”,老人们在护工的协助下,慢慢围坐在一起,开始享用午餐。护工们穿梭在餐桌间,给老人添饭、夹菜,还不忘叮嘱他们注意慢点吃,小心烫嘴。
午饭后,是老人们的午休时间。护工们有的陪伴老人休息,有的盯着手机,趁着这短暂的间隙回消息或刷视频,有的则陪着不睡觉的老人唠家常。对于那些闹腾厉害的老人,为了不打扰到他人,护工会小心翼翼地将他们带到院里散步,待他们困意袭来,再送回房间。
下午两点半多,护工们准时喊老人起床。老人们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被搀扶着坐起身、下床,迎接接下来的时光。
三点半,厨房又为老人们准备了水果汁。护工们拿起榨汁机,将新鲜的水果切块、榨汁、过滤,一杯杯带着果肉香的果汁递到老人手中,他们接过果汁,脸上露出满足的笑容。
每楼层的活动室里,音乐声再次响起,各楼层统一组织老人们参与。那些还能行走、头脑清醒的老人,陆陆续续来到大厅,有的跟着节奏跳舞,有的聚在一起下棋,还有的在护工的引导下做手工。
那些行动不便或身体状况不佳的老人,则留在各楼层,由护工陪伴着,或听音乐放松,或看老电影怀旧,各楼层弥漫着轻松的氛围。
晚饭简单、清淡,让每位老人少吃。
晚八点半至九点,开始安置老人休息。九点半开始流水清洗会阴,每人专用毛巾擦拭。
用王部长的话说,把老人收拾干净,自己也觉得清爽。
几名体力较弱的女护工,穿戴了仅重3.5kg的外骨骼机器人。该设备能即时提供30公斤以上的额外助力,让她们能轻松完成对百斤重老年人的翻身和移动,有效解决了护理中的体力瓶颈问题。
养老院给张元春等老人过集体生日,张玥带来蛋糕,分给老人吃。养老院给煮的长寿面。志愿者京剧哼唱“我家的表叔数不清”,张元春手指微动打着节拍。
杜然高考发挥不好,录取的学校不理想,复课明年再考。
真正住下来,张玥逐步了解到一些内幕,发现养老院这个小社会的不少秘密。
看似平静的养老院生活,也有着少为人知的阴暗角落。护工小李,因为连续加班多日,疲惫不堪,在照顾张奶奶时,因张奶奶动作迟缓,火冒三丈,冲着张奶奶大声呵斥:“你怎么这么磨蹭,动作能不能快点!” 张奶奶被吓了一跳,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小李却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房间。事后,张奶奶委屈地向家人抱怨,家属得知后,气冲冲地找到养老院负责人,要求处理小李。
护工小王,为了晚上能多睡一会儿,竟打起了歪主意。他趁着走廊的监控探头被维修的空档,悄悄拔掉了探头,以为这样就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偷懒。谁知监控室的工作人员在查看录像时,发现监控画面突然中断,经过仔细排查,发现了小王的恶行。王部长得知后,立刻召开护理会议,对小王的行为进行了严厉的批评,小王也因此被罚200元。
痴呆症老人丁奶奶,因病情加重,认知能力下降,时常会偷拿同屋王奶奶的物品。王奶奶的眼镜、牙刷、食品,都不止一次地 “离奇失踪”,最后都被发现藏在丁奶奶的床铺下。每次发现这种情况,家人都十分无奈,不忍心责怪丁奶奶,只能向护工反映,由护工出面帮忙解决。
护工老张为了减少更换纸尿裤的次数,竟采取了一个令人不齿的办法。他在晚上照顾不大明白的老人时,故意限制老人的饮水量,导致老人夜间尿量减少,纸尿裤更换的频率也随之降低。可老人因夜间缺水,第二天早晨常常感到口干舌燥,家人也难以发现。直到一位细心的家属发现端倪,向院方反映,老张的行为才被纠正。院护理部通报:罚款300元。一年内再发现违规,立刻辞退。
更有趣者,护工小赵为了获取家属的认可和额外的奖励,竟然诱导家属送锦旗。他每当家人在场时,对刘爷爷格外殷勤,不是给刘爷爷加餐,就是陪他聊天解闷。时间一长,刘爷爷的家属看在眼里,夸小赵工作认真负责。小赵见赢得了家人的好感,诱导家属锦旗。这一行为露馅后,小赵受到了院方的警告处分。家属也意识到小赵的表面功夫,心中很是不悦。
