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选举》（六）
作者：易子心
演播：左儿
腊月十六的晚上，李德厚家的门被人敲响了。
来的是老支书张福贵。八十二岁的老人，腰板还挺得笔直，一头白发梳得一丝不苟。他手里拎着一瓶酒——不是多好的酒，十几块钱的“牛栏山”。
“德厚，陪我喝两盅。”
李德厚赶紧把老人让进屋，王秀兰张罗了两个菜——一盘花生米，一盘炒鸡蛋。两个男人对面坐着，酒倒上了，却都不急着喝。
“德厚，”张福贵先开了口，“果园那事儿，你心里有数了？”
“有数。”
“谁干的？”
李德厚沉默了一会儿：“赵志强。”
张福贵没有表现出惊讶。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有证据？”
“果园对面老刘家的监控，拍到了那天晚上有辆皮卡停在果园门口。车牌照看不清，但那辆皮卡是银灰色的。村里开银灰色皮卡的，只有王建国。”
“那你怎么不报警？”
李德厚把花生米夹了一颗放进嘴里，慢慢嚼着：“报了警，赵志强被抓进去，然后呢？王建国会说那是他外甥的个人行为，跟他没关系。他照样竞选，说不定还能博个‘大义灭亲’的名声。”
“那你就这么忍了？”
“我没忍。”李德厚说，“我在等。”
“等什么？”
“等明天。”
张福贵看着他，浑浊的老眼里突然闪过一丝光亮。他想起三十年前，李德厚还是个半大小子，在矿上受了工伤回来，腿瘸了，矿上只赔了两千块钱。那时候他去李家探望，李德厚也是这个表情——不哭不闹，不喊不叫，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着，像是在等什么。
后来他才知道，李德厚等的是自己的伤好。伤好了，他去找矿上理论，带着一沓医院的诊断书和病历，一个人跟矿上的领导谈了三个小时。最后矿上补了他八万块。
“德厚，”张福贵端起酒杯，“我敬你一杯。”
李德厚端起杯子，碰了一下。酒很烈，辣得人眼眶发酸。
“张叔，”李德厚放下杯子，“有件事我一直想问你。”
“你说。”
“当年你为什么不当村支书了？干得好好的，怎么突然就不干了？”
张福贵的手抖了一下，杯里的酒洒出来几滴。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李德厚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因为我对不起一个人。”老人终于开口，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九八年，上面让搞土地调整，有些政策落实下来，对一部分人不公平。我明知道不对，可我没吭声。我怕得罪人，怕丢了这个支书的位置。后来有个老弟兄，因为地的事儿跟我翻了脸，到死都没再跟我说过一句话。”
他抬起头，眼睛红了：“德厚，我这辈子最后悔的，就是该说话的时候没说话。所以这次，我不想再后悔了。”
李德厚给他倒上酒：“张叔，你一直是我敬重的人。”
“别说这些没用的。”张福贵抹了一把眼睛，“说吧，明天你打算怎么办？需要我做什么？”
李德厚凑近了一些，压低声音说了几句话。张福贵听完，愣了一会儿，然后笑了——那是一种很复杂的笑，里面有欣慰，有感慨，也有一点点心酸。
“好，”老人说，“就这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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