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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郑学章

一
一九七二年的元旦刚过,楚湖岸边的寒风裹着碎雪,刮得人脸颊生疼,天地间蒙着一层冷冽的灰白,连湖面都结了一层薄冰,在风里泛着清冷的光。
楚湖,这片水域连着平原腹地,水网密布,芦苇丛生,土地革命时期,这里曾是革命根据地的重要组成部分,无数先辈在这里闹革命、求解放,留下了可歌可泣的斗争故事,是一块浸染着热血、有着光荣革命传统的红色土地。
江峰大队低矮田卧在水泽间,共两千余亩。这块地其实就是湖,历史上都叫清莲湖,十年九涝,春天插下的秧苗,夏日一场暴雨便尽数泡在水里,秋天收割的大失所望。
江峰大队地处城郊,是楚湖县离县城最近的村庄,却也是远近闻名的“三靠村”,吃粮靠返销,种田靠贷款,生活靠救济。村里的路雨天是“水泥”路,晴天是“扬灰”路,路旁与河边的砖瓦房、土坯房混杂着排成几排,墙面与屋顶新旧不一。傍晚的烟囱里,冒出灰白的炊烟,在冷风中散得极快,像极了人们攥不住的日子。
二十六岁的唐国红接任大队支书那天,攥着根没点燃的纸烟站在青莲湖畔,他个头挺拔,肩膀宽厚,黝黑的脸庞透着庄稼人的硬朗,浓眉大眼,眉宇间带着一股不服输的劲,只是此刻眉头拧成解不开的疙瘩,望着眼前的荒湖,眼底满是沉重。老支书交班时拍着他的肩膀说:“国红,你是党员,是村子里少有的识文断字的,你要带领大家拔掉穷根,再不拔,日子怕是过不下去了。”
他望着这片湖,湖面结了层薄冰,水泽在冰下泛着微光,远处的湖岸连着成片的土地,透着一股开阔的劲儿,似乎少了烟火气与生机。唐国红暗暗立誓:“不把江峰的穷帽子摘掉,我唐国红这C子就杵在这青莲湖边,给乡亲们赔罪!”他这性子,村子里老人都知道,认死理,敢扛事,嘴边总挂着“江峰人不能服软,服软了就一辈子抬不起头”,这话一出,就没有回头的道理。
天未亮,唐国红挨家挨户敲门,粗着嗓子喊:“想过富裕日子的,跟我去青莲湖!”几十号汉子扛着铁锹、挑着土筐跟在他身后,踩着冰碴子跳进冰冷的沟渠。冰水瞬间浸透裤腿,刺骨的冷顺着腿肚子往上窜,冻得人牙齿打颤,指尖僵得握不住工具,却没有人退缩。大家心里都憋着一股劲,一股被穷逼出来的、想要过富裕日子的劲,更有一股被唐国红的执着点燃的劲——这年头,能有人领着往前闯,总比坐以待毙强。
白天,铁锨与冻土碰撞的“哐哐”声在湖面上久久回荡;晚上,众人就在田埂上搭起草棚,点起篝火,啃着硬邦邦的红薯商量活计。唐国红总是最后一个睡、最早一个起,把自己的被子让给老人和还在长身体的小青年,自己裹着一件旧大衣在篝火旁打盹,火苗映着他疲惫却坚毅的脸,眼角的红血丝像蛛网似的铺着。村子里的姑娘柳月,不过十八岁,眉眼清亮如水,皮肤是健康的浅白,鼻梁小巧,唇线柔和,梳着两条乌黑的麻花辫,垂在肩头,手又巧,不时端着热粥送到草棚给大家暖和暖和,粗瓷碗的温度,暖了寒冬里这群硬骨头的心。
江峰的旗,是一面由老支书亲手制作、用了多年的五星红旗,红绸布被经年的风吹雨打磨得有些陈旧,依旧红得醒目,唐国红把旗帜插在渠埂最高处,迎着风雪猎猎立着,像村里人的脊梁。可光有蛮劲不够,低湖田改良、排水系统设计,这些专业问题难住了这群只懂扛着锄头种地的汉子。有人心灰意冷,坐在土筐上叹气:“这大冬天的,冰都没化,修渠筑堤,不是瞎折腾吗?说不定开春一场雨,啥都白干了。”
唐国红想起了陈技术员,一个因成分问题被下放到附近农场的农业专家,精通土壤改良与农田水利,听说早年还参与过县里的水库修建。陈技术员年近五十,戴着一副磨花了边的黑框眼镜,背微驼,平日里总是穿着洗得发白的中山装,话不多,整日闷在农场的田地里干活。他曾因专业所长被推到台前,后又因成分问题遭批斗,连家人都受了牵连,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面对农业技术落后的窘境,他不是不愿施展才干,是怕再因“出头”惹祸,这份苦衷,让他早已不敢再触碰任何与“专业”相关的事,只求在农场守着几分田,安稳度日。
“就是那个被批斗过的老陈?”村会计老李连连摆手,烟袋锅子敲得桌沿梆梆响,满脸的顾虑,“国红,这风险太大了,这年头跟他扯上关系,被人举报,你这支书就别想当了!”唐国红猛地把手里的烟蒂摁在地上,眉头一竖,声音斩钉截铁地打断他:“风险再大,能大过全村子人的温饱?江峰这个穷样,还顾得上这些?出了事我一人扛,天塌不了!”