在养老院里,这样的负面事件时有发生,如同乌云般笼罩在养老院的上空。有家属因为对服务质量不满,与护工发生激烈争吵,甚至扬言要把老人接走。王阿姨的婆婆住在养老院,因为护工小李对老人多次发脾气,王阿姨便认定养老院管理混乱,对老人不够尊重,在多次与院里交涉后,把婆婆接回家,表示再也不让婆婆回来。
在张元春生活的区域,也发生过类似的事情。一位患有帕金森病的老人,因护工小周的疏忽,有一次喂饭时,老人被饭粒呛到,导致咳嗽不止,差点窒息。小周隐瞒不报,被楼层组长严厉批评。
尽管养老院制定了严格的规章制度,要求护工们遵照执行,但仍然难以杜绝这些不良行为。每当负面事件发生,院方都会迅速介入调查,对涉事护工进行批评教育或处罚,同时加强内部管理。但要彻底改变现状,仍需付出更多的努力。
在这个特殊的大家庭里,养老院宛如一个浓缩的小社会,每一天都上演着一幕幕酸甜苦辣的活剧。养老院的生活,如同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既有温情脉脉的时刻,也有令人揪心的瞬间。在这个被时光放慢节奏的小世界里,老人、护工和家属共同编织着一张复杂的关系网。每个人都在努力适应,却又不自觉地被卷入情感与利益交织的漩涡。
老人之间也有三六九等。有的老人,子女三天两头来探望,送各类保健品、水果,这些老人会不自觉炫耀。有的子女十天半月难得见一面,老人自觉底气不足,热闹的牌局也少见他们的身影。老人们私下比较,谁家的孙辈更有出息、更孝顺。
护工们也有人区别对待,给有的老人换纸尿裤时手法轻柔,陪聊时笑容满面;对有的老人则时常流露不耐烦,甚至故意拖延。因养老院管理抓得严,这些情况比较少见。
令人感动的是,有病弱老人便秘不宜用开塞露的,护工带上手套用手去抠,比反复用药或用开塞露,老人少受罪。
张玥提供更多精神上的支撑。她亲自为父亲做身体检查,和护工们交流护理细节,还与科室同事为父亲讨论个性化康复方案。
赵玉珍带小女儿张雅不时来探望。每次来,张雅都抱着心爱的临清狮猫。
一次李娟带张望来院里看爷爷。张元春关切地问李娟班上的事,李娟说单位效益不好,工资不能按时发,想换单位不好找。
走前,张望给爷爷跳了一段舞。那一刻,张元春浑浊的眼睛放出光芒,枯槁的手指轻轻打着节拍,仿佛整个院子都充满了生机。
张元春的老战友刘老师每月都来探望,两位老人共同回忆军旅生涯的风雨岁月。那些关于青春与热血的故事,在房间里静静流淌。有时,刘老师会半开玩笑地 “炫耀” 自己儿女的孝顺,说他们刚给自己买了智能按摩椅,还报了老年书法班。张元春只是笑笑—— 他明白,这看似平常的比较,实则是老人间对自尊和价值的不自觉表达。
每逢周末,是张元春最期待又最害怕的日子。这一天,亲朋好友不断来养老院看他,丁玉秀会陪一整天。一天下来,张元春会感到充实但很疲惫。
亲朋离去时,张元春总是让护工推他到走廊尽头,直到电梯门关上,才缓缓回屋。他把子女送的零钱攒在枕头下,等下次探望时,悄悄塞给孙辈们当零花钱。可每当探望日过去,他又会被重新抛回寂寞的海洋,只能靠反复摩挲子女留下的照片来抵御孤独。
张元春有时会在深夜望着天花板,思考着自己在这个局促空间里的处境,这里是他的避风港湾,但不完全遮挡风雨。他想主动面对,身体失能,活动不自由,感觉无能为力。
养老院举办家属座谈会,张院长坐在主席台中央,面对着众多家属。
张玥作为家属代表发言,她直言不讳地提出:"张院长,咱们养老院为什么不开展居家照料呢?老人们习惯了家里的环境,费用也相对低一些。"张院长微微一笑,回答道:"政府正在推广'家庭床位'补贴政策,社区可以提供上门送餐、医护巡检等服务,确实是成本低。但这需要一个探索的过程,涉及很多方面,比如人员调配、服务标准制定、政府监管等,需要逐步完善。"张玥又追问:"还有长护险制度,要是能加大力度,让更多居家老人受益就好了。"
张院长点头附和:"这是大趋势,等政策落实好了,我们开展居家服务就更有动力了!"
