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沉船们沿着脊梁重新长出桅杆

山林/西班牙

《自渡》

苦是暗河，不流经他人的屋檐

在喉间结冰前

你要学会把它种成背光的菩提

经卷是另一把钥匙

转动时听见自己骨骼里

有木鱼在游动，每个字都是浮标

让下沉的夜晚有光可咬

别在亲人的陶罐里养你发烫的鱼

他们也有盐粒要供奉

给各自裂缝的陶胚

爱之胎，经不起太多滚烫的叹息

行善是种下不会发芽的谷粒

在看不见的粮仓有天平用风称重

你递出的伞

多年后会在另一场雨里

开成蘑菇

而贵人只是路过时

认出了你掌心的老茧

那些结疤的善意

在暗处已长成可供攀缘的藤蔓

当你终于学会用沉默蒸馏痛苦

苦汁下层会析出极细的光之结晶

《成舟》

我削我的骨

在每场暴雨里抽出新肋

弯作舷的弧度——

他们递来绳索

说要捆住整条解冻的河

我却把锚铸成候鸟的形状

桨是从断崖借来的

每当群星在漩涡里生锈

就剐下肩胛的燧石

让沉船们沿着脊梁重新长出桅杆

水纹是另一副脏器

吞吃月光时吐还带盐的韵脚

摆渡人松开手任篙长成脊椎

而所有呼喊过的名字

都在掌纹里漂成银亮的鳞

是的，要等脊椎弯曲成弓

等弓弦沾满自己喉间的振鸣

等那些被嚼碎的涛声

从齿缝发芽为两岸青山——

渡，是水消失的过程

当你终于成为自己的暗流与渡口

成为那件永远在抵达的行李

《自求》

总要有几道伤口学会光合作用

在无人撑伞的雨季

长成自己的芭蕉叶

淤青是发皱的救生圈

等体温来熨平

等锈住的指纹在暗处生出新茧

我曾用舌苔养一叶扁舟

收集所有未寄出的呼哨

把它们拧成缆绳

而月光是吝啬的摆渡人

只肯赊给我半截影子的船票

后来锁骨开始迁徙

成为两座随时准备靠岸的桥墩

当季风翻检我积水的掌纹

那些沉没的地名，突然变成浮标——

不必等谁递来长篙

脊椎早已暗生年轮

一圈圈都是水退去的刻度

当我把所有祈祷，重新咽回胸腔

最深的漩涡里

站着另一个正在泅渡的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