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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
何永斌
夏日,白炽的日头仿佛要将天地熔作一团陶坯。光与热是看不见的窑火,把村庄、田野、池塘,连同水塘里嬉闹的娃子们,都煅烧得烫手。午间,娃子们从水塘里钻出来,湿漉漉的身子寻找荫凉,眼光便不由地投向那些皂荚树了,那是上世纪七十年代故乡常见的质地坚硬、夏天挂着一串串弯刀似的皂荚、却无大用的树,那时我们湾子里还尚存十来棵这样的树,盘虬隆起的根死死扣住土地,树干粗壮得需一两人合抱,树冠却伞盖般四下里铺张开来,越过灰瓦屋顶,在老远的天际线上,勾出一团团蓬松而沉郁的墨绿。
瞧这树,多都不止百年了,树基部被时光与虫蚁蛀出黑森森的洞,树干新鲜的蛀孔旁,堆着木渣与虫粪,渗出浑浊的水迹。那暴露在地表的根,如痉挛的巨蟒,胡乱地扭结、拱起,腾空的粗根成了縻牛的好地方。在此嬉戏,爬树,掏洞,偶尔还能捉到锃亮的“铁牯牛”或笨拙的“推尿格郎”。玩着玩着,娃子们就骑到树下歇息的牛背上。
牛总是沉默。牛对人的亲善,近乎一种天赐的宽容。爬上它宽阔而温热的背,它并不恼人,依旧缓慢地反刍,只不时将尾巴甩起,在空中划出一个短促的弧度,“啪”地一声砸下,赶走那些萦绕不散的苍蝇。渐渐地,牛背成了活动的中心,娃子们跳上跳下,推推搡搡,牛终耐不住性,前腿一屈,后腿一蹬,慢悠悠地站起身来,吓得娃子们哄笑着四散逃开。
在故乡的泥土地上,农家的孩子很少有不与牛打交道的。牛对人的亲善帮助了人幼年的游戏,可大人们却用牛绳栓住牛鼻子也系住少年的手,将他(她)们变成了放牛娃。
在我幼年的记忆里,牛的影像,几乎与“故乡”二字同时浮现。甚至可以说,我是牵着牛绳走完了从小学到高中的历程。一九七九年十月,我离开家乡去往荆州求学,临行前一日仍赶牛放牧五姊山,那日满脑子都充塞着母亲的话——你往后就不放牛了。真的就不再放牛却无限地眷恋牛,望着眼前熟悉的伙伴,它依然垂着头,专注地寻觅着草叶,对我的离去浑然不觉,惆怅怦然涌起,折磨着心。家乡的牛啊,你何时将这混杂着亲昵、辛劳与怅惘的复杂情感,如此深刻地锲进我的心灵版图?
顶着弯弯的犄角,踩着缓沉的步子,总是垂头觅食的模样,眼里淌着涓涓的温良……五六口牙的成年牛,寻常就这副样子。起初我家喂的两头牛,其一通身黑毛发亮,甚是剽键,另一头楂角沙牛,却十分地温驯。这种搭配是人为的,以便于喂养。那时我们队里有几十头役用牛,都是事先定好分值俩俩调配好,编个“号”,捂成纸砣,让心甘情愿养牛的户主去拈。
前去接牛的大人,心里都有自个的“小九九”。说白了,就是让未成年的孩子们也来挣工分,帮衬养家糊口。因为成年牛农耕春秋两季忙,放牛只是早、中、晚的事;夏、冬闲月,学生放假在家,这样娃子们一年四季都能顶上去,占不了大人多少工。我家兄弟姊妹七个,母亲又是能掐会算的人,自然不会放过这个能挣工分的活计。