接着,其他家属表达了担忧:"社会上现在都担心养老院的服务质量。"张院长语气坚定:"市场机制会倒逼服务质量提升。国家的养老院星级评定制度,就是让家属有个参考。政府监管也在不断加强,养老机构要么差异化服务吸引客户,要么在同质化竞争中被淘汰。能正常运营的养老院,肯定有竞争力,这点大家放心,服务不会太差。天赐欢迎大家监督"
有家属有些急切:"可感觉咱们国家养老发展太慢了呀!"张院长叹了口气,缓缓说道:"日本用了30年才完善养老体系,期间无数家庭依靠机构过渡。咱们国家养老历史欠账太多,哪能一蹴而就?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呢,得靠咱们大家一起努力。"
张玥:“希望在未来的日子里,养老院能够不断完善管理,提升服务质量,让每一位老人在这里都能安心、舒心地度过晚年时光。”
张元春的病情在天赐养老院的精心照料下,虽然仍在缓慢恶化,但他的生活质量得到了很大提高,每天都能感受到护理人员的关爱,脸上也常常挂着笑容。然而,一些负面事件也让他对养老院的生活增添了几分忧虑,他不知道自己在这样的环境中会遇到什么?
画外音:住养老院最大的不足,起居时间的统一、饮食的相对单调、社交活动的局限,老人总感失去自由。
普通级别的养老院,照料老人的生活起居基本上没有问题,但在医疗及康复方面,受成本、人员及设施配置的制约,服务上有局限。个性化的饮食、心理慰藉等,还需要在发展中不断改进。
六
孝道思辨
张元春呼吸困难,紧急转入市医院神经内科,让整个家庭笼罩在紧张和不安之中。
在神经内科的走廊上,张玥和赵玉珍焦急地踱步,等待医生病情的诊断结果。见郭医生从急诊室走了出来。张玥和赵玉珍立刻迎了上去,急切地问道:“郭大夫,我爸爸怎么样?”
郭大夫摘下口罩,叹了口气:“他的身体状况不太乐观。按照目前的情况来看,最多还有半年的时间。”
张玥和赵玉珍听到这个消息,都很吃惊。张玥的眼泪止不住地流了下来,她哭着说:“医生,难道就没有什么办法了吗?”
郭大夫摇了摇头:“继续目前的治疗,只会延长他的生理痛苦,生存质量很低。是否考虑转入安宁疗护病房?”
张栋擦了擦眼泪,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大夫,我们家人需要开会商议。麻烦您,给我们家人说说情况吧!”
郭大夫:“张部长,你知;道,医生一般不参与家庭事务。”
张玥:“咱不是关系特殊吗?”
看在张玥的面子上,郭大夫答应了。
在这个特殊的家庭会议上,不安的气氛弥漫。
郭大夫:“安宁疗护不是放弃,是停止无意义的创伤性治疗,转而全力缓解患者的不适,如疼痛、呼吸困难等症状,费用会少很多。”
张栋立刻反驳:“这不就是放弃治疗吗?我们不能在这个时候放弃爸爸?这不是孝顺!”在他看来,孝道就是尽一切可能去救治,不拼尽全力就不是孝道。
赵玉珍也表示担忧:“如果因为节省开支选择安宁疗护,以后我们怎么面对自己的良心?”
杜学卫试图缓和气氛:“要不我们先停下侵入性治疗,观察一段时间,再考虑转安宁疗护。这样既给了爸爸一个缓冲期,也让我们有个心理准备。”
丁玉秀:“最后的主意你们拿,只要觉得对得起他这些年对家庭的付出!”
张玥心里纠结,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和:“我知道你们都是出于好心,但最终要考虑爸爸的感受!”