冒着凛冽寒风,踩着没过脚踝的积雪,唐国红三次跑到农场。前两次,陈技术员听见敲门声,心被触动却不敢应声,只是隔着木门闷声回绝,语气里满是疲惫与抗拒:“别来找我,我只想安安稳稳种我的地,不想再惹麻烦!”他听着门外寒风里唐国红的声音,何尝不想帮这群想致富的庄稼人,可过往的遭遇像一块石头压在心头,让他不敢轻易迈出一步。第三次,天刚蒙蒙亮唐国红就出发了。站在陈技术员门口,漫天飞雪落满了他的肩头和头发,他在雪地里就像一尊雪塑。
陈技术员在屋里坐立不安,几个小时过去了,他想起那些未竟的农田研究,更想起唐国红那句“江峰的老百姓不想再过穷日子了”,眼看寒风更烈,听到唐国红轻轻敲着木门,声音沙哑却无比诚恳,一字一句都透着真心:“陈技术员,我知道你有顾虑,我以党员的党性担保,一定护着你,只要我唐国红在江峰一天,就没人敢动你一根手指头!”
门,终于“吱呀”一声开了。陈技术员推开门,看着眼前这个满身是雪、眉眼间却燃着火光的年轻人,镜片后的眼睛泛红,鼻尖发酸。唐国红这份为了老百姓拼尽全力的韧劲,这份敢扛事、敢护人的真心,终究戳破了他心底那层裹了多年的防备。他抬手擦了擦眼角的湿意,叹了口气:“小唐,你这是把我往火坑里推啊。”话虽如此,他却侧身让唐国红进了屋,转身就翻出压在箱底、用油纸层层包好的笔记和图纸,收拾了简单的行李,跟着唐国红到了江峰,献出了他研究多年的“三圃生产”科学种田法,还有精心制定的土壤改良精准方案。江峰人接受陈技术员的指导,学得格外认真,一锹一土,一丝一毫都不敢马虎,把一块块荒芜的低湖田,慢慢改成了能排能灌、土壤肥沃的良田。春去秋来,汗水滴在泥土里,浇灌出满满的希望。
二
一九七二年的秋天,青莲湖畔迎来了前所未有的丰收,金黄的稻浪翻滚起伏,像一片金色的海洋,沉甸甸的稻穗压弯了腰,风一吹,沙沙的声响像是丰收的赞歌。亩产从两百公斤跃升到四百公斤,这个数字,像一道光,照亮了江峰村所有人的眼睛。
交公粮的那天,江峰村老少都出动了,男人们推着板车,女人们跟在旁边扶着,孩子们也蹦蹦跳跳地跟着,脸上都挂着从未有过的笑容。一辆辆板车装满金灿灿的稻谷,排着长长的队伍朝着公社粮站走去,唐国红把那面五星红旗插在第一辆板车上,红旗在金色的稻浪里格外鲜艳,猎猎飘扬。粮站的工作人员围着稻谷看了又看,惊讶得合不拢嘴,连连追问:“这真是那个年年要救济的‘三靠村’送来的?这得有八万斤吧!”
唐国红黝黑的脸上刻着风霜,笑容却温暖灿烂,他抬手拍着板车上饱满的稻谷,声音洪亮,透过人群传向远方:“对,这是江峰的!以后,我们不靠天,不靠地,靠集体精神,靠自己的双手!江峰的富裕日子,才刚刚开始!”