放牛虽是最简单的农活,可也要基本功,这便是“㹀”牛。“㹀”是“骑”的意思,却比“骑”多了些驯服与协作的意味。由大人领着,站到牛身侧,一手牵绳,轻喝一声“低角”,牛会意地将硕大的头颅顺从地偏斜过来,一脚踏上弯弯的犄角、手顺势搭住隆起的肩峰时,再叫一声“抬头”,牛头便缓缓向上扬起,人就势便轻盈地跃上了牛背。“㹀”牛不仅仅是图舒坦,这还因为,乡间田埂狭窄,骑一头,牵一头,人方主动,冷雨泥泞时不至于滑倒摔跤还兼依着牛温暖身子;更要紧的是,赶早或摸黑可以壮胆,敢放坆田撞“鬼火”,遇上豺狼等凶物牛还护人安全。
自打家里接了牛,我们兄妹几个的闲暇,便被那根牛绳牵走了。晌午端着饭碗跑到河堤上看牛是常事,放学后不定就被派到某冲、某畈去等候“用牛”的大人“收工”,农忙时常常要挨到天黑透才能牵到牛。课余的自由被牛剥夺了,起初新鲜感很快被日复一日的枯燥与束缚所替代,放牛成了累赘。
放牛娃们自有抵抗枯燥的法子。三三两两约好,将牛赶到一处放牧,就地打扑克、抓石子、捉虫子、翻筋斗,河滩河堤有水有草的宽敞处,每每就聚集了男男女女的放牛娃。只是这般光景不长,大人们见了便要呵斥:“草长不了那么快,不能让牛啃土块。”因此,节假日我们常赶牛到几里外的山上放牧,那里草密林子大,却也更寂寥。春风得意的傍晚,顺着那一溜的下坡道,驾着喂饱力足的犍子,学着电影里英雄李向阳走马杀敌的样子驱牛奔跑,风在耳边呼啸,天地在眼前颠簸,那一刻,仿佛自己真成了纵马驰骋的英雄,好不快活。不料大人们截住牛头怒声喝道:“不要命了!不要命了!!牛蹄子耐不得石头硬梃,弄跛了脚一时三刻都好不了。”
调皮捣蛋的娃子为此常遭大人训斥,母亲则告诫我:“人是吃牛的饭。”的确,放牛是份讲良心的活。虽然人人眼里都有一杆秤,可牛喂得不好,也难把已定的工分值减下来。但父老乡亲们对牛于农家的重要认识是高度一致的,谁家喂的牛无端掉膘,会被指责为“不仁义”而失去信任,这使得一些心虚的牛户主老长时间为己争辩,以求“挽回影响”;谁家的孩子贪玩马虎了放牛,“草肚子”还有个大窝,见了就会有人抓一把草料或苕藤什么的扔给牛,甚至还有人找牛户主告状。农民的朴实、善良就是这样潜移默化地影响着人,醇朴的乡风长久地弥漫在山水阡陌间,如空气般无声地浸润着每一寸土地,和土地上生长的生灵万物。
队里的牛屋建在村子东头的高岸处,挨着两口供饮用的水塘。两排东西走向的牛房相对而立,围出一个方正的院子,只在东边留一个出入口。几十头牛每日在此吃喝拉撒,牛栏成了村子里最脏的地方。
晴天尚可,一到雨天,遍地都是黑褐的泥浆,混杂着粪便,人无处下脚。赤脚走一遭,忍着刺鼻腥臊气,拱进分不清是泥水还是屎尿的牛栏摸縻头解牛绳,心底那个腌臜味着实让人受不了。牛屋院子自然就“肥”得长不成东西,从院子里流出的一溜“肥水”正好灌进两块水田,以致这田里的稻谷年年都长“薸”歉收。
春耕,是牛最苦的日子。一块稻田,从翻耕到耙平,再打耖,每一道工序都离不得牛。那年月生产效率低,劳作时间被人为地拉长,人焦急,牛更苦。七十年代绿肥面积大、长势好,大片大片的紫云英(村里叫红花苕子)开花时铺成绚丽的紫红地毯,看在眼里悦目,可翻耕就苦了,倘若等到盛花期后翻耕,那茎叶已纤维粗韧,挂犁便缠成结实的一团,死死裹住犁头,牛拉得极为吃力。天擦黑,农夫急着“收工”,就不断地鞭打牛,一个劲地呵斥,疲惫不堪的牛粗声大气喘息着,还不时发出强烈的嘶吼,老远就听得见。这样的结果,使不少牛劳累过度,不吃草,见了水坑就不顾一切往下跳,有的竟当场塌倒在田里。喂牛人心里疼,只恨不能替牛吃几口草,无奈就守在牛边,等牛将息够,喘匀了气,再牵回去喂最好的食料。每每于此,我总想起村子北头区农机站红砖墙上写的标语“一九八0年实现农业机械化”,心里满是企盼、默念:家乡的农业机械化,你早早到来吧,到那时,牛就不会这么受苦了。