赵玉珍说:“我听一些病人家属说安宁疗护还不错,我们可以先去实地看看。”
杜学卫说道:“对,实地看看,了解清楚情况再做决定也不迟。”
张栋表示同意:“对,这样我们心里更有数了。”
适老化改造需要结账,张栋让妻子想办法。赵玉珍说:“家底已经空了。要不把那套小房子卖了吧?”
第二天,在张玥的带领下,丁玉秀和赵玉珍来到安宁疗护病房。
林护士长热情地接待了她们,亲自带领她们参观病房设施:“我们这里的病房都按照家庭式的设计理念进行布置,让患者感受到家的温暖。每个房间都配备了独立的卫生间和淋浴设施,还有紧急呼叫系统,确保患者在遇到突发情况时能及时得到帮助。”
张玥环顾四周,房间窗台上放着绿植和小花盆,墙壁上挂着一些色彩柔和的画作,房间内靠墙摆放着柔软的沙发,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地上,病房布置得温馨而舒适。
赵玉珍眼神中闪过一丝惊讶:“这里看起来还不错嘛,挺有家的感觉。”
丁玉秀也点头说道:“确实不错,感觉比医院普通病房要温馨很多。”
接着,护士长带大家参观病房的公共活动区域,舒适的大厅,摆放着各种书籍、杂志和报刊,大屏幕电视播放着舒缓的音乐。活动室里设有桌球台、棋牌桌和健身器材,供患者们休闲娱乐。
护士长介绍说:“我们鼓励患者积极参与各种活动,提倡家人多陪伴,让他们在有限的时间里感受到生活的乐趣,增强与病友和家属之间的交流和互动。有社工、志愿者陪他们聊天或做心理安抚。”
三人都对安宁疗护病房的环境和设施表示满意,但丁玉秀还是有些不情愿,她始终觉得,只要有一线希望,就应该继续治疗,不能轻易放弃。
张玥知道,现在遇到的难题,不是技术上的,是伦理上的。最后如何选择,家人会更看重她的意见,毕竟她是干医的,有更多发言权。
正因如此,张玥才更慎重。她又找到安宁疗护病房陈主任)全科医生、副主任医师),想听取他的意见。
陈主任:”我清楚你现在的心情。家人意见不一致的情况,我们经常碰到,也有经验了。讨论这个事,最好让你的家人一块来,他们有什么疑问和顾虑,我现场回答,比你回去转达效果好。”
张玥觉得陈主任说的有道理,就约定了见面时间。
见面会上,陈主任、林护士长参加。家人有张玥、杜学卫、丁玉秀、张栋、赵玉珍、杜学卫、张梁。
陈主任:“在安宁疗护病房,家庭会议常开。不过,病人没住进来就开家庭会议,这还是第一次。”
张玥:“谢谢陈主任的关照。”
陈主任:“不客气!”
张玥说:“我们今天去看了病房,环境确实不错,而且你们的服务理念也挺好的。只是我们家人还没达成一致。”
陈主任:“你们先说,我好心中有数,最后一块解释。”
张栋:“我接受不了,转这里来不就是等死了?我们不能怕麻烦、怕花钱就放弃治疗!”
赵玉珍说道:“现在转入安宁疗护病房,掐灭了家人最后的念想。”
丁玉秀叹了一口气:“想想也对,如果继续现在的治疗,你爸爸每天都在痛苦中度过,没什么效果,这也是一种残忍吧?”
张栋:“妈,您这会态度又变了?”
丁玉秀:“我也是没主意!”
张玥:“这不让专家帮咱拿主意!”
杜学卫思考了一会儿,说道:“有没有其他折中的办法。也许可以在安宁疗护和继续治疗之间找到一个平衡点。”
张栋点头表示同意:“这个主意好。”
陈主任很耐心地听取了张家人的担忧和疑问,然后详细解释了目前张元春的病情和继续治疗的利弊。陈主任说:“要知道,医生的职业荣誉感几乎全部来自救生的成就,只要有希望,医生是不会轻言放弃的。但医学不是万能的,在征服人类疾病及衰老的道路上,人类从没胜利过。及时承认失败,是对人生自然规律的尊重。及时止损,是一种明智选择。医学再怎么先进,也摆脱不了最终“失败的宿命。向死神投降,不是懦弱,展现的是敢于承认失败的勇气和辩证对待的智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