丰收的喜悦漫遍江峰的每一个角落,家家户户的烟囱里,炊烟都飘得格外香甜,可唐国红却没停下脚步。他在大会上拍板定音,把烟袋锅子往桌上一磕,声音铿锵:“再穷不能穷教育,再苦也不能苦孩子,村里辍学的孩子,一律送他们上学,送他们读小学、初中,再读高中、考大学!江峰的未来,不在土里,在读书人手里。”他当即决定,从集体积累里划出一笔“教育基金”,专门用来解决家庭十分困难的学生上学问题,让村里的孩子都能有书读。
村子里的张强,是最拔尖的初中毕业生,聪明好学,还有几名同样休学的小青年,迫于生计,已经辍学在生产队里拿工分了。唐国红和几个生产队干部挨个去他们家里做思想工作,软磨硬泡,晓之以理动之以情,终于让家长们都松了口,同意送孩子去县高中读书。张强和几个小伙伴攥着集体给的上学生活费,暗下决心:一定要好好学习,有机会就考大学,将来学有所成,一定回来,一起建设江峰,让江峰变得越来越好。
高考恢复的消息如一声惊雷,轰然炸响在江峰村的上空,震得楚湖的湖水层层翻涌,浪花拍打着湖岸,像是在为这片沉寂已久的土地欢呼。张强、林晓、陈娟、赵磊等年轻后生,攥着来之不易的复习资料,日夜埋首苦读,煤油灯的火苗在案头摇曳,映着他们眼中对知识的渴望、对未来的憧憬。柳月总伴在张强左右,关心着他的学习与生活,陪伴间,目光温柔地落在他伏案的背影上,不言不语,却将所有的支持都揉进了细碎的日常里。
一九七八年,江峰村一口气走出八个大中专学生,张强以名列前茅的成绩考入华中农学院,其余几人也各展所长,分别考入北京、武汉等地的院校,有的学习水利,有的攻读医疗,有的深耕纺织。消息传回村里,瞬间点燃了整个江峰,大红的鞭炮噼里啪啦炸响在村口,那面老红旗被高高插在旗杆上,在风里猎猎作响,锣鼓声敲得震天动地,男女老少都涌到村口欢呼,这是江峰在金榜题名时最扬眉最吐气的日子。
入学报到时,唐国红分别送他们到车站、码头,目光里充满期许,他拍着每个年轻人的肩膀,语重心长道:“出去好好学,记住,你们是江峰集体勒着裤腰带送出去的娃。将来出息了,别忘了回家,别忘了江峰的父老乡亲,江峰永远是你们的根。” 年轻人个个用力点头,对着唐国红深深鞠了一躬,那一躬,是感恩,更是承诺。柳月也送张强到车站,她依依不舍却满是欣慰。张强拉着她的手说:“柳月,等我回来,我一定回来,和你一起建设江峰。”柳月红着脸,笑着点头,声音轻轻的却字字坚定:“我等你,我在江峰等你回来。”这句话,成了两人心中最坚定的约定,深深烙在彼此的心房。
生产队对这些在外的学子家庭给予生活等方面的照顾和支持,逢年过节,唐国红总会亲手写信,字里行间满是牵挂,问学习、问冷暖;柳月也常给张强写信,信纸里偶尔夹着一片楚湖的荷叶,告诉他江峰的田埂又修了,告诉他村里的老人们正琢磨着办厂的事。而这些在外的大学生,也成了江峰村望向外界的“眼睛”和“耳朵”,他们从城里寄回报纸、杂志、前沿的技术资料,把外面的改革春风、市场信息、工业技术,一点点传回这片水乡,像涓涓细流,无声滋养着江峰的发展。
改革的大潮席卷大地,江峰村借着发展的东风,划归县城成了城中村。邻村都纷纷开始“分田单干”,包产到户,家家户户撸起袖子加油干,日子一天比一天红火。一时间,“分田”的呼声也在江峰村愈演愈烈,像潮水般涌来,几乎要盖过村口旗角的轻响。村民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议论,有人面露羡慕:“人家都分了,种多收多,谁不拼命干?”有人满脸不满:“集体干多干少一个样,干好干坏一个价,早就该分了!”还有人低声抱怨:“唐支书就是太死心眼,守着集体的老架子,耽误大家脱困致富!”



六
银行这边,却依旧是一道跨不过去的坎。唐国红带着村支委的决议和兼并方案,一次次往银行跑,可每次都吃闭门羹。信贷科长见了他就躲,好不容易在银行门口堵上了,对方也是冷冰冰的一张脸,抬手就想走:“唐支书,不是我不帮你,你们江峰自身都欠着上千万元的债,还想贷款兼并国企?这是明摆着的亏本买卖,银行不可能冒这个险,你死了这条心吧!”
唐国红连忙拉住他的胳膊,脸上堆着笑,把方案递上去:“科长,您看看,这是我们的方案,楚湖市棉纺织总厂只要有资金盘活,管理好,肯定能盈利,我唐国红以党性担保,以江峰村的集体资产担保,这笔钱,我们一定能还上!”
“担保?你们的集体资产都快抵不上债务了,拿什么担保?”信贷科长甩开他的手,语气冰冷,“我劝你别再折腾了,别到时候连自己都搭进去,这门儿,没有!”