夏日的傍晚,太阳渐敛酷烈,落土沉入西山下。凉爽的风,从树林间、从河面上钻出来,一股股灌进闷热的村庄。孩子们早早地在门前空地上洒了水,扫净了落叶,搬出凉床、竹椅,甚至卸下门板,支在凳上。当劳累了一天的大人们终于吃罢晚饭,洗去一身疲惫,躺下身板,摇起蒲扇时,孩子们的心就朦朦胧胧被牵动着。乡村的夏夜,荡漾着农家人的惬意,这意感又被无垠的夜空、闪烁的星斗拽得遥远、遥远……
说是很久以前,农历六月本是人间最闲散的月份。地上不长草,农人无事干,竟顺着天梯爬到天宫里纳凉避暑,搅扰了玉皇大帝的清静。天帝一怒,撒下一把草籽,把农人一个个赶下去锄草。“回头青(家乡一种恶性杂草),无良心,前头铲,后头生”,种田人就有了永无穷尽的活计。天帝见人间劳作实在辛苦,又动了恻隐之心,遂将天庭一罪孽贬斥人间,吃世间百草,做最苦的活,牛就这样投胎到人间……老人们勾起自己的记忆,故事里蘸满五味交织的人生体验,缠缠绵绵,讲给别人也像是讲给他自己听。
在家乡,牛就是“苦”的代名词。一个人若做了恶事,最重的诅咒便是“来世做牛做马”。牛的一生,从生到死,多则十几年,少则七八年。它的全部生活,便如鲁迅先生那句被反复引用的话:吃的是草,挤出的是奶。这一点,喂牛人感受最深。
记得我家那头母牛生产,就在中学操场边的白杨树下。许多人围着看。小牛犊滑落在地,湿漉漉的一团,母牛痛苦地喘息,却一声不吭。过了好一会儿,它用鼻子去拱,用蹄子轻轻地碰触那团软肉。小牛颤巍巍地,挣扎着,终于歪歪扭扭地站起。哺乳期的牛,母子形影不离,若脱伴彼此都焦躁不安,发出悠长的悲鸣,声声凄楚,传得很远很远。牛崽长到一两岁,便被送进集体的“小牛群”,由专人放养。再大些,便要“絭”鼻子套了试用——一根铁环或木栓,穿透鼻中隔,从此,自由与野性便被那根绳索牢牢牵住。牛在壮年时最为得力,可衰老也来得飞快。几年重负之后,毛色失去光泽,步伐开始蹒跚,不几年就死去。有一年冬天,队里一头老黄牛死了,许多人跑去围观剐皮,叹息声一片:“早几年,它多飙啊,吼一嗓子,邻村的牛都怕。”牛肉按户分了下去,内脏则被扔进粪池,任其腐烂。牛的一生,到此才算真正画上句号。牛如果不做那么苦的活,定不会死得这么快。牛的苦是人给的,人的苦也与牛同在。
牛对人的奉献是无私而伟大的,喂养它,便也成了人对这份恩情一种郑重的、近乎虔诚的回报。春季喂养最需用心,因为经过一冬枯草的煎熬,牛正虚弱,而迎头就是繁重的春耕。这时节,哪怕家里再紧巴,也要想法子弄些豆饼,化些盐水,给牛“催膘”。大忙时,更要起五更放两三个小时的“早牛”,跑远路割回最鲜嫩的青草,务必要让牛吃饱、吃好。夏秋草食丰足,牛活少,喂养相对轻松。到了冬季,万物肃杀,牛被收栏圈养,每日只在早、中、晚牵出去饮水,扯几捆不曾染水生霉的谷草扔给牛就算了事,只有经济条件好的生产队才给牛加喂豆饼等精料。这时节,用心的牛户主会在晴日把牛赶到田野里“遛青”,让它活动筋骨,啃几口地缝里冒出的绿意。