一次又一次的碰壁,一次又一次的冷眼相待,唐国红跑遍了市里所有的银行,磨破了嘴皮,说哑了嗓子,可得到的结果都是一样的——拒绝。
那天,从最后一家银行出来,天空飘起了冷雨,冰凉的雨点打在唐国红的脸上,混着汗水和泪水,顺着脸颊往下淌。他站在银行门口的台阶上,浑身湿透,手里攥着被揉得皱巴巴的兼并方案,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那纸页的边缘被磨得发毛,像他此刻支离破碎的希望。他的脊背微微佝偻,再也没有了往日在村民面前挺拔的模样,原本炯炯有神的眼睛,此刻蒙着一层灰蒙蒙的水雾,黯淡得看不到一丝光亮,只剩下无尽的疲惫和无助。
他抬手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和泪水,掌心触到的是自己粗糙、布满老茧的皮肤,还有眼角深深的沟壑,这一刻,所有的坚强和硬撑都被现实击碎,他甚至觉得脚下的台阶都在摇晃,脚步像灌了千斤铅似的,挪不动分毫。他望着灰蒙蒙的天空,心里一遍遍问自己:难道真的要放弃了吗?难道江峰的集体路,就走到头了吗?那面坚持走集体化道路的旗,难道真的要倒在自己手里吗?绝望像潮水般将他淹没,让他喘不过气,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肩膀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像个迷路的孩子,满心迷茫,无依无靠。
就在唐国红陷入绝境、走投无路之际,他为盘活楚湖市棉纺织总厂四处奔走碰壁的事,传到了楚湖市副市长李建明耳中。李建明副市长常年分管工业和农村经济工作,早听闻唐国红带领江峰村走集体发展的事迹,也正为市属轻纺国企经营困境、职工安置问题头疼,得知此事后,当即决定牵头协调,为实打实干事的村集体搭一把手。
李建明副市长第一时间牵头召开了专题协调会,市农工部、市轻纺工业局、市发改委、市财政局等相关部门负责人悉数到场。会上,他拿着江峰村的兼并方案,指节轻叩桌面,语气恳切又坚定:“唐国红同志带着江峰村从穷村走到先进村,守着集体初心干了几十年,这份韧劲难得!楚湖市棉纺织总厂是轻纺局的市属企业,现在濒临破产,几百号职工没着落,江峰村主动接手想盘活,这不仅是村集体的发展机会,更是解决国企改制、农村集体经济提质的好事,我们不能让实干者寒心,更不能让好项目卡在路上!”
他看向市轻纺工业局局长,补充道:“轻纺局要牵头梳理棉纺总厂的资产、职工情况,配合江峰村做细兼并方案;农工部结合农村集体经济扶持政策,给江峰村争取专项帮扶资金;发改委抓紧做项目可行性论证,给金融机构提供官方依据——各部门各司其职,特事特办!”
散会后,李建明副市长亲自带队,来到市国有商业银行进行现场协调。面对银行负责人的顾虑,他没有摆官腔,而是拿出江峰村多年的集体经营台账、青莲湖开发的实际成果,又说起唐国红带着村民修湖、办厂的实干经历:“江峰村的集体资产虽暂时有负债,但唐国红的人品、江峰人的凝聚力,就是最硬的担保。他们能把荒湖变成良田,能把村棉织厂办起来,就一定能盘活棉纺总厂。市里轻纺局会全程跟进项目监管,我们也愿意为这个盘活国企、带动农村发展的项目做背书,希望银行能拿出支持实体经济、扶持农村集体经济的诚意,给这个项目一次机会。”
有了李建明副市长的牵头协调,再加上这群年轻人的助力,市农工部专项资金很快拨付到位,市轻纺工业局也为江峰村兼并棉纺总厂出具了行业扶持意见,银行随即通过了江峰村的专项贷款申请,特事特办开通了绿色通道。一笔笔扶持资金、专项贷款陆续到位,为江峰村兼并楚湖市棉纺织总厂注入了关键的“活水”。
在村民们满怀期待的目光中,江峰村以“先租后买”的方式,成功兼并了楚湖市棉纺织总厂,这在楚湖市,甚至在全省,都是首例,一个村集体企业,兼并了国有纺织厂,成了一段佳话。
签约那天,唐国红走进空荡荡的大厂车间,看着那些沉默的庞大设备,看着落满灰尘的织机,深吸一口气,空气中弥漫着熟悉的棉线味道。他抬手拂去织机上的灰尘,指腹抚过冰冷的机身,对身边的张强、柳月和村干部们说:“从今天起,这些机器,就是江峰的了。我们要让它们重新转起来!”
七
接下来的日子,是一场硬仗,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唐国红吃住都在厂里,亲自抓管理、抓质量、跑订单,每天第一个到厂,最后一个离开,厂房的每一个角落,都留下了他的脚印,他的头发白了一大半,背也微微有些驼,却依旧像一头老黄牛,默默耕耘;张强引入先进的企业管理模式,打破大锅饭,废除平均主义,实行按劳分配、多劳多得,实行绩效管理,充分调动职工的积极性,让厂里的风气焕然一新;柳月作为厂里的技术骨干,带着女工们钻研新技术、改良织布工艺,成了厂里的“技术主心骨”。
楚湖市棉纺织总厂的设备比江峰村的小厂先进十倍,可厂里的老工人守着老手艺不肯改,觉得自己是国企工人,高人一等,看不起江峰来的“农民技术员”,织出来的布款式老旧,质量参差不齐,销路一直不好。柳月没有生气,也没有辩解,只是默默拿出自己织的布,和老工人的布放在一起对比,用事实说话。她主动跟着厂里的老工程师学设备操作,不懂就问,不耻下问,把江峰小厂的灵活劲儿和大厂的先进技术结合起来,没日没夜地琢磨,泡在车间里,饿了就啃馒头,终于研究出适合本地棉花的织造工艺,还带着女工们开发出彩棉粗布、印花棉布、提花棉布等新款式,这些布既结实又好看,款式新颖,价格实惠,很快成了市场上的抢手货。
年底,厂里评技术厂长,全体工人都把票投给了柳月,全票通过。这个从江峰田埂上走出来的姑娘,凭着一股不服输的钻劲和踏实肯干的韧劲,扛起了大厂的技术大梁,让那些曾经看不起她的老工人,心服口服,纷纷竖起大拇指:“柳厂长,我们服你!”
唐国红把江峰“集体奋斗、团结一心、互帮互助”的精神带进了这家国有纺织厂,让厂里的老职工们感受到了集体的温暖,感受到了集体的力量。厂里的困难职工,村里给予帮扶;职工的孩子考上大学上学,村里给予奖励;职工家里有红白喜事,村里派人帮忙。曾经懒散的工人,看到农民出身的唐支书这么拼命,看到张强、柳月这样的年轻人这么努力,看到江峰人这么团结,也被带动了起来,大家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车间里的机器,重新轰鸣起来,那声音,比以前任何时候都响亮,都有力。
奇迹,真的发生了。沉寂的机器重新高速运转,沉睡的产能被彻底唤醒,四万锭纱锭日夜转动,优质的棉纱、布匹源源不断地生产出来,销往全国各地,甚至走出了国门,卖到了东南亚。江峰棉纺织总厂凭借过硬的质量、灵活的机制、诚信的经营和新颖的款式,迅速打开了市场,订单雪片般飞来,厂里的效益一天天好起来,工人的工资按时发放,还有了奖金。
仅仅一年时间,以江峰棉纺织总厂为核心新组建的江峰集团就扭亏为盈,不仅还清了部分欠款,还实现了可观的盈利。此后,借着市场的东风,医药、建材、物流等产业也如雨后春笋般崛起,江峰集团的规模越来越大,成为楚湖市知名的集体企业,江峰村的集体资产突破了亿元大关!
更让江峰人骄傲的是,靠着扎扎实实的党建、文化、教育、治安、环境治理与经济发展工作,依托实打实的发展成果与凝心聚力的集体精神,江峰村拿下了全省村级文明建设十面红旗这份沉甸甸的荣誉。这份荣誉,是省里对江峰村的最高肯定,像一面新的旗,映着村口那面老红布旗,成了江峰人最珍贵的荣光。
此后,各项荣誉接踵而至:全国文明村、全国先进基层党组织、全国民主法治示范村、全省新农村建设示范村……每一份荣誉证书,都被郑重地收在村部档案柜,锁在特制的箱子里;每一块奖牌,都挂在旗杆旁的荣誉墙上,擦得锃亮,与那面红旗相映成辉,成了江峰村最耀眼的底色,也让“旗帜”二字,多了层沉甸甸的荣誉内涵——这面旗,不仅包含着奋斗精神与传承,更是江峰人用血汗拼来的荣誉象征,是集体发展、共同富裕的时代象征。
村民们的日子,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村里实行了退休制度,六十岁以上的老人按月领养老金,安享晚年;合作医疗全覆盖,看病不用愁,村里还有专门的卫生室,大病有帮扶;家家户户都能领到集体分红,一年比一年多,砖瓦房换成了小洋楼,冰箱、彩电、洗衣机等家电一应俱全,不少人家还买了小汽车。曾经田间地头奔波的乡亲,如今既能在厂里安心上班,也能在家门口享受集体带来的安稳日子;当年一起吃苦打拼的邻里,如今围坐在一起话家常、享清福,笑语声声,日子安稳又甜美。