冬季对牛是残酷无情的,一些病弱的老牛吃枯草、喝凉水,熬不过去,便在某个寒冷的清晨悄然倒下。死去的牛,大多逃不过被分食的命运,但“生前”特别耐劳、颇得人意的牛会例外埋葬,人们还伤心地往肚里吞泪水。人与牛的感情,是低水平农业环境里两者依赖关系自然形成和发展的结果,它一点点生长起来的,带着泥土的腥气与生存的寒意。冬季里,牛嚼着干稻草,会抖落下裹在草中的谷子,日子久了,积少成多,细心的喂牛人便会将其与牛粪渣一起扫回家喂鸡,或簸净了夹米、换酒。我的母亲就常做这样的事。这是极度困苦中的牛对人的遗惠。
当放牛不再是游戏,而是一种责任时,牧歌的浪漫色彩便褪尽了,露出它单调、孤寂、甚至苦寒的底子。环境造人,逼迫人寻找出路。为了排遣那无边的沉闷,我常在牛背上、在树荫下读书。这时不管是有味或乏味的书都同样管用。或许,这才是真正意义上的“阅读”——没有师长的督责,没有功名的诱引,读书完全变成了对抗虚无的需要,在文字隐秘的牧场,我放牧着无人知晓的想象与疑问。
恶劣的天气,是放牛娃的噩梦。风雨交加时,裹着破旧的雨布,蜷缩在牛背上,依靠那一点畜生的体温取暖。雨水依旧会寻着缝隙钻进来,浸透单薄的衣衫,冷得人牙齿打颤。若是在山中不慎走失了牛,于茫茫雨幕和渐浓的暮色中四处呼喊寻觅,跑丢鞋子,划破手脚,那种举目无援、天地不应、只能放声大哭的绝望,是那年月最尖锐的恐惧。我曾在一个风雨天,赶着牛穿过“大寨河”去“鸭脚畈”放牧,没料想淤进老河的新土被雨水泡融成沼泽,牛一脚踏深拨不出来,整过身子就直往下陷,我猛然意识到危急,这时四野无人,风雨如晦,我拼尽全力用树枝抽打牛背,或许是求生的本能被激发,牛猛地挣脱,竟将那深陷的蹄子拔了出来!那一瞬,我与牛,都从地狱的边缘爬了回来。
寂苦催人思想。守着沉默的牛,躺在无言的草地上,嗅着泥土与青草的气息,听着草虫无尽的“嗞——嗞——”声,望着高远莫测的蓝天,那些不成形的念头,便会野草般从脑海里冒出来:“要是没有牛,这地怎么种?这日子怎么过?”“牛生来,就注定要受苦吗?”“家里不养牛,难道就真的过不下去吗?”这些问题没有答案,却像种子,埋进了心里。正是在那一片看似荒芜的时光里,人对“幸福”最朴素、最强烈的渴望,和对现实最初的、朦胧的质疑,开始悄然萌发。
然而,渴望与质疑,改变不了现实的困窘,家乡的四季,仍年复一年重复着困苦日子。养牛,并未让家的日子宽裕起来,可母亲似乎认命般地不肯放弃。后来,她甚至主动揽下了更辛苦的活计——喂养集体的“群牛”(即半大的“糙子牛”)。养群牛工分多些,但更缠人,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风雨无阻,便是“过年”也不能例外。那时我心里充满了不解与怨怼,我无法相信,这日复一日围着牛打转的生活,真能指向一个光明的未来。
和我家搭伙的,先是新桂家,后来是春宝家。与春宝家搭档最久,直到后来春宝家退了伙,我家依然在坚持。群牛放养在山上,牛栏就建在离家一里多地的山坡上。每日清晨,将牛群从栏中赶出,顺着公路上山,沿着几个山头转圈,差不多就到中午了,将牛“糜”在松林里休息,人回家吃饭,下午再来,重复一遍,傍晚再赶牛归栏。牛是极有灵性的,日子久了,它们自己便熟记了路线,拦牛无需操心,但就是枯燥,这种固定、重复、了无新意的循环,或许正是那个年代,中国大地上无数乡村最精确的缩影:一种被贫困与匮乏所规定的、看不到尽头的轮回。