事业稳定,人心安定,张强与柳月也在并肩奋斗中收获了圆满的幸福。两人从风雨与共的战友,结为相守一生的伴侣,家中女儿活泼可爱,一家人互敬互爱、和睦温馨,小日子与江峰的发展同频共振,过得踏实而红火,成为村里人人称道的和美家庭。
唐国红看着眼前蒸蒸日上的江峰,看着安居乐业的村民,看着茁壮成长的年轻一代,心里百感交集。从当年一穷二白的“三靠村”,到如今亿元资产、满墙荣誉的文明村,这条路走得太难、太苦,可每一步都值。他常常望着村口那面迎风飘扬的红旗,望着机器轰鸣的厂区,望着一张张幸福的笑脸,在心里默默思量:江峰能有今天,靠的是集体,是人心,是这面旗凝聚起来的精气神。我这辈人拼出了家底、挣来了荣誉,可旗不能只靠一代人扛,路不能只靠一代人走,必须得有敢闯敢干、守正创新的年轻人接棒,把集体的根扎得更深,把旗帜的魂传得更远,才能让江峰的好日子一直延续下去,让共同富裕的路越走越宽。
/八
.岁月的长河奔涌不息,时代的书卷一页页翻过,不知不觉间,已然翻到了二十一世纪第五个年头。这年夏天,一个叫李水生的年轻人,背着双肩包从城里回到了江峰村,打破了村里的平静。他是江峰村第一个名牌大学毕业生,在大城市的企业干了几年,拿着高薪,见多识广,思想新潮,前途无量。这次回来,他不是探亲,不是休假,而是想回到江峰,用自己的所学,建设江峰,让江峰变得更好。
这个消息,像一颗石子,在江峰村激起了千层浪,村民们议论纷纷:“水生这孩子,在外头好好的,上班拿着高薪,过着大城市的生活,咋回来了?”
村部的会议室里,窗明几净,空调吹着凉爽的风,那面全省村级文明建设十面红旗的奖牌挂在正中央,金光闪闪,旁边是满墙的荣誉证书,格外醒目。李水生当着唐国红和一众村干部的面,打开笔记本电脑,侃侃而谈,眼里闪着光,语速不快,却条理清晰,充满自信:“现在都讲生态农业、乡村旅游、电商直播,讲一二三产业融合发展,讲乡村振兴。我们江峰有青莲湖的生态资源,湖清水秀,风景优美;有艰苦奋斗的红色历史,有集体创业的故事,有本村企业的产业基础,经济实力雄厚。但我们现在的发展,还是以工业为主,太单一,抗风险能力差,而且工业发展也带来了一些环境问题。我想搞生态农业园,搞农文旅融合项目,把青莲湖打造成集生态观光、红色研学、农事体验于一体的4A景区,把江峰的故事讲出去,把江峰的产品卖到全国去,让江峰的品牌更响,让这面旗飘得更高、更远!”
年轻人的想法很新潮,很有眼光,符合乡村振兴的大势,也切中了江峰发展的痛点,可会议室里却一片沉默,老村干部们面面相觑,眼里满是疑虑和不解,烟袋锅子敲得桌角梆梆响。
会计老李摇了摇头,率先开口,语气带着质疑:“水生啊,你那一套听着好听,花里胡哨的,可风险太大了。我们现在稳稳当当的,不愁吃不愁穿,集体资产年年涨,何必去冒那个险?万一搞砸了,赔了集体的钱,砸了这些红旗荣誉,谁担得起责任?你负得起这个责吗?”
“就是,种地就是种地,办厂就是办厂,搞那些旅游、直播的,能当饭吃?能比办厂赚钱?”几个老村干部也附和,思想保守,不愿接受新事物,怕折腾,怕改变,怕丢了眼前的好日子,更怕砸了江峰好不容易挣来的荣誉,“江峰现在的日子,是我们一刀一枪、一锹一汗拼来的,不能瞎折腾,毁于一旦!”
“小亲们,时代变了!”李水生急了,脸涨得通红,声音也提高了几分,“现在不是靠工业单打独斗的时代了,要走绿色发展、融合发展的路子,守着老摊子吃老本,早晚要被淘汰!我们江峰的红旗荣誉,不是守出来的,是干出来的,是拼出来的!只有创新,只有跟着时代走,才能让江峰长红,让这面旗永远飘着!”
两派意见针锋相对,互不相让,会议室里火药味十足,吵吵嚷嚷,谁也说服不了谁。唐国红一直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李水生,看着这个年轻的小伙子,看着他眼里的光——那是三十多年前,自己站在青莲湖畔发誓要改变江峰时的光,是张强当年考上大学时的光,是柳月当年钻研纺织技术时的光,那是希望的光,是奋斗的光,是敢闯敢干的光。
散会后,唐国红把李水生单独留了下来,递给他一根烟,自己也点上一根,烟雾缭绕中,看着这个年轻的小伙子,眼里露出欣慰,带着审视,也带着期许:“水生,有胆量,敢于创新,你有几成把握?”
李水生一愣,接过烟没敢点,挠了挠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唐书记,我是江峰人,喝着青莲湖的水长大,看着江峰一步步变好,看着旗一步步飘得更高。我想让江峰更好,想让这面旗永远飘扬着。只要有我们的支持,肯定能成!”
“你说的生态、电商、文旅,我不懂,我这辈子,就懂种田、办厂、守集体。”唐国红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目光很沉,像楚湖的水,深邃而坚定,“但我知道,你说的‘不能吃老本’是对的。江峰的旗不能只守着老路子,要跟着时代往前走,这面文明建设红旗,更要靠实干去扬,靠创新去护。可你记住,创新可以,步子可以大,但根不能丢,魂不能散。江峰的根,是集体,是共同富裕,是一碗水端平;江峰的魂,是这面旗,是艰苦奋斗、守望相助的精神。你搞的东西,要是为了集体,为了村民,为了江峰的根,那我第一个支持!”
李水生猛地抬头,眼里重新燃起了光,用力点头,语气坚定:“唐书记,我保证!我想做的,从来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让江峰的牌子更响,让我们的分红更多,让这面旗插得更高,让共同富裕的路,走得更远!我永远不会忘,我是江峰人,江峰的根,也是我的根!”
“好。”唐国红一拍桌子,声音洪亮,带着期许,也带着一丝释然,“我支持你。村里给你划地,给你启动资金,给你配人手,你放手去干,大胆去闯!出了问题,我顶着,天塌下来,有我这个老骨头扛着,有集体扛着!”
九
有了唐国红的撑腰,有了集体的支持,李水生放开了手脚,可创新的路,从来都不好走,从来都充满了坎坷和挑战。
他要流转土地建生态大棚,发展有机农业,打造绿色农产品品牌,可一些老村民不乐意,守着自己的责任田不肯流转,觉得种了一辈子田,突然不种粮食,搞什么无土栽培,就是瞎胡闹:“好好的良田,不种水稻不种小麦,搞那些花里胡哨的蔬菜,能当饭吃?”“水生这孩子,就是书读多了,不接地气,懂个啥种地?”
他要搞乡村旅游,改造村里的老房子建红色研学基地和民宿,又有人说:“这是要把江峰变成游乐场,忘了本,忘了江峰是怎么奋斗过来的!”“游客来了,吵吵闹闹,破坏村里的环境,影响我们的生活!”
生态农业园刚起步,就遇到了技术、标准、销路的卡壳,无土栽培的蔬菜长势不好,黄叶、烂根的问题层出不穷,有机认证办不下来,种出来的蔬菜卖不出去,烂在地里,急得李水生满嘴起泡,头发都掉了不少。可他不怨,不气馁,他知道老辈人是怕折腾,怕丢了眼前的好日子,怕砸了江峰的荣誉,他理解他们的顾虑,也知道,只有用事实说话,才能打消他们的疑虑。
他把铺盖搬到了青莲湖边的田埂上,和村民们同吃同住同劳动,每天天不亮就带着几个年轻村民试种,反复调试水肥比例,研究种植技术,把生菜、番茄、黄瓜的生长过程拍下来,一张张照片、一段段视频贴在村口的公告栏上,让村民们看着菜苗一点点长大,一点点结果;他把试种出来的蔬菜炒了,做了凉拌菜,端到村里的老人院,请老人们尝,老人们吃着脆生生、甜滋滋的有机蔬菜,嘴上不说,心里却松了劲。
一场暴雨突至,狂风大作,暴雨倾盆,眼看刚搭好的几座生态大棚就要被狂风暴雨掀翻,里面的菜苗就要毁于一旦。李水生二话不说,带头冒雨冲了出去,扛起竹竿、塑料布,加固大棚,浑身淋得透湿,裤腿上裹着泥,手上磨出了血泡,却一刻也不肯停。村里的李大爷,看着李水生在暴雨中忙碌的身影,看着这个年轻人数月来的努力和坚持,心里被触动了,他喊上几个老伙计,也冲了出去,帮忙加固大棚:“水生这孩子,真心为江峰好,我们不能看着他白忙活!”