节假日,我几乎成了牛的影子。闷得发慌时,便无比渴望开学,渴望回到那间虽然破旧却象征着“另一种可能”的教室。母亲则不然,她仿佛天生就能与这种枯燥和解,并从中打捞出实实在在的东西。我常跟着她上山,给她做帮手。牛群散入山林后,我一路尾随,母亲也不闲着。有时是纳着永远纳不完的鞋底,有时是溜到已收割过的田里,拾取遗落的麦穗稻谷,更多的时候是砍柴。她总能变戏法似的,从看似无用的荆棘灌木中,捆扎出一担担扎实的柴火,步履稳健地背回家去,有时用担挑。久而久之,母亲“扒家”的名声,便传遍了乡里。
春宝家兄弟姊妹也多,日子同样紧巴。春宝与我同班,他的母亲,眼睛因长年在油灯下熬夜做活,已眯成了一条细缝,视力差到纳鞋底时,针尖几乎要戳到眼珠子上。两位被生活压弯了腰的母亲聚在一处,总有说不完的话。我每每见到她们纳着鞋底长久地拉家常,间或有长长的叹息,混在山风里,这大多是谈到儿女事、伤心处。最让我心悸的,是母亲谈起她的母亲——我那因急性阑尾炎而早逝的外婆。每当说起外婆临终前的痛苦与自己的无力,母亲的声音便会哽住,眼神飘向远方,仿佛在看一个永远无法抵达的彼岸。那时,山间的空气仿佛都湿润了,我的心也沉甸甸的,像浸透了雨水的柴。
母亲背柴时显得很有力量。那时她已四十好几,背上几十斤的柴捆,走几里山路,脚步稳键,不歇。她不怎么说话,累了,就耸耸肩膀,或换一边肩膀用力,继续前行。经年累月,她的背,便是这样一点一点,被生活的重负,压成了一张沉默的弓。
我很少在她脸上看到轻松的笑容。跟她在一起,总是在做事,不停地做。她做事有种惊人的耐性与专注,村里老人说,母亲年轻时,是远近闻名的好劳力,割麦比赛曾拔过头筹。可惜那时我尚未出生,无缘得见。我记忆里的母亲,虽仍是做活的一把好手,但健康的磨损,已如屋檐下的滴水,在不易察觉处,凿出了深深的印痕。我读农校后,她终于不再放牛。而就在我毕业后的第二年,她便猝然离世,年仅五十三岁。她的死,在村里激起一片唏嘘:“那样一个刚强的人,硬是做苦了的!”几年后,偶有早年熟识她的人听到消息,仍难以置信,末了,总是长长叹出一口气:“好人哪,可惜了,没享到一天的福。”每每听到这样的话,我的心便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沉坠着,发疼。眼前,总会浮现出牛的身影,浮现出母亲在山坡上、在昏暗油灯旁的侧影,在记忆的深处,渐渐重叠,融为一体。
故乡的牛,是一部无言的、厚重的书。它以最原始的笔画,将苦难、忍耐、奉献与苍凉,一字一句,刻进一个少年混沌未开的心田。在人生最初的旷野上,这无声的教诲,胜过千言万语。它让我在离开那片土地多年之后,依然能辨认出生命的来路,懂得那沉默中的坚韧,那卑微里的崇高,那与土地生死相依的、古老的苍凉。
作者简介
何永斌,主任记者。兼具农学、新闻学、经济学专业背景,深耕媒体运营与企业管理实务。出版有新闻作品集《飞红流翠的京山》、散文集《月是故乡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