有了李大爷带头,其他村民也陆续加入进来,冒着暴雨加固大棚,抢救菜苗。那一刻,集体的力量,再次显现出来,风雨中,一群人齐心协力,守护着来之不易的希望,像当年修渠筑堤时一样,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
暴雨过后,大棚保住了,菜苗也保住了,李水生看着满身是泥、却笑容灿烂的村民们,眼眶红了。他知道,自己终于慢慢被村民们接受了,认可了。
唐国红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一个电话把张强叫了回来。张强立刻带着省农科院的专家团队驻场指导,从品种选育、土壤改良到水肥管理、冷链物流,手把手教李水生和村民们生态农业技术,解决了一个又一个技术难题,让生态农业园走上了正轨。
林晓也利用自己的资源,帮江峰对接电商平台、农博会、政府采购渠道,为江峰的生态农产品打开销路,让江峰的蔬菜、水果走进了城市的超市、菜市场,走上了千家万户的餐桌;柳月则带着纺织厂的女工们,把江峰的纺织品做成文创产品,印上红旗元素、青莲湖风景和江峰的奋斗故事,借着电商直播卖到全国各地,甚至走出了国门;赵磊为江峰集团的纺织厂做数字化、智能化升级,引入先进的生产设备和管理系统,让老工厂插上互联网的翅膀,焕发新的生机。
这群当年被江峰送出去的读书人,如今成了江峰“守正创新”的重要力量。他们既懂外面的世界,懂时代的潮流,又懂江峰的根,懂集体的魂;他们既支持年轻人创新,又提醒大家守住集体底线,护好旗的根基,让江峰的发展,始终走在正确的道路上,不偏航,不迷路。
唐国红也亲自出马,召集全村大会,翻出厚厚的荣誉册,指着那面全省村级文明建设十面红旗的奖牌,敲着桌子,动情地说:“小亲们,我知道你们怕折腾,怕丢了好日子,怕砸了荣誉。可我想问我们,当年我要修青莲湖,你们说我瞎折腾,结果呢?我们有了丰收的良田;我要办厂,你们说我疯了,结果呢?我们有了红火的日子;我要兼并国企,你们说我把江峰往火坑里推,结果呢?我们有了亿元资产,有了这面红旗,有了满墙的荣誉!今天,水生走的路,是江峰的未来,是乡村振兴的路,是共同富裕的路,是让这面旗飘得更高的路!信他,就是信江峰的明天,就是信这面旗!”
老支书的话,分量千斤,像一颗定音鼓,敲在村民的心上。他的话,带着几十年的威望,带着江峰几十年的奋斗历程,容不得我们不信。质疑声渐渐小了下去,村民们开始理解李水生,支持李水生,纷纷加入到生态农业园和农文旅项目的建设中,有人出地,有人出力,有人出主意,集体的力量,再次凝聚起来,向着同一个方向使劲,向着更美好的未来前进。
老人们渐渐愿意走进直播间,坐在镜头前,帮着年轻人介绍江峰的老故事、老手艺,讲当年扛旗、战荒湖、办集体企业的经历,那些朴实而感人的故事,那些饱含着汗水与泪水的岁月,让网友们深受触动,也让江峰的红色品牌更加响亮;年轻人也学着沉下心,跟着老辈人学习集体经营的门道,学习旗的精神内涵,把创新的路子走得更稳、更实,不浮躁,不冒进。

唐国红缓缓抬起手,枯瘦的手指隔着玻璃,轻轻抚过那面一九七〇年的红旗,又抚过旁边全省村级文明建设十面红旗的奖牌,动作轻柔,像抚摸着陪伴自己半生的亲人。他的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晰,带着岁月的厚重,透过人群,飘向广场,飘向青莲湖的岸边,飘向江峰的每一寸土地:“我什么也留不下,就留下这两面旗,留下这股劲。一面是江峰人从头开始、苦干实干的初心旗,一面是咱江峰用血汗拼来的文明荣誉旗,合在一起,就是江峰的根,就是江峰的魂。这面旗,不是我一个人的,是一代代江峰人扛起来的,是集体的力量凝起来的。它扛过了寒冬,扛过了风雨,扛过了难关,靠的不是一个人的勇,是一群人的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身边的张强、柳月,扫过意气风发的李水生,又扫过广场上挥舞着小红旗的孩子们,眼里泛起泪光,却带着笑意:“我老了,干不动了,可这面旗,不会倒。因为江峰的年轻人接棒了,集体的根还在,这股艰苦奋斗、守望相助、争先进位的劲还在。只要这面旗不倒,集体的根不散,这股劲不灭,江峰的日子,就会一年更比一年红,这面旗,就会永远飘在楚湖岸边,飘在江峰人的心上!”
话音落下,馆内先是一阵安静,随即响起长久而热烈的掌声,掌声穿透窗户,与广场上的欢笑声、锣鼓声交织在一起,震彻云霄。掌声里,有敬佩,有感动,有认同,更有对江峰未来的期许——这面旗,早已刻进了每个江峰人的骨血里,成为不可磨灭的信仰。江峰的故事,还在继续;旗的荣光,永照山河。




